乔知方和同学、老师们,是在学校里的饭店吃的饭。
饭桌上算上乔知方,一共有四个学生,都是本科或者硕士阶段就在文理大学读书了,对院系的感情比较深。七个老师,两个快退休的老师喝了几杯酒就先走了,乔知方的导师不敢多喝,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最后,剩下讲师臻哥等等四个和学生关系亲近、也比较年轻的老师,一起吃饭。
大家开始闲聊,憋了这么多年,乔知方和同学们终于通过了毕业答辩,各位博导再也拿捏不住他们了,其他老师们更是管不着他们,一个同学带头,大家开始问老师学院的八卦,也自己说一些情报——
同学的博导,五十多岁的严肃学者,喜欢听流行歌。
哪个老师卖房子卖了两千多万,哪个老师的爱人其实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哪个老师的爸爸是同领域的著名学者某某某……
剩下的老师里,臻哥最年轻,又是男老师,被学生们抓着敬酒。五粮液、剑南春、人头马1898、老师们带来的葡萄酒,各种酒混着喝。
一个女同学在又敬了自己的博导一杯之后,忽然开始哭,她是自己博导的第一个博士,女博导比男导师贴心,她在学校爱乐乐团担任了中提琴手,每次表演,导师都会去听,听完会给她送花,她舍不得导师——
舍不得自己的学生时代。
最后,导师的眼眶也红了。学生们一茬一茬地走,只有老师,永远地留在学校里,看着自己的学生走远。
饭店的服务员敲了敲包间的门,送进来一个果盘,提醒他们,闭店的时间快要到了。乔知方喝酒喝得头晕,酒精像刀一般穿透身体,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热……傅旬在干什么呢?
剑南春还剩一个瓶底,臻哥给自己倒了一杯,问乔知方:“来,知方,喝一杯?”
乔知方倒了剩下的酒,举杯和臻哥碰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了。
不多说了,都在酒里了。
菜早就不吃了,酒也快喝完了。乔知方和两个同学又把剩下的人头马1898分了,把葡萄酒留给了女生。
最后,女同学的博导用勒内·基拉尔的模仿欲望理论,做了一个小总结,祝大家前程似锦。
勒内·基拉尔认为,在很多情况下,其实欲望不是自发的,我们是在欲望别人的欲望,我们因为他人拥有某些东西,而也想拥有——
希望大家不因为外界的声音,而追逐他人的欲望,而是欲望自己所欲望的,始终忠于自己,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乔知方喝完了最后一杯酒,一顿饭吃的有哭有笑。他想起来自己选修的维特根斯坦思想研究课,这是女同学的博导老师开设的课程,维特根斯坦在生命的尽头说:我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如果从外人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很不幸。然而,对维特根斯坦本人而言,“幸福”并不等于顺利、成功、被理解、被肯定,而是我忠实地承担了我认为必须承担的责任。
乔知方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从下学期开始,他不会再去上各位老师的课了——
博四本来也不上课,但是他总是知道,自己还是在当学生。
以后,真的就不以学生的身份上课了。
大家穿好了衣服,一起离开包间,女同学和自己的博导抱了一下。下了电梯,走到了学校里,乔知方和各位老师又握了一遍手。
大家走到校门口,把老师们先送走,然后就打算解散了。
送走了女同学,两个男同学要回宿舍,在往学校里面走之前,一个男同学忽然说:“唉,也……也还挺伤感的。”
另一个同学说:“确实有点吧,也还行,还行。毕业了,咱们毕业了呀!这不是得高兴吗!”
乔知方说:“是有点伤感。之前一直有疫情,我硕士毕业的时候,都没什么感觉。疫情很严重,那个时候,我们连答辩……都是在线上答的。”他喝酒喝多了,脑子还在转,但是说话比较慢。
“这就要毕业了,”同学说:“我打算去看我女朋友呢,这一阵,收拾了宿舍,也就不怎么在学校了。除了……除了,来学校拿自己的学历学位证,好像,我们马上就要和学校没关系了。离开学校,都在这儿七年了,离开,也就是到了时间,就离开了。要不然说是‘母校’呢,离开的时候,还真的有点、有点……有点,被生下来了的感觉,唉,要自己面对现实世界了,一下就回到现实、跌落凡尘了。”
乔知方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校园。
树影,楼影。醉眼朦胧。
本科毕业的时候不伤感,因为保送了本校——虽然后来也没在本校拿硕士学历学位。硕士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还是不太伤感,因为疫情期间,没有伤感的机会。博士毕业呢?
乔知方在下半年,会到高研所做博士后,不算彻底离开了文大。
但是,即将告别学生身份,总还是让人生出了一些情绪的。
他和两个同学碰了一下拳头,说:“走吧,结束了……咱们走吧!”
同学说:“那我们走了,知方,你没事?”
乔知方:“还行,没喝太多。”
另一个同学说:“你能喝,不行,我喝多了,我想吐。”
同学说:“我靠,你可别吐街上啊,有点素质行不行,忍着啊,咱们现在是板上钉钉的博士了,高素质人才……咱俩赶紧走。”他和乔知方摆了摆手,赶紧带着想吐的同学往宿舍的方向走了,博士宿舍就在东校门附近,离得很近。
乔知方倒是不想吐,他自己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想走路了,打算打车回去。五月底的夜风,带着灰尘,轻轻地吹。他想起来学校里的泡桐树、流苏树,想起来雨天玉渊潭的猬实,那些以往不够惹眼的植物,出现在他眩晕的脑海里。
写开题报告期间,被导师反复批评,导师说他还是没有尽力,他必须写得更深……想离学校远一点,于是他坐地铁去了玉渊潭,没想到一上到地面上,发现外面下小雨了。
公园里绿意浓重,植物散发着雨水的气味。大丛的猬实花被雨水浸湿,一望过去,一层垂着头的湿润白色。
乔知方的心情一度像猬实花一样,被打蔫了。
他路过学校里的高大的白杨树,去找导师,一次一次找导师。不要害怕见导师,不要回避问题。论文不是小说,论文不是写出来的,是修改出来的。
这次,终于快要修改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来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傅旬说自己已经回家了,问他吃完饭了吗。
他回了消息。
傅旬打了电话过来,问乔知方喝没喝多,能不能自己回家。
乔知方说:“那你来接我吧。”
傅旬说:“等我十分钟,我们哪个校门口见?”
乔知方说:“东门?我想学校里去买瓶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傅旬和乔知方说了几句话,推测着问:“哥,你喝多了?说话这么慢。”傅旬不太知道乔知方喝多了到底什么样,他哪里忍心灌乔知方那么多酒。
乔知方说:“还……行。”
傅旬说:“在学校里等着我吧,我开你的车过去,是不是能直接进学校?”
“嗯,能,我的车牌号登记过。我去教学楼,去找自动贩售机,买水。”
“去吧,等我一会儿。”
乔知方又回了学校里,进了离东校门最近的教学楼。他买了一瓶水,觉得头晕得厉害,于是出了教学楼,顺着大道往前走,到草坪前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身上有酒味,他不想在教学楼里坐着。
冬天,傅旬和乔知方来人大食堂买饭,草坪上封了一层无纺布,傅旬以为是雪。雪。海子写:冬天的人,像神祇一样走来——
因为我在冬天爱上了你。
开学之后,无纺布撤了,草皮枯黄,大家穿着羽绒服在草坪上躺着,精神状态极佳。黑色的羽绒服,隔着老远望过去,像是一个个大垃圾袋……学术垃圾怎么不算垃圾呢。
到五月末了,草长得很绿,高高的一层,学生们带了野餐垫,在草坪里躺着。乔知方隔壁专业的一个同学,前几天在草坪上向自己的女朋友求了婚。
求婚呀……
乔知方心想,好像傅旬也和他说过,能不能结婚。他在一片混沌里想,不能的吧。
羡慕以前住平房的人,躺在房顶上,一抬头就可以拥有整个天空。
他想起来傅旬,他和傅旬离开了钟鼓楼,在附近的胡同里散步,一个老大爷和他们说,听见鸽哨了吗?奥运会放飞的鸽子,都是借的,从咱老北京人手里借的,鸽子放飞了,过一会儿就飞回家来了。
回家。
乔知方在长椅上坐着,有人叫:“哥,哥?”还戳了他两下。他迟钝地抬起头看,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在看他。
戳他的人穿了一身黑衣服,戴着渔夫帽,连口罩都是黑的。
乔知方反应了几秒,哦,是傅旬。
傅旬看乔知方眼神变了,知道他认出来是自己了,坐到他旁边,问:“头晕?”
“有点儿。”
傅旬问:“是‘有点儿’吗?我是谁?”
“你是……”
“完了,你喝多了,都认不出我来了。”
“你是旬丝的老公呀。”
乔知方一句话,逗得傅旬直笑,傅旬抓住他的手腕,说:“你重说,谁老公?”
乔知方说:“外面这么多人呢,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不好说吧。”
傅旬问:“乔知方,你到底喝多没喝多啊?说你喝多了,你还在这儿逗我玩。说你没喝多,你怎么开始胡说八道了。”
“说过了,还行。”
傅旬站了起来,“走,回车上,我把车停旁边了。”他伸出手,拉乔知方,乔知方站了起来。
哇,头真晕呀。
傅旬扶了乔知方一下,半搂住他,带他往车的方向走。车停得近,他开了车门,让乔知方坐在了后排,自己也坐上去了。
关上车门,傅旬伸了一根手指头,问乔知方:“这是几?”
傅旬一伸手,乔知方笑了笑,他没有醉到数不清数。
他故意说:“三。”
傅旬一看他笑了,也笑了一下,说:“三?”
“嗯,对啊。”
“乔知方的老公是谁?”
“不认识乔知方。”
傅旬又笑了一下,问:“你到底喝没喝多嘛?”
“没有,还识数,你刚才出的一。”
傅旬开始骗乔知方:“完了,不是一,乔知方,你真喝醉了,我伸了两根手指头!”
“你骗人。”
“没有呀。”傅旬说:“是你喝醉了,死不承认。刚才你在那儿坐着,也不动,我们知方想什么呢?”
“想你。”
“哥,原来你喝多了是这样的啊,”傅旬说:“乔知方,你得记得今天啊,我提醒你记得:你博士答辩完了,同学也答辩完了,你们和老师们一起吃了饭,在这个晚上,傅旬来接你,和你在文大待了一会儿。你得记得,今天傅旬也在。除非得了老年痴呆,得一直记得。明天我还会提醒你的。”
“记得了,我毕业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刚才想什么呢?”
“想我一个同学,在草坪上,求婚了。”
“回答的这么诚实?”
“要不然呢?”
“我和你求婚,你会答应吗?”
“不会,别求,不想领证。没关系,”乔知方拍了傅旬一下,“事实婚姻也是婚姻哈。”
傅旬笑了。他垂了一下眼睛,问:“那你会和别人领证吗?”
“不会的,不会和别人结婚的。”
“要是哪天,你和别人有了孩子,你不想给孩子一个家吗?”傅旬问得很直接,可能是因为乔知方喝了酒,傅旬问出了一些他以前不会提起来的事情。娱乐圈发生过很多次这种事,因为意外,两个人有了孩子,领证、结婚,又分开。
不止娱乐圈会这样,傅旬他爸后来不也是因为孩子,选择了给自己的助理一个家吗?妈妈去世之后,傅旬他爸把自己和傅旬的家拆了。
乔知方说:“没有孩子。”
傅旬硬问他:“有了怎么办?”人生漫长到可以出现各种意外,傅旬知道,乔知方对同性不太感兴趣。同性,异性,孩子。
“没有。我不想要,也不会要。”
“因为你现在还年轻,不会想很多事情,你不知道老了的寂寞感。导演徐克,说自己丁克,骗了自己的爱人多少年,结果最后,他找了个小自己三十岁的新女友,要了孩子。徐克这样、尔冬升,还有杨德昌,很多男的都这样。我每次回南京,我外婆都很高兴,她说家里还是得有年轻人,要不然死气沉沉的。”
“唉,我爸我妈都不逼我,傅阳阳,你倒是问上了。你说我年轻,你不年轻吗?你想要孩子吗?”
傅旬被乔知方问住了,乔知方的脑子很好用,喝了酒的乔知方,只是反应有点慢,但逻辑依旧清晰。
傅旬觉得当人有时候很累,他不想要孩子,根本不想。比起来结婚生子,他对自我和事业有更多的追求。
乔知方说:“我们在一起,我连八万都不想养,你觉得我会想要一个孩子吗?我姨妈没孩子,我也不会有。我想成家,那我早就有新对象了。我身边结婚的人很多,很多事情,我早就想过了……我的基因没有什么特殊的,我博导和师母也没孩子。”他问傅旬:“要不我去医院做结扎,你会放心一点吗?”
乔知方的话说得很重,傅旬又问了一遍:“不会和别人领证?”
“不会。如果不和你领,更不会和其他人领。就算是领,也只可能是和你领。”
“你要是和别人领证了,乔知方,你等着吧,我肯定会在微博发你床照。”
“是吗?”
“是,你一辈子别想体面。我做演员,本来也不怕丢脸。”傅旬说完,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的攻击性有点太强了。
他本来以为乔知方会说,你不会的。
没想到过了两秒,乔知方说:“也挺好的。希望到那个时候,我们两个没有相看两厌,没有再也不想提起对方,你还有恨我的激情。”
傅旬听完,看着乔知方,人一下子就傻了。
乔知方喝多了,和他想的不一样。
乔知方,你是疯了吗?他自己想八百年,也想不出来乔知方会这样说话。
乔知方头晕,于是靠住了傅旬的肩,他闭上眼睛,说:“毕业的感觉,还挺复杂的。傅旬,你只和我谈过恋爱,我也一样。我觉得,就算我再喜欢其他人,也不会再有十几岁的那种感觉了。”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不是哭了,鼻根发酸。
为什么会哭呢?
人生各自南北东西,短相聚,长别离。在同学即将分散的夜里,他和傅旬在车里坐着,心里的感觉,不是很好受。十八岁开始上大学,成了文理大学的学生,总有一天,不再是学生了。
十九岁拼尽全力爱一个人,想成为留在高校里的人。十九岁的心,到二十九岁……一生也只有这一次。
乔知方不是爱哭的人,和乔知方比,其实傅旬才是爱哭的。傅旬不觉得表露自己的情绪,有什么好为难的。激动了会流泪,看电影会哭,看书会哭,演员演哭戏更是说哭就哭。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冷着脸任由自己哭一阵,等眼泪流完了,情绪往往就好起来了。
傅旬用拇指擦掉了乔知方的眼泪,说:“嗯。”
嗯,我知道了。
第72章 爱人
毕业季真是多愁善感的季节,乔知方第二天酒醒了之后,觉得尴尬。外审通过之后,傅旬做饭,刚要吃饭呢……他哭了。
谢师宴,傅旬来接他,两个人在车上坐着,他好像又哭了。
一辈子没哭过这么多次。
后结构神学家卡普托说,眼泪是伦理与爱的暴露,是一种向世界敞开的姿态。
好吧,乔知方安慰自己,泪水是情感、伦理和存在的交汇点。
男子汉大丈夫,说哭就哭,不搞那套虚的——乔知方并不介意同性“哭”这件事,深深地被会哭的傅旬吸引。但是他自己哭,有点超出了他的认知。
傅旬在乔知方旁边躺着,听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叫了他一声,问:“醒啦?”
卧室里拉着窗帘,傅旬只说了话,没有动手去开床头灯。
乔知方说:“醒了。”
“我也醒了,”傅旬问:“哥,头疼吗?”
宿醉之后,头还是有点晕。乔知方侧过身子,往傅旬的枕头上靠,离傅旬近了一点,说:“还行。”
“还记得昨天的事情吗?昨天没喝断片吧。”
“没有,记得呢,你去接我了。”
傅旬动了动,往乔知方身上搭了一只手,抱住他之后,问他:
“然后呢?”
傅旬用的又是血色大黄沐浴露,到了早上,香气变得很淡。
乔知方低头贴住了傅旬的肩,说:“然后你和我回家,陪我洗澡洗漱,给我拿了睡衣,我们两个就睡觉了。”
“你吐了。”
“没有吧?”
“真的,”傅旬说:“你吐得很难受,和我说:哎傅旬,真有意思,吐的时候,鼻孔也会冒水。”
傅旬的身上很暖和,乔知方的脸贴着傅旬的肌肤,在他怀里问:“真的假的?”
说的和真的一样,还带着细节。
吐了吗?乔知方毫无印象。
傅旬慢悠悠但带着节奏,哄小孩一样,拍了几下他的背,说:“……假的,骗你的。”说完笑了两声。
乔知方拿头撞了傅旬一下——这个人缺不缺德,怎么大早上就开始耍人了呢?
傅旬“嘶”了一声,捂住了鼻子,说:“哥,还好我这是妈生鼻,否则就要破相了。”
“我没使劲。”
“使了!”
“没有。”
傅旬伸手攻击乔知方身上怕痒的地方,和乔知方在床上闹着玩,乔知方要下床去洗漱,傅旬拽住了他的无袖背心,乔知方反手要擒拿傅旬,擒拿不住。
闹着闹着,傅旬也下了床,从乔知方身后揽住了他,他跟在乔知方背后,让乔知方往前走,带自己去洗漱。洗漱之后,两个大好青年在卧室里折腾了半天,大早上又冲了个澡。
剧组今天晚上又要联排,集合的时间比平时晚。洗完了澡,两个人老老实实又在床上歇了一小会儿。
傅旬拉开了卧室里的遮光窗帘,只留了纱帘,屋子里很亮。
他趴在乔知方旁边,身上的沐浴露味很香,说:“乔知方,你知道吗,你昨天哭了。”
乔知方装傻:“呃……我不知道。”
“你……”傅旬一看乔知方的表情就笑了,“你知道!”
乔知方拽过来被子,把自己盖住了,说:“不知道。”
傅旬拽了几下被子,自己也钻进去了。光线透过被子,变得柔和,乔知方依旧是趴着的,傅旬躺了下来,看着乔知方,伸手描摹他的眉毛,从眉毛落到鼻梁。
挺直的鼻梁,我的乔知方。
乔知方错头,亲了他一下手指。
傅旬说:“你真的哭啦。”
“哭了、哭了,我知道了。”
“我会一直记得的,比你论文外审通过那天,记得更深。”
乔知方问:“记这个干什么啊?”
傅旬说:“记录乔知方的各种片刻……我的心就是你的摄像机。”他说完,先把自己逗笑了,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土啊。词不达意,我的老天,他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土的话。
乔知方也在被子里笑。
傅旬勾住乔知方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亲自己。
温存比欲望的冲动更缱绻。乔知方不爱哭,但是傅旬在他身边,他好像变得比平时更感性了。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一只手,扣着他的手指玩,说:“乔知方,我没想搞抽象的。我是想说,乔知方流泪的时候很性感,很好看,我很想记住,不想错过。”
乔知方说:“嗯,我知道了,你是想说,流泪有一种伦理和美学的张力。”
傅旬继续笑,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但是乔知方一说话,他就觉得特别可爱——乔知方是不好意思了是吧,乔知方有时候不好意思了,就会往外说点学术话题,想把话题带跑。
傅旬让乔知方躺下,乔知方不想躺,傅旬抓着他,一翻身把他摁到了床上,乔知方刚想起来,傅旬轻轻把头枕在他的心口附近。
傅旬的头发扫过乔知方的锁骨,乔知方揉了揉他的头发。染过的头发,掉成了棕色。
他们两个在被子里聊了一会儿天。
傅旬说天气预报说明天下雨,乔知方后天约了朋友去八大处公园爬山——下了雨山里会很舒服,傅旬也想和乔知方他们一起爬山,但是没时间出去。
乔知方和傅旬说,等六月忙完了,一起去,去美国爬。
傅旬说他得去把签证办了。美签不好办,去美国的话,估计就没私生跟着他了。
他六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待着演话剧,所以问了问乔知方六月的安排。乔知方六月初就得把论文改完了,改完上传系统,在图书馆进行纸质和电子版论文存档。
六月的毕业典礼可参加可不参加,乔知方其实没什么事情了——
工作的事情不着急,高研所要等海外博士毕业、认证学历,他在九月份再去正式报道就可以了。
傅旬说要是乔知方想和朋友出去,那就去吧。
要不然闲着也怪无聊的。
乔知方说,没闲着呀,和你玩呢。
傅旬听得眉开眼笑,说:“奖励你一个吻!”亲了乔知方一下。
乔知方捏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走。
正在被子里正玩的时候,傅旬的手机铃响了,两个人正式起了床。
乔知方换上了一件T恤,穿着睡裤,去厨房给傅旬煮西兰花和鸡蛋去了。傅旬在衣帽间找衣服,自己穿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Acne Studio的浅黑色卫衣,给乔知方拿出来了一件灰色的。
因为排练要换衣服,最近他都不戴配饰了。
他换好衣服出来,冲了两杯黑咖啡,他一杯,乔知方一杯。
乔知方的加牛奶。
吃完了早饭,乔知方去换衣服,傅旬收拾了杯盘和餐桌。傅旬打算去上班了,走到门口,背上自己的邮差包之后,问乔知方会不会来看自己。
乔知方和傅旬说:“你几岁啦,上幼儿园?”
傅旬一下子被问笑了,反问乔知方:“你见过哪个小孩自己能去幼儿园的啊?”
乔知方说:“嗯,我们傅旬,不是小孩了,但是是宝宝,是吧?”
傅旬在门后站着直乐,死活也出不去家门了。他说:“乔知方,你就非得惹我。”
“没惹你,上班去吧,宝宝。”
“……”傅旬舔了一下嘴唇,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但眼里的笑意分毫没有褪下去。你行,乔知方。
乔知方看了一下手表,给傅旬报时,提醒他该出去了。
傅旬开门说:“走了啊。”
“嗯,拜拜。”乔知方摆了摆手。
“所以你会来看我吗?”
“不会。”
“你等着我下班吧!”
“等着呢,我今天去苏州街那边整理东西,家里的地留给你拖,等你有时间了,记得过去拖了。”
“……”
乔知方看着傅旬装出来的不高兴的表情,笑了笑,说:“今天下班晚,不用拖了。”
傅旬又把门关上了,说:“抱我一下。”
乔知方说:“你怎么总和门过不去,上次在休息室也是,开了门又关门。”
傅旬说:“是和你过不去,快点抱我一下,要不然我迟到了都怪你。”
乔知方伸手抱住了傅旬。
傅旬趴在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衣服。乔知方穿的和傅旬是同款,衣服上也带着衣帽间里的香气。衣帽间的香薰是傅旬二月底在巴黎MAD et LEN的门店里买的。
傅旬有时候也很想去逛街,国内的条件,不允许他到处逛。
他说:“哥,等出国了,你陪我去买衣服吧。唉,除了爬山,还想去买东西,到处走走。”
“没问题,但是你现在得先出门了。”
傅旬松开了手,欠嗖嗖地给乔知方戴上了卫衣帽子,说:“那我真走了啊。”
乔知方摘下来帽子,整了整头发,说:“路上慢点,拜拜。”
傅旬贴脸亲了乔知方一下,这次真的走了。
唉,送走傅旬了,有点舍不得。
乔知方想起来傅旬说明天下雨……平时都是傅旬在家洗衣服,乔知方想着,今天要不就把床单洗了吧,洗了晾上,明天肯定也就干了。烘干机不太方便烘干床单被罩一类的大件物品。
他往卧室里走,顺手拿出来兜里的手机看了看。
微信有新消息提醒。
乔知方点开微信,发现是讲师臻哥给他发的消息,臻哥说下半年文理大学打算举办“银幕丹青:华语古装电影的美学谱系与时代镜像”大型学术论坛,拟邀请侯孝贤、林壑、路阳等导演参加,学院已经开始和导演们沟通档期了,林壑导演确定了要来,并且会带着《一川风月》的主创团队来。
他问乔知方想不想来——
臻哥也是顺带着帮院长问的,林壑导演那边的摄影师埃洛伊兹·勒克莱尔是法国人,院长说可能需要翻译,臻哥不太熟悉电影领域的词汇,他和院长说要是知方愿意来,那就让知方准备准备,过来支援一下。
反正知方下学期就在高研所,又是文大培养出来的学生,来一趟很方便。要是知方不来,那就从外院找外援吧。
臻哥和乔知方说:“乔老师,来吧,帮我分担一下,给劳务费的。没准傅旬也来,你可以给你对象要签名。”
傅旬刚出门,乔知方看着消息,笑了两秒。他可以给他对象要傅旬的签名——
他给傅旬要傅旬的签名。
臻哥不知道,乔知方和林壑导演很熟悉,乔知方叫林壑导演“叔叔”。他也认识埃洛伊兹·勒克莱尔,勒克莱尔老师能听懂中文,就是自己不太会说。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来!”
来,那必须来——
来了去要傅旬老师的签名了。
第73章 麦克白
傅旬会剪视频,只不过不经常剪,他挑出来素材,粗剪了话剧排练日常的vlog,发给了宣子。宣子配好bgm,又细修了一遍,审核过之后,用工作室的账号发了出来。
终于看到活的傅旬了,还是会动的,而不是静态的。旬丝在评论区说:多发快发,好看爱看!!
有旬丝问,最后一段怎么有点晃,宣子哥你被旬哥帅得手都开始晃了,你还不多拍拍好好练练。宣子风评被害。其实那一段是非专业人士乔知方给傅旬拍的,傅旬怎么可能对着宣子那么笑——
傅旬换回了常服,戴着帽子,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在楼道里朝拍摄的人走了过来,笑着说:“今天下班了啊。”说话的时候顺手捂住了镜头。
画面黑了。
帅,清爽帅气,旬哥今天不做独立旬子冷酷一句了。
怪温柔的。
温柔得有种诡异的人夫感。嗯……为什么不可以有人夫感呢,旬丝的老公当然可以有人夫感。
傅旬更了vlog的第三天,吴彤导演版《麦克白》开演了。
话剧长达两个半小时,开演当天,国家大剧院戏剧场外面,摆了满满一排傅旬的应援花篮——
傅尔摩斯买了橙红色的花篮,蕙兰、朱顶红、烟花菊……挑着各种显贵显高级的花材买,卯足了劲儿要给傅旬撑场子。花上插着卡片:祝演员傅旬话剧《麦克白》演出顺利。
傅旬合作的品牌方也送了花篮,祝《麦克白》演出圆满结束。
杨姐还在喜浩的时候,喜浩文化也会给傅旬送花,这次喜浩没动静了。
《麦克白》A组演出第一天,傅旬回家比平时晚了一点。
表演顺利结束之后,剧组开了首演派对,演职人员都会过去,投资方也在。傅旬去宴会厅陪导演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喝了两杯酒,就早早撤了——
明天傅旬还有演出,得保持一个好的状态,不敢多喝酒。傅旬在的A组,周末每天要演两场,工作量比较大。B组的演出排在了周中,他可以在那两天喘口气。
回家之后,傅旬还是很兴奋,他说这是演话剧的余奋,拉着乔知方聊天,让乔知方摸摸自己的心跳。乔知方,你摸摸我的心跳,我真的很激动。
排练了两个月,终于走到了观众的面前,观众鼓掌的时候,傅旬不敢眨眼,剧组的同事,有的眼里已经带上了眼泪。在散场之后,大家互相抱了抱。
开门大吉,《麦克白》开演第一天顺利地结束了。
有多久了?傅旬已经有太久没有公开演出过了。他是演员,是应该活在观众的眼睛和镜头的凝视之下的人——用表演贴近一个人物的灵魂,把自己感受到的他呈现给所有人观看,这是他的天职。
乔知方温温柔柔地看着傅旬,陪他说话,分有他的激动和喜悦。他想,傅旬看着通过预答辩的他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
同性之间,常常会发生微妙的嫉妒。乔知方有同学没能顺利毕业,乔知方的论文外审通过之后,低调地和其他通过地同学继续准备下一步。
不低调,怕戳了延毕的同学的心,让同学嫉妒或者记恨。
可是,爱是不嫉妒。
乔知方看的是傅旬的第四场演出,他就坐在第二排,离演员很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道具和演员服装的细节。
风的形状由轻纱塑造,拿死人手指的女巫身形佝偻,长着胡子。
麦克白穿一件暗红色里、灰黑色面的哑光天鹅绒戏袍,衣服沉重,给人精神被拖拽之感——华丽厚重的袍子暗示着环境的阴冷。
麦克白夫人的珍珠项链泛着幽幽鬼光。
吴彤导演用鼓声来进行暗示,咚,咚、咚,像是杀人者在夜里因紧张而出现的敲门的幻听,又像是麦克白愈发混乱的心跳。
全场只有追光灯亮着。
麦克白举着自己的血手,在大片的黑暗和一道白光之中,血的颜色残忍鲜明,他慌乱地对夫人说:“好像他们看见了我高举这一双杀人的血手!”
袍子暗红色的里衬,在他抬手时露了出来,好像血已经把他整个包裹住了。
麦克白说:“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喊着:‘不要再睡了!麦克白已经杀害了睡眠,’那清白的睡眠、把忧虑的乱丝编织起来的睡眠!那日常的死亡、疲劳者的沐浴、受伤的心灵的油膏!那大自然的最丰盛的菜肴,生命的盛筵上主要的营养——”
乔知方看进去了演员的表演,戏剧场里观众静默,只有舞台上存在着声音。
用一颗狠毒的心支撑着麦克白的麦克白夫人死去了。
麦克白说:“她反正要死的,迟早总会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天……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一天接着一天地蹑步前进,直到最后一秒钟的时间……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去的路——熄灭了吧、熄灭了吧,短促的烛光!”
在他说话时,烛火摇摇晃晃,几乎熄灭。
他从面对着禀报夫人死信的使者,转向观众席,带着些许茫然,像是面对着虚空,道:“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找不到一点意义,麦克白的情绪已经被推到了绝境——
一个绝望且无可转圜之境地。
接下来的意义不再由他赋予。战争,预言,移动的森林,并非被妇人生下的儿子……麦克白被阴郁诡异的氛围层层环绕住。
复仇的王子马尔孔重整旗鼓,带军归来。舞台之上,唯有马尔孔是亮色的,他的袍子上有极淡的冷金色反光,一道追随着他的灯光,穿破了浓重的黑暗。
幕落,麦克白退场。
马尔孔重新上场。侍臣献上了麦克白的首级,众人说:“祝福,苏格兰的国王!!”
苏格兰的新国王,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地说完了最后的台词。
舞台灯光瞬间收光。
背景音乐的花腔喇叭声依旧在绵延着,声音越来越远,在彻底的黑暗中,观众们意识到,表演结束了。
臻哥和嫂子在乔知方旁边和旁边的旁边坐着。观众开始鼓掌,臻哥也开始鼓掌,意犹未尽地扭头和嫂子说:“吴彤导演挺厉害的。”
人群骚动了起来,开始有了动作和声音,演员很快会进行谢幕。
嫂子轻轻鼓着掌,朝乔知方和爱人的方向说:“演得真的很好,舞台效果也很好。”
臻哥说:“是挺好的,而且这是现场演,说实话,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都坐累了,演员真的强。”
在一片掌声里,舞台灯光重新亮起,暖光之下,演员开始上台。傅旬的站姐和粉丝要准备抓拍傅旬了。
嫂子找臻哥要了相机,也打算拍照。
臻哥说:“别有了帅哥忘了我。”
嫂子摘下来镜头前盖,说:“喂,章臻,我都会拍的行吗?昊越老师和王亭佳老师也都很厉害,我都拍。我想拍大家一起谢幕。”
臻哥笑着吐槽说:“都直呼我大名了。”
乔知方在他们两个旁边坐着,听他们两个说话,笑了两秒。臻哥和爱人的感情很好。
观众席间,掌声没有停过。傅旬是最后一个说台词的人,重新上台的间隔时间很短,他谢幕鞠躬的时候,乔知方能看出来,他的呼吸有点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着。
乔知方也在下面鼓掌。
傅旬往下看,乔知方不知道他看没看到自己。看不见也没事,他看着傅旬就好了。
幕布落下来了,在台上的演员和观众挥手告别,直挥到了幕布把他们全都遮住的那一刻。人们离场的离场,演员或许也开始下场了。
嫂子在整理照片,让乔知方看她拍的傅旬。傅旬鞠躬谢幕,因为画着妆,五官更显得立体。
一头金发,贵气逼人。
嫂子问乔知方:“你们男生看,觉得帅吗?”
乔知方说:“帅,帅毙了!”
嫂子笑了一下,问:“真的?你的语气怎么这么不真诚。”
“真的,我说实话。”乔知方不只觉得傅旬帅,他也很为这样一个傅旬骄傲。他叫过来臻哥,问:“臻哥,你就说吧,嫂子是不是特别有眼光,嫂子看中的演员,那当然特别帅。”
臻哥说:“那是,你嫂子眼光特别好,看中的老公也独一无二。”
嫂子和臻哥说:“脸皮厚了啊,章臻。”
臻哥合了一下手认错。
嫂子在旁边整照片,乔知方和臻哥跟着看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话剧的舞台设置,臻哥说他们订好了餐厅,要请乔知方一起吃饭——
乔知方哪里好意思去当电灯泡。
嫂子也问乔知方,要不要一起去。
乔知方说:“臻哥,谢谢你和嫂子,我不去了,真不去、真不去,不是客气,我去找我对象。”
他的包里有工作证,如果他想的话,等一下可以去后台找傅旬。
臻哥说:“哎呀,看我这个记性,我忘了。弟妹是不是在大剧院工作呢?”
弟妹?嗯……弟妹。
是弟不是妹。
乔知方说:“呃……差不多,所以不需要给他票。”
嫂子问:“是演员吗,还是工作人员?”
乔知方说:“演员。”
嫂子说:“哇,没想到呀,真厉害,这可是演员,话剧演员?”
“算是吧。”
臻哥说:“那你们见,我和你嫂子吃饭,你们两个吃饭,改天咱们再一起吃饭?”
乔知方说:“好,有机会的话一起吃。”
嫂子把相机装回去了,和乔知方说了拜拜,和臻哥拉着手走了。
乔知方也打算走了,但是他不打算离开大剧院。
去找傅旬。
他拿出来手机,没想到傅旬下台的速度很快,拿到手机的速度也很快,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了。
fx.:抓住你了!
fx.:第二排坐着呢是吧
fx.:[就这样萌萌的看着你].jpg
fx.:小智,我和宣子已经锁定你了
小智:[就这样萌萌的看着你].jpg
fx.:来找我吗?我们休息半小时,等一下开一个散场会。
小智:等我两分钟,我找找路。
fx.:我要卸妆换衣服,y哥说他去接你,他在楼下电梯口等你
小智:[OK]
傅旬是从候场厅离开的,和观众不走同样的门,通道完全和观众隔离。乔知方离开了戏剧场,跟着人流去找电梯,往楼下走。
电梯开了门,小y就在门外站着,带着乔知方往傅旬的休息室走。
小y敲了敲门,宣子来开的门,然后两个人勾肩搭背出去抽烟去了。小y和宣子陪着傅旬表演,全程在后台守着,两个多小时跟下来,也不是很轻松。
休息室里只剩下了傅旬,一个从故事里抽身而退,回到了现实的傅旬。
他刚洗完了脸,一张脸素净清纯,因为觉得头发有点乱,就把发尾扎起来了一个小揪。
乔知方看见傅旬的发型,笑了一下。看来苏格兰王子不能遇水,遇水就变成了傅旬。
傅旬说:“怎么啦?”
乔知方突然又想起来臻哥说“弟妹”。弟妹……嗯,人夫感弟妹。
乔知方说:“呃……没怎么。”
傅旬上手去抓乔知方的手腕,说:“肯定有什么,我看你表情不对。”
乔知方说:“被你帅的。”
“不信。”
“被你可爱的?”
“那完蛋了,我的马尔孔演的感觉不对。”傅旬说完问:“我演的好吗?”
乔知方说:“不像演的。”
傅旬被乔知方逗得直笑,忍不住捏了捏乔知方。
乔知方伸手示意傅旬自己想抱抱他,傅旬自动贴了过来。乔知方说:“唉,谁的对象,在舞台上这么帅,帅得错不开眼。”
傅旬接话说:“你的,乔知方的。”
乔知方的。
乔知方趴在傅旬肩上笑了笑。怎么一见傅旬,心情就这么好呢?
人逢喜事精神爽,爱是恒久喜悦。
第74章 天堂的影子
晓枫问傅旬吃不吃驴肉火烧,傅旬回:吃。晓枫问:忙吗傅哥,不忙的话咱们去保定吃,保证好吃。
星期二星期三,傅旬不用去演话剧,可以休息两天。星期二,傅旬和乔知方开车,跟着晓枫的车,去了一趟保定。
小城市不方便停车,傅旬找停车的地方找了半天。
停好了车,晓枫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小店,说:“就这个,好吃!保定驴肉火烧是圆的,河间的是方的。”
保定在这里,傅旬不知道河间在哪里。
虽然北京被河北省包围着,但傅旬对河北省的印象不深,他比较熟悉河北北部的张家口,电影在张家口取景,才十月山上就开始下雪了。
张家口雪多,所以冬奥会的一些雪上项目被分给了河北省。
傅旬问乔知方除了滑雪,来没来过河北,乔知方倒是来过。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燕赵多佳人,河北在古代也算是很重要的地方——
乔知方的一个博士朋友是做艺术史的,经常往石家庄跑,去考察隆兴寺的塑像和毗卢寺的壁画,他说鲁迅的桌子上就放着一张隆兴寺的倒坐菩萨的照片,全程陪同讲解,带乔知方他们去隆兴寺看了实物。
傅旬说河北省是一个存在感比较弱的省份,好像还很穷。
乔知方说好像是吧,他感觉河北和河南是难兄难弟。在他的印象里,河北河南,好像都是在历史上逐渐衰落的大省。
或许还得再加一个山西,也是存在感不高的省份。乔知方的艺术史朋友这几天跑到山西看古建筑去了。
晓枫的姑姑在保定的高校当老师,他本来就喜欢往小城市钻,加上直隶总督署位于保定,他过来拍过李鸿章的纪录片,比傅旬和乔知方都熟悉河北,也很熟悉保定。
他听傅旬和乔知方聊天,说那可不儿,大河北天天当北京的护城河,当得都没自我了——
疫情期间,保定拉着大条幅:做好北京护城河,打赢疫情攻坚战。
看看,多有觉悟。
下午两点,天气微热,晓枫穿着一身大几万的罗意威,推开了路边小店的门,带着傅旬、乔知方进店。店面不大,不是饭点,里面没人,但开着电视。
一进门正面对的墙做成了广告墙,印着各种菜品的照片和价钱。
尖椒炒鸡蛋,蒜泥板肠,鱼香茄子……
焖子夹肉火烧,9元。
精肉火烧,12元。
电视在播放CCTV13新闻频道,播报世界各地的新闻。美国总统把拉美某国的总统抓了,国际油价上调……
空调没有开着,但电视旁边的电扇在转。
电视挂在侧墙上,墙上还有几块牌子:美团点评推荐特色餐厅、河北省商务厅认证老字号、保定市驴肉火烧产业促进会认证商家。
晓枫问:“老板在吗?”
里间有声音,像是在擀面,有一个女声说:“来了!”
晓枫说:“坐、坐。”
傅旬戴着口罩,挑了一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了,小声和乔知方说:“诶,感觉对了。”要过角色的人生,也要过凡人的人生,他很喜欢这种烟火气和生活气息重的地方。
过年期间傅旬和乔知方去益阳驻京办吃饭,找的就是这种小馆子。
乔知方说:“感觉这个店开了好多年了。”
晓枫说:“是,是开了好多年了,我小时候来找我姑姑,这个店就在了,我姑姑带我来这里吃,要新做出来的火烧,夹肉和板肠,多放尖椒,吃着香。”
晓枫和乔知方也是老熟人了,他叫傅旬的时候,就知道乔知方也在。一起吃饭,人多了好,人多了可以点更多的菜。
傅旬喜欢和乔知方一起玩,晓枫喜欢好看的人,所以他喜欢看他们两个一起玩。
老板是一位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的姐,正在后厨备菜,听见声音,出来问他们这桌吃什么。晓枫在最边上坐着,和老板说:“姐,我之前就来你们店,以前店里的是你爸妈在呢吧?”
“是,呀,是老客户了,给你打个九折。我爸休息了,现在我和我妈干着呢,保证一样好吃。”
“诶,祖传驴肉秘方,代代传承,好吃。姐,店里的凉菜有什么?顺便给我们来个菜单吧。”
老板拿过来菜单,说:“凉菜12一份,有花生米、拍黄瓜、蒜泥茄子、凉拌藕片、海带丝,你们自己拼,吃完了还可以再续。”
傅旬问乔知方吃什么,乔知方说:“我要两个火烧,一个焖子夹肉的,一个板肠夹肉的。”
晓枫说:“俩肯定不够,先要三个,再给我这个哥们儿加一个纯肉的。”
傅旬说:“我也要三个,一样的。”
晓枫和老板说:“我要三个板肠夹肉的。”然后问傅旬和乔知方:“菜吃什么?”
傅旬说:“一份凉菜。”
晓枫问:“你去盛?”
傅旬接了这个活,说:“那我去吧,你们先点着,我要一个清炒油麦菜。”
晓枫说:“行。”
晓枫和乔知方继续点菜,傅旬从乔知方背后走了过去,经过他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后背——
没有什么意义,纯粹就是想碰碰他。
傅旬出来吃饭,心情挺好的。他不喜欢和二代们一起玩,他不是不认识圈子里的富哥富姐和二代们,结果这群不事生产的神人一开口,刻薄得不行,说就算谁谁分期付款买了奢牌,也根本不会让人觉得这个人有点东西,只会让人觉得晦气——
什么猫猫狗狗,也敢和我们用同样的牌子?
晓枫是学艺术的,家境当然也不错,傅旬和晓枫、子郁或者乔知方能熟悉起来,因为大家都不是难相处的人,能聊到一起。聊不到一起,傅旬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傅旬去盛菜了,晓枫点了凉拌皮蛋、手掰肠,又点了一个肉菜,乔知方点了一个热菜,地三鲜。
老板问他们喝不喝酒。
乔知方说:“不喝了,我们开车来的。”
晓枫说:“好久没见乔哥了,以茶代酒,我一会儿和你喝一杯。”然后和乔知方讲,他在剧组拼酒,一群大老爷们儿怎么逃酒——
满上,必须倒得满满的,撸起来袖子拿出气势和人干杯。
干杯的时候,哗一下把酒杯使劲推出去,你看啊兄弟这诚意够吧,满满一杯。但是一推杯子,酒就洒出去一小半。
然后再哗一下狠狠把酒杯拿回来,酒又被晃出去一半。
最后看着倒得不少,其实只喝了小半杯。
晓枫是个会来事儿的人,能喝能社交,乔知方听得笑了笑,和他把菜点完了。
傅旬把凉菜拿回来,问老板有没有热水,想烫一遍杯子和碗。老板去拿水壶,傅旬把口罩摘了,拆了筷子。
老板回来,看见傅旬的脸,盯了两秒,问:“帅哥,你是不是傅旬呢?长得好像啊。”
傅旬面不改色地说:“不是,但我认识他,我是他替身演员。”
乔知方和晓枫在旁边错开脸笑。
老板说:“我看你旁边的帅哥,就觉得哇真帅,你就是傅旬吧,哇比电视里还帅。”
傅旬旁边的帅哥是乔知方。
晓枫说:“得,咱们这桌就我一个丑的。姐,我心碎了,你看这怎么办吧。”
“不是不是,”老板和晓枫说:“帅哥,你也帅,氛围感帅哥。皮蛋送你了啊,是给你免单的。”
晓枫说:“谢谢姐。”
老板又问傅旬:“帅哥,你是傅旬吧?我特别喜欢你演的小齐!《破局者》上映的时候,我们家都去看了,真好看。《普布》我都去看了,我和我姑娘去的,看到河边写字那里,我和我姑娘都看哭了,我姑娘抱着我,我们两个哗哗流泪。”
老板说的确实是《普布》电影里的镜头,藏历新年之后,通天河封冻,藏民用金色的河沙在冰上写玛尼经文,几乎铺满河面。傅旬在拍《普布》的时候,回望河面,眼里满是泪水,这个镜头不是演出来的,而是真的有所触动——被生命所触动。
他不开玩笑了,说:“是、是,谢谢姐的关注和支持。”老板支持过票房,他站了起来,和老板握了握手。
“坐、坐,来吃饭的,坐。”老板问他:“你旁边的帅哥也是演员,是不是呢?唉不好意思,我看电影不多,不太认识。”
乔知方本来不太好意思说话,他刚想说不认识是正常的,没想到傅旬接了话。傅旬拍了一下乔知方的肩,把手搭在他肩上,一本正经地说:“姐,是,他也是演员,和我一个剧组的,我们两个拍杨晓枫导演的戏,导演经常说他比我上镜。姐,你觉得呢?”
晓枫在傅旬对面坐着,憋着笑。
老板说:“是帅,我要看过电影,我肯定能记住。”
傅旬问乔知方:“对吧,知方,大家都说你帅。导演也夸你,人聪明,记性好,又帅,脾气还特别好。”
乔知方一句话没说,但肉眼可见的红了。他忍了两秒,豁出去了,说:“那没我们傅老师帅。”说着上手拍了拍傅旬的后背,让他闭嘴。
傅旬在这里招惹乔知方,晓枫在对面美美看戏,老板不明就里,只以为傅旬和同事关系好。
老板说:“都帅、都帅。帅哥们,吃完饭能一起合照吗?凉菜送你们了。”他和乔知方说:“帅哥,下次我看到你的海报,我一定买票去看你电影。”
乔知方认命一般,说:“不用了,谢谢姐……我演技差。”人前给傅旬留面子,他总不能说傅旬在胡说八道吧。
老板鼓励乔知方:“没关系,多磨练嘛!”
晓枫憋笑憋得受不了,他看了半天热闹,好心给乔知方解了围,说:“姐,可以拍照的,一会儿我给你和傅旬拍,你再让他给你签个名。做生意不容易,姐你就别送菜了,正常结账就行,遇见傅旬了,还不好好宰他一笔吗,让他请客,以后你就说,你们店傅旬都爱吃。”
“行,谢谢你啊,折还是得打的,你是老顾客,是给你打的。那我给你们做菜去了啊。”老板高高兴兴回后厨了。
乔知方感觉自己脸上的热意还没消下去,瞥了傅旬一眼,轻叹了一声。傅旬拿腿碰了碰乔知方,说:“晓枫就是拍过我们两个啊。”他问晓枫:“是不是,枫导?”
晓枫说:“我可不敢说话了。”
傅旬和晓枫说:“知方的白眼,不是白眼。”他给乔知方烫了烫碗,说:“哎呀,我错啦,乔老师。一会儿我买单。”
乔知方说:“你再胡说,你就自己回北京,我开车回。”
傅旬说:“不,我就要上车。”
晓枫煽风点火,说:“没事啊,旬儿,你的晓枫拉你。”
晓枫说完话,三个人都笑了。乔知方是被他俩气笑的,小郁不在,这俩人加在一起气死个人。
傅旬给几个人的杯子里倒上了水,热水壶里泡的是菊花茶。
老板上驴肉火烧上得很快,火烧盛在三个小竹筐里,每个筐里还放着几张防油纸,她说:“火烧新做的啊,好吃着呢,小心烫。”
晓枫说:“谢谢姐,辛苦了啊。”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下午三点多,三个人总算是吃上正经的午饭了。火烧里夹了去掉辣线和白籽的尖椒,增加了口感,咸味一入口,舌尖终于尝到了滋味。怪不得晓枫开车往保定跑,保定是真的有好吃的。
冷菜拼盘里的藕片很脆,黄瓜清爽入味,配火烧正好。
晓枫说:“乔哥,怎么样,夸夸我。好多年不见了,我这顿挑的不错吧。”
乔知方伸出拇指,说:“特别好,完美。”
“晓枫嘴挑,会找好吃的。”傅旬说:“以前咱们三个没少一起吃饭,一眨眼都多少年了,一回头想,总觉得我像是去年才毕业……毕业大戏排的《日出》,那个时候也整天想着话剧。”
和现在不一样,演完了毕业大戏,傅旬很快就从电影学院毕业了,那个时候他很焦虑、很着急。
直到《普布》拿奖,傅旬的心态才好了很多。
从电影学院毕业前后,大家都和傅旬说他有演技,说他该火,那个时候他也想火,想火起来拿更好的资源、不被换掉角色,可是他又止不住怀疑火这件事看命,而自己是不是没有这个命。
他早早拿了金马奖提名,但是后续资源上不去,资源上不去,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的演技遇到了瓶颈,所以他才不被选择?
他是不是成了典型的高开低走的演员了?
二十岁出头,看不到人生的漫长,总觉得眼前的境况,就意味着全部的人生。他认真对待所有角色,包括小角色。然而,他会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一辈子就这样了,偶尔演一个好一点的配角,大多数时候,演只有主创和很少很少的观众会看的文艺片——
他珍视自己饰演的角色,连做梦都会梦到他们,但是没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珍视这些角色。观众不在意他们的内心,不想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
在娱乐圈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里,是不是他注定要被流量埋没。
但他又不认输,他又觉得,他一定会火,也一定要火。
《破局者》的票房开始飙升的时候,傅旬很意外。他本来只是像以前一样,认真工作,完成了一个角色,结果这次他得到了大众层面的反馈,他好像终于被看到了。
他去参加路演,回来很兴奋,到了大半夜,还是激动得睡不着。他想,乔知方,你看吧,你不在我身边也没关系。他想世界可不可以有一天、有一个小时、有一刻,为我停留。他和自己说,我想要铺天盖地的爱,令人眩晕的、人声鼎沸的、充塞天地的——
但是,其实世界不会为他停留,哪怕一秒。
票房起伏不定,有爆就有扑。扑大了掉资源、被群嘲,演技被到处审判,表情包满天飞。他一度根本不想上网了。
他回了南京,整理自己的东西,好像这样,他就可以重新赋予一切秩序。整理着整理着,他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为他停留的,并不是世界,而是爱他的人。
他从爱他的人的眼睛里观看这个世界,所以他在内心的最深处,总是充满了对世界期待和野心。
爱他的人,无条件爱他的人,乔知方。
于是他后知后觉发现了,他在乔知方眼里看到的,其实不是世界,而是天堂的影子。
多少年去来匆匆,只在一眼之中。
六月是一个属于毕业的月份。
晓枫听傅旬提起来以前的事情,说:“我最近觉出来,自己是没以前年轻了,拿着设备拍久了,肩疼脖子疼。以前连轴转两天,都没什么事。其实,也真是缘分,剧组来来去去的,我感觉这干行,是一个流动性很大的行业。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了,咱们还能在一起吃饭,尤其是乔哥还在,真的很难得了。旬儿也是,乔哥也是……日久见人情,咱们喝一杯吧,来。”
他举起来了杯子。
傅旬看了乔知方一眼,他们两个都端起来了玻璃杯。
以茶代酒,无论如何,都要干这一杯。
不洒出一滴茶水,喝完这一杯。
第75章 迟来的旅行者
傅旬在国家大剧院演话剧,不去剧院的时候,除了拍广告和处理自己的事情之外,会主动到苏州街帮乔知方整理房子。
他和乔知方说,他想和乔知方一起搬走苏州街的东西。
那就一起搬,天气预报说今天下雨,但是看不出来有下雨的迹象。晴空万里,乔知方和傅旬开车来了望塔园小区,打算今天把抽屉都清空。
三月份傅旬买了一堆健达奇趣蛋,拆出来的小玩具在客厅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他的抽屉在第二层,乔知方的在第一层。
傅旬把自己抽屉里的东西放到收纳盒里,乔知方问他怎么后来不买奇趣蛋了,是拆出来想要的玩具了吗?
傅旬说他想要一个蝴蝶戒指,拆不出来,那就算了。算了算了,他买了卡地亚的戒指做平替。
傅旬平时拍杂志和出席活动,戴过很多款卡地亚的戒指,因为想低调一点,这次买的是love系列玫瑰金三钻的对戒。
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红盒子晃了晃,说:“试试吧,乔老师?”
乔知方纳闷,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前几天买的?
傅旬说:“五月份。”
乔知方愣了一下,问他:“然后就在这里放着?”
傅旬点了点头,“嗯,对啊。”
嗯,对啊。乔知方笑了笑,他服了傅旬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傅旬想什么呢。买了……就放着?
傅旬想藏事情的时候,确实挺能藏的。
傅旬打开盒子,说:“不是求婚,乔知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是想买情侣款。”
“那怎么一直不说呢?”
“哎呀,想等着你发现呢。”
“我又不翻你抽屉,怎么发现?”
傅旬和乔知方在桌子底下蹲着,傅旬说:“本来就是做奇趣蛋小玩具的平替的嘛。就是等着有一天,我们打扫卫生,然后我们整理抽屉,到时候我就说:‘诶,乔知方,这里怎么有戒指呀。’我给你戴上,你发现正好合适。”
嗯,平替。傅旬宝宝的奇趣蛋戒指平替,比奇趣蛋本身贵了五六千倍。
傅旬给乔知方戴上了戒指,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合适。
乔知方也给他戴上了。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手,像是要和他比手的大小一样,手心贴手心,然后扣住了乔知方的手指,他说:“晚上咱俩出去吃饭吧?”
乔知方问:“你饿了?”
傅旬说:“不饿,但是要做饭,得摘了戒指,我不想摘。所以,我们出去吃饭吧。”
“那就出去吃饭。”
“乔老师,你下半年上班之后,能不能戴戒指。哇,要不然你上课,你的学生喜欢你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课,只有研究生课程,平时主要参与或者主持学术研讨会,还有工作坊。再者,我是个有师德的人好不好?”
傅旬的眼睛弯着,他装出来很无辜的样子,朝乔知方轻轻挑了一下左眉头,说:“可是,我才十八岁,你就和我发生关系了诶。”
乔知方差点被傅旬搞得结巴了,他说:“那、那时候我几岁,我是二十八了吗,我十九啊。”
傅旬歪头,说:“我不管,我刚成年就跟了你了,所以你得负责。”
乔知方说:“你这个人就是缺德。”你少栽赃我,事情我还记得呢。第一次发生关系,不是乔知方主动的——
就算他只比傅旬大一岁,他也还是觉得傅旬比他小呀,傅旬还很小,才成年了没三个月。走到比边缘性行为更深的一步,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惧,他感受到了危险。
再迈一步,他和傅旬可就真的不是异性恋了,从事实上说,绝对不再是异性恋了。
傅旬装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问:“我怎么缺德了?”
你怎么缺德了,你让我把自己卖给你了,我还得替你数钱。
和乔知方相比,傅旬完全不介意打破某些屏障,他愿意把自己和乔知方绑在一起。
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傅旬一边“乖”“哥哥好棒”“很舒服”胡说八道夸乔知方,哄得乔知方意乱神迷晕头转向的,一边也没忘了给乔知方下套,他把避孕套交给乔知方,让他拆,说他拆了就不能赖账了,他是自愿的。
是、是,是自愿的。
最后乔知方全责。
唉,乔知方觉得,有时候他真是被傅旬吃得死死的。
傅旬看乔知方的耳朵红了,拉着他的手,朝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然后低头在旁边笑。
乔知方恼羞成怒,在傅旬的腿面上拍了一巴掌,威胁说:“你再闹。”
傅旬说:“诶哟哥哥,我好害怕。”嘴上说着害怕,表情里没一点害怕,反而全是挑逗和期待。
乔知方被傅旬一句话顶得歪头笑了笑。
你行,傅旬。
傅旬就是很行。
傅旬和乔知方后来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抽屉清空、书架上的书早就打包收走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该带走的带走,该扔掉的扔掉,最后,房子里除了电视,只剩下了家具和窗帘。
傅旬上次从苏州街搬走,因为在和乔知方冷战,心情并不好,甚至算得上压抑。这次他和乔知方亲手整理了所有房间,在把最后一个收纳箱装好之后,倒是没有觉得有什么遗憾。
只是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些已经放下的、本来以为放不下的,都要放下了。下楼之前,他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和乔知方说以前没发现这套房子有这么大,甚至说话都像要有回声似的——
家是记忆的安放之地,当抽去了生活的细节和褶皱,房子终于被还原为了房子本身。
东西搬走了,宽带还没有注销,电视也还在客厅放着。乔知方和傅旬不太敢动手搬这种大型电子设备,怕把屏幕磕坏了。
乔知方和傅旬收拾东西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云上有雷声,北京的夏天,雨说来就来,来得很干脆。
他们两个下楼的时候,水泥路面上砸下来了大滴的雨水。
傅旬说外面打雷,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只下半个小时,雨水应该来得快去得也快。
雷声突然炸响,似乎连玻璃都在晃动,乔知方和傅旬往后备箱里放完了东西,又锁上车撤回了楼上,两个人分头去卧室和阳台关了窗户。
乔知方回了客厅,家里没开灯,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客厅,和没插着电的电视,指了一下电视,和走过来的傅旬说:“以前我们两个在这里看电影。”
傅旬走到他旁边,问:“你还记得看过什么吗?”
乔知方说:“太多了,记不清了。但是我还记得我去你家看的第一部电影。”
乔知方家离苏州街地铁站近,傅旬那个时候住在紫竹院附近。乔知方有时候会去骑自行车去傅旬家,和他一起玩PSP,后来也会顺便给他做饭吃。
夏天吃了饭,两个人会去紫竹院公园遛弯。
傅旬不太喜欢提起来自己那个“家”的事情,他后来不在那里住了,傅长林就把房子收回去了,现在好像已经卖掉了——
傅长林的另一个儿子是在国外上的学,用不到海淀区的学区房。
乔知方说电影,他有点记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了,问乔知方:“是吗?是……是哪部电影?”
乔知方说:“你猜猜?”
“啊,我有点记不清了,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外国片。”傅旬说:“其实我不喜欢那套房子,和你家不是一个方向的,每次放学我们两个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
“但是我会去找你呀。”
“所以我也没有那么讨厌它。”傅旬说:“哎呀,确实想不起来我们两个一起看的什么电影,就记得我和你说我家有猫,哈哈骗傻子的。”
“滚,说谁是傻子呢。”
“我是我是,我是行了吧。”傅旬岔开了话题,说:“有一部电影我印象特别深,不是你在我家看的。我记得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好像是高二下学期的考试吧,高中的时候,我也挺在意成绩的呢,高中生觉得成绩比天大,现在想想也挺好笑。那天我回家了,一天没怎么说话,给你打电话也不太想说话,觉得丢人,但是就是想打电话。我不说话,你说别憋着了,看点悲伤的电影哭会儿算了,然后来找我,我们两个去小西天看了《普洁》,一个蒙古小女孩的纪录片。”
《普洁》,傅旬记得很深。他喜欢乔知方,因为乔知方不会和他说,我给你讲题,而是会首先照顾他的情绪。
乔知方倒是也还记得这件事,说:“看《普洁》,你在我旁边不声不响的,我怕你哭,又怕你没哭,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完了,我不可能不管你。”
“管,你得管,不能不管的。”傅旬坐到了沙发上,拍了拍沙发让乔知方也坐,问他:“所以,你来我家,我们一起看了什么呀?”
闪电闪过,好亮的一道闪电——
闷雷随后炸开。
建筑外面的天黑下来了,天色和雷声让乔知方想起来南方的雷暴天气。狂风骤雨,风在玻璃外呜呜地吹,乔知方记不清自己和傅旬在珠海吃的最后一顿饭,傅旬也有记不清楚的事情。
等雷声退了,乔知方和傅旬说:“我到你家看的第一部电影,是《美丽心灵》。你说电影有点儿闷,但是普林斯顿大学很漂亮。”
《美丽心灵》,传记片,讲的是“纳什均衡”理论的提出者、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生兼教授、同时也是精神分裂患者的约翰·纳什的故事。
普林斯顿,王子屯。傅旬说普林斯顿大学很漂亮。
乔知方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联培博士,亲自在普林斯顿学习过,他每次出入学校里的建筑,都觉得傅旬说得很对。
傅旬沉默了一会儿,问乔知方:“乔知方,你去普林斯顿,是不是因为我呀?”
乔知方说:“想太美了你,不是因为你才选的。”余英时、陆扬等学者都是普林斯顿大学的,文大又正好和普林斯顿大学有合作项目,乔知方就没往欧洲跑,而是去了美国。
傅旬听乔知方说完,气得笑了一下,说:“白感动了!”
他要打乔知方,乔知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但是会在学校里想你。”
傅旬问乔知方:“戒指呢?”
乔知方说:“兜里呢,刚刚洗手了。”
傅旬说:“不许弄丢了!”
“那么贵,我敢丢吗?”
“那我要是送你奇趣蛋里的戒指,你就敢丢?”
“不敢不敢,我都不敢戴了,我供起来。”
傅旬又笑了,好你个乔知方。乔知方的嘴,有时候真的很欠,他直想拿胶带给他贴上。
他和乔知方说:“我去看过巩义的宋陵,你去过吗?”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干什么这么问,说:“没有。”
傅旬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吗?”
“为什么,因为你拍戏呢?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就是因为你。我那个时候是在河南拍戏呢,拍《三国之影》,是个黑白片,我知道你看了。我离巩义不远,想起来你了,我就过去了。因为,我从你家搬走的时候,你桌子上放着一本《中华遗产》,封面就是巩义的北宋皇陵。高粱熟了,红得像血,我后来就老记得这本书——别人正不高兴呢,你一本杂志那么红,你好意思吗。我就很想去现场看看,高粱红了,真的那么红吗?”
乔知方用手撑着下巴,认真地看着傅旬,问他:“真的那么红吗?”
傅旬说:“很漂亮,很红,像一大片冷火。我当时想着,唉,想你和作死有什么区别吗,正在控制不住想你的时候,看到了高粱地,那种颜色突然在我的眼前燃烧起来。”
窗户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细了,房顶上的水顺着排水管道向下流。
苏州街望塔园小区的房子,是一套老房子。
从老房子沿着记忆的路线出发,作为思念之地,名家辈出的普林斯顿大学,和中国大农村的地头,并没有什么区别。
乔知方和傅旬在沙发上坐着等雨停,在雨声里,乔知方想,他和傅旬,都是迟来的旅行者。
第76章 天边外 #傅旬
六月份,傅旬演完了二十场《麦克白》话剧,乔知方从文理大学拿到了自己的学历证和学位证。
六月下旬,天气开始变晒,乔知方觉得晒久了容易中暑,也不是很想听各位领导和学生代表发言,于是没有去参加文大的毕业典礼。但是在典礼结束之后,他和导师、师弟、师妹一起吃了饭。
吃完饭傅旬来接他回家,两个人走过苏州街,没有再去望塔园小区。傅旬给苏州街的房子拍过了拍立得,乔知方找好了房屋中介,已经把房子挂出去了。
六月,就这样结束了。
对乔知方来说,博士的毕业季,有一种与刚上本科放暑假的轻松感相仿的感受。没有了冗长繁重的学业压力,依旧留在学术界而不是离开它——在疲惫的几年学习之后,他终于又获得了一个悠悠长假。
到了七月,文理大学正式进入暑假,乔知方不再去学校了,也不需要再去了。
傅旬结束了话剧演出,好好休息了几天,等缓过来之后,和乔知方去了八大处爬山——
大好青年应该努力运动,强身健体,人人有责。傅旬想爬爬山,也给身体放个假。
山里有着新鲜的草木气味和湿润的土味,呼吸几次,感觉肺都干净了。白皮松和油松掩映着寺庙的红墙,冷碧,红色、灰色,他和乔知方在树底下走路,凉意拂身,走着走着,身上竟然觉得冷了,丝毫没有进了夏天的感觉。
两个人走到了大悲寺,寺庙里的大部分建筑是新修的,不算很好看。但是寺里有元代的十八罗汉像,和两株七百多年银杏。
银杏老树很美,树干粗壮扭曲,有如古画中的卷云。
傅旬在路边看到了菊花脑,和乔知方说南京人喜欢吃这个,乔知方疑问地说这个能吃?
能呀,傅旬说下次乔知方去南京,他请乔知方吃菊花脑冰淇淋。
今年秋天要回南京吗?
秋天呀,先在北京待一阵吧,大悲寺的银杏黄了,等落叶像雨一样落的时候,肯定很好看。
继续往前走,地上生了青苔。傅旬在龙泉庵看见了一个方形井盖,和乔知方说,这个井盖比他俩加起来的岁数还大——
井盖上写着“中央人民政府燃料工業部”“1953”。
傅旬问乔知方七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出去玩,乔知方说打算做联培导师的论文翻译,正好八月要去美国,他约好了自己的联培导师,打算到时候直接面对面讨论一些翻译的细节。
傅旬说他七月不去广西参加公益访问了,他和喜浩的矛盾没有解决。乔知方问他是不是还是差钱,傅旬说差的不是钱了,是喜浩的诚意。
喜浩没有诚意。
乔知方和傅旬回了家,两个人一天走了小三万步,都有一点累了,于是早早就睡了。没想到等到晚上,没有诚意的喜浩给傅旬上了一波热度。
暑假开始,演员们开始奋战暑期档,喜浩奋战傅旬。
旬丝总觉得傅旬在恋爱,但是扒不到嫂子——
狗仔拍到的傅旬身边的女性,还是只有他的执行经纪人一玫和商务经纪人梁烁。傅旬叫梁烁乐乐姐,她比傅旬大很多岁,早就有孩子了。至于一玫,傅旬从来不搞暧昧管理,一玫性格又偏冷,两个人的同事感很强。
一玫的工作能力很强,傅旬在采访的时候提过学马术,过一阵她就能盯着工作室剪出来傅旬穿着全套马术服骑马跨越1.2米障碍的高质量vlog,让傅旬的话不落空,给他有效固粉涨粉。
傅旬在路演的时候被观众起哄跳卡点舞,听了一遍音乐之后,大大方方说跳就跳,傅旬离场的时候,粉丝问他是不是有备而来的,怎么能跳得这么牛,他开玩笑说跳不好执行经纪人会扣他奖金——工作室的钱都是一玫管的。
旬丝从傅旬说一玫管钱之后,早就把一玫扒了一遍了,结果扒到了一玫的女朋友,和一玫和女朋友的同款纹身,于是有一段时间就都不太敢说话了,也都知道她和傅旬只是工作关系。
那嫂子到底在哪里呢?
喜浩发力,从晚上八点开始,挖出来了豆瓣用户在豆瓣小组给傅旬造的谣。一个ip常在北京的傅旬粉丝@爱你的810天_在四月份发了一条微博:“给你买的小狗,你每天都带着。”到了六月,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发傅旬,并且发了一张傅旬没有公开过的照片。
有人在豆瓣娱乐小组发帖,说@爱你的810天_是嫂子,并且是未成年人,把粉丝说的梦话打成了恋爱实录,然后附上了私生和代拍这几个月拍到的傅旬的照片——
四五六月,他的包上的确总是挂着一个西高地小狗。
豆瓣发帖,微博营销号立刻搬运跟进,尤其是“嫂子”说小狗挂件的微博截图和傅旬背包的照片,在微博到处飞。
零点之后,“#傅旬恋情”和“#傅旬爱你的810天”冲到了热搜高位,旬丝在看到文娱榜前几条热搜的时候,瞬间炸了。暑期到了,瓜好像也来了,打开微博,随时随地发现新嫂子,吃瓜路人上蹿下跳,希望嫂子能出来回应,发点傅旬的私人照片——
小狗挂件、长期同ip、未公开照片、嫂子晒的同款衣服……这下已经差不多实锤了吧。男的没有一个闲得住的,没想到傅旬你小子也睡粉养嫂子,而且你睡未成年,你有没有道德和良知啊!!
嫂子像是害怕了,没再发傅旬的私人照片,而是发微博说不认识傅旬,之前发的照片是傅旬微信朋友圈发过的,然后锁了微博。
网友开始猜测,嫂子你是不是被喜浩拿钱捂嘴公关了,是不是冷冰冰的恋人变成了热乎乎的钞票,流进了你的钱包,温暖了你的心了?还是傅旬威胁你了?你不要蠢到为了爱给人渣洗白,大家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不要妥协,不要害怕脑残粉丝,支持你出来撕。
有床照最好发床照,一次就锤死傅旬。
知道@爱你的810天_的旬丝说,她是梦女,梦女,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是梦女啊!!梦女的话怎么能信。但路人觉得旬丝是在给傅旬洗地,旬丝的话也不能信。男明星都是这样的,表面上不声不响,但是越是看着正经的,越是背地里比谁都玩得开的,傅旬肯定也是——这次终于轮到他翻车了。
傅旬后援会大半夜开始当侦探,扒出来“爱你的810天”的微博是四月中旬发的,而粉丝四月初在机场拍傅旬,就拍到他的小狗挂件了,他那个时候染了一头白金色头发,非常好认。
如果“爱你的810天_”的微博发在傅旬第一次带小狗挂件之前,那恋情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发生在之后,谁都可以说是自己送的。
至于照片,有业内的粉丝截了傅旬的朋友圈,文案是“庆祝一下”,虽然不知道傅旬在庆祝什么,但确实是傅旬先发的,后面@爱你的810天_才在微博发了出来。
粉丝顺便根据几个业内的截图核对了一下,发现傅旬的微信朋友圈是公开的,没有分组可见的内容。也对,以前傅旬的朋友圈照片就被人发出来过,他要是发部分可见的朋友圈,有好友能看到、有好友看不到,一旦照片流出去了,很容易被造谣,也很容易被微信好友误解为区别对待不礼貌。
旬丝核对完傅旬的朋友圈之后,和打了强心剂一样,开始努力给傅旬洗广场,路人到处吃瓜——p图谁都会,连AI都会,谁知道傅旬的朋友圈是不是旬丝p出来假澄清的。
在一众喧嚣声里,傅旬在凌晨两点登陆了微博,情绪似乎很稳定,他只上线了十分钟,发了一条微博:“并无交集,已委托律师处理。”
工作室迅速转发了傅旬的微博,并且附上了傅旬的购物订单,小狗挂件是傅旬自己买的,然后发了声明,表示对于诽谤与诋毁,必将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网友、粉丝、对家粉丝、黑子、吃瓜乐子人在傅旬的微博评论区打架,他的微博刚发出来,就飙上了万赞,万赞、十万赞、二十万赞……
工作室在工作,傅旬发完微博,就没有再出现了。
傅旬不需要出现。
有的明星被嫂子锤了,自己不敢回应,得经纪人帮着处理,因为他不止有一个嫂子,他自己都想不清楚自己是被哪个嫂子锤的、和嫂子发生过什么。
但傅旬不需要由经纪人来帮他回忆睡觉问题,而且他根本就不认识@爱你的810天_。他很清楚自己每天是在哪个床上睡的觉,要是有人出来撕他的私生活,那个人必须得是乔知方,除了乔知方,谁都没立场参与这种事。
第二天白天,工作室继续发维权微博,律师事务所也出了律师函。工作室转发了律师事务所的微博,律师受傅旬委托,启动了名誉维权诉讼程序,已将涉嫌侵权的用户起诉至法院。
旬丝和网友在网上吵架,傅旬给自己的经纪人陈其熙打了电话,然后和自己的团队去了朝阳区。喜浩文化的主要办公地在朝阳区CBD区域,自从杨姐从喜浩离职之后,他每次来这里,都觉得恶心——
苍蝇不致命,但苍蝇恶心。谈谈吧,喜浩,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搬运豆瓣贴子让事情发酵起来的几个营销号,是喜浩的营销号矩阵里的,以前给傅旬发红稿,现在专门发黑稿。
傅旬和喜浩拉锯了多半年,互相施压,试探彼此的底线。离合约到期只有三个月了,喜浩已经明白了,对着傅旬施压没用,傅旬不像别的艺人,压几次就能留住,他是铁了心了要走,软硬不吃,他和喜浩签的也不是全约,喜浩做不到完全雪藏他。
现在,继续漫无边际地拖下去,对双方来说都是消耗战。
喜浩给傅旬上黑热搜,那傅旬也不继续拖着了,他再直接和喜浩谈谈。粉丝说两句梦话,黑子发散,喜浩抓住了机会故意把事情闹大——喜浩到底有没有底线,不让他好好过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未成年人也扯进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首款,但是如果喜浩要的太多,那他就不出这笔钱了,喜浩连这笔钱都不会有,如果他们最后对簿公堂,法院判给喜浩几百万,也就顶了天了。
傅旬和小熙姐说,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和公司谈判,谈得成,那他就出钱;谈不成,那大家直接法院见好了。
对傅旬这种艺人而言,在合约问题上,他和喜浩谁对谁错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出钱的话,出多少钱、怎么付。
陈其熙其实一直在帮傅旬,因为她的主要任务就是促成交易,公司、艺人、经纪人——现在,他们三方的利益本质上是一致的。公司现在想要钱;傅旬愿意给钱;小熙姐愿意让傅旬交钱离开,因为这样可以让公司的利润最大化,而自己可以拿到抽成。
如果能达成最佳出价,喜浩不会再反复给傅旬施压。
傅旬方和喜浩进行了几轮谈判,双方交换了核心条款清单,开始谈具体金额、关键条件。双方反反复复谈,谈着谈着,傅旬的负面热搜过去了,该道歉的人都道了歉,工作室每隔一周就会公开一次告黑进度,安抚粉圈,也保护傅旬。
在七月快结束的时候,傅旬和喜浩终于达成了和解协议。傅旬分三年支付喜浩文化两千三百二十五万违约金,喜浩接受傅旬方提出的“不得诋毁”等等条款,双方在公开场合互相尊重。
之前杨姐和傅旬说,如果可以交钱和喜浩和平分手,那就和平分手,否则合约到期再被喜浩折腾,他会很难受。
和喜浩面对面耗了将近一个月,傅旬深以为然。
傅旬想过参加青少年发展基金的公益活动,到广西进行公益访问。一开始他觉得没能成行很可惜,等到七月末一回看,觉得还好没去。
七月份,他根本没有精力处理别的事情,也没有心情出门。
累。
好消息是终于结束了,尘埃落定。
从喜浩的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力气去吸烟区抽一根烟。
有时候人就是要熬,咬牙熬过了,那些事就都不是个事了,喜浩以后也不是个事了。喜浩的楼层,他以后不想来了。
乔知方开车来接傅旬,傅旬从公司出来,坐到车上,先靠着椅背歇了十多分钟,然后才说话。
夏天到了,喜浩的会议室里冷气很足,那股寒意像是渗透进了他的衣服里,让他无法察觉到北京真正的气温。
他问乔知方,今天外面是不是挺热的。
乔知方说:“今天的最高温有32度呢。”
地下车库里晒不到太阳,即使是地下车库,也难免会有狗仔,傅旬一想狗仔、舆论,突然苦笑了一下。
乔知方之前和傅旬开玩笑说,毕业好像成功离婚了,他终于从漫长的程序里解脱了。傅旬苦笑完和乔知方说,和喜浩解约,也好像离婚,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之后,他终于净身出户了。
乔知方说:“好嘛,原来咱们两个是二婚家庭。”
傅旬歪头看他,眼睛弯了一下,说:“没关系,不是都说,二婚的比头婚的会疼人嘛。”
乔知方笑了笑,说:“恭喜啦,傅先生,这次可以放假了吧。”
“傅先生?”傅旬重复了一遍,说:“可别,方哥,我受不起。最近银行的人给我打电话,一直叫我‘傅先生’,都给我叫怕了。你怎么也叫上‘傅先生’了?”
“叫一声‘傅先生’,到底为止了,接下来,你的工作可以稍微放下了。换换身份吧,傅旬,想吃什么吗?”
乔知方这么问,是因为傅旬最近一直没有好好吃饭。傅旬最近都没什么胃口,昨天中午好不容易多吃了两口饭,结果全都吐了——最近他焦虑到,都出现生理反应了,恶心,不是内心的感觉,而是身体真的出现的反应。
真的要和喜浩和解吗?和解压力不小,不和解好像后患无穷,到时候被拖住了,更觉得心累。
钱……该花就花、该扔就扔,不要太贪心。如果傅旬是个贪钱的人,他早就和三七分账的喜浩说拜拜了,不会拖到合约的最后一年。
就这样吧,交钱,互不打扰。决定要拿钱,和真的开始抽出巨大的现金流,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整个七月,他都过得心力交瘁的。
他觉得,也好在这是七月了,好在乔知方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没让他回家之后只和自己独处。
人要是和自己独处,是很容易瞎想和钻牛角尖的。
钱是一次一次工作挣回来的,工作了这么多年,但花出去是一次性的,签字的一瞬间,两千多万就都不属于他了。给喜浩送钱,或许就像扔垃圾一样,虽然心在滴血,但是因为是扔垃圾,又觉得爽。
又爽又恶心。
傅旬决定把喜浩扔到一边,和乔知方说:“没有想吃的,但是不想在北京待着了。放假了,喜浩让五天之内付首款,我后天就付,付了我马上就放假了,我放婚假。”
乔知方看傅旬休息够了,打算开车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提醒傅旬让他系安全带,然后说:“没见过离婚还有婚假的。”
傅旬插上安全带,说:“我无缝衔接,马上过咱俩二婚的蜜月。”
乔知方又微微笑了一下。唉……傅旬呀,压力虽然大,但是人还在苦中作乐。
辛苦了。
傅旬说:“唉,哥,我有点知道你博士毕业那天的感觉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来觉得搞定了一件事,更觉得累。为了这一件事,消耗太久了,太累了。”
博士毕业可比不了傅旬和喜浩签和解协议,毕业了乔知方能从学校拿到毕业证,傅旬兢兢业业履行了合同,结果从喜浩走了,得倒赔巨款。
“你这件事比我的难多了,难太多了,拿着西瓜和芝麻比,没什么可比性。”乔知方问他:“太累了,要不回家先睡一会儿吧?”
傅旬说:“好。”
乔知方说:“我开车,你歇会儿?”
“有人跟着吗?”
“感觉是没人跟着。”
“那我歇会儿?”
“歇吧。”乔知方觉得傅旬可能不太想说话,反正他答辩完从答辩室出来的时候,就不太想说话。消耗过度了。
傅旬说:“放首歌吧。”乔知方打方向盘,他在电子屏上找音乐,找着找着,突然开始摸自己的兜。
乔知方问他:“找手机?你手机在旁边呢。”
傅旬说:“不是手机。”他把卡地亚的戒指掏出来,给自己戴上了,伸手给乔知方看:“戒指。”
乔知方戴着戒指,他也给自己戴上了。
乔知方说:“嗯,好,我们傅阳阳的手真好看。”
傅旬笑着说:“你看了吗就说话!”
“不看也知道,我开车呢。”
“乔知方,我下个月过生日。”
“你想要什么礼物?不许说结婚啊,你要是说结婚,我就给你画个结婚证,你就拿这个当礼物吧。”
傅旬有点累了,乔知方说话的时候,他正在做眼保健操,听完捂着脸笑了,说:“那你画一个给我吧。”
“想要什么类型的礼物?”
“想和你一起歇几天,喜浩终于要闭嘴了。”
“一起歇,好好歇。”
“说好了啊。”傅旬又靠在了椅背上。
乔知方说:“嗯,现在也歇会儿吧,想想你是想在国内休息呢,还是在国外休息。”
傅旬说:“我想想。”说完了就安静了。
他确实累了,安静地想了一会儿事情,就睡着了。
北京夏天的落日很好看,傅旬在车上打了个盹,乔知方没把车开到小区的地下车库里,他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傅旬醒过来。
如果傅旬睁开眼睛,就能看到烧起来的天边。
乔知方垂眼看着乖乖休息的傅旬,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了傅阳阳”。
乔知方知道傅旬这个月过得很累,很累、很累,很不容易。喜浩一开始不让步,并且打算继续给傅旬上负面热度,傅旬之前的采访被挖了出来,主持人问他有没有想对妈妈说的,他不想提妈妈的事情,又不能不说话,于是说祝祖国母亲繁荣昌盛,他和妈妈的话回去说——视频被挖出来之后,批皮路人做了几个明星的回答对比,带节奏审判傅旬,说生他不如生块叉烧。
负面舆情不停,路人缘往下掉,傅旬顶着高压去见喜浩的高层,他也不松口,和自己的律师把喜浩提的要求顶了回去。喜浩会买热搜,傅旬的公关团队也会买,和喜浩打起了舆论战。
傅旬这个人,遇强则强,强硬起来,也挺吓人的。他没干违法乱纪的事情,艺考高考自己考的,北电毕设自己写的,税正常交的,该补缴的全都补了,更何况,他现在根本不能拍戏,他到底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轮一轮谈判,情绪时好时坏。傅旬胃口不好,有时候睡觉也睡不安稳,这几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小会儿,傅旬的眼皮动了动,眼睫毛颤抖,他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问乔知方:“到哪儿了?”他以为自己没睡多久,时间也就过了几分钟。
“你看看?”
“嗯……”傅旬坐直了,睁开了眼往车窗外看。
彩光绮丽,晚霞漫天。
他说:“好像是……到家了呀。”
乔知方问他:“昨天几点睡的?”
傅旬昨天晚上吃了右佐匹克隆和阿戈美拉汀,十点就去睡了,没想到睡了两个小时猛地惊醒了。他怕打扰到乔知方,就换了一个卧室,但是一直睡不着。凌晨,他又回了主卧,乔知方半梦半醒搂住了他,他不看手机了,靠到乔知方怀里,后面终于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他说:“大概是四点多睡的吧。”
“还困吗?”
“有点儿,头很晕,头疼。”
“那今天好好睡一觉?”
“好好睡一觉。”
“下车吧。”
“嗯……?”傅旬睡得有点懵,没有反应过来。
“下去走走,风挺暖和的,今天的晚霞也很好看。我把车停下去。”
傅旬打开了安全带,说:“我回家等你。”
乔知方点了点头。
傅旬打开车门下了车,从梦里醒过来不久,猛地踩到地上,差点不会走路了。
从车里一出来,热浪扑人。等过了两秒,适应了温度,他发现乔知方说得很对,夜风温暖。
他朝车里的乔知方摆了摆手,乔知方开车走了,给了他个人空间。他一个人放空了一小会儿,感受着七月傍晚的气温,在微风里踩着晚霞回家。
夏天小区里植被茂盛。
天是橙粉色的,温柔地笼罩万物。
回家了。梦醒了,人就在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就像是和喜浩,也不知道怎么就达成和解了。和喜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往家的方向走,家在小区西边,落日也在西边。
钱以后再挣,爱人一直在身边。
傍晚的天空因为颜色的分层变幻,显得异常有存在感,也异常广大。人在大地上站着,不至于一无所有。
傅旬看着天边的颜色,没有任何流泪的冲动,但是他想起了尤金·奥尼尔的一部戏剧,《天边外》:
坐在窗户跟前作梦,就是当时我的生活中唯一的快乐时刻。那时,我喜欢孤独。各种形色的落照我都记在心里,太阳全都落在那儿——
天边外。
第77章 悠悠长假
八月,乔知方去了美国。他要见自己的联培导师,所以买的是到纽约的机票,从北京起飞,落地JFK国际机场。
文宇导演在纽约上西区有一套复式公寓,乔知方的很多东西都在公寓里。
Mirages on the Sea of Time——
看了一半的书,也还在公寓里放着。
乔知方回了公寓之后,在小书房里翻了一会儿书,接续上了去年的很多记忆。书是Edward Hetzel Schafer研究道教诗人曹唐的文集,曹唐写“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
诗的题目是《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刘阮二人游仙一梦,最终归于现实。现在是夏天。
去年冬天,普林斯顿下雪,雪落在拿骚堂前面的铜虎上,一片白色里,露出的青铜色,让人印象深刻。
乔知方在椅子上坐着,开始想,在他放下这本书的大半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
从纽约又到纽约,地点的重复,恍惚间也让他有一种做梦般的错觉。
回美国的第三天,乔知方带着学术论文的翻译稿,和联培导师见了面。导师已经提前看过电子版了,两个人对着纸稿确定了一些细节。导师给乔知方带了小礼物,一个戴博士帽拿着奖杯的乐高积木小人,恭喜他毕业了。
真的毕业了。
毕业论文写来写去,写论文的环境里,逐渐出现了傅旬的身影,两件事纠缠在一起。写论文似乎很痛苦、似乎觉得疲惫,似乎有过波澜起伏的恶劣情绪,有时候又觉得幸福。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负面的情绪,都变淡了。
所有的情绪变成了一个事实——
他拿到博士学位了。
乔知方在纽约待了五天,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去了洛杉矶。文宇导演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洛杉矶,傅旬下周也会直接飞洛杉矶,他不打算来纽约了——
傅旬在时装周来过纽约,他说自己对纽约最深的印象是rooftop bar,酒精、落日、摩天大楼,人流如织,车辆的鸣笛声不断。他想休假,想在人少的地方待着。
林壑导演的《一川风月》,入围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时隔六年,终于又有华语影片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电影释出了首支正式预告片,电影的背景音乐宏大,第一帧画面之后,闪出了北京四海同映影视文化股份有限公司等主要出品方,然后继续接了电影镜头。
发行方剪预告的时候,特意给傅旬剪了镜头和台词——
和主演相比,傅旬的流量更大。
等九月份,电影主创要去西班牙参加电影节,傅旬不打算喧宾夺主去西班牙蹭红毯,但是出于私交,留在国内的这几天,他和林壑导演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又和四海同映的高层谈了合作。
如果从十六岁偶然拍摄的纪录片《佐秦》算起来,傅旬已经出道十二年了。傅旬的生日很好记,“旬”是十天的意思,他的生日在八月十日,旬丝想给他好好过一个生日,他决定在国内过完了生日,以表示对粉丝的感谢,然后再来美国。
傅旬想低调一点,工作室在六月就对接了后援会,后援会最后决定只在南京和北京进行生日应援,把剩下的精力用在公益活动里。
傅旬拍了营业照,生日当天,又在凌晨两点多,带着宣子去三里屯打卡了大屏。
打卡照等到晚上再发,傅旬大半夜不睡觉,在中国过美国时间,给乔知方发照片,问他哪张好看——
乔知方先看照片,粉丝后看。
乔知方昨天陪姨妈去医院做了体检,今天和姨妈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回来之后,挑了几张照片,回复了傅旬。
当导演很费心力,文宇导演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了。她有低血压的老毛病,最近总爱头晕,这次看了体检指标,除了低血压之外,还有一项“creatinine low”——
文宇导演自己说,creatinine low是因为衰老,她已经六十多岁了,察觉出来自己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过,既然没什么别的大问题,文宇导演自己能放心,乔知方也能放心了。
乔知方回傅旬消息的时候,以为傅旬早就睡了,结果他还醒着呢。
乔知方和傅旬说生日快乐。
傅旬问乔知方,自己要是到了美国,能不能收到生日礼物。
乔知方说能。
乔知方说自己在加州吃桃子、吃桃子莎莎酱。文宇导演的别墅里,长着一棵珍珠樱桃李,他说等傅旬来了,可以一起吃李子。
傅旬回消息说,房子空空的,八万早就不在了,乔知方也不在。
和傅旬聊天的时候,乔知方能感觉出来,傅旬不是很高兴。
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是兴致不高——
其实傅旬独处的时候,很容易呈现出这种状态。所以宣子也好、小y也好,会说他是一个有时候很冷的人。
东八区正在过凌晨,乔知方问傅旬在干什么。
fx.:看剧
小智:看什么剧
fx.:成瘾剂量
小智: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
fx.:电影太短了,看美剧正好,也就8集
fx.:去美国之前
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fx.:[邪恶哆啦A梦].jpg
小智:[笑哭]【引用:“fx.:我要反复观看资本主义国家的罪恶”】
小智:困了吗?
fx.:提前适应美国时间,不太困
小智:我要是给你打视频电话,方便接吗?
fx.:我以为你不方便呢
fx.:打!
姨妈去隔壁的工作室处理工作了,nanny在厨房准备晚饭,乔知方在客厅坐着,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乔知方这边的窗户外面艳阳高照,八月的洛杉矶,毕竟很晒——
前年洛杉矶的夏天,都干燥到出现特大山火了。
傅旬也在客厅坐着,他在自己大平层的客厅里待着,家里没开灯,显得有点暗,接通视频电话之后,他去把落地台灯打开了。
傅旬的状态,看着倒是还不错。
乔知方关心完姨妈,关心傅旬。
他问傅旬晚上吃的什么,傅旬说自己真的吃饭了,他的胃口一般,所以点了白粥、酱瓜、绍兴醉鸡,和一瓶油焖笋。
他本来想再配一个咸鸭蛋,但是店里没有。
油焖笋罐头开罐之后,在冰箱里放着,他也不知道从美国回来之后,剩下的笋会不会坏了。
傅旬暂停了电视,问乔知方:“小智,在美国感觉好吗?”
乔知方怕自己这边太亮,晃到傅旬的眼睛,往屋子里走了走,说:“和在国内差不多?”
傅旬说:“我总觉得等我去了美国,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该干的事情,回来还得继续干。”
乔知方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问:“你不太高兴?”
傅旬想了一会儿,说:“不是,是……真的到二十八岁了,有点茫然。不是不高兴,其实有点激动,还有点害怕,嗯……可能还因为给被喜浩恶心了这么久,有点烦。二十八年之前的今天,我妈妈把我生下来了,我就这么长到二十八岁了。好像……下一步往哪里走都可以,又好像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乔知方看傅旬想了不少事情,语气温和地问他:“你会不会自己在家哭?”
傅旬说:“呀,可惜你没看见,已经哭过了。”
乔知方说:“强行喂你一勺鸡汤,我写论文的时候,我师姐给我灌的:我师姐说,焦虑和茫然,都是自由带来的眩晕,因为你其实知道,你还有得选。不知道往哪里走……傅旬,你知道往哪里走。你说你是中国的演员,你想往更高的地方走,想塑造更好的人物,你们想要世界的电影节上,出现更多中国人的声音。”
傅旬说:“拔太高了,乔老师。”
乔知方问:“那你不想?”
傅旬斩钉截铁回了一个字:“想。”
乔知方笑了笑,说:“中国演员,来美国放个假吧。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你说得对,其实你去哪里,事情都还是那些事。但是你可以让自己休息休息。我姨妈来美国,一开始也做美国梦,打工挣学费,过得很累,累得直哭,越看越觉得美国也很现实,这几年我姨妈拍的电影,都在关注移民群体……来美国,事情不会变好。”
傅旬说:“所以你不想当美国人。”
乔知方非常诚实地说:“美国文科博士太卷了,我想要命。”
傅旬听完笑了半天。
他问乔知方:“你想我了吗?”
乔知方说:“我不想你,我给你打视频电话干什么?我不止想你,我还想看看你,我这是顺便查岗呢。”
傅旬说:“查吧,家里只有我,要不要带你看一圈。”
“不想看,看你就行了。”
“后天来接我。”
“接。”
“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你猜猜。”
“你画的结婚证。”
乔知方听完直接笑了,他说:“别惦记你的结婚证了,我画的不值钱,我不画。你来了就知道你的礼物是什么了。”
傅旬笑着问:“贵吗?别太贵。知方,我们过不起那种奢侈的生活了。喜浩真黑啊,敲了我两千多万。”
“不贵。”
“真不贵?完了,我在你心里不值钱。”
“你行了啊,送贵了你不要,送便宜了又嫌没诚意。再挑来挑去,我不送了。”
傅旬撅了一下嘴。
乔知方说:“嘴上能挂油瓶了,宝宝。”
“挂油瓶?”傅旬弯着眼睛着说:“你在美国,你挂得着吗。”
乔知方说:“你就气人吧你。”
他感觉傅旬的心情应该好一点了——
都有精力怼人了。
他又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问傅旬困了吗,傅旬说困了,保证等一下就睡觉,后来两个人才挂了电话。
过了两天,傅旬来了洛杉矶。
感谢飞美国的贵价机票,这次傅旬出门,是从北京飞东京再转机来的洛杉矶,他买的日航的头等舱,这次没人在飞机上拍他了。
傅旬的英语不错,就算没人跟着他,乔知方也不担心他会丢了或者被海关扣住。
他开着文宇导演的车,来机场接傅旬。
一周多没见,傅旬又开始走清纯男大学生人设了。他穿了一件阿迪达斯的浅色T恤,和一条水洗蓝牛仔裤,配巴黎世家的运动鞋,背着自己的挎包,拉着行李箱,朝乔知方摆手——
手腕上戴着他的Le Gramme手绳。
有人觉得傅旬的挂件小狗是嫂子买的,傅旬被骂之后,决定当一个犟种,他继续我行我素地挂着自己的小狗,这次来美国,把小狗挂到了挎包上。
乔知方接到了傅旬,问他:“累吗?”
洛杉矶的天气很晴,傅旬的心情很好,他轻轻挑了一下眉,说:“叫我宝宝。”
乔知方问:“干嘛?”
傅旬理直气壮地指责乔知方:“你这个人,怎么只在电话里叫。快点叫,你的宝宝来美国了。”
乔知方无语地笑了,他问傅旬:“你犯什么病啦?”
傅旬说:“想了你呀。”
乔知方说:“好,宝宝,我也想你。”
傅旬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笑得甜甜的。
乔知方看着傅旬,错开头笑了笑——
傅旬笑得太明显了,他有点不好意思。这么高兴吗,傅旬。他都怕傅旬笑得脸疼了。和今天的傅旬比,前两天emo的傅旬,好像在来美国的路上走丢了。
他问傅旬在飞机上休息好了吗。
傅旬说:“在国内过得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在飞机上我就一直睡,浑浑噩噩地睡。”
乔知方说:“生日快乐,二十八岁的傅旬,欢迎你来美国——虽然我也不是主人,但是还是要欢迎一下。加州有山、有森林、有海,有沙漠,你想看什么,我们就开车去看什么。”
傅旬说:“嗯……我想看文宇导演家的李子树。我见过那棵树,很大一棵,但我没吃过它结的李子。”
“我姨妈已经洗好了,就等你回去了吃呢。”
“真开心。”傅旬问乔知方:“但,但我这几天,就住在文宇导演家?”
“嗯。你想出去住?”
“有点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你……我……唉,乔知方失笑。他说:“你可以在我姨妈家住两天,想住酒店就去酒店。”
“文宇导演自己在家呢吗?”
“家里有一个保姆阿姨。我姨妈的伴侣在希腊,最近不会来,就算他在美国,他也不怎么过来的。”
乔知方姨妈的伴侣一位摄影师,叫Andreas,出生在塞萨洛尼基,是美籍希腊人。文宇导演从来没考虑过领结婚证,和伴侣——或者说男朋友——分房子住,有时候甚至一个在北美住,一个在欧洲住,谁都不过分介入对方的生活。乔知方不叫他“uncle”,而是直接叫名字。
傅旬比一般演员更熟悉文宇导演,所以知道文宇导演有伴侣,他说:“那我松了口气,要是文宇导演的恋人在,我有点不好意思。”
乔知方说:“放心吧,让你来休假的,不会让你尴尬的。我这两天和清洁公司的人刷泳池,终于刷干净了,你要是想下水,也可以随意下水。不过,游泳池不大。”
傅旬说:“小智,你没和我说可以游泳呀。”
“你不是来过我姨妈家吗,应该知道有游泳池呀。”
“嗯……”傅旬气笑了,问乔知方:“那你觉得,我一个男的,我好意思在女导演家里游泳吗?我就算见过房子长什么样,也从来没想过我能下水好吗。”
“嗯嗯,好,你要是想游泳,乔知方陪你游。”乔知方走到汽车旁边,打开了后备箱,傅旬自己把行李箱放了进去。
上车,开车,回家。
回家了想吃李子吃李子,想游泳游泳。
放假了。
第78章 喜福会
傅旬在洛杉矶待了一周,整个人晒黑了两度。
文宇导演的别墅在好莱坞山,工作室就在别墅旁边,两栋房子都建于1959年,最初是一位建筑师为自己和家人建造的,是很典型的Mid-century modern风格的建筑。
洛杉矶阳光充足,别墅的天花板上做了天窗,室内的采光极好。
国内的别墅的卖点是房子大、房间多。
文宇导演的别墅只有四个卧室,特点在于设计感和气质。别墅外面植被茂盛,内部保留了木梁天花板,一面落地窗宽达九米,由金属结构支撑,视野开旷。落地窗之后,屋子里用类似图书馆的错层设计,让内部的公共空间充满了开放性和交互感。
从别墅二楼的餐厅出去,露台上有一棵珍珠李。
傅旬在露台上晒太阳,在游泳池边上晒太阳。Nanny让他和乔知方喝绿豆汤,乔知方给大家切西瓜吃。
文宇导演问傅旬来她这里小住,心情有没有放松一些。
傅旬说:“坏了。”
乔知方以为他有什么事情呢,问他:“怎么了?”
他说:“在美国住得乐不思蜀了。”
乔知方无语地拍了傅旬一巴掌,文宇导演笑了笑。
傅旬说的是真心话,他在文宇导演家住着,确实很开心。开心不够准确,应该说放松。文宇导演家里有一些中文书,傅旬发现了一套毛姆的小说,每天出去玩或者遛弯回来了,就在家里看小说。
看烦了,打游戏,晚上看电影。
看书的时候,傅旬久违地找回了一种类似于小学一年级抄写拼音的安心感,全神贯注,不做他想。
乔知方并不担心傅旬不适应这几天的生活,如果不适应,比格大王傅阳阳早就和他说自己要出去住了。
傅旬这个人的配得感很高,他火了之后从来没想过他不配火——谁都能不火,但是他不能不火。他在文宇导演家住着,也不会觉得自己应该不好意思、应该搬出去。
Why要出去住?不出去,现在他是客人,他是来美美度假的。
回国前一天的下午,nanny做了一个四寸左右的蛋糕胚,打发奶油抹好之后,加上水果,给傅旬做了一个蛋糕。
傅旬说他想最后几天再收礼物,把甜头留在最后,那就今天吃蛋糕吧。
文宇导演怕得高血糖,除了水果之外,不怎么吃甜的。傅旬拿到了蛋糕,打算把蛋糕切成三份,他一份、乔知方一份,nanny一份。
文宇导演的工作室就在旁边,有时候工作团队会过来吃饭,nanny喜欢给很多人做饭的感觉,她说很有成就感,傅旬和乔知方在家,她做饭很高兴。她说自己不吃蛋糕了,她要处理新鲜菠菜和牛肉——
晚上她要做一道希腊菠菜皮塔,一道炖牛肉。
乔知方陪傅旬在餐桌旁边切蛋糕,傅旬吃了一块蛋糕上的桃子。
文宇导演在楼下打电话。
乔知方把生日礼物给了傅旬。
乔知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傅旬一看就知道了,那是一个戒指盒,宝诗龙的戒指盒。
傅旬打开盒子,乔知方给他送了一个Quatre系列的三色金白陶瓷戒指。一人一个,四舍五入算对戒,乔知方说否则他们两个就只有一款戒指,太单调了,而且傅旬的卡地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傅旬多戴几次,工作室就不用活了。
傅旬戴了一下,戴在中指上,大小恰好合适,没忍住翘起来了嘴角,其实乔知方很了解他,这种了解,甚至包括戒指的圈号。他看了看手指上熠熠发光的戒指……除了乔知方,谁会替他和工作室想那么多。
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怎么知道戒指大小的,你偷偷量的?”
乔知方说:“我找你助理问的呀。”
傅旬听完就笑了,顶腮笑的,好家伙,原来这么简单就要到了——我们知方是一个两点之间走直线的人,解决问题精准高效。他笑着假装吐槽,说:“乔知方,这是我的代言的竞品,是竞品。”
乔知方说:“所以这是你的私人物品。”
戒指让傅旬很满意,但傅旬还是假装不满意,他问乔知方:“乔知方,你说,你这个创意,是不是抄袭我的?”
“是。”
“嘶——你怎么还承认。”
“因为就是抄袭的。”乔知方从桌子底下抽出来了一个包好的很薄的礼物,说:“生日快乐,这个不是抄袭的,是我和赵导一起送你的。”
傅旬没想到还有礼物,愣了一下才接过来。
看厚度,像是包了一本书?
外面的包装纸,是等比例影印的他出生那年、那天的南京日报。傅旬看了一会儿报纸上的旧闻,没有撕开它,而是小心地把它拆开了。
报纸里面,是几张签着“Pedro Almodovar”的电影海报,和一本签了名的西班牙语电影分镜稿。傅旬看不懂西班牙语,但是根据图片可以看出来海报和分镜稿来自哪几部电影。
关于我母亲的一切,痛苦与荣耀,回归,不良教育——
他看了太多部佩德罗·阿莫多瓦执导的电影了。
傅旬下个月不打算去西班牙的电影节,但是他收到了和西班牙有关的礼物。他反复看了几遍海报,问乔知方:“真的给我?”
乔知方说:“真的。”
傅旬说:“你人真好。”
乔知方挑了一下眉,说:“还行,不是很坏。”
傅旬把手搭到乔知方的肩上,使劲晃他,说:“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我也是有导演签名本的人了。阿莫多瓦的电影,国内都不引进。”
“是还算满意的礼物吧?”
“满意,那怎么办,回你一个kiss吧。”
“算了算了。”
“什么,你不要?”傅旬伸手抓乔知方的手腕,说:“不能不要!”
傅旬和乔知方在餐厅闹腾。其实乔知方还给傅旬买了礼物,一支雷霆80的羽毛球拍,他和傅旬说羽毛球拍在国内呢,下次他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打羽毛球了,傅旬说下次和乔知方一起吃蛋糕,根本不用放糖了。
Nanny跟着文宇导演住了两年,能说一点中文,问傅旬:寿星要不要吃Spanish cuisine。
乔知方问傅旬,晚上吃海鲜饭吗?吃的话他们两个就去超市买点新鲜的虾和青口贝,别的海鲜就不放了,他怕傅旬过敏。
傅旬像好学生上课举手那样比了个手势,说:“吃!”
吃,乔知方问了nanny和文宇导演要不要买什么东西,开车和傅旬去了一趟whole foods。
晚上nanny果然做了希腊菠菜皮塔、炖牛肉,和西班牙海鲜烩饭。沙拉有两种,想吃哪种吃哪种。
吃完饭之后,文宇导演和傅旬、乔知方在影音室看电影,看阿莫多瓦的电影。傅旬和姨妈在旁边聊天,乔知方一边吃火腿片一边喝酒,火腿片有点咸,他喝了几杯酒,头开始晕了。
傅旬问他是不是困了。
乔知方说:“好像喝多了。”
“喝了多少?酒的度数不高吧。”
“我兑着喝的,和你喝的不是一个。”
“你兑什么啦?”
“白酒。”白酒加冰之后,喝不出来度数,现在乔知方知道了,酒的度数很高。
“我陪你去睡觉?”
“你看吧。姨妈,我睡觉去了。”
文宇导演朝他挥了挥手,“小智拜拜,不舒服及时说。”
傅旬说:“我把你送回去,你别自己去泳池,我要看着你上床。”
乔知方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傅旬把乔知方送回了他的卧室,看着他洗漱完了,问他真的不用自己陪吗?
乔知方觉得真的不用。
乔知方觉得,傅旬应该还想继续看电影呢。
傅旬和文宇导演一起坐着,并不会觉得尴尬,两个人会聊一些有关电影的事情,比如国内外电影行业的状况,国内的电影剧组现在怎么分工,也会聊到家庭、情绪——或许这都是和电影相关的事情,导演和演员,都对世界和情感保持着敏感的好奇心和探究欲。
傅旬来美国的第二天,又看了一遍文宇导演的《春园》。文宇导演讲起来乔知方不知道的很多事情:按字数计价拍电报、冒着雪去邮局打电话、摩托罗拉牌bp机,第一次使用电脑、第一次接入互联网,她的父母和家庭、她和乔知方的妈妈文宙的九十年代……
乔知方从姨妈的视角,见到了不一样的的姥姥,姥姥和二十八岁文宇导演说:“文宇,人活一生很短,你要是打定主意不结婚,那你就不要在意别人说什么了,就像你说你要当导演。如果你打定了主意,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在意风言风语。”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记忆和成长路径,一眨眼,文宇导演都六十多岁了。
傅旬今年正好二十八岁了,从对电影感兴趣,到成为演员,和前公司解约,和喜浩到期不续,十几年消失于一瞬之间。回过头看,他察觉到了年少的自己的偏激和不成熟,恨一个人是需要成本的——
以前他把人分为两类,像傅长林的和不像的。现在,他知道了人有很多类,傅长林属于某一类人。傅长林不再是他判断世界的标准了。
家庭成员的缺位带来的感情和成长的缺失,并非无法弥补,只不过它需要更多的时间。傅旬那天回卧室的时候,和乔知方说:想想也挺感慨的,我要做一个成年人,但我总不能成为我爸,所以我跟着我妈妈、外婆,跟着知方、跟着乐乐姐、杨姐,慢慢成为了一个更好的大人。
傅旬没有说“你”,而是说了一句“知方”,其实他很少直接叫乔知方“知方”。
乔知方喝多了头很晕,他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到底想起来了些什么,但是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傅旬还想看电影。文字、形象、各种影视作品,这是傅旬触摸和思索世界的方式。
傅旬在床头站着,他拍了拍傅旬的手腕,和他说:“我要睡了,不用陪。你去看电影吧,后面的剧情我记不清了,你看完,明天给我讲讲。”
傅旬看乔知方好像确实没事,不再坚持要留下了,说:“哥,那我走了?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乔知方躺到了被子里,头晕乎乎的,“嗯,不看也没问题。”
“喀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周围终于变得安安静静的,乔知方闭上了眼睛,放空了大脑,觉得世界在黑暗里旋转。这个酒的后劲真大。
电影里有一个没有被打开的冰箱。
故事从墓园开始,他隐约记得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被放在了冰箱里。热烈的西班牙、热烈的弗拉明戈舞、太阳、阿莫多瓦镜头下强悍坚韧的母亲、震人心魄的女性。
妈妈。妈妈的妈妈是姥姥,乔知方记得自己和傅旬分手之后,妈妈和他说:傅旬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你也是,小智,或许该恭喜你,完成了自己的初恋议题,你的初恋是一段多年之后回看,依旧会觉得值得珍藏的感情,所以,不要那么难过。
傅旬是很好的,很好很好的。
傅旬还没成年,妈妈就不在了。乔知方不高兴的时候,他妈妈会站在他身后,可能不说什么话,但是总会给他底气。傅旬不一样,傅旬又早早接触了名利场……其实这样的孩子,很容易长歪。但傅旬有良好的三观,也有很多人不曾有过的自律。
就像他说不谈恋爱了,在分手之后,就憋着一口气,一直工作,一场恋爱都不会再谈。
乔知方爱傅旬不完美的心,也同样珍惜他的认真和倔强。
想吐,头晕……
所以,箱子里的是什么,他想,他是不是还没收拾旅行箱呢。
想着想着,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乔知方觉得口渴,从梦里醒了过来。傅旬还没有回来,他喝了水,想出去吹吹风,于是往别墅的露台走了过去。
草里有虫子在叫,八月是洛杉矶的旱季,夜晚的气温不高,但因为空气湿度低,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乔知方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李子树落了叶子,掉在长桌上。
桌子上放了书。他伸出手,把落在书上的叶子拿了下去。书是傅旬在看的,傅旬的痕迹出现在他生活的各种角落里。前天傅旬在看《月亮和六便士》,说男主角的姓氏翻译过来好长,叫“思特里克兰德”,也不知道英语原名是什么。
是Strickland,长长的姓氏,听起来坚硬、生硬、甚至带点刺耳感,会让乔知方想起来strict、land。这是一个冷漠、极端、自我中心,而且带着隔绝感的人名。
他以为桌子上的书是毛姆的小说,拿过来发现看封面不像是毛姆的那几本书。他喝酒喝得眼花,露台上光线暗淡,看了几秒,他终于看清楚了,这是一本《喜福会》。
The Joy Luck Club。
《喜福会》并不是一部让人读起来觉得快乐或幸运的小说,乔知方不知道傅旬为什么找出来了这本书来看——
对离开中国的母亲一代人而言,中国大陆留给她们的是和军阀混战、日军侵华、封建迷信、纲常伦理有关的创伤记忆,所以当她们在美国聚在一起时,她们借“喜福会”这个好名字来逃避过去的现实。
逃难的路上尸体横陈,像一群一群被剖腹的鱼。
然而,对出生在美国的女儿一代人而言,自己的母亲是无法理解的,中国并不是自己的故土。
女儿说:“我从未体会过如此纯洁的爱情,唯恐它会被我母亲玷染。”被母亲“玷污”。
女儿想逃脱东亚母亲的控制。
母亲说:“我一直为有她这么个女儿而骄傲,而她,却并不因为我是她母亲而自豪。”
乔知方闭着眼睛感受着夜风的温度。
他想,他手里有一本名不副实的喜福会,书里没有joy也没有luck。
或许这里有一场名实相副的喜福会。
只不过,他和傅旬该回国了。
人生会被某些瞬间锁定,在乔知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姨妈、傅旬在这里,这是一场字面意义上的喜福会的时候,他立刻感受到了的失去——
幸福的感受还残留在手掌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说,如果刚刚意识到这件事的那一秒,能够多停留一下就好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之后,他立刻认为,他这样想,是很傲慢的行为,他践踏了故事里的痛苦。但是刚才,当他漫游的思维,就那么游荡着触碰到这件事的那一秒,他是真的感受到了幸福,一种属于当下的幸福——
轻轻一碰,瞬间“嘭”地爆了出来,然后像一簇小烟花一样,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头还是有点晕,乔知方趴在了桌子上。
过了一两分钟,有人走了过来,听脚步声,像是傅旬。傅旬说:“哥?”
乔知方说:“嗯,在呢。”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去泳池了,怕你出事。喝了酒不要靠近水边。”
“我没下去,晚上水凉,我不下去。我都没下楼。”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呢?”
“嗯……”乔知方坐了起来,说:“闭着眼看书。”
闭着眼看书?傅旬笑了一声,问他:“看什么书?”
乔知方问他:“你怎么在看《喜福会》?好看吗。”
傅旬说:“我怎么在看《喜福会》?好看吗。”
“你干什么学我说话?”
“因为我在学你看书呀,我拍文宇导演的电影,你来了片场,但是有一天你不想来了,你说你要在酒店把书看完,我问你看什么书,你说——”
傅旬把话说了一半,乔知方隐隐约约猜到了答案。
然后傅旬把话说完了:“谭恩美的《喜福会》,是华裔作家的书。”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缘故,在傅旬把话说完的那个瞬间,乔知方感受到了眩晕。太漫长的时间,在一秒钟内袭击了他。
从十七岁,到二十九岁。
傅旬出道十二年,乔知方意识到了,其实他和傅旬也认识了十二年了。已经十二年了。
作者有话说:
《喜福会》原文的内容,使用的是李军、章力老师的翻译。
第79章 表演的技术
傅旬没有在微博上留下美国的ip,他在去美国之前,转发了八一建军节的任务博,后来还发了一条生日的营业微博,ip都在北京;回国之后,他发了新微博,ip还是北京。
新微博的文案是“谢谢文宇导演,晒黑了哈哈”。傅旬上次带“哈哈”发微博,都不知道是几年之前的事情了,发“哈哈”,旬丝觉得他应该真的很高兴。
傅旬发微博的时候,带了四张照片:
一张自己和文宇导演的合照;一张自己在文宇导演家露台上坐着比耶的live图,拍照的时候,他的手指像兔子耳朵似的弯了一下,看着可可爱爱的,其实他当时是在逗乔知方玩;一张自己的小蛋糕和阿莫多瓦导演签名的分镜稿;和一张在泳池边拍的,自己和乔知方的小臂的肤色对比——
傅旬的手腕上戴着手绳,旬丝看了照片,一眼就知道晒黑的那个是他了。两个男的的手,旬丝看了很放心。
内娱一直有传言说傅旬是文宇导演的亲戚,有的人觉得傅旬是资源咖,有人说傅旬在蹭。怎么能是蹭呢,旬哥和文宇导演,不是只合作过一部电影的冷漠工作关系,而是真的认识。
旬丝知道傅旬去了一趟美国,有人拍到他在洛杉矶Melrose的Acne Studios门店买衣服了,说他应该是和家里人去的,他还帮旁边的人拿衣服来着。
原来旬哥去美国,是去找文宇导演玩啦,文宇导演家还有其他年轻人在,年轻人一起玩很开心吧,真好。
名导和她发掘出的演员的艺术之交——
这在内娱也是一段佳话。
旬丝的关注点全都放在了文宇导演身上,在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傅旬最想发的其实是最后一张照片。
傅旬发的是没戴戒指的版本,他自己私藏的是戴戒指的版本。
发微博就是在秀,哈哈。
乔知方和傅旬在八月下旬回了国,回来之后,两个人调了几天作息。乔知方打算修一修自己的毕业论文,申请出版,他手里还有导师的课题等等细碎的事情,一直有工作要做。
傅旬倒是没有事情忙了,他每天在家研究怎么做饭——
喜浩还是会压傅旬的影视合约,但是抓大放小,给了傅旬一定的自由度。经纪人小熙姐问傅旬有没有意向参加总台秋晚,傅旬说没有。
傅旬不打算接活动也不打算进组了,他和喜浩的合约就剩两个月了,他签约进组的话,就得给喜浩送钱,何必呢?
他要在这两个月里,躺得平平的,给自己放假。
傅旬的躺平策略是,除了和乔知方一起去健身房或者去买菜,就一直在家里歇着。乔知方问傅旬每天就这样在家待着,会不会无聊。傅旬说不会。
小y给傅旬发视频,炫耀自己家的猫:他在沙发上躺着,八万自动贴过来,趴到了他身上。
傅旬把视频转给乔知方,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八万已经跟着小y姓董了。
乔知方说八万也不是你生的好吧。
傅旬说他不管,有人陪八万玩,没人陪他玩。
乔知方问傅旬想去哪里玩。
傅旬本来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呢,听乔知方问他,立刻坐起来了,问:“你要带我出去玩呀?”
乔知方在他旁边坐着,说:“哥们儿,你多大个人了,出门还需要我带着去吗。”
傅旬在乔知方腰上掐了一把,说:“再叫哥们儿。”
乔知方说:“宝宝。”
傅旬听笑了,说:“你这个人就这样!每次惹了我了,就叫宝宝。乔知方,你不惹我你难受是吗?”
乔知方顺着傅旬的话说:“嗯,对,难受。”
傅旬继续笑,诶你个坏乔知方。他捏了捏乔知方的肩,晃了他两下,说:“带我出去玩。”
乔知方说:“傅阳阳,又不是我不让你出去,是我把你锁在家里了吗?”
“嗯对,你金屋藏娇呢。我们去哪儿玩?”
“藏娇?哪里娇了。”乔知方捏了一把傅旬的胳膊。
傅旬把T恤的袖子撸到了肩上,露出来肌肉线条,让乔知方摸,和他说:“摸吧,不收你钱。”
乔知方又摸了他两下——
傅旬健完身就洗了澡,皮肤很滑。
乔知方不摸了,傅旬揽住他的肩,把他带得躺到了沙发上。沙发不算宽,被傅旬摁倒的时候,乔知方吓了一跳,说:“老弟这躺不了!”
“能躺,”傅旬侧躺着,给乔知方腾地方,说:“没事没事,掉不下去。”
乔知方说:“拜托,是我在外侧,要掉也是我掉。”
Sorry,忘了我在里面你在外面了,傅旬紧紧搂着乔知方的腰,把头埋到他的颈侧,笑了半天。傅旬呼吸的气息落在乔知方的锁骨上,湿润且微热。
乔知方微微推开了傅旬。
傅旬说:“乔知方你用的哪瓶洗发水呀?”
“怎么啦?”
“兄弟你好香。”
傅旬说完话,乔知方被无语得笑了,他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说什么怪话呢傅旬。
傅旬在乔知方的锁骨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箍着乔知方的腰,仰头问他:“所以带我去哪儿玩呀乔知方?”
乔知方说:“去床上玩行不行。”傅旬一直在蹭他,他不想再在沙发上挤着了,
“可以呀,”傅旬说:“这是今天的日程。但是我要出去玩,你得带我出去玩。”
乔知方想坐起来,问他:“想去近的地方,还是去远处?”
傅旬抓着乔知方,不让他起身,在他颈侧说:“近的,我想去爬山,你有事,我们不去远处了。”
“去,去怀柔,你起来吧,你放开我。”
“真的?”
“真的。”
傅旬在乔知方颈侧亲了一下,放他起来,说:“小智,你真好。”
傅旬刚刚亲得太轻了,乔知方坐了起来,捂住了脸,从脖子开始红,红到了耳朵尖。亲得这么纯情,他怪不好意思的——
傅旬亲他的时候,头发一直蹭他的脖子,让他觉得痒痒的。
现在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微痒发麻的感觉。
“嗯?”傅旬扒他的手,问他:“你脸怎么红了,哥哥?”
乔知方反手给了傅旬一巴掌。
闭嘴吧你傅旬。
傅旬笑得弯着眼,拉乔知方去卧室,他心想,他在家待着,才不无聊呢,因为他在家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他还可以玩乔知方。
要是不想在家待着了,他可以让乔知方带他出去玩——
八月末,乔知方带傅旬去了怀柔区的神堂峪,一起徒步。
夏天是神堂峪的丰水期,河道里一直有水,高树蔽空,溪水冰凉,栈道全长八公里,爬升很少,加上天气也不热,所以走起来并不累。
傅旬在路边捡了几个从树上掉下来的栗子,栗子长在青色的刺苞里,刺苞看着毛茸茸的。
乔知方在山里给傅旬拍了照片,傅旬自己也拍了照,他把照片留到了九月,在九月份更了一条爬山的微博来营业,给旬丝看了山里的景色、他,和他的栗子。
九月他在北京待着,乔知方也一直在北京。
到了九月,乔知方加入了高研所的博士后流动站,他办完了自己的手续,然后和其他博士后参加了几天培训活动——
傅旬每天在家做家务,乔知方每天都去学校,要么是去教师发展中心开会,要么是去参加学术活动。
下午,乔知方去图书馆的会议室听了一场跨学科研究的报告,主讲人分析了北京的地方志、社会调查报告、摄影集等等文献,和考古学报告,试图考察清末民初,在帝国主义的侵略、现代科学的兴起和东亚文明的建构等等多重语境之下,“北京”从封建社会的都城向现代化城市的转型过程。
报告会结束之后,乔知方和主讲人交流了一会儿想法,这场报告也是在给乔知方他们做案例,让他们稍微熟悉一下多人合作跨学科项目的大致分工。
等他回家的时候,傅旬已经在家里做好饭了——
彩椒拌粉丝,傅旬在陆家嘴某个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吃过,想复刻一下味道,没复刻成功。
凉拌藕片,白灼生菜,正常水平。
牛肉滑蛋,唯一的肉菜。
傅旬做的饭很简单,做的大部分饭吃起来味道也一般,他自己说了,作为演员,他做饭不能好吃。要不然,他一天天沉迷于自己的手艺,自己做饭自己吃,那他的身材就真的保不住了。
乔知方很给面子,傅旬做什么他吃什么。他既然没干活,就不会挑挑拣拣的,他只会夸傅旬——他发现傅旬做饭他吃饭的话,其实他挺省事的。
傅旬问乔知方藕片脆不脆,乔知方说脆脆的。傅旬问他好吃吗?乔知方问他:“菜里是不是放姜了?”
傅旬说:“放了点姜末,祛湿。”
乔知方伸出来拇指,说:“很有创意。”
傅旬听完笑了,说:“那你多吃点,创意菜。”
乔知方说:“共享、共享,我不能吃独食。”说着给傅旬夹了一筷子。
傅旬吃了一片乔知方给他夹的藕片,和乔知方同甘共苦,他说:“小智,你珍惜我做菜的机会吧,下周我就不能做了。”
乔知方问:“嗯?为什么?”
傅旬说:“下周《一川风月》要点映了,我得工作了,路演彩排,然后开始跑宣传。”
哦哦,对,林壑导演的《一川风月》快要上了。
这几天热搜上正挂着《一川风月》呢,电影的主创去了西班牙的圣塞巴斯蒂安,去参加国际电影节了。等主创们回来,傅旬也就要开始忙了。
文艺片的票房一般都不高,所以《一川风月》早早就锁定了九月下旬的电影市场。到了九月,暑期大片和合家欢电影的热度已经过去,国庆档又还没有来,电影在这个时候上映,可以避开前后的锋芒。
《一川风月》在入围主竞赛单元之后,拿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唯一入围华语片”的title。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属于国际A类电影节,是西班牙举办的最大的国际电影节,在欧洲影响不小。
本届电影节,一共有17部电影角逐主竞赛单元的奖项,不管最后《一川风月》能不能拿奖,发行方都瞄准了这次电影节的热度,开始了营销,希望能把一部分国际口碑转化成国内上映之后的票房。九月中旬,等林壑导演他们回来了,电影就要开始大规模点映了——
电影上映需要讲究策略,作为文艺片,《一川风月》不追求商业片式的全国大规模公映,而是计划着先在核心城市的艺术影院、高校影院进行点映,希望在积累口碑之后,通过口碑和电影节光环,撬动一部分市场。
文理大学要在九月举办“银幕丹青:华语古装电影的美学谱系与时代镜像”大型学术论坛,论坛以《一川风月》的大陆首映开场,林壑导演到时候会和编剧、摄影师、主演等主创一起来文理大学,在首映礼之后,进行更深入的映后交流。
乔知方问傅旬:“首映礼你是不是会去?”
傅旬说:“嗯,要去的。北京场的点映路演我都去,签合同的时候就写了。首映在你们学校,我要去你们学校了,哥,你来吗?你来我给你拿个工作证。我真是好不容易才被邀请到你们学校了,这次不用偷偷去了。”
乔知方听着听着笑了,傅旬看他笑得不对劲,说:“不是,这个藕片有毒吗,乔知方你怎么了,你笑什么呀?”
乔知方说:“其实我知道你去,我也有工作证。”
这次轮到傅旬“嗯?”了。
乔知方骄傲地指了指自己:“对谈嘉宾。”
傅旬眼睛一亮,问:“真的?”
“真的。我看安排,首映仪式在放映厅,开场10分钟,导演致辞15分钟,放映98分钟,结束之后主创致谢,好像是20分钟?然后就从放映厅换到礼堂了,摄影老师会直接去礼堂,编剧、导演和你会一起过来——我其实主要是做摄影的Leclerc老师的翻译的。”
“哇,你真的知道日程安排,学术对谈主要是编剧、导演和摄影老师说话,美术指导老师在别的剧组,这次来不了,我是吉祥物。对谈主要是谈美学设计、创作构思的事情的,演员去太多了,容易跑题到明星八卦上去,所以只叫了我过去,我过去坐着就行了。首映仪式结束之后,我们先走,主演老师们留在放映厅,可以继续和媒体交流。”
乔知方说:“我说怎么只有你去参加对谈了,我以为名单还没有列全呢。”
傅旬说:“全了,只有我跟着过去,带带流量,让大家关注一下电影的创作思路。小智,没想到乐老师的翻译是你!”
摄影师是法国人,年岁和林导差不多大,傅旬他们都叫她“乐老师”,只有林导叫“Eloise”。
“对,是我,要不然我最近天天看法语单词呢,有一些专业词汇,我得抓紧熟悉。”
“你怎么不早说,乔知方,你是不是想耍我!”
“我这不是说了吗。”
“你真的来?那你会做妆造吗?”
“我们这边还没定这些事情。”
“我替你们定了,你要是上台,你肯定得做妆造,镜头很吃妆的,到时候会有媒体跟着过去。”傅旬说:“没关系,乔老师,我给你报账,我让罗奇老师给你做,我的妆造大部分都是她做的,她做男士发型很好看,妆感也不重,很自然——我想看她给你做。让罗奇给你化妆,这次我换化妆师,我让妆。”
乔知方问:“上台需要这么正式吗?我坐在旁边。”
傅旬说:“需要的,哥,哇……你想一想,这是咱们两个第一次同台吧,没准以后不同台的,你不要让别人碰你的头发嘛。我这次路演穿文化衫,剧组批发的那种,所以我用不着多少造型,咱俩那天可以一起去罗奇的工作室,我让他们给打个折——我的头发就是去她的工作室漂的,老客户了,必须给点折扣。放心吧,不贵,我天天花你支付宝,你就当我还礼了,我请你的。”
傅旬没有骗乔知方,参加路演,妆造五千块以内就能搞定了,并不算贵,他染两次头发也是这个价钱。
他和乔知方说,要是去参加时尚活动,他的置装费才会变得很高,他参加一次活动,妆造花费一般在五到十万块——
一场活动,至少需要两套妆造,一些高定的衣服只有某几个工作室能拿到,并且需要从国外调配,钱哗哗就花出去了。
和时尚活动比,剩下的都是小钱。
傅旬要送妆造,他送了,乔知方就收着。如果需要妆造的话,既然有捷径,为什么要自己绕远路再去找呢,乔知方不和傅旬假客气。
傅旬当天就和罗奇约浩了妆造的事情,然后和让小y帮他又联系了一个他合作过的造型老师。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林壑导演一行人随后也要回国了,林导凭借《一川风月》拿到了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的最佳导演银贝壳奖,惜败给《春中五日》的导演拉弗塞。
林导春风得意,文大的学术论坛借到了春风。
电影节的事情差不多结束之后,电影方开始和校方对接,先一起开了线上会议,核对和协调流程。
林壑导演在线上看见乔知方也在,觉得很意外,叫了他一声,确认了这个乔知方是他认识的那个乔知方。
乔知方和林导说了恭喜,林壑说:“叫林叔就行了,别学傅旬。你叫我林导,我怪不习惯的。”
傅旬也在线上,乔知方在书房参会,傅旬用的是平板,他在餐厅坐着呢——两个人是在一个家里参加的会议。
校方的负责领导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乔知方和林壑认识。
电影系主任和乔知方说:“咱们办完活动吃饭的时候,知方,你和林导一起坐。”
乔知方说:“不了不了,老师您坐,我坐旁边就行。”
林导说:“不用不用,王老师您别忙了,让他跟着傅旬坐,他们两个熟。咱们聊咱们的,让他们年轻人一起坐吧。我把傅旬抓过来,到时候我们这边,全场就他一个年轻的,你们那边正好出一个知方。”
傅旬一直盯着屏幕上乔知方的画面看,听见林壑导演说话,抬眼看了看林壑的画面,笑了一下,说:“谢谢林导。”
谢谢林导,提前把吃饭的位置也定下来了。
线上联系过了,线下也进行了彩排。
文理大学里立起来了“银幕丹青”学术论坛的巨大宣传展牌和《一川风月》的签名板,校内电影院铺好了红毯——
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拿到了《一川风月》的全球首映,到了9月21日,《一川风月》在大陆进行了首映。
傅旬在首映当天穿了一条Acne Studio的牛仔裤,帆布鞋,上衣是电影的暗红色文化衫,但是做了叠穿,在里面叠了一件白色的T恤,微微挽起袖边来增加造型的层次感,下摆则收进了牛仔裤里,凸显腰身。
腰带是奢牌的腰带,这里是他代言的品牌的广告位。
妆造老师给他烫了头发,没有露出来额头,而是做了碎盖刘海造型,他做好妆造往外一走,清爽干净得像一枚一群旧钢镚里的新钢镚。
傅旬到了文大,在候场的时候,校方的志愿者像好多年之前旬丝叫他一样,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傅”,他回头看过去,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被录了下来。
傅旬已经有很久没上过影视作品了,从《一川风月》出预告开始,旬丝就在期待他出现。他今天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错,旬丝等他等了太久,刷到了他回眸一笑的短视频,开始赛博尖叫——
谁懂白月光的杀伤力,谁懂!!
傅尔摩斯群情激动,开始蹲守傅旬在文理大学的所有动态。
电影发行方从上午活动开始,就开始给电影上热度了,国内首映、中式美学、文理大学。
首映仪式上,摄影师埃洛伊兹·勒克莱尔在第一排观众席上坐着,乔知方坐在了第二排,他们两个不需要在这个环节发言。
傅旬早上是和乔知方一起出的门,但是做完妆造,他比乔知方早出发,在电影院也不坐在一排,他一直没看清乔知方的样子。
等电影放映结束,乔知方和摄影师先去礼堂了,在看完电影之后,他们需要讨论和修改一些对谈的细节。傅旬等人留了下来,走到屏幕前面,和现场的观众进行十五分钟的互动。
现场有问导演的,问主演的,当然也有问傅旬的。
一个坐在后排的学生抢到了机会,站起来之后挥了挥手,和傅旬说:“旬哥旬哥,我在这里,我想提问旬哥。”
傅旬在下面站着,看到了拿话筒的学生,朝对方点了一下头示意。
站着的学生和他说:“旬哥,我终于在文理大学等到你了,我知道你平时也会来文理大学,我想问的是,有谁在文理大学呀?”
放映厅发出一阵笑声,内场的旬丝都知道,傅旬年夜饭吃的是文理大学的饭。
提问和电影无关,并且涉及到了隐私,傅旬可以不回答——电影的制片人胡姐在观众席第一排坐着,看了傅旬一眼,也用眼神示意他,可以拒答。
傅旬拿着话筒,说:“其实,我对文大感情很深,今天能来到这里,我觉得非常荣幸。感谢学校提供的机会。今天,我是因为大家在,所以才来文理大学的。”
他轻轻把问题抛了回去,答完之后,全场鼓掌。
提问的学生依旧站着,掌声之后,有点紧张地说:“我……我觉得真的很幸运,在学校能等到这次活动,所以开学我第一次、第一次这么想开学。我们也对学校感情很深,因为,因为学校有很多机会,很多……嗯……很多活动,那么……旬哥,你是为什么对文大感情很深呢?”
傅旬笑了一下,说:“文大是很好的学校,食堂很好吃,我的初恋和好朋友是文大的。”
初恋。
大家自动忽略了“好朋友”,把关注点放在了“初恋”。傅旬没有公开过任何恋情,但是他肯定有过恋爱经历。
傅旬说我的初恋是文大的——他提到了个人的情感问题,说重不重,但是说轻也绝对不轻,放映厅里有人惊讶,不出意外的话,热搜会跟上,和一川风月首映、文大学术论坛互上热度。
热搜会为傅旬的回答停留,但现场的流程不会,提问的时间紧凑,接下来又有了新的提问者。
回答完提问,签名五分钟,主演留在放映厅参加媒体的专访和群访。工作人员引路,傅旬和导演、编剧到休息室稍作调整,等一下就要去礼堂了。
等到了礼堂,会有深度的访谈,和更长的、体系化的对话。
小y和执行经纪一玫今天都在现场,小y把矿泉水拿给傅旬,傅旬喝了一点水,化妆师给他补了妆。
傅旬去礼堂,是去带热度的,本身的任务并不重。对他来说,到了礼堂,他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终于可以看看乔知方今天是什么样的了。
他今天还没有好好看乔知方一眼,也不知道乔老师今天做了什么造型。
等到了礼堂,座谈区已经放好了沙发,沙发面向观众席摆成了弧形。媒体提前入场占位,观众还没有入场,乔知方、一位影评人老师和摄影师乐老师在台下站着。傅旬终于看到乔知方了。
大家互相握手,打了招呼。
傅旬没和乔知方握手,而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傅旬和给乔知方做妆造的罗奇说了,给乔知方做妆面,要做得很干净,不要打奇怪的眼影和腮红——
要是她给乔知方做不好,那她的工作室就要失去他了。
乔知方的头发比傅旬的短,长相比傅旬更硬朗,罗奇给乔知方做了三七侧背发型,妆面也做得很自然,傅旬想帮乔知方看看用不用补妆,结果看了又看,觉得自己被乔知方帅得错不开眼。他觉得自己做三七侧背,绝对做不出来乔知方的效果。
谁的对象,这么帅呀。
剧组的人穿文化衫,乔知方是校方的嘉宾,穿休闲西装——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卡其色的条纹西装外套,西装、牛仔裤和傅旬的腰带是同一个牌子的。他穿的衣服颜色不算太深,不会抢占台上的视觉焦点,但衣服很有质感,西装的面料垂坠感极佳,线条简洁利落,裤子是复古直筒款的,修身但不会刻意凸显身体曲线,搭在一起,很衬个人的气质。
乔知方全身的衣服和配饰都是自己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常戴的卡地亚tank系列的手表。
傅旬帮乔知方调了调衣领,其实这个动作没有必要,但是他就是想上手,他说:“好帅呀,小智。”
乔知方说:“没你帅,傅老师。”
傅旬抬了一下眉,又爽又开心,笑了笑说:“但是还是你更帅,哥。”说完给乔知方比了个耶。
乔知方也笑了笑。
傅旬说:“等结束了,我们一起拍照。”
乔知方说:“好。”
主持人在旁边串词,林壑导演叫了乔知方一声,傅旬朝乔知方摆了一下手,让乔知方先去忙。工作人员引导大家上台就坐,乔知方虽然参与对谈,但是还要做翻译,所以坐在了剧组这一边,就坐在了乐老师旁边。
校方教授、特邀影评人、主持人、导演、编剧、傅旬、摄影师、乔知方,按座位入座。
视觉中心给了导演和编剧老师,但是座位以左为尊,也照顾了教授等人的身份。
小y跑上来,帮傅旬整了一下袖口。
工作人员把试好的麦克风发了下去,再过几分钟,观众就会开始入场了。台上的几个人互相简单寒暄,调整了状态。
舞台准备就绪,开放观众入场。
傅旬望着观众席,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害怕出席公共场合,但是这次乔知方只隔着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他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是在文大,是在乔知方的学校。在观众入场、落座的几分钟里,他的脑海里好像一片空白,又好像想了很多事情,想拍摄的时候的雪、台词,想录音棚里的设备,想乔知方会不会紧张……
时间到了,会场里安静了下来,会议开始。
主持人开场,介绍嘉宾。嘉宾只需微笑致意,无需起身,对谈会尽快切入正题。
傅旬听着主持人从最左边的教授介绍到自己,然后是Eloise Leclerc老师,最后是高研所的乔知方博士。
乔知方博士,傅旬想,他陪着乔知方走完了博士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介绍完嘉宾之后,主持人开始介绍电影,傅旬快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主持人请导演和编剧分享创作电影的初衷与思考,傅旬开始听讲。
林壑导演和编剧吴老师已经合作过两次了,吴老师对自己的作品很负责,在拍摄的时候选择了跟组。林壑导演说自己要谢谢吴老师,因为电影的剧本很扎实,所以才可以拍出很好的效果。
另外,也特别需要感谢摄影老师,把效果落实了出来。
吴老师说,她也要感谢林壑导演。从编剧的角度来说,她有过很挫败的时刻,她在写《一川风月》的剧本时候,她的哥哥和她说:你又在写这些让人不高兴的东西了。
让人不高兴,也卖不出去。
吴老师说:“可是,创作不只是消遣,它也和你的痛苦共鸣,你二十岁的时候想开心,想放松,想休息,都很正常,我非常理解商业片的逻辑,我自己也看很多商业片。但是,当你三十岁、四十岁,你终于发现,你被生活打了一拳,或者不只一拳,你好像没有力气了,那么,欢迎你,文艺作品,一些文艺片,可能早就给你留好了位置,你可以来哭一场,然后发现自己的悲伤并不特殊,一个世界拥抱了你。
“写《一川风月》……我在开始写剧本的时候,我在想的是,我要呈现一种普遍的精神困境,理想的求而不得、美的衰落,这是一部契诃夫式的‘喜剧’,契诃夫的喜剧是不让人发笑的,而是贴近生活本身的面目的意思,生活是荒谬的、痛苦的、碎片化的,又充满了一些细碎的喜悦,或者叫幸福。
“我会觉得,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任何人都有灵魂的深度和自己的挣扎,每个人都有一部自己的精神史诗,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们想展示这个家族从上到下、每个阶层的困窘。包括我们观众也是,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然后,我们看完了电影,走出电影院,擦干眼泪,和所有人一样,向前走。一些角色代我们死去了,我们知道现实不会有电影这么绝望,或者一些角色依旧活着,他们给了我们力量。”
吴老师和林导表达完自己的创作观点之后,教授和影评人开始了对谈。傅旬很喜欢影评人说的话,影评人老师参加过很多场欧洲的电影节,她在西班牙就看过《一川风月》了,所以提到了电影的国际部分——
文艺如此重要,因为它是无国界的,当中国电影的画面出现在国外的银幕上的时候,隔着不同的文化背景、艺术风格,人情并没有阻隔,所有观众跨越了隔阂,被情感凝聚在“此刻”,因此而理解另一个群体、另一方水土,这是文艺带来的美美与共的“大同”时刻。
乐老师能听懂中文,但是有时候会被卡住,比如傅旬在剧组就发现了,乐老师不理解什么叫“说点不好听的”,什么叫“不好听的”?
乔知方帮乐老师做翻译,两个在小声交流,乐老师偶尔会点点头。傅旬就坐在乐老师旁边,隔着乐老师能看见一部分乔知方的侧影。
林壑导演和教授谈到了技术上的处理,林导说,这个应该让摄影老师来说,Eloise 老师在运镜和滤镜甚至画面的选择上,都给了非常棒的意见。乔知方帮乐老师翻译了问题,乐老师尝试着用中文作答:
我很喜欢中国的“意境”的说法,电影在展示一些追逐理想的镜头的时候,画面颜色会是冷色调的,或者空旷的,这是有意境的。现实充满了富贵华丽的细节,也充满了诱惑,被过分填满。追寻自我的路恰恰相反,这像是一条殉道之路——精神之路一定是艰苦难行的,但它是美的。
乐老师有不会表达的词的时候,会和乔知方说法语,乔知方会给出对应的中文词。乐老师用中文表达完创作思路之后,全场鼓掌——
电影创作,包含着极其大量的细节。
对谈顺利地结束之后,开始了现场提问。有一个观众想问乐老师一些问题,乐老师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观众说:“勒克莱尔老师您好,我不是文大的,我是好不容易抢到了名额,来这里参与交流的,我和傅旬老师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最近,我们学校的摄影学院要调整,可能就没有了,要被合并了。我自己是毕业生,看电影其实我很伤感,我……就是,有种,怎么说呢……
“毕业之后,我在行业内待了两年,没有坚持下来,那两年很美好,但是很穷,我觉得我要吃饭,所以我不做梦了。看电影的时候,我就觉得,如果一些愿望,能够坚持下去,是不是就好了。我又觉得比如您,您是摄影师,从国外来到中国,您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可是,真的追求下去,我又很害怕,像电影里的溪梅生,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意义。梦带来的只是痛苦。”
乐老师不太想断断续续地回复,所以说了法语,让乔知方帮忙做了翻译,她说:“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种被‘耽误’的感觉,有的人是因为爱情,有的人是因为梦想,等等等等。我们‘耽搁’了很多年,最后发现,其实我们做了一场梦,于是我们又都回到现实,回到生活本来的轨道。
“我觉得,这里有一个常被误解的地方——回到现实,并不等于梦是假的。梦是真的,只是梦不能永久承载一个人的全部生命。我能够做摄影师,不是因为我最优秀,而是因为我获得了一些机会,我的很多朋友比我优秀,可是没有等到机会。感谢你,做过和摄影、电影有关的梦。”
提问的观众听着听着,像是哭了,她朝乐老师比了一个感谢的手势。
现场的氛围很认真,但是有点沉重。等又有两个观众提问之后,编剧老师把主调带得积极了一点,主持人开始调节气氛,问大家有没有想提问傅旬老师的——
林壑导演、编剧老师、摄影老师都提问过了,现在到了压轴的傅旬老师的答题时间了。
其实活动开始之前,大家就都知道了,最后的时间都是留给傅旬的。傅旬他们毕竟是带着宣传电影的目的来的,是来卖电影的,他们需要深度,也需要活跃的粉丝和热度。
主持人说他先抛砖引玉,来问傅旬老师一个问题——
他说傅旬一直在看乔老师,好像很留意乔老师那边的状态,所以想问傅旬和乔知方,他们之前是不是见过。主持人这样问,也是想顺便照顾一下乔知方,别让乔知方只坐着。
他们两个可以互动一下。
傅旬这次光明正大地往前坐了坐,和乔知方对视了一眼。他示意让乔知方先说吧。哎呀,他也好奇乔知方会怎么说。
乔知方看到了傅旬,他拿着话筒笑了笑,但一本正经地说:“没见过、没见过。”
乔知方说完,傅旬就笑了,他说:“啊~没见过啊。”
他和乔知方只看着彼此,没留意别人的状态。镜头也拍到了林壑导演等人的反应,林导在旁边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觉得好笑,但表情并不明显。
主持人说:“两位要不认识一下?”
傅旬说:“我认识乔老师了,乔老师的翻译特别精彩,所以我一直在很认真地听,比较留意这边的状态。大家可能不知道,乔老师说法语,特别迷人,但是只有我们能听见。所以,我认识乔老师了,就是感觉乔老师,不认识我。乔老师,要不我们握个手吧。”
主持人说:“那认识一下?”
傅旬站起来,乔知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握手的时候,傅旬使劲捏了一下乔知方的手心——
明明一起出的门,没见过是吧,乔知方。非得逗我一下,有机会的话,你等着我给你挖坑吧。
到了提问傅旬的环节,观众开始踊跃举手。
傅旬回答了几个和表演有关的问题,涉及私人话题的部分,能避开的就都避开了。
最后,一个男生抢到了提问名额,看着像是高年级的学生。
他站起来之后,非常自来熟,问傅旬:“旬哥,我女朋友是你粉丝,我好不容易抢到名额,那我想替我的女朋友完成一下心愿,可以吗?”
傅旬没说可以,怕被挖坑,他说:“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
男生说:“那我替我女朋友完成一下心愿,很简单的,真的。”然后朝着傅旬叫了一声“老公”。
他叫完,自己笑了,全场也跟着爆笑。内场有不少旬丝,无所不能的站姐也在会场里,站在过道中间,对着傅旬拍照,试图捕捉他的各种情绪。
傅旬也在笑,无力地笑……又在乱说话了。
他提醒说:“我们来问和电影有关的问题。”
男生说:“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完成了我女朋友的任务,旬哥,那我来问一下我的问题。我看电影有骑马的画面,我觉得骑马还是挺难的,尤其是上马的动作,我试过,不太好练,所以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有健身呢?”
绕了半天,又绕回私人话题了。
傅旬说:“有的,有健身,骑马是练的马术。”
男生问:“林壑导演,傅旬老师是不是特别敬业的,我看着就觉得他很敬业。”
林导说:“是,傅旬做一些动作,很有力量感,他是认真的演员。”
男生问傅旬:“那旬哥,可以展示一下吗?因为我也健身,我想看看我们两个的差距有多少。”
傅旬问:“你想怎么展示?”
男生说:“旬哥,要不你抱我一下,抱着我走一截,展示一下你的体力吧。我相信你可以的。”全场又开始笑,其实这个同学只是在开玩笑,因为前面有防护栏,观众过不来。
傅旬也继续笑着,他心想,抱你一下,你这是占我便宜——
但是他把玩笑接了下去,他说:“这样吧,你不方便过来,我换一个展示办法。”
“真的吗,真的可以展示是吗?”
“对,你不方便过来,我在前面挑一位老师,配合一下,大家说好不好。”
大家怎么可能说不好。
观众里有人喊:“好!”
乔知方在前面坐着,本来在看热闹,结果傅旬说话了,轻轻一转,把话题转到了在前面坐着的人身上。他开始回避傅旬看自己。他假装自己根本不在场,希望傅旬千万别看过来。
别看,别看过来,千万别。
他已经开始紧张了,浑身上下都冒出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傅旬微笑着侧过一点身子,和乔知方说:“乔老师,你愿意配合我吗,当然,可以拒绝的,但我想借这个机会,给你留下一点印象。希望下次我们还能见面,希望下次见面,你不会说没见过我了。”
乔知方之前是想和傅旬开个玩笑,结果最后把自己开进去了。
傅旬就那么看着他。
他感觉自己的脸很烫,不只是脸,全身都很烫,和发烧了一样,他在深呼吸之后,才敢去和傅旬对视。
傅旬眼里带着笑意,朝他轻轻挑了一下眉。
礼堂里有几百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一排排镜头对着前面,乔知方真的怕了傅旬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的话,他说:“我真的记住你了,傅老师。”
傅老师听完笑了一下,笑得让人觉得动容——
在前排拍照的傅尔摩斯在看到他这么笑的时候,几乎生出了一种错位时空的感受,他的时候,眼里很亮,就像他刚火起来的时候一样,一个眼神就能感染所有的人。笑意到达了眼底,带着恶作剧得逞一般、无比生动的少年心气。
第80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
傅旬没有在礼堂为难乔知方,尊重乔老师的意见,傅旬说那大家就掰个手腕吧,互动性更强。
没能去现场的旬丝,在线上看傅旬和乔老师掰手腕的切片视频,看得直乐——
傅旬你咋这样,逮着人家青年学者薅,人都被你薅得要冒烟了。i人是你们的什么玩具吗?
掰手腕的时候,傅旬打心理战,一直盯着乔老师看,乔老师被他那么盯着,差点不好意思上手了。
第一次掰手腕,傅旬掰赢了乔老师,乔老师肯定没有放水,因为用力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傅旬穿的是T恤,手臂上的线条也很明显——两个人掰手腕都用了力气,甚至掰出了性张力。
第二次傅旬假装输了,旬丝看视频,发现他掰完,微不可察地朝乔老师挑了一下左眉,要不是旬丝一帧一帧看,谁也注意不到他那么细微的表情。
第三次傅旬又掰赢了,压过去乔老师的手之后,也没松手,顺势就和乔老师握了握手,问乔老师:“怎么样,我有健身,对吧,乔老师?”
乔老师说:“有,我作证,有,确实能感觉出来。”
傅旬说:“那你服不服?”
嗯?服不服?这是可以问的吗?旬丝在弹幕里笑成一片,好久好久没见过傅旬这样了,一个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旬哥冒了出来——
旬哥,人家和你不熟吧。
乔老师被问得笑了,欲言又止,看了傅旬一眼,像是气得想瞪他,又像是无奈或者纵容,很有涵养地说:“服,嗯嗯,服了。”
傅旬笑得特别开心,抬了一下眉,追问:“是吗?”
“是。”乔老师像是豁出去了,说:“星河滚烫,旬哥最棒。我们傅老师最棒。”他说完话,当时在会场里的旬丝全都笑了——
要不说文大学者的脑子好用呢,乔老师只在站起来的时候扫了观众席一眼,就记住旬丝应援条幅上的字了。
傅旬听了,有点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笑得亮晶晶的。旬丝以为他这么笑是因为粉丝,哎呀笑得好苏呀,感谢乔老师帮粉丝递土味情话哈,这次终于贴脸逗到这个旬哥了。
傅旬和乔老师在前面掰手腕交流的时候,有旬丝翻了翻其他人在干什么,林壑导演当时在看着掰手腕的两个人笑,喜提旬丝迫害,获得了一张“姨夫笑”表情包。
一部分旬丝在复盘物料和视频,一部分旬丝在考古的过程里挖出来了点东西。
为什么林壑导演那么笑,为什么傅旬敢蹬鼻子上脸——
因为林壑导演早就见过他俩了。
好几年之前,至少在林壑导演拍《年节》的时候,乔老师和就傅旬认识了,在片场照里,傅旬把手搭在小乔老师肩上,在听林壑导演说话。嗐,怪不得你们这两个人的氛围那么诡异,感觉谁都插不进去,原来早就认识了。
林壑导演在访谈节目里说过,傅旬认识赵文宇导演的外甥,旬丝知道傅旬和文宇导演、文宇导演的外甥关系不错,但是由于文宇导演很注意保护隐私,旬丝一直没有对上号,到底谁是文宇导演的外甥。
原来除了文宇导演的外甥,在《年节》片场,旬哥和小乔老师也已经认识了。
乔老师说不认识,是开玩笑呢,是吧?傅旬不反驳,你们两个就这样暗度陈仓暗通款曲玩弄大家呢,是吧!
有工作人员旬丝在超话发了活动结束后的大合照,说傅旬和乔老师肯定认识:拍照要调整位置,傅旬说自己站边上就行,他走过去找位置,拍照的工作人员说站近一点,乔老师揽了一下他的腰,让他别站在自己右边,往左边走,站到了比自己更靠中间的位置。
都揽腰了,怎么可能不熟?
傅旬在大部分时候距离感都很强,也不喜欢被别人碰,旬丝至今没见过他的哪个助理和工作人员敢直接上手揽他的腰。就算傅旬的助理碰他,一般也只是碰碰他的胳膊。
工作人员说他们两个还拍了好几张双人合照,并且还是傅旬工作室的摄影拍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出来。有的旬丝不太信爆料,被迫害妄想症犯了,觉得根本没有拍,是有人想要流量了在蹭,有旬丝猜也可能因为关系确实很好,所以照片被私藏了,没有公开发。
旬丝的大名是傅尔摩斯,有一个旬丝继续挖,挖到了赵文宇导演拍《沉香屑》的时候,一个其他明星的站姐拍的年少的傅旬,怎么现在再看照片,感觉傅旬旁边的那个人,好像是小乔老师呢——
怎么看怎么像。
傅旬说我的初恋和好朋友是文大的,傅旬不喜欢和圈里的明星玩,一度被旬丝舞洁身自好内娱孤儿人设,旬丝这次发现了他的好朋友,在超话研究起了他和乔老师的超长友谊——
会嗑的人已经跑到豆瓣开起了cp贴子。
什么好朋友,这明明就是初恋,傅旬自己都没辟谣,你们唯粉急着辟谣干什么。内娱哥狗cp上新中,唯粉凭什么不准cp粉嗑,cp粉都嗑rps了,造点谣怎么了,你们就让让cp粉吧。
豆瓣用户下场之后,有人甚至扒出来了乔知方的博士论文致谢,猜乔老师其实就是文宇导演的外甥。各种细节越扒越有,虽然自由心证,但是爱嗑cp的人狂喜:好可怕啊,傅旬在美国买衣服,不会是和乔老师一起去的吧,他拍的晒黑了的照片里另一个手不会是乔老师的吧,真的好可怕啊——
好激动啊,傅旬能不能再发点药让大家品鉴品鉴。
粉粉黑黑在各大平台激动,乱成了一锅粥。傅旬当然也知道有人在嗑他和乔知方的cp,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完全不关注粉圈的动态。他和自己的经纪人小熙姐说了,不许营销号搬运豆瓣的贴子,即使要搬运,也只保留友情向的嗑法。
小熙姐问他,那给你上点bg向的绯闻,你愿意吗,你帮我的艺人带带热度。
傅旬说,黑红是红也是黑,如果小熙姐能处理好他和乔知方这边的公关,那么,等她处理了,只要她不怕自己的艺人被黑,他这边就会配合的——
在他和喜浩的合约到期之前,如果协商好了,他不会就男女恋情问题,给营销号发律师函。
小熙姐拍了拍他,说:“行。”
旬丝给《一川风月》冲了票房,傅旬不是主演,参加完了北京的电影路演,就不继续跟着剧组活动了。他要去巴黎一趟,秋天到了,他受邀去巴黎看秀。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上次去巴黎,竟然已经是半年的事情了。
又要去巴黎了,重复的事件,提醒了他时间的流逝。
拍完出发照,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刷了一会儿豆瓣,刷到了一个自己和乔知方的cp贴,贴子的回复只有九百多条,但是有六千多将近七千的收藏。
豆瓣,一个日活跃用户数量在app排行榜200名以外的app,一个贴子能有这么多收藏,已经可以算是热贴了。
傅旬点开了贴子,开贴嗑cp的人顶着一个男爱豆的名字,叫“王真权Alex(已塌房)”,像是一个秀粉,开的贴子名叫“扒扒一句的恋爱史,一句已变1句(建设完毕,欢迎来磕)”。
建设完毕,欢迎来磕,当事人傅旬也打算嗑嗑,往下看了下去:
一句你小子……原一句和叶南老师剧粉,当过傅里叶,见过我id的人大概知道,组里收藏量最多的那个傅叶rps领嗑贴是我开的……也是那个时候,研究了一句一段时间……
作为bg bl双修党,我相信我blcp的感知能力也是……惊人的……作为冷门邪门cp爱好者,一击即中嗑到了傅旬和他哥乔老师,然后发现,傅里叶的糖对了但人错了……哈哈晴天霹雳好吧,一句我恨你。
但是没关系,让我扒扒你,我会揭开你的真面目的……
众所周知,一句不喜欢麦麸。让我们喊出口号:爱麦麸会发财,不爱麦麸,就抓起来。《最终生还》上映,狂扇cp粉的时候,一句简直是所有嗑药鸡最想抓起来的人……
但是……原来……不是不麦,而是对象不对就不会麦……遇到他哥,他开始了……大麦特卖……没机会就创造机会卖……
原来1句的1,是1中的1的1,是从头到尾只有他哥一个的1,是诡秘你听我说这次真的不一样的1……
好了,不说废话了,开始领嗑……内娱经典款狗哥cp上新口味中,傅一句和他的少年心事漫长暗恋……一个表演型人格缺爱神经病,和他的满眼痴缠忍人哥的爱情……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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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你醒了,你是17岁的傅一句……是个湖笔……你本来住在南京,但是因为家人工作的原因,搬到了北京。
你不理解北京的人怎么总是这么多……你讨厌北京的一切……天将降大饼于你……虽然只让你闻闻,你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高一暑假……你迎来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沉香屑》,超大ip张爱玲+国际名导赵文宇,你演男主……的弟……这时的你:
选择(单选)
〇努力背台词……哦忘了你没有几句台词
〇磨练脚演技……不过你这次是花瓶不需要演技
〇和片场大导未来的影帝影后搞好关系
〇锁定同为男高的导演外甥,把人拐来做自己助理
没错……没有事业心的你选择了小牌大耍,十八线配角但先给自己拐了一个助理……
实际情况是……十八线配角只配在角落里阴暗爬行……没有人在意你……你在片场没有朋友……你一个人莽莽撞撞走上演员的路,一个人外出拍戏……经纪人半死不活……经常失踪……家里人……没人来探班看你……
谁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导演助理你未来的哥骗走的……但结果是……片场花絮照里,你们两个总是贴在一起……
和你哥在一起玩的时候……你会感到开心吗……你是片场最无人在意的未成年人,但有一个人……目光始终关注你……
【图片01】
【图片描述:片场花絮照,你看你哥喝水中,谁敢看你的眼神】
【图片02】
【图片描述:站在你哥身后,想要拉起来你哥的手一起比耶,爱是想触碰又缩回的手……这是刚过完十六岁生日不久的你……一句你要知道,一个人十七岁爱谁,就会一辈子爱谁……】
————
在你高二的时候,《沉香屑》播出了,好评恶评与你无关,你人物角色的哥和你年龄差很大,也真的和你不熟……不出意外的,你在大众层面依旧是一个湖笔……
但意外的是,你从片场拐的你哥和你是校友,你真的收获了一个哥……
学校要举办运动会,由于你长得很帅,又参演了电影,在同学间小有名气。体育委员来问你要不要报名参加,你:
选择(单选)
〇当然是当观众了,运动会很累的好吗好的
〇当一个高冷帅哥,报一个跳高之类的项目意思一下就好了
〇跑五十米,在短短的跑道上,观众的目光就是你的兴奋剂
〇跑五千米,只需绕操场跑12.5圈……是的,不是1.25是12.5……
最终,你选择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五千米,还报了五十米跑、一百米男子接力跑……男高正是活力无限的年纪……
你的高中在公众号发运动会的新闻,在文章里插了你的五十米跑领奖照片做推送,这是你后来的粉丝最爱考古的照片之一……一个青涩的你。
粉丝没考古到的是,原来你和你哥跑了一场五千米长跑。
你报名的时候,想到他也会和你同场竞技了吗……血液随着奔跑上涌,头昏脑涨、双腿沉重的时候,你的眼中是否看到过他背影。
【图片03】
【图片描述:感谢早期的校友旬丝供图……考古到了打码了除你之外所有名字的运动会花名册,但公众号推文写你哥拿了五千米的奖,所以你们两个肯定都参加了这个项目……】
————
高三毕业之后,恭喜你,你考上了北电……高考压力很大,到了暑假,你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开始熟悉自己的工作,去广西拍了《猜心》。
作为十八岁的一句,你依旧是除了脸无人在意的龙套……不知道为什么,你哥出现在了片场。是因为你吗?还是因为缘分。
你想,或许这就是缘分。
你们是朋友,你们的关系没有只停留在《沉香屑》片场。
【图片04】
【图片描述:花絮照,在豆瓣电影页的“拍摄花絮”部分找到的……看到的时候,真的很意外,原来你哥那么早就出现在你身边了,你们在打牌。】
【图片05】
【图片描述:谁爱的阴湿男鬼,你哥和别人说话,你就这么幽幽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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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北电时代,你顺利地成为了一名男大学生,离明星的道路又近了一步。你开始走红毯,接受采访。
主持人在采访里问你的理想型,你回答说:
选择(单选)
〇我喜欢男的
〇我喜欢比我年长一点的
〇我喜欢我哥
〇你管我喜欢什么呢
【视频:bilibili爱本质无异.mp4】
【视频描述:之前以为这是傅里叶的糖,我知道你喜欢比你年长的……】
你说喜欢比自己年长一点的,“一点”是指一岁吗?为什么主持人问“喜欢姐姐”,你摇了摇头。少年人容易害羞,直到现在,不明真相的人才惊觉,原来你说的理想型如此具体。年少是一个人的漫长暗恋,一句,你说我说得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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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头戏来了,所有嗑药鸡起立,立刻做好准备。林壑来了,林壑导演带着他为大家准备的惊天大糖来了,怎么看这几张照片,都觉得药味十足……嗑不到的人,我和你们没话说……
现在,你是二十一岁的一句,你签约了喜浩文化,一个后来亖了的经纪公司……你不知道,命运已经在暗中为你准备了大奖……的提名……
这一年,距离《一川风月》的首映还有七年,你进组了《年节》,第一次合作林壑导演……林壑导演对演员很严格,你在剧组经常被批……当你又被骂了,你:
选择(单选)
〇撂挑子不干了,谁爱干谁干,林壑我和你势不两立……
〇忍,忍得忍中忍,方为大乌龟
〇去找你哥,你哥也在片场
〇去和经纪人告状,然后再次被扭送片场
并不脑残的你当然不会撂挑子不干了,但你也绝不是一个忍人,于是你找到了自己的片场阿贝贝,也就是你哥。
好难猜啊,为什么你哥出现了呢,为什么呢,肯定和你无关对吧。哦?什么,你说和你有关。不知道你哥最开始来片场,和你有没有关系,但留在片场肯定和你有关,请看证据:
【图片06】
【图片描述:眼睛红红的,站在你哥旁边,你哥扶着你的肩。是你被骂哭了,所以你哥在哄你吗……】
【图片07】
【图片描述:一起听林壑导演说话,好像两只小猫,拍花絮的老师也觉得你们很可爱吧。】
【图片08】
【图片描述:穿着西装给你哥表演啥呢,这么高兴。】
【图片09】
【图片描述:贴贴中,知道了你俩天下第一好。】
【图片10】
【图片描述:座机画质勿怪……208w为爱挡偷拍……不知道的以为你哥是明星你是助理……】
【视频:bilibili表演者手记傅旬cut.mp4】
【视频描述:你说《年节》是霉味的,那你哥呢……在你的记忆里,他是霉味的一部分,还是你靠近他,就可以离开让人痛苦的霉味离开那个环境……】
【图片db01】
【图片描述:彩蛋1,从《年节》到《一川风月》,文大论坛上的姨夫笑的林壑,林壑导演……你生性不爱笑……这么多年了,你也磕到了是不是……】
【图片db02】
【动图GIF01】
【图片描述:彩蛋2,错位时空,在文大论坛上,感谢你哥的素人演技,大眼睛藏不住任何情绪[可怜],你曾经怎么满眼爱意地看你哥,你哥也怎么样看你……痴缠……这完全是痴缠好吧……】
……
傅旬保存了乔知方看他的动图,正在继续往下看贴子,乐乐姐叫了他一声,提醒他快到机场了。他继续往下滑,发现贴子的内容还有很长,涉及了他的采访、杂志专访、微博回复、微博照片等等内容,和大量的文大论坛互动细节,于是先把贴子收藏到了私密豆列里。
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乐乐姐也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些衣服的细节。他要履行品牌曝光的义务,等一下走的是普口,肯定会遇到大量粉丝。
小y和宣子说,千万不要在关内收任粉丝递过来的何东西,什么都不要接,信也不行,拒绝下意识地接东西的行为,一旦接过来,傅旬很容易被骂媚私生粉。
小y提起来信,傅旬正在想事,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情,于是,顺便想起了一封信。他收过太多粉丝的信了,他是会看信的,虽然不会都看,因为全都看根本看不过来。他印象很深的一封信,是一个来了很多次线下的粉丝递给他的,她说自己要结婚了,希望他能祝自己结婚快乐。傅旬说完了话,她的眼眶红了,傅旬记不住她的长相了,但是记得她想哭的眼睛。
那天,傅旬回去之后看了那封信,粉丝写自己是安徽人,在南京读完大学,因为傅旬是南京人,自己也正好在南京找到了工作,就留在了南京——多巧啊,人生似乎有那么一个片刻,会和傅旬重合: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上海合生汇。你来参加品牌活动,我买了高铁票来了上海,隔着人群,就那么见到了你。你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时间好像都停止了,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一样。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能见到真人。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哭。那个时候我还上学,连夜回南京,去高铁站的时候,一直想起来你,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回学校之后,一晚上没睡。后来来上海,我也会来合生汇,再走一遍走过的路。
“爱一个并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仰望的爱。从你的坚持里寻找力量,把你的成就当成自己的成就来骄傲。
“有时候我会想,我爱的可能并不是你本人,但是我、我们,真的为‘傅旬’有过无数情绪,好的坏的,各种激烈的情绪。工作做不下去的时候,我想起来你拍打戏,指甲盖被打飞,吃了止疼片、冰敷之后,坚持着把镜头拍完,那么,我似乎也能坚持。金鸡奖提名了你,但是又是陪跑,我和其他粉丝惊喜于你的国民度,又难过凭什么你的路那么难走、凭什么资源咖那么多,夜里迟迟无法入睡。你和接机的粉丝说,要更爱自己,于是回家之后,我买了去日本的机票,去日本吃怀石料理,好好爱自己,但是也想更爱你。
“那些年轻的、容易激动的、心脏勃勃跳动的岁月里,我爱着一个不可能的爱人,你既在远处,又近在手机屏幕里。现在,我有了自己的爱人,一个活在现实里的真正爱人。我依旧会来看你,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
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
傅旬和粉丝的距离感,在各种信件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能被正主记住的粉丝很少,能被记住脸的粉丝,更是少上加少。所以,有时候傅旬也能理解私生的逻辑,他能记住跟自己跟得最紧的私生,甚至会被他们逼得说话,或者发火——多不一样的情绪,这是私生专享的,通过他憎恶或者负面的情绪,他们独占了他。
那些年轻的、容易激动的、心脏勃勃跳动的岁月。傅旬的脑子里有点乱,舆论,粉丝……那些铺天盖地的爱和关注涌向他,正如粉丝觉得他很远,他觉得粉丝爱的那个无瑕的他,也离自己很远。乔知方了解他,一个更具体的他,就像乐乐姐、y哥他们了解他一样。等他回过神来,宣子和小y还在说话。
演员有无数种人生,角色的各色人生、自己的人生,站在台前万众瞩目的明星的人生。他想起来乔知方和他说,爱真是很神奇的东西。真是很神奇,人可以爱一个现实的人,也可以爱上一个影子、爱上真假掺半的自己的想象。
这次去法国,除了乐乐姐和小y,一玫和宣子也都来了,工作室的核心成员全部都在。傅旬除了要去看两场秀,还要两场秀中间,去罗马拍品牌方的广告,等忙完了,大家可以稍微在欧洲歇几天。
小y的女朋友过几天也来,小y说想趁着国庆假期,和女朋友在国外散散心,拍点情侣照片。
宣子说:“我给你俩拍,打八折。”
小y说:“你黑不黑心啊,六折。”
宣子说:“免费给你拍。你看你,抠门不抠门,给女朋友花钱还计较。”
小y说:“是和你计较呢,帮你多少忙,你就给我打个八折,太不够兄弟了。”
宣子说:“兄弟,到了,等一下拿行李吧。”
司机停了车,打开了车门。粉丝在等傅旬,傅旬不用拿行李,调整好情绪,朝粉丝们的方向打了几个招呼。无数双手高举着手机和相机在拍他,和以前一样。他一下子就从豆瓣贴子、过去的信里,被拉回现实了。
粉丝在旁边一直喊傅旬的名字,傅旬朝粉丝又挥了挥手,扭回了头。
乐乐姐问他:“小智什么时候飞?”
小智,和粉丝们不一样,在他身边,熟悉他的性格和所有恶劣情绪的小智。他说:“明天,知方飞荷兰,今年他们的学术会议在那边开,我忘了是在哪个大学了,但他和我说过。”
一玫替乐乐姐拿了旅行箱,乐乐姐和傅旬说:“那你忙完去找小智,去荷兰?你找地陪了吗,没找我帮你联系一个。”
傅旬说:“不去了吧,我不去荷兰。”
宣子和小y推好了旅行箱,和贴保一起挡在傅旬身边之后,几个人走进了航站楼。接下来的流程,傅旬驾轻就熟。
想象一个符合品牌方提供的服饰的场景,或者把自己想象成衣架,是衣服在穿他,带上一点情绪诠释品牌方的搭配,充满魅力地和粉丝互动,假装看不见所有伸过来的手机——凑得太近的手机交给贴保和小y等人解决。
等完成了展示工作,上了飞机之后,傅旬去换了衣服。飞机要飞很久,还是穿自己的衣服比较舒服。脱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镜子,又想起来乔知方,和豆瓣那篇没看完的嗑cp贴子。
他想,原来乔知方会这样看他吗?
眉眼锋利、鼻梁挺直的乔知方,傅旬说话的时候,乔知方看着他的方向,眼睛微微弯着,这是一种不自觉的状态,可能乔知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乔知方明明是一个硬帅的帅哥,甚至比傅旬浓颜,和傅旬同框,气质却显得比傅旬温柔。
写“扒扒一句的恋爱史,一句已变1句(建设完毕,欢迎来磕)”长贴的王真权Alex(已塌房)分析说,所以这是傅甲一方,是年下cp,傅旬看着劲劲儿,调动观众情绪也游刃有余手到擒来,乔老师的气质是向内收的,明显玩不过他,也压不住他,当然,乔老师看起来也没想艳压他之类的。
傅一句和他哥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任何要艳压对方的意思,甚至不自觉地靠向了对方的方向,肢体语言是不会骗人的,他们两个肯定很熟悉,所以照片物料才那么药味十足——
嗑cp最有意思的不就是双标糖吗[可爱]。不信可以看看傅旬和某个姓段的丹麦人站在一起的状态。
傅旬是到了巴黎,才看完了这个长贴的。他看到后面发现,其实贴子里的很多内容,只是楼主的臆测。
傅旬在杂志采访里的回答,只是在说角色,和乔知方或者叶南老师都没有关系。他的网易云收藏的歌曲没有参考价值,因为网易云根本不是他在用。
一些模棱两可的微博,是在营业,文案是执行经纪人一玫写的,所以看起来不像傅旬的风格——
在和乔知方分开的几年里,很多所谓的相爱的“证据”,或者什么恨海情天的痕迹,都是假的。
傅旬想,傅甲一方的故事,是一场和失而复得有关的故事。
随着时间线往下拉,王真权Alex(已塌房)毫不意外地扒出来了,傅旬在微博提的“哥哥”,是在指乔知方。她把傅旬和乔知方在文大论坛上站在一起的图,和小红书用户雪夜偶遇他和乔知方的图,叠在了一起,想要证明下雪那天,他身边的就是乔知方。
傅旬在今年情人节商务直播的时候说起“我哥”,他哥到底是谁呢,他的这个哥是不是给他拍照的“哥哥”呢。王真权Alex(已塌房)对旬丝发表了重要讲话:“旬丝你们颤抖吧,别再一天天防女明星女工作人员了,你哥是给,是给啊,不好了,你们快查查吧……哥哥是嫂子……”
哥哥是嫂子,傅旬笑了一下,继续往下看。开贴的楼主没有证据,但是凭直觉认为,他的一些让人有要爆嫂子了的预感的照片,是乔知方给他拍的,反正不可能是工作人员拍的——
因为傅一句对着工作人员只会当bking,不会笑得这么黏糊。就像傅一句对着别人是礼貌旬子,对着他哥就是得寸进尺大魔王。
评论区的嗑学家,给楼主补充了一些细节,楼主怕反复修改贴子被锁贴,建议大家拉下去看热评。
傅旬也拉下去看了看,他和乔知方在明面上的一次互动,踹进来了无数嗑cp的人,人多力量大,一个人看不出来的事情,几千几万个人里总有人能看出来——
热评扒了出来,傅旬某条微博照片里戴的卡地亚手表,在文大论坛上戴在了乔知方手上,如果不是同款,那就是同一个。
乔知方的博士论文已经上传到知网了,致谢里的傅阳阳是谁,好难猜呀,评论区有人问,有没有到巴黎接机旬丝到机场叫一声,看看傅旬有没有反应。
没有。
因为傅旬到巴黎的时候,是巴黎的凌晨三点钟,外国保镖和工作人员接到了他们,时间太早了,粉丝们人数不多,又看着有保镖在,只朝他挥了挥手。
评论区有人说,傅甲一方只能是真的,因为傅旬没必要和素人卖——
每一个嗑cp的人都会遇到自己的杀猪盘,这群男的蹭完了嗑药鸡给的赋魅人设就要开始坑嗑药鸡,卖完了腐就要开始卖货挣钱,但傅旬和他哥都不卖货,也就谈不上杀猪盘。傅旬的咖位早就到了,他有体量庞大的正规军粉丝,用不着嗑药鸡替他买单。他哥则是根本不进圈。
傅旬看着看着评论,忽然意识到了,乔知方到底给了他多少难以察觉的安全感。他不愿意去设想,如果他的恋爱对象不是乔知方,如果给出一点恋情信息,就可以换来巨大的流量,那么,他的感情会怎么收场——
一旦本人开头,尝到了流量甜头,开始想要更多流量,用流量变现也好、变红也好,感情就会变得危险。cp粉永远不会满足、cp粉永远追求更多的刺激,于是,本人必须暴露越来越多的隐私,失去越来越多的真心,饮鸩止渴,消耗私人的感情。
流量和利益息息相关,这里存在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然而,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乔知方根本不会看这个盒子一眼。
傅旬看完了热评,又拉回去看了看主楼。王真权Alex(已塌房)看了他今年拍的《上城士》的采访,他说二十八岁比十八岁更值得期待,因为十八岁太年轻了,生活里有太多的不确定。
楼主应该是他的老关注者了,甚至还挖出来了他拍的第一本一线男刊《智族GQ》的采访,说他的很多想法其实一直没有变。很多年之前,他在专访里给演员加的形容词是“变动”,角色、情感模式、合作者、工作环境,总是在变,他想要抓住一些不会变的东西,他感谢陪在自己身边的人——
“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一个暧昧的说法,如果是家人就说家人,是朋友就说朋友。一些不可言说的关系,才会使用这种表达。
王真权Alex(已塌房)问:一句,你感谢的人里,有没有他?还是最重要的人之一,其实是他。
最后,她套了一个嗑rps的模版,给傅甲一方做了总结:“一开始……我以为是凡人百年成年人秩序外的一瞬间……结果……你告诉我是年少相识青春风暴盛夏光年,是你是我的成人礼,是我想一辈子抓在手里的痕迹……是从十七岁开始不说再见的……成真暗恋。”
傅旬从头到尾看完了贴子,感叹于自称“嗑药鸡”的嗑学家网友们侦探般的毅力,和细腻的心。王真权Alex(已塌房)有一些细节扒对了,也有很多节点没对上。
一些照片让他找回了过去的时间。
他发现自己的回忆,比他以为的更加清晰。他又想起来了他在《年节》片场哭的某张照片,那不是被林壑导演骂的,而是刚和其他老师演完对手戏没有出戏,所以还红着眼眶。
翰如的母亲给翰如做了新的长衫,帮他换衣服的时候提醒他,就像人穿衣服,不能忘了里子。
翰如和傅旬的性格不像,傅旬一边演一边替翰如觉得压抑。
连母亲都这样说,翰如真的无路可走了。
乔知方看他拍完戏还没缓过来,敲了敲他,问他傅旬在不在。
傅旬在。
傅旬在心里和自己说,他没有不敢碰乔知方。
更早的时候,他在《沉香屑》片场站在乔知方身后,不是因为小心翼翼爱是不敢伸出的手,而是因为天气太热,热到他和乔知方不愿意一直贴着站着了。
他不是在《沉香屑》片场才知道乔知方的,早在他进入高中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乔知方的存在。
他没有长期地暗恋乔知方。
他早在大一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之前,就吻到了乔知方的嘴唇。柔软的,滚烫的。
他和乔知方很早就住在了一起。
那些网易云红心歌单的单恋、失恋、暗恋,全都和他无关。他在哈尔滨发的微博,低落的情绪,也都与乔知方无关——
粉丝也好,路人也好,外人不会知道,其实他不喜欢珠海,才是和乔知方有关的事情。
粉丝不知道,他用了这么多年的微博头像是乔知方拍的。他微博现在留存的第一条微博,也和乔知方有关系——
他第一次进北电校园,是去参加艺考初试,乔知方陪他坐地铁到西土城,艺考机构送考的老师在C口等他。他和乔知方说有点紧张,乔知方说紧张吗,可以紧张,但是不会有问题的,自己等一下就去国子监,给他挂一个祈福条,肯定顺顺利利的。
傅旬后来删了很多微博,现在的第一条微博,是在国子监拍的,那天北京有沙尘暴,国子监自带黄调复古滤镜。他喜欢这组照片,不是因为色调天成,或者拍得好看,而是因为这个地点。
粉丝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粉丝不知道,他的西高地小狗挂件,有自己的好朋友。乔知方的小狗是带着相机的摄影师,他的小狗是戴墨镜的明星。“感谢摄影师[耶]”,除了他和乔知方,谁都不知道“摄影师”的真正意义。
感谢摄影师,你在我身边。
傅旬把豆瓣帖子的链接发到了工作小群里,让小熙姐把贴子处理了,清朗或者举报都可以。
他已经过了爱一个人就想让全世界知道的中二年岁了——
感谢你,陌生的人,你们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和时间,终于从过去的痕迹里猜到了什么、见证了什么。
但你们猜到的远远不够多,见证的也远远不够多。
我尊重你们对爱的希冀,感谢你们的祝福,同时,并不感谢你们的见证。
因为知方,我最亲爱的哥,不应当受到过多的打扰,一如我的生活和爱,并不需要向所有人公开。
他又想起来粉丝的信的结尾,希望你幸福,也请祝我幸福。粉丝们看着他,像是很熟悉他,但是又离他很远很远——因为粉丝永远无法介入他最真实的生活。他又看了一遍乔知方看他的动图,乐乐姐在机场问他去不去荷兰,他不去荷兰,因为他和乔知方约好了,要去柏林。
柏林是一个好地点,柏林黄昏,宜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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