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座算不上熟悉的城市。
乔知方在入职高研所之后,拿到了学术休假的机会,在国庆节之前,去了一趟莱顿大学,参加EACS今年的会议。学术休假和国庆连休,莱顿很漂亮,漂亮得让人想退休——
不过,傅旬不在这里。
乔知方忙完了学术会议,虽然假期很长,但他只继续在莱顿待了两天,从参会状态恢复过来之后,就来了柏林。德铁经常晚点,他这次倒是准点被送到了站。
傅旬要从法国过来。
乔知方不会德语,傅旬更不会德语,但是傅旬想来。
那就来吧。
乔知方的姐夫是德国人,最近常驻斯特拉斯堡,因为乔知方来了,加上德国放了一天国庆假,特意从斯特拉斯堡回了柏林一趟。
德国的十月,降雨量增加,天气阴晴不定。
酒店是傅旬订的,乔知方办了入住,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带着堂姐点的但亚超没有的零食,去和堂姐、姐夫一起吃了一顿饭。趁着天气好,三个人到公园的草坪上坐了半个下午。
中国十月有国庆节,德国也有。10月3日是德国统一日,1990年,东德西德正式统一。和国内不太一样,德国的国庆节很安静。
堂姐和乔知方说,德国人很神奇,他们把自己的国家称为“祖国父亲”,乔知方从堂姐和姐夫那里学了几个德语单词。
去年十二月,傅旬突然来了一趟柏林。后来乔知方出去散步,去了柏林墙附近。因为柏林墙太知名了,以前他总是不愿意过去,墙比想像得矮,墙上写着一句话:
Mein Gott, hilf mir, diese t??dliche Liebe zu überleben。
姐夫给乔知方翻译:My God, help me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
上帝啊,求你让我在这致死之爱中活下来。
deadly love,一个悖论,爱通常意味着生命、连接、创造,却又与致死相连。这可以是个人的情感痛苦,也可以是德国人在撕裂德国的历史暴力中,发出的生存祈祷。
德国的冬天,冷得冻手。
但今天的天气很好,他在草坪上坐着晒太阳,趁堂姐和姐夫聊天的时候,给傅旬发了几条消息。公园里有松鼠,他姐夫给了松鼠几个花生,松鼠跑过来和他们击了个掌。
乔知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德国,是上小学的时候——他爸在德国做过访问学者,也是一个国庆假期,为了避开国内的人流,他们家选择了出国旅游,来了德国。
从法兰克福去科隆,科隆大教堂矗立在雨里,他年纪太小了,看不懂那座巨大的建筑,除了震撼和恐惧之外,他感受到的是天气的阴郁和寒冷。
绵密的冷意。
然后是柏林冬天的寒冷——傅旬也觉得冷,他之前和乔知方说,他觉得德国是冷色调的,因为柏林电影节期间可能下雪,天气也还很冷。
好在这两天柏林不会下雨,更不下雪,一直是晴的。
下午六点多,乔知方独自回了酒店,傅旬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回了消息,和傅旬聊了一会儿天。
从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看,可以看到施雷普河。柏林夜里的气温有些低,乔知方不太想往外面走,于是只在室内坐着。
黄昏时分,晚霞粉红,他点开了傅旬发过来的照片,照片应该是在巴黎街头拍的,玻璃窗上映着街景,玻璃窗后面放了一块板子,写着:
the cook is in prison
but believe me I do my best
厨师进监狱了,但是请相信,我会尽力的。
傅旬把自己看到的有意思的街头小展板发给了乔知方,乔知方笑了一下,回完消息,问傅旬在干什么,傅旬说在看照片。
fx.:在看照片
小智:在工作?
乔知方不知道傅旬有没有发时装周的营业照,以为他在审照片。这几天乔知方把微博等等app卸载了,开了豆瓣的账号防护,因为他不想看见自己,也不想让自己的豆瓣账号新增一大堆来围观的人。
傅旬觉得乔知方卸载app挺好的,网友里面什么人都有,作为舆论当事人的人,看到了自己喜欢看的话,不一定会特别开心,但看到了不喜欢的的话,那一定像扎了刺——
他以前没少被扎刺。
扎多了,现在他反应过来了,网友只是爱看热闹,人群聚散匆匆,只有他会留下,如果他当真了,那他就是真的傻子了。
傅旬学了很久,才学会了主动屏蔽和不去在意很多东西。
乔知方卸载app的时候,他和乔知方说:哥,你放心,我这边会做好公关工作的。
《一川风月》上映四天之后,傅旬和乔知方上了热搜,路人考古的心难以抵挡,微博半推半就想要两头吃,吃大众的流量,吃傅旬的公关费用。热搜的主持人一开始是旬丝的老对家,批皮装傅甲一方cp粉,在广场上领嗑,顺便发各种洗脑包,旬丝抢主持人领嗑非恋爱关系的深厚友情——
傅旬方撤了热搜,词条该清理的清理,贴子该锁的锁、该炸的炸,该买营销号带是友情的带是友情。乔知方不是公众人物,不会一直有曝光,也不会出来爆料,热度过不了太久就会过去了。
其实很多人也不会留意,热搜上到底又出现了什么cp、什么情侣。每次有新的cp粉出生,表示自己嗑到了,路人都只会觉得,又有人被诈骗了、开始发疯了,cp粉的话是不能信的。
是的,cp粉的话不能信。对傅旬来说,假cp粉看热闹不嫌事大,是想批皮踩他,真cp粉也没那么在意他和乔知方的死活,更想嗑糖。
但他在意,在意乔知方,尤其是乔知方的隐私,不希望乔知方被过度打扰。
傅旬七月份胃疼,乔知方陪傅旬去医院做了胃镜,被狗仔拍到了,喜浩之前觉得照片没价值,没有出钱买,傅旬这次直接全部买断了,一张照片都没往外泄。
乔知方和傅旬是什么关系——
是傅旬愿意花大价钱压热度、洗词条的关系。是他花钱强硬地通知网友“你们知道我们两个关系好就可以了,剩下的你们不必再知道”的关系。
乔知方不看社媒了,但傅旬一直在盯着相关的动态。
他经常和乔知方一起出现,早晚有一天,旬丝会把乔知方扒出来,那不如大大方方承认是朋友。
舆论的事情有傅旬处理,乔知方最近人在国外,乐得清静。
傅旬和乔知方报了一下微博那边的风向,让他放心。他回消息说自己没有在工作,他要吃一点东西,休息一下,然后就要去秀场了,大秀在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开场。
fx.:不是看我的【引用:“fx.:在看照片”】
fx.:在看你的
小智:?
fx.:[小乔老师瞪大眼睛].gif
fx.:哈哈哈哈哈哈可爱吧【引用:“[小乔老师瞪大眼睛].gif”】
小智:……
fx.:[小乔老师歪头笑].gif
傅旬发了两张动图,都是从文大银幕丹青学术论坛的对谈视频里截出来的,一张是傅旬点乔知方名字的时候,乔知方的表情,一张是傅旬发言的时候,乔知方看着他的表情。
乔知方无语了——
傅旬,都过去十多天了,你还看,动图都被你盘包浆了。傅旬是把热搜处理了,但他怎么又把图都存下来了。
小智:对谈已经结束很久了[微笑]
fx.:[可怜]
fx.:[可怜]
fx.:妈咪
小智:你有毛病啊
fx.:[screenshot爸爸妈妈我出生了].jpg
傅旬发的截图里,发言的用户顶着乔知方和傅旬的合照当头像,成分一眼分明。傅旬之前还当着乔知方的面评论过,说大家有眼光——
其实乔知方也是看过几个cp贴的,傅旬给他发过cp领嗑贴的截图,但他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爱和所谓的cp其实有相当的距离,前者涉及具体的人,后者是被观看的关系。嗑rps总是雾里看花,即使领嗑再好,也和真相隔了至少一层。
乔知方无力地想,但是,既然大家想嗑,那就把他当个乐子嗑几秒开心一下吧。不过……不要再在他的豆瓣主页……叫他妈妈或者爸爸……了……
fx.:不是我叫的,是别人叫的[开心]【引用:“fx.:[screenshot爸爸妈妈我出生了].jpg”】
小智:这个天没办法聊了[微笑]
fx.:可是小智,又不是我让你用这种痴缠的眼神看我的[可怜]【引用:“fx.:[小乔老师歪头笑].gif”】
乔知方现在根本不能看到“痴缠”这两个字。
小智:[假笑]
小智:这件事还能不能过去了
fx.:好的stop
fx.:能[可怜]
fx.:不开玩笑了,小智,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fx.:你想我了吗
小智:不想
fx.:某个人口是心非
小智:德国昼夜温差大,晚上很冷,带厚衣服来,没带买了过来
fx.:我可以给你打视频电话吗
小智:不可以
fx.:为什么
fx.:乔知方
fx.:为什么
fx.:为什么
fx.:乔知方
乔知方给傅旬打了视频电话过去。他看着消息,心想,好了好了,因为我想给你打行了吧。不要再发了,再发眼睛要被吵到了。
傅旬接了视频电话,他还没换衣服,但做了妆造,没涂口红,也可能是涂了又擦了,头上夹着两个小夹子,朝乔知方挥了挥手。
傅旬装得很乖巧,说:“嗨,乔老师。”
乔知方一听他说话就笑了一下,问:“傅老师,不叫老师了,行不行?”
傅旬说:“可以,哥,你那边好黑啊。”
“我没开灯。”乔知方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往阳台上走,“今天柏林有太阳,落日挺好看的。”
傅旬说:“柏林天黑得比巴黎早,明天这个时候,我和你一起看。”
乔知方问他:“为什么要来柏林呢?你从巴黎坐高铁过来,得八个多小时,你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傅旬这次买的是高铁票,时装周期间,他买机票去机场,太容易被粉丝发现了,他说自己也想坐高铁,因为在国内坐不了。
傅旬说:“因为十二月,我去柏林找你,你不理我。”
“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也没多理我呀,乔知方,要不是我回国又去找你了,以后我都不敢去柏林电影节了。”
“……”
“开玩笑的。”傅旬笑了一下,说:“我给自己画个饼,希望哪天、哪年,或者下一次,我再来柏林,是因为电影节。哥,我去柏林找你,你在柏林等我,我给自己的感情画了一个圈,在柏林这个地方,我没有给自己的感情留下遗憾。我一点也不后悔,当时我买了机票,说来就来了。也谢谢你,你说我主动,感情这种事情,不是一个人主动就可以的……在小区里,你决定从楼上下来的那一秒,决心不比我小,压力也不比我小,这不是什么很轻易的决定。”
乔知方一时半会儿没说话。
傅旬问他:“小智,你怎么不说话了?”
光线向地平线之下撤退,夜晚的风有一点冷。
乔知方说:“因为在想你,很想你。”
“真的?”
“嗯,真的。”
“哥,你那边好黑,我看不清你的脸了。”
“因为外面的天黑下来了。”
乔知方没有再说话,在沉默的一分钟里,傅旬就那么看着乔知方,努力而认真地看着落日余晖里的他,眼睛没有从屏幕上离开过。
晚风吹动了乔知方的头发,他问傅旬说:“傅旬,你不是一会儿还要工作吗,休息休息?”
“嗯,在休息呢。”傅旬点了一下头,说:“就是很想看看你。”
“还没看够呢?”
“没有,唉,这个乔知方太帅了,看不够。”他眨了眨眼,“对了,哥……我想和你说个事。”
乔知方听出来傅旬的语气停顿了一下,他先轻轻“嗯”了一声,和傅旬说:“你说。”
“我之前回苏州街,咱俩正准备做晚饭呢,我被小熙姐叫走去吃饭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
“就是那天的事情。那天有狗仔拍照了,喜浩买了照片和视频,他们没拍到什么东西,只拍到我和y哥进去,还有大家一起出来了,所以卖得很便宜。小熙姐不想白干活,和我谈合作,想给自己带的艺人炒热度,她之前让自己带的艺人也去了一趟饭店,把视频拼在一起了,想说我们两个前后脚进去,一起吃饭了。我和若雯很久之前一起合作过两部电视剧,有一部有感情线,因为都是喜浩的艺人,进一个电视剧组很正常,剧播了,我也配合宣发了。小熙姐这次让我转发,我就转发了若雯的相关的新剧宣。哥,如果你看微博,会看到……热搜,我向你保证,我那天没和她吃饭,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那天傅旬到底是去吃饭,还是去私会了,乔知方很清楚——
因为傅旬回来的时候,情绪上带着点应酬的疲惫,但精力还很旺盛。
乔知方不会因为傅旬的绯闻不高兴,因为,现在他的手机上根本没有微博。谁在闪耀米兰和巴黎时装周、国庆档电影、谁塌房了、谁官宣了……他没有关注这些事情。不关注的话,地球也一样转。
乔知方不想知道傅旬和谁在热搜上挂着呢,傅旬是个艺人,就算不炒rps,也会有正常的角色cp营业。他了解傅旬的工作,也尊重娱乐圈的一些宣发程序。
但是,他问傅旬:“那你觉得……是狗仔拍到了照片,卖给了你的经纪人,还是你的经纪人找了狗仔?你和喜浩谈不妥,这些视频和照片怎么办。”
“怎么办,放出来恶心我呗,顺便给喜浩的其他艺人带带热度。”傅旬说:“小熙姐说是狗仔先拍、她后知道的,那我就当事情是这样的。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明白。”
乔知方听傅旬说完,抬了一下眉。傅旬说不用说得太明白,这样双方都能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要不然呢?
傅旬说:“他们没说我去美国是看私生子就不错了。”
乔知方想起来傅旬乱七八糟的热搜,傅旬本人在减少曝光,但是喜浩三天两头帮他虐粉,他无语得笑了一下。唉,在喜浩的最后一年,傅旬像是被扒了层皮,从路人缘、作品储备,再到最现实的钱,全都被扒了一遍。
傅旬问他:“哥,你笑什么?嗯……我说什么好笑的了吗?”
“没笑什么。”
“肯定笑了。”
“嗯……没笑你,”乔知方说:“你说你画一个圈,我这里也有一个圈。”
“什么圈?”
“我想起来,我重新关注你的微博,就是因为你的恋情热搜。”
“哥,你也和我上过热搜。电影宣发想蹭,蹭什么七年友情的见证,我和林壑导演认识七年了,兜兜转转,咱们三个七年之后又合照。宣发带的正向的热搜,没有扒隐私,热度也没冲上去,我就没让他们撤……路人要是看了,只会觉得,我们两个,或者说,傅旬、林导和乔老师,感情还挺好的——大大方方的,反而没什么。越藏着才显得越有问题。”
乔知方说:“嗯,友情,朋友,男朋友。我们傅老师实行一夫一妻制,昨天一个男朋友,今天一个女朋友。”
傅旬被乔知方气笑了,说:“你就胡说八道吧,我有没有女朋友你不知道吗,嗯?”
“没有,我知道,没有。”乔知方挑了一下眉,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想了一下,有点不爽。”
傅旬说:“你爽才怪,你不爽我才爽。要是你是我,你在热搜上和别人炒cp传绯闻,我当天就得打飞的过去找你。”
乔知方问:“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信任我。”
傅旬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没安全感。”
乔知方听完了,立刻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怕傅旬又开始提什么法国美国结婚证。
傅旬问乔知方说:“乔知方,你就说吧,要是我能拿柏林电影节的奖,大陆也开放伴侣关系登记,你能不能和我登记。”
“哥哥,我怕了你了。”
“不行,不许糊弄我。我很认真地说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傅旬叫了一遍乔知方的名字,叫得字正腔圆:“乔知方。”
“你……”乔知方无力地笑了一下,说:“你不要把我搞得像一个不负责的渣男好吗,我们两个不是这样的关系。”
傅旬在笑,但不依不饶,说:“你不要不回答我的问题好吗?”
乔知方说:“柏林的天黑了。”
傅旬说:“那我把我这边的窗帘拉上,把灯关了,我这边也就黑了,我们两个都在黑暗里,你把答案告诉我。”
“你让我想一想,嗯……你来柏林,我告诉你。”
傅旬说着就把房间里的窗帘拉上了,还关了灯,他说:“为什么,不行,你又想骗我。”
“在视频电话里说,这不正式吧,所以,等你来了,我当面和你说。”
“那答案会是我想要的吗?”
乔知方隔了一会儿,问傅旬:“你觉得呢?”
傅旬说:“……我不知道。”
乔知方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的“不知道”,倾向于说“可以”。在国际三大电影节拿奖,靠的不只是实力,还有运气;大陆开放伴侣关系登记,不知道在多少年之后——
傅旬加了附加条件,把时间推得足够远,他不太想说不可以。
他只需要隔着时间,给出傅旬一个确定的答复,不需要立刻去把某种事情变为事实。
傅旬要的只是这个。
傅旬打破了沉默,说:“完了,柏林这个地方,要成我的心理阴影了。”
“什么心理阴影,”柏林要成乔知方的心理阴影了,傅旬问了乔知方八百遍结婚证的事情了,乔知方真的没招了,他觉得deadly love可能不是刻在了柏林墙上,而是刻在了他脑门上,他说:“好的、能。我真的服了你了。”
“乔知方,你说什么了?”傅旬一瞬间来了精神,说:“我没听清。”
“我说,你开灯吧!”
傅旬“啪”把灯打开了,画面亮了,他在视频里笑容灿烂——他明明就听清乔知方说什么了。
他说:“你等着吧,等着我明天去柏林找你!等我过去了,你好好说,小智,你得好好说。”
乔知方糊弄地说:“嗯嗯嗯。”
乔知方在阳台上,被风吹得身上有些冷。手指冷,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冷。心脏是热的,脸也微微发热。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周围越安静,心跳的声音越明显。
耳朵里听不到风声,有那么几秒,只能听见心跳轰鸣。
傅旬想要一种更确定的关系,如果傅旬作为公众人物,敢往前迈一步,那他到底在怕什么?
他想要好聚好散……散,他和傅旬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要散,注定不可能好散。
过一天看一天,不必想五年十年,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积极一点,或许,应该再积极和再理想主义一点。
再莽撞一点。
乔知方看着屏幕里的傅旬,傅旬的眼神很亮,没有带着任何冷意和疏离感。乔知方的眼神不自觉软了下来,比刚才还软。
心跳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耳边退了下去,心房里唯有暖流涌动,柔软得像是有一只小水母,一下一下划着水,舒展地游过。
傅旬的时间有限,但是不想挂电话,乔知方看他很高兴,也没催他挂电话。乔知方的柏林有松鼠,傅旬和乔知方说:乔知方,我今天在街上看到了一只小狗。
乔知方说:嗯,小狗。
乔知方心想,什么小狗,都比不上会打电话的小狗。傅旬想给乔知方打电话,其实,乔知方也很想一直看着他。他和傅旬,快有一周没见过面了。
天彻底黑了,乔知方回了室内,把灯打开,又和傅旬说了几句话。傅旬问乔知方一会儿要干什么,乔知方开玩笑说把微博下回来,看看傅大明星在热搜上和别人发什么糖呢。
傅旬说:“乔知方,我和别人哪有什么糖啊,热搜上的一起吃饭都是假的,过世八百年的假cp了,cp粉诈尸,又造谣说我搞剧组恋爱,我恋什么爱呢。我住的酒店私生太多,安保太差了,当年拍完戏,连夜我就从剧组跑了。”
“辛苦啦。”
傅旬弯着眼睛笑,说:“其实你是想打开微博看看我的照片吧,我一会儿给你发。有一套风衣和双排扣西装的还没p出来,浅色的衣服,浅灰色的西装,在蒙田大道那边拍的。我好久没打领带了,风衣剪裁很硬朗,很有气场,帅晕你。”
乔知方笑了一下,说:“嗯,好,帅晕。”
傅旬强调说:“真的很帅!”
乔知方说:“嗯,真的很帅。”
傅旬说:“乔知方,不许当复读机。”
乔知方慢悠悠地说:“嗯嗯,帅哥。”
“我不帅吗,难道?”
“挺可爱的。”
傅旬又笑了,他说:“我今天不走这个路线,我不可爱,我没走过这个路线好吗。”
乔知方看着傅旬头发上的小夹子,更想笑了。好的,傅旬不可爱,旬哥好帅。
等到傅旬那边有人敲门,两个人才把视频电话挂了——傅旬晚上要去看秀,小y敲了敲他的门,来叫他了。
傅旬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没有消下去,他给乔知方发了一个表情包,心想乔知方你等着我明天去找你吧!
唉,好想你。
乔知方回了傅旬消息,说自己要去觅食了,祝大帅哥工作愉快。
傅旬这两天怕水肿,吃东西基本不放调料,小y看见他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个玉米杯,能把自己吃得这么高兴,问他不是偷偷点外卖了吧。
傅旬说:“y哥,你觉得我能绕过套间外面的所有人拿外卖吗?”
小y说:“哥,我错了,请。”
请工作。
傅旬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心情一直很好。化妆师给他补妆的时候,和乐乐姐还有他说,这次他来巴黎,状态真不错。
傅旬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等看完了秀,小y把手机给傅旬,看他一晚上都很开心,小声问他:“旬哥,你怎么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你买彩票中奖了?”
傅旬说:“下个月不就要和喜浩说拜拜了吗,然后可以进组了,一想我就高兴呀。”
小y想了想,可能也是?下个月旬哥和喜浩的合约就到期了,双方“和平分手”——
喜浩让旬哥背了这么久黑锅,耍大牌不进组、没事业心、大小绯闻……到时候旬哥改掉微博认证里的“喜浩文化签约艺人”,就一巴掌全给喜浩扇回去了。
小y问:“高兴?”
“嗯呐,”傅旬问他:“你不高兴?”
“我也很高兴,特别高兴,高兴,苦尽甘来、老泪纵横了。”
“苦尽甘来,明天就放假了,明天你们玩你们的,我走我的。大家辛苦了,马上就可以摆脱我了,接下来都好好休息几天。”
“哎,谢谢旬哥!”
到了明天,如果计划不变,傅旬就不和自己的工作室一起行动了。乔知方的生日在十月,傅旬有时候会在家陪乔知方看MotoGP的赛事直播。乔知方之前的微信头像是摩托车手马奎斯,傅旬在三个月之前就买好了奥地利站斯皮博格赛道的观赛套票——
他去柏林找乔知方,但他们两个的世界,不会只停在柏林。这个世界不会为谁停留,所以他和乔知方,都会往前走。
傅旬做好妆造,去了秀场。看秀,看完秀,他还有工作,乐乐姐怕他低血糖,给了他一块糖让他吃了。
和品牌的创意总监见面、接受时尚媒体的采访、社交合影……大秀结束之后,又折腾了很久,傅旬才终于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陪护之下,出了秀场。
粉丝给傅旬的爱,足够盛大。傅旬来巴黎,粉丝给他买了巴黎的六块户外大屏做应援,能来线下的粉丝,基本都在等他离场,想在现实里,亲自和他打个招呼、好好看他一眼——
粉丝在前面等着他,从他进场等,等到现在,已经等了快三个小时了。粉丝们叫傅旬的名字,傅旬走过去和粉丝招了招手。隔着护栏,小y离粉丝更近,开始自动替傅旬收信。
几个保镖在傅旬旁边兢兢业业站着。
傅旬又往前走了几步,和大家打着招呼,从人群里接过笔,开始签物料。粉丝努力往前递物料,叫着傅旬的名字说着:“签这个、签这个”,“旬哥也帮我签一下”。乐乐姐帮着挡了挡人。
傅旬的粉丝叫他“旬哥”,根本不敢叫他“傅阳阳”,怕他的小名真的是“阳阳”——
傅旬疯子……谁让傅旬在浙江某个大早上画线了“富甲一方”发微博呢,他的唯粉有一种又觉得是巧合,但又隐隐不太妙的预感。
和傅旬的唯粉相比,cp粉的体量很小很小,但对唯粉的伤害不是很小。傅甲一方cp粉翻到他的微博的时候嗑疯了,唯粉一致否认,在微博下面控评压cp粉发言。唯粉不嗑,但又怀疑是真的,所以才死不承认,状态如嗑。
唯粉闭口不提“傅阳阳”。其实,就算有粉丝叫傅旬傅阳阳,除非是突然叫的,他会下意识有反应,否则他不会给反应。
傅阳阳是乔知方叫的。粉丝叫他旬哥或者傅旬就可以了,他也早就听习惯了。
宣子本来想让傅旬少签两张物料,但傅旬的兴致很高,和吃了炫迈似的,一张接一张签,拦都拦不住。
粉丝往前涌动,有人小心地问傅旬:“旬哥你看热搜了吗?……是真的……”声音听得不是太清楚。
小y忙着收信,没来得及执法,一边的宣子说:“请尊重艺人的隐私。”国外和国内不太一样,国内粉丝的群体性更高,大家一般都不会贴脸,贴脸了很容易被线下同担扒出来。
傅旬接过来海报,脸上依旧挂着笑,抬了一下眉,和平常聊天一样,说:“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说着飞速签完了字,把海报递了回去——很诡异,他这次说的话的时候,身上没有太多男友的苏感,反而有一点像哄女儿的老父亲。
气定神闲的。
宣子和其他人都没想到傅旬会接话,傅旬说完了这句话,没有再回应任何提问,但是又签了一些物料,然后把笔帽盖好,把笔还回去了。他问候了粉丝们,和粉丝们说大家辛苦了,注意安全,早点回去休息。
粉丝们泪眼汪汪地和傅旬说“拜拜”“下次见”“旬哥今天也很帅”,傅旬朝粉丝多挥了几次手,说:“下次见”。
傅旬和粉丝互动,乐乐姐一直没有发表看法。傅旬回的那句话,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傅旬没有直接否认什么,就算粉丝录下来了,也只不过算他安慰了一下粉丝,没什么不妥当的。
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傅旬当时在签名,但是说话的时候,并没有不过脑子,他不会说“是假的”——
因为他在炒bgcp,名字和别人一起出现在热搜上,是各取所需,他既帮别人带热度,也是在给自己真正的私生活转移关注点,出于舆论公关的目的,他不会直接否认的,但是他可以回复一句,让粉丝们安点心。因为,他和乔知方的名字也上了热搜,他们两个的关系,是他绝对不会否认的。
不要撒谎,所以,他没有撒谎,他只是给了建议:你们不要信。其实最好不要信。娱乐圈没有那么多真诚的人,也没有那么多真诚的爱,如果爱存在,那是需要小心维护而不是需要示众的。
傅旬朝依依不舍的粉丝再次饭撒之后,心情很好地结束了营业。
结束了,完成了所有工作,收拾收拾,睡觉。睡醒了去柏林。
这是他第一次坐高铁去柏林。
高铁是从巴黎东站出发的,在下午六点多到达了柏林中央火车站。看了一路风景,傅旬没觉得累,心情一直不错。
柏林今天的气温很舒适,他推着行李箱往外走,出站之后,看到了一个戴着戒指的人来接他。
好帅的一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的时候,像是点亮了整个火车站。
对方笑,他也笑了起来,因为戴着口罩,只显出来眼睛弯了起来,然后他招了招手——
好巧呀,这个戒指,他也有同款。
作者有话说:
三、二、一,cut。杀青大吉,《cp》到此就结束了。
从2025年7月31日写下第一章 ,到11月28日开始连载,终于,在2026年2月结束了连载。八十一章,这是一个很好的数字。
接下来的是《后记》,大概可以算是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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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的虚构与小说的真实
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可能很少会提醒自己一个事实:小说是“虚构”。虚构不妨碍小说感情的真诚度和感染力,或许这是文艺作品永恒的魅力来源。
故事的真实感在很大程度上来自故事世界逻辑的合理性,以及细节。希望在这次写作里,我表达出了这个故事不那么悬浮的一面。就我和业内朋友的感受而言,娱乐圈并不如想象中轻松,这里等级分明,很多从业者工作疲惫,无法得到尊重。至于高校生活,我试图还原硕博的一些情绪,可能这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作品里写了很多潮牌和奢牌的名字,与水字数无关,除了贴合人物的消费水平之外,也是在表达,这是一个充斥着消费主义的社会——我们都处在其中,被各种“ 品牌”围绕,一方面拒斥它们,一方面又被其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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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文
傅旬作为文艺工作者的专业性,和他和乔知方的共鸣,建立在大量的文艺作品之上。读者不看这些作品,完全没有问题,他们两个看了就好了。读者碰巧看过这些作品,可能会更有精神上的共振感——读者和傅乔的相识,不仅仅局限于《cp》一部作品中;我们曾在更广大的文化地图上擦肩而过。
从写作的层面来说,通过写作小说和前代的文艺作品互动,是我个人觉得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它包含着致敬感和一点后现代的游戏性。另外,一些看起来比较真实的作品,比如《佛蒙特州的月光》,实际上是虚构的,真假混合。
除了作品的内容,《cp》的章节名也都是文艺作品的名字,最后四章与前四章使用了同样的章节名,构成对位的结构——标题的循环意味着故事世界的收束。其实后记里的上一条分标题也是书名,在字面意义上使用了基拉尔的作品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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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述的时序
萨特讲过一段话,大意是:小说写作的技巧,在于作者把哪一个时间选定为现在,由此开始叙述过去。
这是一部“破镜重圆”题材的作品,在打算写的时候,我和自己说,你不要写一个重圆再相遇的开头,然后一切从头写起——这是楔子诈骗。
要从现在时写下去(他们不只有过去,故事也不指向过去,这意味着他们还有很多未来),把过去压缩在现在的叙事里,这样处理,读者或许能更好地体验到他们之前的感情的厚度、深度。
不知道读者有没有体验到,但我确实会经常感慨,哇他们两个好相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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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
经常有新读者怀疑我不会起书名,不是的,我知道我在写什么,我只是想选择最合适的书名。《cp》的风格是轻松的,所以我没有选择一个文艺的书名。它涉及了一些很现实的情绪,所以我没有选“甜文”标签。
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因为真正可以打动人的,并非热搜或者营销,而是感情。这个直白的书名,也是对资本主义式商业逻辑的反抗,爱是一种现代宗教,是最小剂量的共产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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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算法
真诚地感谢追连载的读者的支持,尤其是很感谢很多读者用心的评论,其实读者不说话的评论,我也都有留意,谢谢大家的爱。在存稿前期,谢谢胡工和我一起嗑cp。也谢谢桃老师,你说写作或阅读是“创造一个特别的人生锚点”——
写作包含劳动伦理层面的痛苦,作者必须付出很多时间,其实我一度迷惑于“创作”到底该怎么定义,这是私人事件,还是一场面向观众的演出。或者问,我本人想通过写作获得的是什么,如果在付出时间之后,除了文字一无所获,是否还是去写。去写,因为最终我知道,这是一个唯有我可以感知到的世界。
抛开任何外在的东西,《cp》的写作让我觉得幸福。谢谢傅旬,也谢谢乔知方,你们两个的故事,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这是一场关于爱的祛魅和重建的故事,“爱”不是抽象的,具体而微,血肉丰满。
连载是一场对勇气的考验,未曾被流量眷顾,不是我的错误,数据不能判定情感的厚度。我始终认为,《cp》是很好的作品,就像它有很好的读者群体。
与热度相比,我希望《cp》所占有的是时间——希望这个故事能留给读者一些更长久的记忆,或幸福的感受、一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而不仅仅是一笔带过的消遣。
最后,再次感谢怀着爱意已经到来的,或者正在到来的所有读者。如果必须要做出选择,我想说,我不相信流量的算法,因为爱的算法同样存在。
那就,到此结束吧,拜拜(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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