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滞了。
季夏的眼前只有姐姐。
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她不需要使用真名之眼,也能猜出万象命盘的效果——原来姐姐的预言能力是这样的,原来她是通过这件圣物推演出未来的亿万种可能。
而姐姐之所以变得有些陌生,大概就是因为推演了太多次。
人是由记忆构成的。
在那样汪洋大海的可能性中沉浮,姐姐会有些变化,是很正常的。
季夏再一次感受到圣物的恐怖之处。
完全持有它后,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天工云锦虽然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但终究不是完全体,所以季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孟夏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就算给你留下那张纸条,你也会进到游戏里。”
季夏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原本听话了的……”
但说着说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上一世,真的存在吗?
她抬眸看向孟夏,声音有些发颤:“姐,我的上一世……是你给我‘推演’的吗?”
孟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在万象命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瞬,季夏像坠进了一场游离的梦境。
那是她的上一世。
太真实了。
真实的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无助。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进副本,被小怪追得满地跑,是拾荒者救了她。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拾荒者戴着银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后来每一次副本前,拾荒者都会出现。
“这个副本的BOSS有隐藏机制,你注意第三阶段的那个光点。”
“那个碎片你别拿,代价太大,你扛不住。”
“明天别进那个本,会死人。”
拾荒者总是什么都知道。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笑咪咪地说:“我可是干情报的,知道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那时候季夏信了。
现在她才恍然发现……
除了拾荒者,上一世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牵绊。
星陨公会的人,只听过,没见过。
那些一起下副本的队友,出了副本后就不再联系。
她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战斗,一个人闯过无数副本。
全靠着拾荒者给的情报。
那些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的确是剧本。
季夏如同从水里浮出水面一般,猛地回过神。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秒钟。
孟夏看着她,道:“虽然不存在上一世,但你所看到的结局,是真实会发生的。”
季夏张张嘴,无数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难怪她怎么都找不到拾荒者,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
那只是姐姐给她安排的指引者,一个虚拟的存在,一个用万象命盘里编织出来的幻影。
姐姐在通过拾荒者告诉她进入游戏后会经历什么,就像舞者在正式登场前的一次彩排。
这所谓的上一世让季夏哪怕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些副本,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孟夏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对你,我不需要推演,也知道你肯定会进入游戏。
“所以在你登录游戏的那一瞬间,我就把你拖进了万象命盘,让你经历了‘一世’。”
季夏怔怔地问:“那天工云锦呢?”她的上一世并没有持有天工云锦。
孟夏顿了顿,而后摇头道:“万象命盘推演不出圣物的走向,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持有它。”
季夏又想到一件事:“我上一世持有的快雪……”
孟夏点点头,说道:“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熟悉白焰。”
一切都明朗了。
季夏终于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姐姐进入游戏。
那时候两仪绘卷还没有任何入侵现实的征兆,但游戏里有了很多赚钱的门道。
姐姐为了给她攒学费,才进到这里。
后来,姐姐获得了万象命盘。
那是一件圣物,它的力量太恐怖了。
姐姐最初应该只是激活了几个权能,直到完全掌握后,她看清了未来。
两仪绘卷终将吞噬现实。
在万象命盘推演的亿万个未来里,人类文明都会被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一个未来是人类能赢的。
所以,孟夏决定关停两仪绘卷。
这是让人类文明延续的唯一办法。
然而,两仪绘卷已经连接了所有登录过游戏的玩家。一旦被关停,这些玩家也会当场暴毙。
孟夏留下那张纸条时,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期待,希望季夏不要进入游戏。
可她也知道妹妹的性格。
季夏一定会进来。
所以,她留了后手。
在季夏登录游戏的瞬间,万象命盘就把她拖进了一场推演,让她活过了一世。
这样一来,季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可孟夏还是不放心。
她又找到了白焰,与他达成委托,让这个持有绝对防御圣物的人暗中保护季夏。
季夏想明白了这些,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姐姐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可她也爱她啊!她不想一直被姐姐保护,她也想保护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放心,游戏关停后,你将是唯一活着的玩家。”
季夏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问:“为什么?”
她看向白焰。
是因为彼岸领域吗?应该做不到这地步。
白焰开口了,声音疲惫:“你在游戏里没有死过,所以没有和两仪绘卷建立完整的连接。”
季夏只觉头皮发麻。
她没有在游戏里死过吗?
上一世死过很多次——但那只是推演。
这一世才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一世,她的确从未在游戏里死亡过。
原来姐姐让白焰跟在自己身边,最大的目的避免她在游戏中经历“死亡”。
孟夏说:“这也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的生机。”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只要没在游戏里死亡过,那在游戏关停后,是能够回到现实中的。”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又怎么可能没有死亡过?
大家只是在玩游戏,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对于玩家而言,在游戏里死亡恐怕比在现实里喝口水还要轻松。
尤其是两仪绘卷的副本难度极高,而奖励又极其丰富。
玩家们怎么可能忍住不进入?
一旦进入了,死一次简直是家常便饭!
季夏死死盯着姐姐,声音干哑:“姐姐,你呢?你在这游戏里死过吗?……”
孟夏的声音十分平淡:“死过。”
季夏的心像是被重锤砸中。
连呼吸都带上了铁腥气。
孟夏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她将一切都铺陈在季夏面前,然后告诉她:
这是最优解。
也是唯一的答案。
“我无论如何都会死。”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隔着彼岸领域,虚虚地抚过季夏的眉眼。
“乖,听姐姐的话。”
“好好活下去。”
季夏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紧紧咬紧的下唇,渗出了血丝。
孟夏之所以停下整个仪式,就是因为季夏试图挣脱彼岸领域。
她知道白焰困不住她。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季夏,希望季夏能理性地做出最优的选择。
可季夏真的会听姐姐的话吗?
如果会听,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进入游戏。
就在这时,一把阴森的剪刀突兀地出现在彼岸领域的边缘。
裁死剪。
周巡持有的那把能够裁断空间的圣物。
它撕裂了彼岸领域!
不过,之所以能撕裂,也是因为白焰状态太差了。长时间的消耗,加上心神动摇,才被趁虚而入。
孟夏瞳孔陡然一缩。
下一瞬,季夏毫不犹豫的冲进那道裂口。
她脱离了彼岸领域,也脱离了游戏-
强烈的割裂感席卷而来。
季夏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到岸上,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
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睁开眼。
毫无疑问,这里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外的光线均匀而冷漠,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直接投射进来的,没有温度,没有影子。
周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朝她微微颔首,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不舒服。
季夏没有看他。
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总委员长。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米八五的个子,高挑而修长。
白衬衫,黑长裤,外面罩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她垂眸看着季夏。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季夏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确定,“关停两仪绘卷的代价。”
苏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季夏死死盯着她:“那可是二十亿人!”
苏女士别开了视线。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季夏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苏女士反问她,“我会相信孟夏的推演。”
季夏没出声。
苏女士又说:“跟我来。”
她在办公桌上按了一下。
什么按钮都没有,只是一块平整的桌面。但随着她指尖落下,房间左侧的墙壁开始向后滑动。
无声无息。
像一道帷幕被拉开。
季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
冷色调的光从地面和天花板同时亮起,照亮了无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
它们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用金属和光搭建的森林。
机柜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红的绿的蓝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数据流在透明管道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种声音很轻,但无处不在,就好像这座建筑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金属气息。
季夏站在入口处,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苏女士走进去,季夏跟在后面。
两人在一排服务器前停下。
苏女士抬手,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从她们面前展开。
上面是无数条曲线,无数个光点,无数种季夏看不懂的算法模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女士问。
季夏摇头。
“这是全球算力。”苏女士说,“我用它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对孟夏的推演进行了一次次的验证。”
她顿了顿,解释道:“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其实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推演,但我们也反过来利用了两仪绘卷——那些拥有计算类碎片的玩家,他们的能力被我整合进了这个系统里。”
“两者叠加后达到的推演水平……已经超越了圣物。”
全息投影上的光点开始加速运转。
“结果是——”
苏女士看向季夏。
“和孟夏的推演完全一致。”
季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女士继续说:“两仪绘卷的本质,是一个游荡于宇宙间的文明吞噬者。它已经吞噬了无数文明,每一个都被它消化殆尽,连残渣都不剩。”
“它会降临,会展开,会把地球上的一切都变成它的养料。”
“而地球上的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季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女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白焰,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民。”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死死守住的那盏灯里,装着他族人的魂魄。”
“他们活不过来,白焰用彼岸引灯锁着他们,也只会被他们不断蚕食、反噬。”
“可他宁愿承受无穷尽的痛苦,也不愿意让他们消失。”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很多事情忽然串联起来了。
她早就猜测白焰不是人。她以为他是圣物之灵。
可他不是。
他不是圣物之灵,他是上个文明的遗民。
所以他才那么绝望。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因为他早就见过文明的终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死死抱着那盏灯。哪怕被反噬,哪怕痛不欲生,也绝不松手。
因为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仅剩的一切。
季夏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用尽全力保持冷静,看向苏女士。
“如果这就是所有真相,”她的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苏女士顿了顿。
她看着季夏,目光很深。
“因为,你姐姐瞒住了那亿万个推演中中唯一的生机。”
季夏心口一紧。
“是什么?”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
“与你有关。”
她停了一秒。
“或者该说,与你持有的天工云锦有关。”
第112章
季夏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女士。
“什么意思?”
苏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光幕上点了点,画面开始变换。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数条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到一半就停下的网,又像一棵不断分叉又不断收束的树。
每一条线都从一个原点出发,向前延伸,延伸出一段距离后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彼此交汇、收束、缠绕。
它们不断向前,不断分叉,不断收束。
有的线粗一些,有的线细一些,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颜色。
灰色。
死寂的灰色。
季夏懂了——那是万象命盘推演出的亿万个未来。
每一个分叉是一种可能,每一次收束是一个节点,而所有的尽头,都是灰色。
都是死局。
但就在那无数条灰色线条的尽头,在关停两仪绘卷这条主线的旁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苏女士伸出手,在光幕上放大。
那条细线随着放大的倍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分叉,没有收束,只是孤独地延伸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蛛丝。
放大到极致时,线上浮现出八个字。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那八个字慢慢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光幕。
季夏蹙眉看着。
这8个字里包含着天工云锦。
她看到了自己的圣物。
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的声音响起:“孟夏的万象命盘在圣物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由它推演出的结果,误差小于亿万分之一。”
她顿了顿。
“这个亿万分之一,就是来自于对圣物的推演误差。”
“目前只有一个圣物会影响命运——创造属性的圣物。”
“也就是天工云锦。”
季夏大概明白了。
只是这个线索太小了,小到仅仅指向天工云锦,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
天工云锦能做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真名之眼,是看见。
契约之绘,是连接。
万神之母,是强化连接。
她之前就推测过,第四权能很可能与创造有关。
而苏女士现在说的,也印证了她的推测。
能成为命运变数的,只有创造。
可究竟要创造什么?
季夏没有开启第四权能,她不知道。
苏女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向季夏,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归墟引的首席是谁吗?”
季夏怔了怔。
归墟引的首席……一直都很太神秘。
至今没有露过面,在归墟引内部也只听说她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姐姐的本体。”
季夏心猛的一颤。
苏女士继续说:“你眼前那个第三席,准确说,是你姐姐的复制体。”
“她在推演出亿万种未来后,就开始布局。她让本体陷入沉睡,留下这个人偶——这个放下了所有情感,可以无情执行关停计划的人偶。”
季夏的呼吸乱了。
苏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最初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以为她是怕自己的求生欲影响计划,以为她把本体分离出来,是为了让计划不受干扰。”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她的本体知道那真正的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可能会伤害你。”
“所以,她把自己的本体关起来了。”
季夏急声问道:“姐姐的本体在哪?”
苏女士看着她:“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任何线索,直到你让我去寻找拾荒者。”
季夏:“!”
苏女士说:“我找到了。”
“她把本体放在了万象命盘里,准确点说是放在了你的上一世里。”
季夏的心神俱颤。
上一世的记忆模糊又清晰。
模糊的是那些经历,清晰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是姐姐吗?
为什么她上一世毫无感觉?
拾荒者和姐姐,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坚定的、强大的。而拾荒者有些跳脱,有些神秘,还经常犯一些小迷糊。尤其是和阿拆在一起的时候,一人一机器人总是像说相声一样逗她笑。
那怎么会是姐姐?
可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姐姐?
自从姐姐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后,就再也没有调皮过,再也没有嬉笑过,再也没有失态过。
小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时候太小了,在经历父母双亡的重击后,她忘掉了太多事。
可现在,有些记忆清晰起来了。
姐姐也会笑的,笑得很大声。
姐姐也会闹的,闹得她嗷嗷大哭。
只是后来……
姐姐不笑了,也不闹了。
季夏眼眶发酸。
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是真的。
那个调皮跳脱的拾荒者也是真的。
都是她姐姐。
季夏回过神来,坚定道:“是,那是我姐。”
她看向苏女士,声音发紧。
“可是,她怎么会万象命盘里?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她?”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强调道:“首先,我希望你知道——那一线生机,极有可能是需要你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那二十亿人。”
话没说完,季夏就摇头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看着苏女士,一字一句。
“我只想救我姐。”
苏女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要陪我演一场戏。”
“你姐姐的复制体,目的就是关停两仪绘卷。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会去和她对峙。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一线生机,而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二十亿人。”
“到时候,她肯定会停下关停仪式。”
“然后,文明委员会所有人会帮你争取时间,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万象命盘。”
苏女士盯着季夏的眼睛:“你要去找到拾荒者,找到你姐姐的本体。”
“说服她,拿到那最关键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个文明委员会的基地发出轰然巨响。
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被炸开,不是被掀飞,是像有人从外面伸出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边缘翻卷着露出参差的裂口。
季夏抬头。
那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之前她在那个白色虚空里,是从上往下俯瞰地球的视角。
但现在,是从下往上。
天上似乎是另一个空间,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现实世界,随时都会压下来。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人影浮动。
那些人影很小,像隔着水面看对岸,但季夏认得那些轮廓。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正在那里。
那些光点还在逆转。
而在那无数光点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姐姐。
孟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星辉闪烁的斗篷,整个人被光芒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像神明俯视蝼蚁,像命运俯视众生。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了:“苏审云,你要背离我们的合作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极具穿透力的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女士抬起头。
她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废墟中央,白衬衫上一尘不染,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周围全是碎块和烟尘,只有她站的地方干干净净。
她仰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白色空间,看着那个神明般的存在,神态没有一丝变化。
“你所有的推演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隐瞒了那一线生机。”
孟夏原本平静如水的脸,瞬间凝结成冰。
异常冰冷。
异常冷漠。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零下:“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必须活着。”
苏女士看着她。
“用二十亿人的来换一个人吗!”
“我只有她!”孟夏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波动像刀刃划开玻璃般刺耳,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苏女士还想说什么,孟夏已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果决,没有回旋的余地:“苏审云,如果她有丝毫闪失,我会直接让游戏降临。”
季夏的心脏剧烈颤动。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苏女士依旧在和孟夏对峙。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季夏身侧:“走了。”
是周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裁死剪。剪刀的刃口泛着暗红的光,像刚饮过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微笑。
季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他走进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
身后,无数道光从地面升起。
文明委员会的大量精英正在传送。他们紧随着季夏和周巡进入仪式的空间,落入那片纯白的虚空。
战斗瞬间打响。
归墟引的保守派和文明委员会的精英战成一团。
光芒四溅,碎片交错,技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白。
有人在半空对轰,有人在近身缠斗,有人被击中后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各种碎片的能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孟夏冷冷站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万象命盘在她掌心展开。
它只有巴掌大,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战场上某一个人的动作。
那光芒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前变得透明。
她不需要出手。
只需要看。
看一眼,就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一眼,就能给出精准的提示。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次都能恰好躲开攻击,每一次都能恰好命中对方的软肋。
有人在被包抄的前一秒后撤,有人在技能落下的前一瞬闪避,有人明明被三个人围住,却硬生生从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季夏看见了百貌。
百貌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脸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换一张新的面孔,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战斗方式。
有人从侧翼偷袭她,刀锋距离她只有半米——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反手一刀,正中偷袭者的肋下。
那不是速度。
那是预判!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角度,会什么时候出手。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万象命盘在战斗中的应用,和长时间推演完全不同。
那种长久的推演需要冥思,需要准备,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种短时间内的战斗推演,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孟夏站在那里,只需要她看一眼,就能让所有和她连接的人,提前一秒看见未来。
一秒就够了。
战场上,一秒钟能决定生死!
但,季夏也看见了它的局限。
万象命盘推演不了圣物。
周巡的裁死剪每次攻击都无法被预判。
万象命盘无法精准预判那把剪刀会从哪里出现,会撕开哪里的空间,会落向谁。
周巡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半步。
他的轨迹无法被预测。
然而季夏知道,他在逼近万象命盘。
近了。
更近了。
周巡的手臂开始颤抖。
裁死剪试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那种反噬是致命的。
就像万象命盘,难以推演圣物一般,裁死剪妄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也是找死的行为。
季夏看见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腐蚀。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血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也在消融,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但周巡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更没有忍耐,只是沉浸在撕裂圣物的快感之中。
季夏没有犹豫。
她冲向那道正在撕裂的口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季夏猛地回头。
是白焰。
他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眼底写满了“别去。”
“放开我!”季夏咬牙。
白焰没有松手。
下一瞬,季夏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
白焰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边。
然后,她带着他,一起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焰眼底满是错愕。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她是想挣脱他,他以为她会自己冲进去,他以为——
他没想到季夏会拉他一起进来。
他踉跄地跟着她,踏入那片未知的空间。
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合拢。
战场上的厮杀声,被隔绝在外。
第113章
季夏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白焰。
此时的白焰还在怔愣中,他原本是要拦着季夏的,却没想到被她拉了进来。
季夏的这一举动,让白焰没办法再拦着她了。
季夏忽然问他:“我很好奇,我姐究竟给了你什么报酬?”
白焰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奇怪,明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看她的轮廓之外,看她身体深处,看她自己都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夏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知道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
季夏点点头。
“你的灵魂非常特殊,”他说,“是我从未见过的。”
季夏依然不明白。
白焰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的文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在对于活着的定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是灵魂体。”
“活着的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只有死了,才会变成尸体——变成实实在在,有重量会消失的尸体。”
季夏闻所未闻,甚至有些难以想象。
白焰继续说:“我们生来就活在虚拟世界里,现实对我们来说,反而不重要。我们能做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我们那样的文明,对两仪绘卷来说,太好入侵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比你们更早发展出全息世界,更早把自己沉浸在虚拟里。”
“然后它就来了。”
“我们抗争过。我们也有战士,有守护者,有愿意牺牲一切的人。”
“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这盏灯,”白焰低头,虽然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但他还是做了个似是抱着的动作,“里面是我族人的残魂,没有意识,没有知觉。”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季夏明白。
这些残魂日日夜夜吞噬着白焰,给他带来的只有无穷尽的痛苦。
“我恨两仪绘卷,它夺走了我的一切。”白焰抬起头,看着她:“而孟夏给我的报酬,就是关停。”
“我只想看着这个该死的吞噬者,失败一次。”
季夏总算是明白了,姐姐究竟是如何说服了这位失去自己文明的圣物持有者。
白焰顿了顿,又道:“而且,在我们那一族,有一个预言。”
他看向了季夏,又是那种直穿灵魂的目光,轻生喃喃着:“灵魂璀璨者,会带来希望。”
“在我们的文明消弭前,我一直在找一个灵魂璀璨的人,找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
季夏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白焰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别放弃。”
季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希望是什么。但你找到我了,不是吗?”
白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像是不敢再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涩。
“季夏,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季夏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问道:“能帮我吗?我们一起看看,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白焰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
在这个万象命盘的空间里,他们无法感应到所有的文明碎片。
季夏感知不到小云灵,感知不到天工云锦,那些和她融为一体的力量,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而白焰显然也感觉不到彼岸引灯。
没有彼岸引灯的侵蚀,白焰像变了一个人。
他原本总是萎靡不振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此刻,那些倦怠和疲惫都褪去了。
他的脸色依旧白,但那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如玉一般的温润。他的眉眼舒展开来,身形挺拔,站在黑暗里像一株清隽的青竹。
季夏看得一愣,毫无疑问,白焰的容貌在人类里也是相当‘璀璨’了
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圣物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也感知没有碎片。”
他抬起头,看向季夏。
那目光清澈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灰。
季夏看着完全不同的他,也越发深刻地明白了。
白焰一直抱着那盏灯,一直被反噬,一直承受着痛苦,不只是因为放不下族人。
他也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活下来了。
惩罚自己没能守住自己的文明。
他不允许自己舒服,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安宁。
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喘息了。
季夏轻吁口气,说:“走吧,我要找到姐姐的本体。”
白焰跟在她身旁。
他们站在一条漆黑的通道里。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黑。
但季夏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白焰跟上来:“你知道往哪走?”
“不知道。”季夏头也不回,“但站在原地更不会知道,走着走着才能知道。”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疲惫,只有无尽的黑和脚步。
终于,眼前陡然亮起。
季夏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星空。
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
无数星辰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在分叉,再分叉,再再分叉。分叉的同时又在交汇,在缠绕,在彼此影响。
那些线条在脚下延展,起起伏伏,错错落落。
它们不只是平面的,也不只是立体的——它们超越了三维,像是时间的具象化,像是命运本身的投影。
季夏在苏女士那里见过这幅景象,但那时是平面的,是二维的投影。
此刻,她站在命运的洪流之中。
白焰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要找到她,需要去你的上一世。”他说,“可这么多线索,怎么找?一条一条看过去,走到天荒地老也看不完。”
季夏闭上眼睛。
她回忆着苏女士那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灰色的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只有一条线,是独立的,是纤细的,是从关停两仪绘卷那条主线的旁边分出来的。
她睁开眼:“那条线是独立的。”
季夏伸出手,又握住白焰:“别走散了。”
白焰的手微微一颤,任由她紧紧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命运线在靠近后,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每一条线都裹着无数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无声地上演着结局——毁灭,毁灭,全是毁灭。
季夏有些恍惚。
姐姐当年看这些的时候,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看一条就够绝望了。
可一千条,一万条,亿万个条,全是毁灭。
看完之后,她还怎么保持自我?
她执意分离出来的那个拾荒者,就是为了守住真正的自己吧。
季夏握紧白焰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姐姐。
又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脚下的命运线开始疯狂跳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开始扭曲、打乱、重组。
季夏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线条不只是平面的,它们是立体的,是多维的。
这一场搅动,如同全宇宙的星星都在打乱重组。
原本清晰的变得模糊,原本看过的地方被重置,原本记住的路径消失无踪。
季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起点。
白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是孟夏,她在阻止我们。”
季夏反而眼睛亮了:“既然她会阻止,那就说明我们走对了。”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快接近那条线时,命运线就会被打乱,被重置,被搅成一团乱麻。
季夏一次次被送回起点,但她没有停。
白焰看着她。
看着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往前走。
那灵魂的颜色,越来越亮。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魂如此特殊。
因为这不服输的意志,因为这永不放弃的坚定。
白焰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他自己这些年。
抱着那盏灯,承受着无穷的反噬,日日夜夜被亡魂啃噬。
他不允许自己放下,不允许自己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失败的守护者,是不配活下来的懦夫。
可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
那些痛苦消失了。
那些啃噬消失了。
季夏的手温热,有力。
她的步伐坚定,果决。
她璀璨的灵魂,耀眼,夺目。
他觉得很舒服,很惬意。
这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渴望——如果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跟着她,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他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不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命运线再次被打乱。
但这一次,重组之后,一个虚影浮现在季夏面前。
是孟夏。
冷漠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第三席。
“不要再闹了。”她说。
季夏盯着她:“我要见我姐。”
“我就是。”
“我要见真正的你。”
虚影沉默了一瞬。
“回去,季夏,回去。”
季夏没有再说话。
她径直冲上去,穿透了那道虚影。
虚影消散。
但下一秒,更多的虚影浮现出来。
它们不再是虚的,而是凝实的,像一堵堵墙,横亘在季夏面前。
季夏一头撞上去,撞得头晕眼花。
她退后一步,又撞。
再退,再撞。
一次又一次。
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往前走。
那些虚影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但季夏没有停。
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流下,她也顾不上擦。
白焰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终于,那些虚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夏夏。”
那个声音软了下来:“别再往前走了,我不能失去你。”
季夏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那个冷漠的第三席,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姐姐!
是那个每次她执拗的时候,只要放软语调叫她一声,她就会妥协的姐姐。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虚影。
那虚影摇晃着,不稳定,像在挣扎。
季夏开口,声音发紧:“可是,我也不能失去你。”
虚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季夏往前走了一步:“姐,我长大了。”
“我不是那个说不明白话,走不明白路的小女孩了。”
她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问道:“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关于我的——”
“请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第114章
终于,那个虚晃的轮廓慢慢清晰,在这个迷宫似的命运空间里,季夏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有着姐姐的容貌,却穿着拾荒者的衣服。
那件松松垮垮的工装外套,脸上还架着那副老旧的银框眼镜。
这身打扮和姐姐的气质完全不搭,可季夏看着,没有感觉到丝毫违和感。
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她上前一步,一把拥住了她。
紧紧地抱着。
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都无所畏惧了。
孟夏的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季夏的后背。
那动作生疏又僵硬,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一样。
“果然拦不住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苦笑,“谁都拦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焰:“有劳了。”
白焰摇了摇头:“抱歉,没能完成委托。”
孟夏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看向季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线生机,概率太低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我之所以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去徒劳冒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同于外面那个冷漠的人偶,真正的孟夏会认认真真给季夏分析利弊。
也许正是因为很清楚自己会说这些,所以她才把本体关了起来。
只留一个强硬的人偶在外面,主持着那场必须心狠才能执行到底的计划。
可季夏,终究是找到了这里。
而一旦面对妹妹,孟夏便很难对她有所保留。
季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孟夏轻轻抬手。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换。
那些纷乱复杂的命运线向两侧退开,在她们面前凝聚成一幅熟悉的画面——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这八个字,和季夏在苏女士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不止于此。
那八个字下方,有更多信息正在徐徐展开。
季夏看见了。
那是天工云锦第四权能的介绍。
“众生之幕。”
孟夏的声音很轻。
她不需要多说,季夏能想象。
完全持有万象命盘后的姐姐,为了推演人类的命运,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而在看到那一线生机后……她恐怕遭到了剧烈的反噬,才终于推演到了与天工云锦相关的这一个线索——只是一个权能的名字。
众生之幕以及发动的人,季夏。
那个时候的孟夏并不知道这是天工云锦的第四个权能。
她在确定与季夏有关后,就应是通过万象命盘的推演,一步步提前把“众生之幕”给藏了起来。
所以,季夏在完成了第三权能的任务后,没有收到第四权能的提示。
孟夏缓缓将众生之幕的效果说了出来。
天工云锦能创造出一个屏障,名为众生之幕。
这个屏障需要收拢所有的神韵碎片,以它们的力量来平衡两仪绘卷,阻止它侵蚀现实。
季夏的眼睛亮了。
“这很有可行性啊。”她说,“为什么说是徒劳的?”
孟夏盯着她:“你知道究竟要怎么平衡吗?”
她一字一句道:“需要你一直张开着众生之幕,拦截两仪绘卷的入侵。”
“究竟能维系多久?也许你很快就撑不住了。到那时,你平白丧命不说,最终还是要关停游戏。”
季夏总算明白了。
姐姐之所以不想告诉她这一线生机,是因为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且需要季夏一个人孤独地背负着一切。
这时,一直安静的白焰忽然出声。
“不要去。”他的声音很沉,“这太痛苦了。”
他不希望季夏走上这条路。
因为那太像他所经历的一切了。
绝望,无助,漫长,孤独。
季夏却转头看向他,说:“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哪怕这句话可能会伤到白焰,但她还是说了。
“我只要知道大家都活着,我就能坚持下去。”
白焰怔了怔,他明白季夏的意思,他们的确不一样。
白焰孤独守护的是绝望,而季夏却是怀揣着希望在守护。
孟夏看着季夏,苦笑着:“夏夏,关于让你维系众生之幕,我也进行过多次推演,但凡概率高一些,我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季夏看着她,却道:“还是有成功的概率的,对吗?”
孟夏:“……”
季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在家里时那样。
她轻轻摇着孟夏的手臂,声音软下来:“姐,我想试试。”
孟夏依旧沉默。
季夏望进她眼中,轻声说:“如果我撑不住了,我会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关停游戏,好不好?”
孟夏哪会不知道季夏说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她撑不住了,她也回不来了。到时候关停游戏,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孟夏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而季夏还是走到了这里。
这一切就像命中注定,明明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为什么就这么精准地发生了?
季夏又靠近了她一点,声音很轻很轻:“姐,只要我撑住了,你就会好好活着。”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游戏里有二十亿人,季夏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其实,恰恰不需要太多人。
她只要想到,自己撑起众生之幕的时候,姐姐能好好活着——这个念头,就足够让她有绝对的信念一直撑下去。
当然,她也不会高估人性。
也许她真的撑不住。
毕竟那是一个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也许时间会消磨一切,也许她此刻心中燃起的热火,终会被时间一点点浇灭。
所以,她告诉孟夏。
到时候,还需要姐姐来关停游戏。
为她做最后的兜底。
孟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声地哭泣着。
唯独紧紧握着季夏的手,异常用力,几乎要折断她的手腕。
可,她终究是松手了:“……去吧。”
她像是再也不敢多看季夏一眼,用力一拂袖。
季夏和白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下一瞬,她们已经脱离了万象命盘。
外面的战斗已经停止。
双方僵硬地对峙着。
文明委员会的人死伤惨重,归墟引的保守派也没好到哪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还站着的也都带着伤。
孟夏的人偶站在那里,冰冷异常。
她看向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恨意。
那种恨意像冰刃一样,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想杀了他们,想杀了所有把季夏卷进这场风波的人。
但她一动没动,只是像一座冰雕一样站在那里。
周巡狼狈不堪。
他半个身子都已经被腐蚀了,露出下面的骨头和焦黑的血肉。
但他依旧撑着那道裂缝,撑着那个通往万象命盘的入口。
此时季夏他们出来,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夏对周巡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但她还是果断出手,帮他平衡了一下裁死剪。
接下来,还需要他带她离开游戏。
周巡也没有含糊。
他在能握住裁死剪之后,再次撕裂空间。
季夏带着白焰,重新回到了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苏女士早早就等在这里,看到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
“看来你们找到线索了。”
季夏点点头。
此时,她的系统面板上浮现出新的提示。
【第四阶段任务已开启。】
【任务内容:需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并与其建立连接。当所有碎片皆归于契约之下时,众生之幕开启。】
【失败惩罚:未知。】
季夏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清楚这些之后也是愣了愣。
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
还要与每一枚建立连接?
难怪都说圣物的最后一个任务难度极高。
眼前这个难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季夏将其转述给苏审云。
苏审云神态微变。
季夏深吸一口气,看向她。
“苏委员长,我需要借助文明委员会的力量。”
第115章
听到季夏这句话,苏审云的神态凝重起来。
她看着季夏,缓缓开口:“文明委员会里确实有大部分神韵碎片持有者的情报,但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并不容易。”
季夏用契约之绘与他们建立连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找到人。
季夏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节,道:“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苏审云看着她:“怎么说?”
季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将归墟引的目的公之于众。”
原本,文明委员会一直瞒着这些事,怕引起骚动。
但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瞒着的意义了。
虽说他们暂时控制了关停游戏的仪式,但那个场面依旧摆在那里——天空撕裂,两仪绘卷的投影悬在头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只要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所有玩家都会知道。
他们会明白,一旦游戏被关停,一切和游戏深度连接的人都会死去。
尤其是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没有活路。
这个时候,文明委员会只要站出来呼吁他们,希望他们站出来阻止归墟引就行。
文明委员会的力量已经不够了。
普通玩家未必会来,但凡是持有了神韵碎片的玩家,心智都足够坚定的,肯定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们有极大概率会响应。
到时,季夏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建立连接。
苏审云:“可以!”
她顿了顿,调出一份数据:“在这之前,你先了解一下神韵碎片持有者的基本情况吧。”
苏审云抬手,光幕上浮现出一串串数字。
“全球的神韵碎片持有者,总共两千人左右。”
季夏看着那串数字。
“其中华夏这边有一千五百人。”
苏女士继续说:“这一千五百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在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些人倒是能够迅速收拢。”
“最难的是剩下的那一千人。”
“他们分散在全球各地,有的在别的组织里,有的是独行侠,要把他们全部找到,难度极高。”
季夏看着那些数字,细细的看了看后说道:“走吧,我们得去演好这场戏。”
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速度找到这些人。
对于归墟引来说,无论是让游戏降临现实,还是关停游戏,都没有必要隐瞒。
之所以不管是游戏中还是现实里都没有引起骚动,是因为文明委员会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隐瞒着这一切。
为了不惊动普通玩家。
现在,文明委员会只需要撤掉隐瞒,就足够让一切暴露出来-
游戏里的玩家最先察觉异常。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忽然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像被擦去了一层迷雾——他们看见了下面那个世界。
现实世界!
高楼,街道,车流,人群。
那些熟悉的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地图。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线。
一条若有若无的光线,从每个人脚底延伸下去,穿过游戏世界的边界,穿过那层透明的隔膜,落在现实中的某个点上。
有人站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看着下面那如同棺材一般的游戏舱,而里边睡着自己。
有人站在陌生的城市上空,看着那条线延伸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有人正在副本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身上也延伸出一条线。
那条线穿过副本的边界,穿过游戏世界的屏障,落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如果那个怪物出现在现实世界……破坏力不敢想象!
此时,游戏安全区里也是一片混乱。
NPC们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日常的对话。
但玩家们看见,那些NPC脚下也有一条线,同样延伸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里,人们抬起头。
天空变了。
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那是游戏世界的投影——城池,山脉,副本,怪物。
所有的一切都悬浮在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瘫坐在地上。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那些被遮掩的现实副本,也暴露出来了。
原本隐藏在城市角落,郊野深处的地方,此刻一个个浮现出来,像伤口一样醒目。
原本游戏里的怪物冲出来。
它们被强化了,比游戏里更加残暴。
更可怕的是现实副本的污染会侵蚀活人。
被怪物撕裂的人,几分钟后就会变成新的怪物,继续攻击身边的人。
尖叫声,哭喊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游戏里,文明委员会向所有神韵碎片持有者发送了消息。
内容很简单。
归墟引的保守派正在关停游戏。
一旦游戏被关停,所有与游戏建立深度连接的玩家都会死。
二十亿人,将随着两仪绘卷的关闭而死亡!
如果没有眼前的景象,或许还有人会不以为然。
但现在,没有人会怀疑。
神韵碎片持有者比普通玩家更清楚两仪绘卷的恐怖。
他们亲眼见过现实副本的侵蚀,亲身体验过碎片的反噬,亲耳听过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最后的哀嚎。
他们毫不怀疑——关停之后,自己会死。
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如潮水般涌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迅速统计人数,发布集合地点。
一切都有条不紊,如同一台巨大但精密运转的机器。
眼看时机就绪,季夏问白焰:“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刚想说出“报酬”两个字,白焰已经答应下来:“我和你一起。”
季夏笑了笑,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起前往集合地。
季夏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赤燎,茗,金算盘,墨雨……
她们都来了,而且是第一批,此时忧心忡忡地看着季夏。
“到底怎么回事?”赤燎问,“外面那些……”
季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群人匆匆赶来。
是星陨公会……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和青书……全都来了。
季夏愣住了:“你们……”
星陨公会的人并没有持有神韵碎片,按理说不会收到集合的消息。
但很快季夏也明白了,想必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轰动,而他们担心她,所以都一起赶过来了。
季夏的心一热,面对扑上来的红蓝和老刘,说道:“别担心,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顾不上和众人多说,众人也不敢耽误他的时间,只是焦急地等待着。
而周巡则是在一次次撕裂空间,将人送过来。
裁死剪的消耗太大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身上那些刚被季夏平衡过的伤口又在渗血。
但他一次都没有停。
终于,最后一个人抵达。
苏审云向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周巡对她展露一个得体的微笑:“为您效命,荣幸之至。”
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个顶个都很特别。
他们大多是一方势力的主宰,有些在现实中更是身居高位。
神韵碎片的持有条件太苛刻了——一方面是极其稀有,如果不动用现实中的大量资源,在游戏里想持有本身就是很难的事。
另一方面是一旦持有,就得经得住神韵碎片的考验,这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在没有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两大组织庇护的情况下,想要独自持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场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
看着季夏。
她已经完全撤掉了云遮雾绕,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但没有人震惊于她的脸——他们感受到的是那股气息。
圣物的气息。
那种气息对神韵碎片持有者来说,是天然的压制。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是扭转整个局势的关键。
终于,所有人都抵达了。
苏女士缓步走上了高台,场下的人抬头看向她。
她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现在的局势,你们都看到了。”
“归墟引内斗,激进派被保守派利用,而保守派的真实意图,比激进派更加疯狂。”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不惜牺牲二十亿人的性命,也要保护现实中的家人!”
场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蹙眉,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大声喧哗。
苏女士等了几秒,让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继续说道:“我们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通过我们所持有的圣物碎片。”
“现在需要大家帮忙,激活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
一个冷静的声音询问道:“怎么帮忙?”
苏女士顿了顿:“需要用到你们的神韵碎片。”
这下,现场炸锅了。
“什么?!”
那些精英们脸上的冷静终于崩了。
他们可以接受危险,可以接受战斗——但要他们交出神韵碎片?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们的底牌,他们的依仗,他们存在的意义!
有人直接喊出来:“那还不如死了!”
季夏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让你们交出神韵碎片。”
场上的骚动停了一瞬。
季夏继续说:“我只需要帮你们与它们建立新的契约,帮你们与它们拥有更好的关系。”
赤燎大步站出来。
“我作证。”她说,“我之前无法很好地持有神韵碎片,是季夏帮了我,那时候我连本我瓷塑都没有。”
茗和金算盘也相继上前说道:“她不会取走你们的碎片,她只是需要建立连接。”
但立刻有人反驳。
“我们有本我瓷塑,我们和碎片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凭什么要你再去帮忙签约?”
季夏没有废话。
她抬手。
释放了万神之母,落在了赤燎的神韵碎片上。
赤燎显然对此驾轻就熟,她手中的赤焰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火焰比平时更烈,更猛,更纯粹。
一刀挥出,空气都在燃烧!
旁人可能看不懂,但在场的神韵碎片持有者瞬间安静了。
他们眼前一亮。
这威力……绝对是在神之上。而赤燎的那枚神韵碎片,分明是刚持有不久,并没有进行锤炼和升级。
有人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代价呢?”一个谨慎的声音问。
季夏看着他。
“代价是,我可以随意复制你们的碎片能力。”
场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时冷砚冷冷开口:“你们当成宝的东西,她有无数个。”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场上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是啊。
一想到自己的神韵碎片会被别人随意复制使用,他们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如果那个人能复制所有人的碎片,那自己的反而不算什么了。
苏女士再次开口:“季夏将凭借这些神韵碎片的连接,去平衡两仪绘卷。”
“一旦成功,两仪绘卷不会毁掉现实世界,游戏也不需要被关停,二十亿玩家都不会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她要救的,是所有人。”
苏审云的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还是说,你们也想让游戏降临,然后成为超人?”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神韵碎片持有者拥有了超凡的能力,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然还在遭受反噬,但他们不想失去。
一旦失去,他们就是普通人。
他们渴望在现实中使用这些能力。
两仪绘卷没有降临,他们也看不到万象命盘推演出的那些毁灭结局。
在他们眼里,降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天律的那些激进派一样。
苏女士没有再多说,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几道光芒闪过。
有几个眼神闪烁的人,瞬间倒了下去。
血溅当场!
文明委员会的圣物碎片持有者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武器。
全场死寂。
苏女士看着剩下的人,声音平静:“来到这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季夏建立连接。”
只是用言语说服不了所有人,而文明委员会拥有着绝对的力量。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来到这里,他们就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第116章
不得不说,季夏的这个计划十分稳妥。
她先是让文明委员会撤去了遮掩,将归墟引关停游戏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关停的代价是所有玩家都会死——这个真相让神韵碎片持有者彻底坐不住了。
如此一来,不需要去找,他们主动来了。
当然,他们来了之后也未必会配合,于是就有了苏女士的杀鸡儆猴。
相比较失去性命,不如让季夏连接自己的神韵碎片了。
肯定还有不乐意的。
但在季夏释放了契约之绘后,他们不仅没有感受到与神韵碎片的疏离,反而能更加容易地操纵它们。
于是,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们不由得感慨,圣物的确奇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季夏这边却没那么容易。
她趁着自己状态最好,先收拢的是那些陌生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前十个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数量增多,她慢慢有了一些混乱的感觉。
每一次签订契约,她都要去感知那枚神韵碎片和持有者之间的经历。
一场场看下来,很难不受到触动。
不过,季夏只要想到姐姐曾经看过亿万次命运的走向,她便沉下心来,认定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到了一百个的时候,混乱感越来越严重。
季夏凭着一股执拗劲,再加上想起姐姐的亿万次,她开始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承受下来,如何才能将两千多个神韵碎片全部建立连接,而且自身还能保持清醒。
两千个。
这个数字一升起来,她心底就有了深深的绝望感。
她真的能做到吗?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那一线生机概率低到只有亿万分之一,难度也极其恐怖,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不,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做到。
她要保护姐姐。
她要保护大家。
上一世,她对游戏里的人没有概念。
但这一世,她有了很多牵绊。
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希望大家能够度过这场灾难。
然而,随着一次次连接的建立,每一份别人的经历都成了重重压在她肩膀上的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压得她呼吸困难。
可以,一定可以。
季夏不断鼓励着自己,同时也在思考着姐姐当初是怎么度过的?姐姐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终于,她有了思路。
她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本本翻开的书!她并不是在经历别人的人生,而是在翻阅一本一本的书!
如果是经历这么多的人生,精神肯定会承受不住。
可如果只是看一本书呢?只要时间足够,人的脑子可以看数不清的书。可以看无数别人的故事,可以沉浸其中,可以去感动、去哭泣、去欢笑、去怅然,但并不会因此忘记自己。
这个念头起来,季夏慢慢感觉肩膀上石头没那么重了,脑中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经历而受到影响。
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告诉自己,一本本的书翻阅下来,只会使人成长,不会使人疯狂。
两百个、三百个、四百个。
当季夏翻阅了四百本书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脑子的凝滞感。
还是一口气吸收太多了,就算一个人真的坐在那看了四百本书,现在恐怕也会脑子一团迷糊了。
不过,季夏还能够撑住。
她尝试归类总结。
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共通性。
千变万化的人们,有着各个不同的经历,但大家的痛苦普遍源于一些规律性的存在。
她可以去尝试着归纳总结,用这种总结的方式将庞大的信息收敛一些。
虽然会失去动人的细节,但她眼下实在是装不了太多了。
人的性格从一诞生就有雏形,就像是一块柔软的面团。
随着家庭、学校、职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只手轻轻地将面团揉捏了一下,变换出不同的形状。
有的变得很长,有的变得椭圆,还有的被压成了薄薄的饼,但是铺开的范围又很大。
长的优点是长,缺点是窄。
椭圆的优点是浑圆,缺点是小。
而薄薄的饼就不用说了,优点是足够大,缺点却又是太过脆弱。
大家的痛苦又总是来自这所谓的缺点。
可这真的是缺点吗?无非是拥有那巨大优点后的代价,无非是硬币的正反面。
季夏将这些很具象的东西逐渐抽象化后,脑子又慢慢清晰了。
她越来越能理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分化出一个人偶。
因为这种抽象后的疏离感,会将自己最想守护的感情也淡化掉。
她现在只是承受了不到一千个,就有了这样的感慨,姐姐的亿万个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终于,在场的一千名全部建立了连接。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季夏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憧憬。
没想到季夏真的只是帮助他们更好地持有了神韵碎片,没想到圣物碎片竟是这样的无私。
不过仔细想想,归墟引的那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私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不知道季夏也好,孟夏也好,她们能做到这些,靠的恰恰是一颗私心。
一颗想要守护家人的私心。
苏女士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季夏的状态,没有放松过警惕。
她担忧的不只是季夏无法承受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的经历,更担心的是来自圣物碎片的反噬。
接下来就是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了。
这些相对来说会更好配合,因为他们都知道利害关系。
归墟引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中当然也有保守派的,但他们并不会反动,反而会配合得更好——如果能不牺牲自己就能拯救家人的话,那么他们会更加幸福。
谁又不想陪伴在家人挚爱身边呢?
第一个过来的是百貌。
她看着季夏,苦笑道:“对不住了。”
季夏神情有些恍惚。
显然是听到她话的声音,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你并没有伤害我,甚至是帮了我很多。”
百貌会接近季夏,当然也是来自孟夏的安排。
主要目的是作为激进派的卧底,然后也在密切观察着季夏,尽可能安全地帮她开启权能——毕竟掌握了前三个权能,只会让季夏在游戏里更安全。
但百貌终究是瞒了季夏很多事。
尤其是关于季夏最想知道的,姐姐的事。
季夏在与百貌建立连接的过程当中,看到了她的妹妹。
那是一个和百貌很像很像的女孩。
她们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关系破裂,每日都在吵,都在闹,最终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对两个孩子冷漠至极。
百貌只比妹妹大了三岁。
她决议要带着妹妹一起生活。
于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
两个人住在了曾经的家里,互相依偎着一起长大。
她们很优秀。
前后脚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有了非常好的工作。
一个在金融系统里,一个在计算机大厂里。
然而,两仪绘卷降临了。
百貌的妹妹之所以没有进入游戏,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提前被文明委员会招揽后,一直在外部研究两仪绘卷。
妹妹也一直在帮着姐姐一步步提升实力。
只是妹妹并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百貌的经历无疑又给了季夏一次重创。
她有些头晕目眩,因为沉浸得太深了。
她努力想要抽离出来,但是又不敢——因为这会动摇她最基础的情感。
她不要忘记姐姐。
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
白焰一直在季夏的身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好吗?”
季夏摇摇头:“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碰触了季夏的指尖。
季夏转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白焰。
白焰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平衡。”
季夏怔了怔:“这是来自圣物的反噬吗?我觉得小云灵……”
她刚喊出小云灵这三个字,就猛然察觉到,自己好像感受不太到云灵的存在了。
云灵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是以前软软糯糯的声音,而是清冷淡漠的女性声音。
“我在。”
季夏的心沉了沉,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知道,这一千多次的经历,对于小云灵来说是一千多次人生。
她早已不是那个小纸片人了,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圣物之灵。
难怪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会这么难开启。
这开启的过程中,圣灵会与碎片持有者渐行渐远。而最后终究是谁在主导?
还真是未知数。
季夏深吸口气,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辛苦了。”
她需要平衡。
她不想在关键时刻失控,最终前功尽弃。
淡淡的凉意顺着白焰的指尖,渗入到季夏的掌心。
季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凝滞淡了,精神也越发清明。
这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吃到了一口冰一般,十分舒适。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白焰。
而白焰指尖逸散出的甜丝丝,也越发浓郁了一些。
季夏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白焰垂着眼睫,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季夏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彼岸引灯的光芒越发明亮。
一千一百个。
一千两百个。
一千五百个。
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加,季夏头晕目眩。
白焰也在努力地帮她平衡。
渗过来的凉意越来越多,但那丝丝的甜意却没办法再去帮季夏平静下来。
季夏能感觉到云灵的强大,能感觉到她的空灵,她的冷漠,她的“神性”。
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沟通,她们的感受是一致的,她们也很清楚对方的情况。
季夏十分确定,云灵不会主动反噬自己。
可当她撑不住的那一刻,云灵会接管圣物,而那一瞬间,自己也会烟消云散。
这就是圣物持有者和圣灵之间的关系。
没有对抗,也没有争斗,有的只是此消彼长。
她们就像是同时握着一个方向盘,如果有一个人握不住了,另一个人就会接管这辆车。
但这辆车只有一个座位。
一旦不能掌握方向盘,就会被甩出去。
如果不是这么着急,如果不是一口气连接这么多,季夏是可以很好的平衡这些的。
但,时间不等人。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去连接这么多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人愿意来配合,哪怕有利益。
也只有面临生死危机,面临巨大的恐惧,面临这不得不来的情况,才让季夏有了眼前的机会。
不能错过,也不能停下。
一千八百个。
一千九百个。
季夏摇摇欲坠。
她感受不到白焰的存在了,更不要提他给她的平衡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
姐姐都能,她也能。
姐姐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她要保护姐姐,她不要失去她。
她不想总是接受着姐姐的付出,总是在被姐姐守护。
她要反过来,做守护者!
然而,这些念头越来越淡了。
季夏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盲目地做着。
苏审云一直密切观察着。
她意识到季夏的状态非常差。
虽说只剩下一点点了,可一旦她失去神志,那么这个第四权能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她没有办法真正持有圣物碎片,圣物会归于原样,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可是……没有时间了。
苏审云立刻叫来所有圣物碎片持有者,想办法帮季夏平衡。
白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和她之间……不,是彼岸引灯和天工云锦之间连接太深了,别人平衡不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只能由我来帮她平衡。”
可他快撑不住了。
彼岸引灯的状态太差了。这样的平衡已经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他在不断地透支自己。
苏审云虽然从未持有过碎片,但对碎片的研究远超在场所有的碎片持有者。
她眉头紧蹙,问道:“你的圣物里到底有什么?它们在挟制你。”
白焰的眼睫颤了颤。
他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彼岸引灯,死死扣住了那古朴的灯身,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里面的光芒苍白冷漠,映照得白焰的手几乎透明,而他整个人也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如同一个溺水的人。
苏审云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夏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
这段经历反倒是让她再度清醒过来——因为这显然不是人类会拥有的经历。
那是白焰的过去。
他们是灵体状态生存的。
生来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他们不喜欢建立具象化的东西,像一群快乐的精灵,随缘地凑在一起,又随缘地散开。
他们畅快地游荡在全息世界里,不急功,不尽利,不贪婪,不追逐,只是在享受着那曼妙的世界里一切有趣的东西。
他们好奇,他们探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仪绘卷。
灾难降临!
那些快乐的精灵如同被蒸发的水蒸气一般,消弭殆尽。
白焰是一个很小的精灵,苍白色的,看起来应该未成年。
他不断地呼喊,不断地哀求,不断地哭泣。
这对于那些精灵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因为巨大悲剧的降临,让小小的白焰学会了。
在无穷尽的痛苦之中,他拼命地用彼岸引灯去收拢着飘散的灵体。
而这些灵体在进入彼岸引灯后,并不会保持原状,反而会被痛苦腐蚀,被从未经历过的磨难折腾,最终完全没了以前的模样,沦为了只会绝望嘶喊的亡魂。
虚灵文明的坍塌,让季夏陡然惊醒。
她知道,如果她撑不住,人类文明也会这样彻底崩溃。
一个声音蓦地在季夏耳边响起:“你都看到了。”
季夏顿了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文明。”
白焰怔了怔:“我们的文明……”
季夏不等他说完,就道:“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
白焰瞳孔猛地一缩。
季夏的声音很温柔,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因为虚弱,带上的那一点点沙哑,却又额外的动人心弦:
“我听到了他们的遗愿。”
“”他们说……希望你快乐的活着。”
“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痛苦,不要绝望。”
季夏轻声叹道:“你们,真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焰眼中有泪水汹涌而出。
他的手晃了晃,彼岸引灯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苍白的灯焰砰然爆发,如同烟火绽放一般。
这烟火的颜色并不灿烂,却极其壮观。
白焰放下了。
与此同时,彼岸引灯的能力完全回归。
他能稳稳地够帮季夏平衡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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