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滞了。


    季夏的眼前只有姐姐。


    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她不需要使用真名之眼,也能猜出万象命盘的效果——原来姐姐的预言能力是这样的,原来她是通过这件圣物推演出未来的亿万种可能。


    而姐姐之所以变得有些陌生,大概就是因为推演了太多次。


    人是由记忆构成的。


    在那样汪洋大海的可能性中沉浮,姐姐会有些变化,是很正常的。


    季夏再一次感受到圣物的恐怖之处。


    完全持有它后,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天工云锦虽然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但终究不是完全体,所以季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孟夏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就算给你留下那张纸条,你也会进到游戏里。”


    季夏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原本听话了的……”


    但说着说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上一世,真的存在吗?


    她抬眸看向孟夏,声音有些发颤:“姐,我的上一世……是你给我‘推演’的吗?”


    孟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在万象命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瞬,季夏像坠进了一场游离的梦境。


    那是她的上一世。


    太真实了。


    真实的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无助。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进副本,被小怪追得满地跑,是拾荒者救了她。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拾荒者戴着银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后来每一次副本前,拾荒者都会出现。


    “这个副本的BOSS有隐藏机制,你注意第三阶段的那个光点。”


    “那个碎片你别拿,代价太大,你扛不住。”


    “明天别进那个本,会死人。”


    拾荒者总是什么都知道。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笑咪咪地说:“我可是干情报的,知道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那时候季夏信了。


    现在她才恍然发现……


    除了拾荒者,上一世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牵绊。


    星陨公会的人,只听过,没见过。


    那些一起下副本的队友,出了副本后就不再联系。


    她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战斗,一个人闯过无数副本。


    全靠着拾荒者给的情报。


    那些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的确是剧本。


    季夏如同从水里浮出水面一般,猛地回过神。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秒钟。


    孟夏看着她,道:“虽然不存在上一世,但你所看到的结局,是真实会发生的。”


    季夏张张嘴,无数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难怪她怎么都找不到拾荒者,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


    那只是姐姐给她安排的指引者,一个虚拟的存在,一个用万象命盘里编织出来的幻影。


    姐姐在通过拾荒者告诉她进入游戏后会经历什么,就像舞者在正式登场前的一次彩排。


    这所谓的上一世让季夏哪怕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些副本,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孟夏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对你,我不需要推演,也知道你肯定会进入游戏。


    “所以在你登录游戏的那一瞬间,我就把你拖进了万象命盘,让你经历了‘一世’。”


    季夏怔怔地问:“那天工云锦呢?”她的上一世并没有持有天工云锦。


    孟夏顿了顿,而后摇头道:“万象命盘推演不出圣物的走向,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持有它。”


    季夏又想到一件事:“我上一世持有的快雪……”


    孟夏点点头,说道:“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熟悉白焰。”


    一切都明朗了。


    季夏终于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姐姐进入游戏。


    那时候两仪绘卷还没有任何入侵现实的征兆,但游戏里有了很多赚钱的门道。


    姐姐为了给她攒学费,才进到这里。


    后来,姐姐获得了万象命盘。


    那是一件圣物,它的力量太恐怖了。


    姐姐最初应该只是激活了几个权能,直到完全掌握后,她看清了未来。


    两仪绘卷终将吞噬现实。


    在万象命盘推演的亿万个未来里,人类文明都会被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一个未来是人类能赢的。


    所以,孟夏决定关停两仪绘卷。


    这是让人类文明延续的唯一办法。


    然而,两仪绘卷已经连接了所有登录过游戏的玩家。一旦被关停,这些玩家也会当场暴毙。


    孟夏留下那张纸条时,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期待,希望季夏不要进入游戏。


    可她也知道妹妹的性格。


    季夏一定会进来。


    所以,她留了后手。


    在季夏登录游戏的瞬间,万象命盘就把她拖进了一场推演,让她活过了一世。


    这样一来,季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可孟夏还是不放心。


    她又找到了白焰,与他达成委托,让这个持有绝对防御圣物的人暗中保护季夏。


    季夏想明白了这些,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姐姐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可她也爱她啊!她不想一直被姐姐保护,她也想保护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放心,游戏关停后,你将是唯一活着的玩家。”


    季夏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问:“为什么?”


    她看向白焰。


    是因为彼岸领域吗?应该做不到这地步。


    白焰开口了,声音疲惫:“你在游戏里没有死过,所以没有和两仪绘卷建立完整的连接。”


    季夏只觉头皮发麻。


    她没有在游戏里死过吗?


    上一世死过很多次——但那只是推演。


    这一世才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一世,她的确从未在游戏里死亡过。


    原来姐姐让白焰跟在自己身边,最大的目的避免她在游戏中经历“死亡”。


    孟夏说:“这也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的生机。”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只要没在游戏里死亡过,那在游戏关停后,是能够回到现实中的。”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又怎么可能没有死亡过?


    大家只是在玩游戏,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对于玩家而言,在游戏里死亡恐怕比在现实里喝口水还要轻松。


    尤其是两仪绘卷的副本难度极高,而奖励又极其丰富。


    玩家们怎么可能忍住不进入?


    一旦进入了,死一次简直是家常便饭!


    季夏死死盯着姐姐,声音干哑:“姐姐,你呢?你在这游戏里死过吗?……”


    孟夏的声音十分平淡:“死过。”


    季夏的心像是被重锤砸中。


    连呼吸都带上了铁腥气。


    孟夏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她将一切都铺陈在季夏面前,然后告诉她:


    这是最优解。


    也是唯一的答案。


    “我无论如何都会死。”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隔着彼岸领域,虚虚地抚过季夏的眉眼。


    “乖,听姐姐的话。”


    “好好活下去。”


    季夏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紧紧咬紧的下唇,渗出了血丝。


    孟夏之所以停下整个仪式,就是因为季夏试图挣脱彼岸领域。


    她知道白焰困不住她。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季夏,希望季夏能理性地做出最优的选择。


    可季夏真的会听姐姐的话吗?


    如果会听,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进入游戏。


    就在这时,一把阴森的剪刀突兀地出现在彼岸领域的边缘。


    裁死剪。


    周巡持有的那把能够裁断空间的圣物。


    它撕裂了彼岸领域!


    不过,之所以能撕裂,也是因为白焰状态太差了。长时间的消耗,加上心神动摇,才被趁虚而入。


    孟夏瞳孔陡然一缩。


    下一瞬,季夏毫不犹豫的冲进那道裂口。


    她脱离了彼岸领域,也脱离了游戏-


    强烈的割裂感席卷而来。


    季夏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到岸上,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


    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睁开眼。


    毫无疑问,这里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外的光线均匀而冷漠,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直接投射进来的,没有温度,没有影子。


    周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朝她微微颔首,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不舒服。


    季夏没有看他。


    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总委员长。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米八五的个子,高挑而修长。


    白衬衫,黑长裤,外面罩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她垂眸看着季夏。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季夏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确定,“关停两仪绘卷的代价。”


    苏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季夏死死盯着她:“那可是二十亿人!”


    苏女士别开了视线。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季夏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苏女士反问她,“我会相信孟夏的推演。”


    季夏没出声。


    苏女士又说:“跟我来。”


    她在办公桌上按了一下。


    什么按钮都没有,只是一块平整的桌面。但随着她指尖落下,房间左侧的墙壁开始向后滑动。


    无声无息。


    像一道帷幕被拉开。


    季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


    冷色调的光从地面和天花板同时亮起,照亮了无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


    它们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用金属和光搭建的森林。


    机柜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红的绿的蓝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数据流在透明管道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种声音很轻,但无处不在,就好像这座建筑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金属气息。


    季夏站在入口处,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苏女士走进去,季夏跟在后面。


    两人在一排服务器前停下。


    苏女士抬手,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从她们面前展开。


    上面是无数条曲线,无数个光点,无数种季夏看不懂的算法模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女士问。


    季夏摇头。


    “这是全球算力。”苏女士说,“我用它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对孟夏的推演进行了一次次的验证。”


    她顿了顿,解释道:“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其实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推演,但我们也反过来利用了两仪绘卷——那些拥有计算类碎片的玩家,他们的能力被我整合进了这个系统里。”


    “两者叠加后达到的推演水平……已经超越了圣物。”


    全息投影上的光点开始加速运转。


    “结果是——”


    苏女士看向季夏。


    “和孟夏的推演完全一致。”


    季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女士继续说:“两仪绘卷的本质,是一个游荡于宇宙间的文明吞噬者。它已经吞噬了无数文明,每一个都被它消化殆尽,连残渣都不剩。”


    “它会降临,会展开,会把地球上的一切都变成它的养料。”


    “而地球上的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季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女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白焰,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民。”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死死守住的那盏灯里,装着他族人的魂魄。”


    “他们活不过来,白焰用彼岸引灯锁着他们,也只会被他们不断蚕食、反噬。”


    “可他宁愿承受无穷尽的痛苦,也不愿意让他们消失。”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很多事情忽然串联起来了。


    她早就猜测白焰不是人。她以为他是圣物之灵。


    可他不是。


    他不是圣物之灵,他是上个文明的遗民。


    所以他才那么绝望。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因为他早就见过文明的终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死死抱着那盏灯。哪怕被反噬,哪怕痛不欲生,也绝不松手。


    因为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仅剩的一切。


    季夏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用尽全力保持冷静,看向苏女士。


    “如果这就是所有真相,”她的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苏女士顿了顿。


    她看着季夏,目光很深。


    “因为,你姐姐瞒住了那亿万个推演中中唯一的生机。”


    季夏心口一紧。


    “是什么?”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


    “与你有关。”


    她停了一秒。


    “或者该说,与你持有的天工云锦有关。”


    第112章


    季夏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女士。


    “什么意思?”


    苏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光幕上点了点,画面开始变换。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数条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到一半就停下的网,又像一棵不断分叉又不断收束的树。


    每一条线都从一个原点出发,向前延伸,延伸出一段距离后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彼此交汇、收束、缠绕。


    它们不断向前,不断分叉,不断收束。


    有的线粗一些,有的线细一些,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颜色。


    灰色。


    死寂的灰色。


    季夏懂了——那是万象命盘推演出的亿万个未来。


    每一个分叉是一种可能,每一次收束是一个节点,而所有的尽头,都是灰色。


    都是死局。


    但就在那无数条灰色线条的尽头,在关停两仪绘卷这条主线的旁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苏女士伸出手,在光幕上放大。


    那条细线随着放大的倍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分叉,没有收束,只是孤独地延伸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蛛丝。


    放大到极致时,线上浮现出八个字。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那八个字慢慢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光幕。


    季夏蹙眉看着。


    这8个字里包含着天工云锦。


    她看到了自己的圣物。


    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的声音响起:“孟夏的万象命盘在圣物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由它推演出的结果,误差小于亿万分之一。”


    她顿了顿。


    “这个亿万分之一,就是来自于对圣物的推演误差。”


    “目前只有一个圣物会影响命运——创造属性的圣物。”


    “也就是天工云锦。”


    季夏大概明白了。


    只是这个线索太小了,小到仅仅指向天工云锦,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


    天工云锦能做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真名之眼,是看见。


    契约之绘,是连接。


    万神之母,是强化连接。


    她之前就推测过,第四权能很可能与创造有关。


    而苏女士现在说的,也印证了她的推测。


    能成为命运变数的,只有创造。


    可究竟要创造什么?


    季夏没有开启第四权能,她不知道。


    苏女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向季夏,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归墟引的首席是谁吗?”


    季夏怔了怔。


    归墟引的首席……一直都很太神秘。


    至今没有露过面,在归墟引内部也只听说她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姐姐的本体。”


    季夏心猛的一颤。


    苏女士继续说:“你眼前那个第三席,准确说,是你姐姐的复制体。”


    “她在推演出亿万种未来后,就开始布局。她让本体陷入沉睡,留下这个人偶——这个放下了所有情感,可以无情执行关停计划的人偶。”


    季夏的呼吸乱了。


    苏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最初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以为她是怕自己的求生欲影响计划,以为她把本体分离出来,是为了让计划不受干扰。”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她的本体知道那真正的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可能会伤害你。”


    “所以,她把自己的本体关起来了。”


    季夏急声问道:“姐姐的本体在哪?”


    苏女士看着她:“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任何线索,直到你让我去寻找拾荒者。”


    季夏:“!”


    苏女士说:“我找到了。”


    “她把本体放在了万象命盘里,准确点说是放在了你的上一世里。”


    季夏的心神俱颤。


    上一世的记忆模糊又清晰。


    模糊的是那些经历,清晰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是姐姐吗?


    为什么她上一世毫无感觉?


    拾荒者和姐姐,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坚定的、强大的。而拾荒者有些跳脱,有些神秘,还经常犯一些小迷糊。尤其是和阿拆在一起的时候,一人一机器人总是像说相声一样逗她笑。


    那怎么会是姐姐?


    可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姐姐?


    自从姐姐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后,就再也没有调皮过,再也没有嬉笑过,再也没有失态过。


    小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时候太小了,在经历父母双亡的重击后,她忘掉了太多事。


    可现在,有些记忆清晰起来了。


    姐姐也会笑的,笑得很大声。


    姐姐也会闹的,闹得她嗷嗷大哭。


    只是后来……


    姐姐不笑了,也不闹了。


    季夏眼眶发酸。


    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是真的。


    那个调皮跳脱的拾荒者也是真的。


    都是她姐姐。


    季夏回过神来,坚定道:“是,那是我姐。”


    她看向苏女士,声音发紧。


    “可是,她怎么会万象命盘里?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她?”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强调道:“首先,我希望你知道——那一线生机,极有可能是需要你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那二十亿人。”


    话没说完,季夏就摇头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看着苏女士,一字一句。


    “我只想救我姐。”


    苏女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要陪我演一场戏。”


    “你姐姐的复制体,目的就是关停两仪绘卷。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会去和她对峙。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一线生机,而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二十亿人。”


    “到时候,她肯定会停下关停仪式。”


    “然后,文明委员会所有人会帮你争取时间,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万象命盘。”


    苏女士盯着季夏的眼睛:“你要去找到拾荒者,找到你姐姐的本体。”


    “说服她,拿到那最关键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个文明委员会的基地发出轰然巨响。


    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被炸开,不是被掀飞,是像有人从外面伸出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边缘翻卷着露出参差的裂口。


    季夏抬头。


    那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之前她在那个白色虚空里,是从上往下俯瞰地球的视角。


    但现在,是从下往上。


    天上似乎是另一个空间,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现实世界,随时都会压下来。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人影浮动。


    那些人影很小,像隔着水面看对岸,但季夏认得那些轮廓。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正在那里。


    那些光点还在逆转。


    而在那无数光点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姐姐。


    孟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星辉闪烁的斗篷,整个人被光芒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像神明俯视蝼蚁,像命运俯视众生。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了:“苏审云,你要背离我们的合作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极具穿透力的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女士抬起头。


    她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废墟中央,白衬衫上一尘不染,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周围全是碎块和烟尘,只有她站的地方干干净净。


    她仰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白色空间,看着那个神明般的存在,神态没有一丝变化。


    “你所有的推演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隐瞒了那一线生机。”


    孟夏原本平静如水的脸,瞬间凝结成冰。


    异常冰冷。


    异常冷漠。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零下:“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必须活着。”


    苏女士看着她。


    “用二十亿人的来换一个人吗!”


    “我只有她!”孟夏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波动像刀刃划开玻璃般刺耳,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苏女士还想说什么,孟夏已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果决,没有回旋的余地:“苏审云,如果她有丝毫闪失,我会直接让游戏降临。”


    季夏的心脏剧烈颤动。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苏女士依旧在和孟夏对峙。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季夏身侧:“走了。”


    是周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裁死剪。剪刀的刃口泛着暗红的光,像刚饮过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微笑。


    季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他走进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


    身后,无数道光从地面升起。


    文明委员会的大量精英正在传送。他们紧随着季夏和周巡进入仪式的空间,落入那片纯白的虚空。


    战斗瞬间打响。


    归墟引的保守派和文明委员会的精英战成一团。


    光芒四溅,碎片交错,技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白。


    有人在半空对轰,有人在近身缠斗,有人被击中后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各种碎片的能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孟夏冷冷站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万象命盘在她掌心展开。


    它只有巴掌大,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战场上某一个人的动作。


    那光芒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前变得透明。


    她不需要出手。


    只需要看。


    看一眼,就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一眼,就能给出精准的提示。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次都能恰好躲开攻击,每一次都能恰好命中对方的软肋。


    有人在被包抄的前一秒后撤,有人在技能落下的前一瞬闪避,有人明明被三个人围住,却硬生生从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季夏看见了百貌。


    百貌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脸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换一张新的面孔,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战斗方式。


    有人从侧翼偷袭她,刀锋距离她只有半米——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反手一刀,正中偷袭者的肋下。


    那不是速度。


    那是预判!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角度,会什么时候出手。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万象命盘在战斗中的应用,和长时间推演完全不同。


    那种长久的推演需要冥思,需要准备,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种短时间内的战斗推演,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孟夏站在那里,只需要她看一眼,就能让所有和她连接的人,提前一秒看见未来。


    一秒就够了。


    战场上,一秒钟能决定生死!


    但,季夏也看见了它的局限。


    万象命盘推演不了圣物。


    周巡的裁死剪每次攻击都无法被预判。


    万象命盘无法精准预判那把剪刀会从哪里出现,会撕开哪里的空间,会落向谁。


    周巡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半步。


    他的轨迹无法被预测。


    然而季夏知道,他在逼近万象命盘。


    近了。


    更近了。


    周巡的手臂开始颤抖。


    裁死剪试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那种反噬是致命的。


    就像万象命盘,难以推演圣物一般,裁死剪妄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也是找死的行为。


    季夏看见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腐蚀。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血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也在消融,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但周巡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更没有忍耐,只是沉浸在撕裂圣物的快感之中。


    季夏没有犹豫。


    她冲向那道正在撕裂的口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季夏猛地回头。


    是白焰。


    他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眼底写满了“别去。”


    “放开我!”季夏咬牙。


    白焰没有松手。


    下一瞬,季夏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


    白焰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边。


    然后,她带着他,一起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焰眼底满是错愕。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她是想挣脱他,他以为她会自己冲进去,他以为——


    他没想到季夏会拉他一起进来。


    他踉跄地跟着她,踏入那片未知的空间。


    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合拢。


    战场上的厮杀声,被隔绝在外。


    第113章


    季夏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白焰。


    此时的白焰还在怔愣中,他原本是要拦着季夏的,却没想到被她拉了进来。


    季夏的这一举动,让白焰没办法再拦着她了。


    季夏忽然问他:“我很好奇,我姐究竟给了你什么报酬?”


    白焰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奇怪,明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看她的轮廓之外,看她身体深处,看她自己都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夏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知道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


    季夏点点头。


    “你的灵魂非常特殊,”他说,“是我从未见过的。”


    季夏依然不明白。


    白焰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的文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在对于活着的定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是灵魂体。”


    “活着的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只有死了,才会变成尸体——变成实实在在,有重量会消失的尸体。”


    季夏闻所未闻,甚至有些难以想象。


    白焰继续说:“我们生来就活在虚拟世界里,现实对我们来说,反而不重要。我们能做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我们那样的文明,对两仪绘卷来说,太好入侵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比你们更早发展出全息世界,更早把自己沉浸在虚拟里。”


    “然后它就来了。”


    “我们抗争过。我们也有战士,有守护者,有愿意牺牲一切的人。”


    “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这盏灯,”白焰低头,虽然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但他还是做了个似是抱着的动作,“里面是我族人的残魂,没有意识,没有知觉。”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季夏明白。


    这些残魂日日夜夜吞噬着白焰,给他带来的只有无穷尽的痛苦。


    “我恨两仪绘卷,它夺走了我的一切。”白焰抬起头,看着她:“而孟夏给我的报酬,就是关停。”


    “我只想看着这个该死的吞噬者,失败一次。”


    季夏总算是明白了,姐姐究竟是如何说服了这位失去自己文明的圣物持有者。


    白焰顿了顿,又道:“而且,在我们那一族,有一个预言。”


    他看向了季夏,又是那种直穿灵魂的目光,轻生喃喃着:“灵魂璀璨者,会带来希望。”


    “在我们的文明消弭前,我一直在找一个灵魂璀璨的人,找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


    季夏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白焰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别放弃。”


    季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希望是什么。但你找到我了,不是吗?”


    白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像是不敢再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涩。


    “季夏,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季夏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问道:“能帮我吗?我们一起看看,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白焰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


    在这个万象命盘的空间里,他们无法感应到所有的文明碎片。


    季夏感知不到小云灵,感知不到天工云锦,那些和她融为一体的力量,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而白焰显然也感觉不到彼岸引灯。


    没有彼岸引灯的侵蚀,白焰像变了一个人。


    他原本总是萎靡不振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此刻,那些倦怠和疲惫都褪去了。


    他的脸色依旧白,但那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如玉一般的温润。他的眉眼舒展开来,身形挺拔,站在黑暗里像一株清隽的青竹。


    季夏看得一愣,毫无疑问,白焰的容貌在人类里也是相当‘璀璨’了


    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圣物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也感知没有碎片。”


    他抬起头,看向季夏。


    那目光清澈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灰。


    季夏看着完全不同的他,也越发深刻地明白了。


    白焰一直抱着那盏灯,一直被反噬,一直承受着痛苦,不只是因为放不下族人。


    他也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活下来了。


    惩罚自己没能守住自己的文明。


    他不允许自己舒服,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安宁。


    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喘息了。


    季夏轻吁口气,说:“走吧,我要找到姐姐的本体。”


    白焰跟在她身旁。


    他们站在一条漆黑的通道里。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黑。


    但季夏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白焰跟上来:“你知道往哪走?”


    “不知道。”季夏头也不回,“但站在原地更不会知道,走着走着才能知道。”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疲惫,只有无尽的黑和脚步。


    终于,眼前陡然亮起。


    季夏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星空。


    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


    无数星辰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在分叉,再分叉,再再分叉。分叉的同时又在交汇,在缠绕,在彼此影响。


    那些线条在脚下延展,起起伏伏,错错落落。


    它们不只是平面的,也不只是立体的——它们超越了三维,像是时间的具象化,像是命运本身的投影。


    季夏在苏女士那里见过这幅景象,但那时是平面的,是二维的投影。


    此刻,她站在命运的洪流之中。


    白焰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要找到她,需要去你的上一世。”他说,“可这么多线索,怎么找?一条一条看过去,走到天荒地老也看不完。”


    季夏闭上眼睛。


    她回忆着苏女士那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灰色的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只有一条线,是独立的,是纤细的,是从关停两仪绘卷那条主线的旁边分出来的。


    她睁开眼:“那条线是独立的。”


    季夏伸出手,又握住白焰:“别走散了。”


    白焰的手微微一颤,任由她紧紧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命运线在靠近后,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每一条线都裹着无数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无声地上演着结局——毁灭,毁灭,全是毁灭。


    季夏有些恍惚。


    姐姐当年看这些的时候,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看一条就够绝望了。


    可一千条,一万条,亿万个条,全是毁灭。


    看完之后,她还怎么保持自我?


    她执意分离出来的那个拾荒者,就是为了守住真正的自己吧。


    季夏握紧白焰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姐姐。


    又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脚下的命运线开始疯狂跳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开始扭曲、打乱、重组。


    季夏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线条不只是平面的,它们是立体的,是多维的。


    这一场搅动,如同全宇宙的星星都在打乱重组。


    原本清晰的变得模糊,原本看过的地方被重置,原本记住的路径消失无踪。


    季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起点。


    白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是孟夏,她在阻止我们。”


    季夏反而眼睛亮了:“既然她会阻止,那就说明我们走对了。”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快接近那条线时,命运线就会被打乱,被重置,被搅成一团乱麻。


    季夏一次次被送回起点,但她没有停。


    白焰看着她。


    看着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往前走。


    那灵魂的颜色,越来越亮。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魂如此特殊。


    因为这不服输的意志,因为这永不放弃的坚定。


    白焰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他自己这些年。


    抱着那盏灯,承受着无穷的反噬,日日夜夜被亡魂啃噬。


    他不允许自己放下,不允许自己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失败的守护者,是不配活下来的懦夫。


    可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


    那些痛苦消失了。


    那些啃噬消失了。


    季夏的手温热,有力。


    她的步伐坚定,果决。


    她璀璨的灵魂,耀眼,夺目。


    他觉得很舒服,很惬意。


    这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渴望——如果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跟着她,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他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不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命运线再次被打乱。


    但这一次,重组之后,一个虚影浮现在季夏面前。


    是孟夏。


    冷漠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第三席。


    “不要再闹了。”她说。


    季夏盯着她:“我要见我姐。”


    “我就是。”


    “我要见真正的你。”


    虚影沉默了一瞬。


    “回去,季夏,回去。”


    季夏没有再说话。


    她径直冲上去,穿透了那道虚影。


    虚影消散。


    但下一秒,更多的虚影浮现出来。


    它们不再是虚的,而是凝实的,像一堵堵墙,横亘在季夏面前。


    季夏一头撞上去,撞得头晕眼花。


    她退后一步,又撞。


    再退,再撞。


    一次又一次。


    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往前走。


    那些虚影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但季夏没有停。


    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流下,她也顾不上擦。


    白焰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终于,那些虚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夏夏。”


    那个声音软了下来:“别再往前走了,我不能失去你。”


    季夏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那个冷漠的第三席,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姐姐!


    是那个每次她执拗的时候,只要放软语调叫她一声,她就会妥协的姐姐。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虚影。


    那虚影摇晃着,不稳定,像在挣扎。


    季夏开口,声音发紧:“可是,我也不能失去你。”


    虚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季夏往前走了一步:“姐,我长大了。”


    “我不是那个说不明白话,走不明白路的小女孩了。”


    她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问道:“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关于我的——”


    “请让我自己做出选择。”


    第114章


    终于,那个虚晃的轮廓慢慢清晰,在这个迷宫似的命运空间里,季夏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她有着姐姐的容貌,却穿着拾荒者的衣服。


    那件松松垮垮的工装外套,脸上还架着那副老旧的银框眼镜。


    这身打扮和姐姐的气质完全不搭,可季夏看着,没有感觉到丝毫违和感。


    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她上前一步,一把拥住了她。


    紧紧地抱着。


    那颗悬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去。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她都无所畏惧了。


    孟夏的身体僵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季夏的后背。


    那动作生疏又僵硬,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做过了一样。


    “果然拦不住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苦笑,“谁都拦不住。”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白焰:“有劳了。”


    白焰摇了摇头:“抱歉,没能完成委托。”


    孟夏顿了顿,没说什么。


    她看向季夏,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线生机,概率太低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我之所以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去徒劳冒险,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同于外面那个冷漠的人偶,真正的孟夏会认认真真给季夏分析利弊。


    也许正是因为很清楚自己会说这些,所以她才把本体关了起来。


    只留一个强硬的人偶在外面,主持着那场必须心狠才能执行到底的计划。


    可季夏,终究是找到了这里。


    而一旦面对妹妹,孟夏便很难对她有所保留。


    季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孟夏轻轻抬手。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换。


    那些纷乱复杂的命运线向两侧退开,在她们面前凝聚成一幅熟悉的画面——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这八个字,和季夏在苏女士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不止于此。


    那八个字下方,有更多信息正在徐徐展开。


    季夏看见了。


    那是天工云锦第四权能的介绍。


    “众生之幕。”


    孟夏的声音很轻。


    她不需要多说,季夏能想象。


    完全持有万象命盘后的姐姐,为了推演人类的命运,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而在看到那一线生机后……她恐怕遭到了剧烈的反噬,才终于推演到了与天工云锦相关的这一个线索——只是一个权能的名字。


    众生之幕以及发动的人,季夏。


    那个时候的孟夏并不知道这是天工云锦的第四个权能。


    她在确定与季夏有关后,就应是通过万象命盘的推演,一步步提前把“众生之幕”给藏了起来。


    所以,季夏在完成了第三权能的任务后,没有收到第四权能的提示。


    孟夏缓缓将众生之幕的效果说了出来。


    天工云锦能创造出一个屏障,名为众生之幕。


    这个屏障需要收拢所有的神韵碎片,以它们的力量来平衡两仪绘卷,阻止它侵蚀现实。


    季夏的眼睛亮了。


    “这很有可行性啊。”她说,“为什么说是徒劳的?”


    孟夏盯着她:“你知道究竟要怎么平衡吗?”


    她一字一句道:“需要你一直张开着众生之幕,拦截两仪绘卷的入侵。”


    “究竟能维系多久?也许你很快就撑不住了。到那时,你平白丧命不说,最终还是要关停游戏。”


    季夏总算明白了。


    姐姐之所以不想告诉她这一线生机,是因为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它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且需要季夏一个人孤独地背负着一切。


    这时,一直安静的白焰忽然出声。


    “不要去。”他的声音很沉,“这太痛苦了。”


    他不希望季夏走上这条路。


    因为那太像他所经历的一切了。


    绝望,无助,漫长,孤独。


    季夏却转头看向他,说:“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哪怕这句话可能会伤到白焰,但她还是说了。


    “我只要知道大家都活着,我就能坚持下去。”


    白焰怔了怔,他明白季夏的意思,他们的确不一样。


    白焰孤独守护的是绝望,而季夏却是怀揣着希望在守护。


    孟夏看着季夏,苦笑着:“夏夏,关于让你维系众生之幕,我也进行过多次推演,但凡概率高一些,我都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季夏看着她,却道:“还是有成功的概率的,对吗?”


    孟夏:“……”


    季夏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在家里时那样。


    她轻轻摇着孟夏的手臂,声音软下来:“姐,我想试试。”


    孟夏依旧沉默。


    季夏望进她眼中,轻声说:“如果我撑不住了,我会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你再关停游戏,好不好?”


    孟夏哪会不知道季夏说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她撑不住了,她也回不来了。到时候关停游戏,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孟夏很清楚,自己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


    而季夏还是走到了这里。


    这一切就像命中注定,明明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为什么就这么精准地发生了?


    季夏又靠近了她一点,声音很轻很轻:“姐,只要我撑住了,你就会好好活着。”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游戏里有二十亿人,季夏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


    可其实,恰恰不需要太多人。


    她只要想到,自己撑起众生之幕的时候,姐姐能好好活着——这个念头,就足够让她有绝对的信念一直撑下去。


    当然,她也不会高估人性。


    也许她真的撑不住。


    毕竟那是一个孤独而漫长的旅程。


    也许时间会消磨一切,也许她此刻心中燃起的热火,终会被时间一点点浇灭。


    所以,她告诉孟夏。


    到时候,还需要姐姐来关停游戏。


    为她做最后的兜底。


    孟夏没再说什么,只是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声地哭泣着。


    唯独紧紧握着季夏的手,异常用力,几乎要折断她的手腕。


    可,她终究是松手了:“……去吧。”


    她像是再也不敢多看季夏一眼,用力一拂袖。


    季夏和白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下一瞬,她们已经脱离了万象命盘。


    外面的战斗已经停止。


    双方僵硬地对峙着。


    文明委员会的人死伤惨重,归墟引的保守派也没好到哪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还站着的也都带着伤。


    孟夏的人偶站在那里,冰冷异常。


    她看向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带着恨意。


    那种恨意像冰刃一样,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想杀了他们,想杀了所有把季夏卷进这场风波的人。


    但她一动没动,只是像一座冰雕一样站在那里。


    周巡狼狈不堪。


    他半个身子都已经被腐蚀了,露出下面的骨头和焦黑的血肉。


    但他依旧撑着那道裂缝,撑着那个通往万象命盘的入口。


    此时季夏他们出来,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季夏对周巡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但她还是果断出手,帮他平衡了一下裁死剪。


    接下来,还需要他带她离开游戏。


    周巡也没有含糊。


    他在能握住裁死剪之后,再次撕裂空间。


    季夏带着白焰,重新回到了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苏女士早早就等在这里,看到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


    “看来你们找到线索了。”


    季夏点点头。


    此时,她的系统面板上浮现出新的提示。


    【第四阶段任务已开启。】


    【任务内容:需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并与其建立连接。当所有碎片皆归于契约之下时,众生之幕开启。】


    【失败惩罚:未知。】


    季夏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清楚这些之后也是愣了愣。


    收集所有被持有的神韵碎片?


    还要与每一枚建立连接?


    难怪都说圣物的最后一个任务难度极高。


    眼前这个难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季夏将其转述给苏审云。


    苏审云神态微变。


    季夏深吸一口气,看向她。


    “苏委员长,我需要借助文明委员会的力量。”


    第115章


    听到季夏这句话,苏审云的神态凝重起来。


    她看着季夏,缓缓开口:“文明委员会里确实有大部分神韵碎片持有者的情报,但想在短时间内找到他们,并不容易。”


    季夏用契约之绘与他们建立连接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找到人。


    季夏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节,道:“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苏审云看着她:“怎么说?”


    季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将归墟引的目的公之于众。”


    原本,文明委员会一直瞒着这些事,怕引起骚动。


    但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有瞒着的意义了。


    虽说他们暂时控制了关停游戏的仪式,但那个场面依旧摆在那里——天空撕裂,两仪绘卷的投影悬在头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


    只要把这个真相公之于众,所有玩家都会知道。


    他们会明白,一旦游戏被关停,一切和游戏深度连接的人都会死去。


    尤其是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没有活路。


    这个时候,文明委员会只要站出来呼吁他们,希望他们站出来阻止归墟引就行。


    文明委员会的力量已经不够了。


    普通玩家未必会来,但凡是持有了神韵碎片的玩家,心智都足够坚定的,肯定不想就这么死去。


    他们有极大概率会响应。


    到时,季夏就能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建立连接。


    苏审云:“可以!”


    她顿了顿,调出一份数据:“在这之前,你先了解一下神韵碎片持有者的基本情况吧。”


    苏审云抬手,光幕上浮现出一串串数字。


    “全球的神韵碎片持有者,总共两千人左右。”


    季夏看着那串数字。


    “其中华夏这边有一千五百人。”


    苏女士继续说:“这一千五百人里,有大约一千人在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些人倒是能够迅速收拢。”


    “最难的是剩下的那一千人。”


    “他们分散在全球各地,有的在别的组织里,有的是独行侠,要把他们全部找到,难度极高。”


    季夏看着那些数字,细细的看了看后说道:“走吧,我们得去演好这场戏。”


    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快速度找到这些人。


    对于归墟引来说,无论是让游戏降临现实,还是关停游戏,都没有必要隐瞒。


    之所以不管是游戏中还是现实里都没有引起骚动,是因为文明委员会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在隐瞒着这一切。


    为了不惊动普通玩家。


    现在,文明委员会只需要撤掉隐瞒,就足够让一切暴露出来-


    游戏里的玩家最先察觉异常。


    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忽然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像被擦去了一层迷雾——他们看见了下面那个世界。


    现实世界!


    高楼,街道,车流,人群。


    那些熟悉的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地图。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线。


    一条若有若无的光线,从每个人脚底延伸下去,穿过游戏世界的边界,穿过那层透明的隔膜,落在现实中的某个点上。


    有人站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看着下面那如同棺材一般的游戏舱,而里边睡着自己。


    有人站在陌生的城市上空,看着那条线延伸到千里之外的老家。


    有人正在副本里。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怪物,身上也延伸出一条线。


    那条线穿过副本的边界,穿过游戏世界的屏障,落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如果那个怪物出现在现实世界……破坏力不敢想象!


    此时,游戏安全区里也是一片混乱。


    NPC们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着日常的对话。


    但玩家们看见,那些NPC脚下也有一条线,同样延伸到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里,人们抬起头。


    天空变了。


    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东西。


    那是游戏世界的投影——城池,山脉,副本,怪物。


    所有的一切都悬浮在头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瘫坐在地上。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


    那些被遮掩的现实副本,也暴露出来了。


    原本隐藏在城市角落,郊野深处的地方,此刻一个个浮现出来,像伤口一样醒目。


    原本游戏里的怪物冲出来。


    它们被强化了,比游戏里更加残暴。


    更可怕的是现实副本的污染会侵蚀活人。


    被怪物撕裂的人,几分钟后就会变成新的怪物,继续攻击身边的人。


    尖叫声,哭喊声,嘶吼声,混成一片。


    游戏里,文明委员会向所有神韵碎片持有者发送了消息。


    内容很简单。


    归墟引的保守派正在关停游戏。


    一旦游戏被关停,所有与游戏建立深度连接的玩家都会死。


    二十亿人,将随着两仪绘卷的关闭而死亡!


    如果没有眼前的景象,或许还有人会不以为然。


    但现在,没有人会怀疑。


    神韵碎片持有者比普通玩家更清楚两仪绘卷的恐怖。


    他们亲眼见过现实副本的侵蚀,亲身体验过碎片的反噬,亲耳听过那些死在副本里的人最后的哀嚎。


    他们毫不怀疑——关停之后,自己会死。


    消息发出的瞬间,回复如潮水般涌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迅速统计人数,发布集合地点。


    一切都有条不紊,如同一台巨大但精密运转的机器。


    眼看时机就绪,季夏问白焰:“要不要和我一起?”


    她刚想说出“报酬”两个字,白焰已经答应下来:“我和你一起。”


    季夏笑了笑,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


    两人一起前往集合地。


    季夏最先看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赤燎,茗,金算盘,墨雨……


    她们都来了,而且是第一批,此时忧心忡忡地看着季夏。


    “到底怎么回事?”赤燎问,“外面那些……”


    季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群人匆匆赶来。


    是星陨公会……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和青书……全都来了。


    季夏愣住了:“你们……”


    星陨公会的人并没有持有神韵碎片,按理说不会收到集合的消息。


    但很快季夏也明白了,想必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轰动,而他们担心她,所以都一起赶过来了。


    季夏的心一热,面对扑上来的红蓝和老刘,说道:“别担心,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顾不上和众人多说,众人也不敢耽误他的时间,只是焦急地等待着。


    而周巡则是在一次次撕裂空间,将人送过来。


    裁死剪的消耗太大了。


    他脸色白得像纸,身上那些刚被季夏平衡过的伤口又在渗血。


    但他一次都没有停。


    终于,最后一个人抵达。


    苏审云向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周巡对她展露一个得体的微笑:“为您效命,荣幸之至。”


    集合点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个顶个都很特别。


    他们大多是一方势力的主宰,有些在现实中更是身居高位。


    神韵碎片的持有条件太苛刻了——一方面是极其稀有,如果不动用现实中的大量资源,在游戏里想持有本身就是很难的事。


    另一方面是一旦持有,就得经得住神韵碎片的考验,这更是难上加难。


    尤其在没有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这两大组织庇护的情况下,想要独自持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场上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静静地看着。


    看着季夏。


    她已经完全撤掉了云遮雾绕,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但没有人震惊于她的脸——他们感受到的是那股气息。


    圣物的气息。


    那种气息对神韵碎片持有者来说,是天然的压制。


    他们很清楚,眼前这个人,是扭转整个局势的关键。


    终于,所有人都抵达了。


    苏女士缓步走上了高台,场下的人抬头看向她。


    她开口,声音传遍全场:“现在的局势,你们都看到了。”


    “归墟引内斗,激进派被保守派利用,而保守派的真实意图,比激进派更加疯狂。”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不惜牺牲二十亿人的性命,也要保护现实中的家人!”


    场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蹙眉,有人和身边的人交换眼神。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大声喧哗。


    苏女士等了几秒,让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然后继续说道:“我们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通过我们所持有的圣物碎片。”


    “现在需要大家帮忙,激活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


    一个冷静的声音询问道:“怎么帮忙?”


    苏女士顿了顿:“需要用到你们的神韵碎片。”


    这下,现场炸锅了。


    “什么?!”


    那些精英们脸上的冷静终于崩了。


    他们可以接受危险,可以接受战斗——但要他们交出神韵碎片?


    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们的底牌,他们的依仗,他们存在的意义!


    有人直接喊出来:“那还不如死了!”


    季夏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让你们交出神韵碎片。”


    场上的骚动停了一瞬。


    季夏继续说:“我只需要帮你们与它们建立新的契约,帮你们与它们拥有更好的关系。”


    赤燎大步站出来。


    “我作证。”她说,“我之前无法很好地持有神韵碎片,是季夏帮了我,那时候我连本我瓷塑都没有。”


    茗和金算盘也相继上前说道:“她不会取走你们的碎片,她只是需要建立连接。”


    但立刻有人反驳。


    “我们有本我瓷塑,我们和碎片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好,凭什么要你再去帮忙签约?”


    季夏没有废话。


    她抬手。


    释放了万神之母,落在了赤燎的神韵碎片上。


    赤燎显然对此驾轻就熟,她手中的赤焰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那火焰比平时更烈,更猛,更纯粹。


    一刀挥出,空气都在燃烧!


    旁人可能看不懂,但在场的神韵碎片持有者瞬间安静了。


    他们眼前一亮。


    这威力……绝对是在神之上。而赤燎的那枚神韵碎片,分明是刚持有不久,并没有进行锤炼和升级。


    有人心动了,但还在犹豫。


    “代价呢?”一个谨慎的声音问。


    季夏看着他。


    “代价是,我可以随意复制你们的碎片能力。”


    场内又是一片哗然。


    这时冷砚冷冷开口:“你们当成宝的东西,她有无数个。”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场上的声音瞬间安静了。


    是啊。


    一想到自己的神韵碎片会被别人随意复制使用,他们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如果那个人能复制所有人的碎片,那自己的反而不算什么了。


    苏女士再次开口:“季夏将凭借这些神韵碎片的连接,去平衡两仪绘卷。”


    “一旦成功,两仪绘卷不会毁掉现实世界,游戏也不需要被关停,二十亿玩家都不会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她要救的,是所有人。”


    苏审云的话锋一转,声音冷下来:“还是说,你们也想让游戏降临,然后成为超人?”


    这句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神韵碎片持有者拥有了超凡的能力,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虽然还在遭受反噬,但他们不想失去。


    一旦失去,他们就是普通人。


    他们渴望在现实中使用这些能力。


    两仪绘卷没有降临,他们也看不到万象命盘推演出的那些毁灭结局。


    在他们眼里,降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就像天律的那些激进派一样。


    苏女士没有再多说,她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几道光芒闪过。


    有几个眼神闪烁的人,瞬间倒了下去。


    血溅当场!


    文明委员会的圣物碎片持有者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收起武器。


    全场死寂。


    苏女士看着剩下的人,声音平静:“来到这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让季夏建立连接。”


    只是用言语说服不了所有人,而文明委员会拥有着绝对的力量。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来到这里,他们就已经没了选择的余地。


    第116章


    不得不说,季夏的这个计划十分稳妥。


    她先是让文明委员会撤去了遮掩,将归墟引关停游戏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关停的代价是所有玩家都会死——这个真相让神韵碎片持有者彻底坐不住了。


    如此一来,不需要去找,他们主动来了。


    当然,他们来了之后也未必会配合,于是就有了苏女士的杀鸡儆猴。


    相比较失去性命,不如让季夏连接自己的神韵碎片了。


    肯定还有不乐意的。


    但在季夏释放了契约之绘后,他们不仅没有感受到与神韵碎片的疏离,反而能更加容易地操纵它们。


    于是,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了下来。


    他们不由得感慨,圣物的确奇诡,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季夏这边却没那么容易。


    她趁着自己状态最好,先收拢的是那些陌生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前十个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但随着数量增多,她慢慢有了一些混乱的感觉。


    每一次签订契约,她都要去感知那枚神韵碎片和持有者之间的经历。


    一场场看下来,很难不受到触动。


    不过,季夏只要想到姐姐曾经看过亿万次命运的走向,她便沉下心来,认定自己也一定能够做到。


    到了一百个的时候,混乱感越来越严重。


    季夏凭着一股执拗劲,再加上想起姐姐的亿万次,她开始不断思考着如何才能承受下来,如何才能将两千多个神韵碎片全部建立连接,而且自身还能保持清醒。


    两千个。


    这个数字一升起来,她心底就有了深深的绝望感。


    她真的能做到吗?她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那一线生机概率低到只有亿万分之一,难度也极其恐怖,真的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吗?


    不,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做到。


    她要保护姐姐。


    她要保护大家。


    上一世,她对游戏里的人没有概念。


    但这一世,她有了很多牵绊。


    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希望大家能够度过这场灾难。


    然而,随着一次次连接的建立,每一份别人的经历都成了重重压在她肩膀上的石头,压得她透不过气,压得她呼吸困难。


    可以,一定可以。


    季夏不断鼓励着自己,同时也在思考着姐姐当初是怎么度过的?姐姐当初是怎么撑下来的?


    终于,她有了思路。


    她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本本翻开的书!她并不是在经历别人的人生,而是在翻阅一本一本的书!


    如果是经历这么多的人生,精神肯定会承受不住。


    可如果只是看一本书呢?只要时间足够,人的脑子可以看数不清的书。可以看无数别人的故事,可以沉浸其中,可以去感动、去哭泣、去欢笑、去怅然,但并不会因此忘记自己。


    这个念头起来,季夏慢慢感觉肩膀上石头没那么重了,脑中的记忆也不会因为他人的经历而受到影响。


    她能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告诉自己,一本本的书翻阅下来,只会使人成长,不会使人疯狂。


    两百个、三百个、四百个。


    当季夏翻阅了四百本书的时候,她又感受到了脑子的凝滞感。


    还是一口气吸收太多了,就算一个人真的坐在那看了四百本书,现在恐怕也会脑子一团迷糊了。


    不过,季夏还能够撑住。


    她尝试归类总结。


    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共通性。


    千变万化的人们,有着各个不同的经历,但大家的痛苦普遍源于一些规律性的存在。


    她可以去尝试着归纳总结,用这种总结的方式将庞大的信息收敛一些。


    虽然会失去动人的细节,但她眼下实在是装不了太多了。


    人的性格从一诞生就有雏形,就像是一块柔软的面团。


    随着家庭、学校、职场,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只手轻轻地将面团揉捏了一下,变换出不同的形状。


    有的变得很长,有的变得椭圆,还有的被压成了薄薄的饼,但是铺开的范围又很大。


    长的优点是长,缺点是窄。


    椭圆的优点是浑圆,缺点是小。


    而薄薄的饼就不用说了,优点是足够大,缺点却又是太过脆弱。


    大家的痛苦又总是来自这所谓的缺点。


    可这真的是缺点吗?无非是拥有那巨大优点后的代价,无非是硬币的正反面。


    季夏将这些很具象的东西逐渐抽象化后,脑子又慢慢清晰了。


    她越来越能理解姐姐为什么一定要分化出一个人偶。


    因为这种抽象后的疏离感,会将自己最想守护的感情也淡化掉。


    她现在只是承受了不到一千个,就有了这样的感慨,姐姐的亿万个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终于,在场的一千名全部建立了连接。


    他们纷纷松了口气,看向季夏的目光有敬畏,也有憧憬。


    没想到季夏真的只是帮助他们更好地持有了神韵碎片,没想到圣物碎片竟是这样的无私。


    不过仔细想想,归墟引的那位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无私呢?


    然而,他们不知道实情。


    他们不知道季夏也好,孟夏也好,她们能做到这些,靠的恰恰是一颗私心。


    一颗想要守护家人的私心。


    苏女士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季夏的状态,没有放松过警惕。


    她担忧的不只是季夏无法承受这些神韵碎片持有者的经历,更担心的是来自圣物碎片的反噬。


    接下来就是归墟引和文明委员会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了。


    这些相对来说会更好配合,因为他们都知道利害关系。


    归墟引的神韵碎片持有者中当然也有保守派的,但他们并不会反动,反而会配合得更好——如果能不牺牲自己就能拯救家人的话,那么他们会更加幸福。


    谁又不想陪伴在家人挚爱身边呢?


    第一个过来的是百貌。


    她看着季夏,苦笑道:“对不住了。”


    季夏神情有些恍惚。


    显然是听到她话的声音,却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你并没有伤害我,甚至是帮了我很多。”


    百貌会接近季夏,当然也是来自孟夏的安排。


    主要目的是作为激进派的卧底,然后也在密切观察着季夏,尽可能安全地帮她开启权能——毕竟掌握了前三个权能,只会让季夏在游戏里更安全。


    但百貌终究是瞒了季夏很多事。


    尤其是关于季夏最想知道的,姐姐的事。


    季夏在与百貌建立连接的过程当中,看到了她的妹妹。


    那是一个和百貌很像很像的女孩。


    她们的父母在生下两个孩子后,关系破裂,每日都在吵,都在闹,最终选择了离婚。


    离婚后他们各自重组了家庭,对两个孩子冷漠至极。


    百貌只比妹妹大了三岁。


    她决议要带着妹妹一起生活。


    于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二岁。


    两个人住在了曾经的家里,互相依偎着一起长大。


    她们很优秀。


    前后脚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也有了非常好的工作。


    一个在金融系统里,一个在计算机大厂里。


    然而,两仪绘卷降临了。


    百貌的妹妹之所以没有进入游戏,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提前被文明委员会招揽后,一直在外部研究两仪绘卷。


    妹妹也一直在帮着姐姐一步步提升实力。


    只是妹妹并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百貌的经历无疑又给了季夏一次重创。


    她有些头晕目眩,因为沉浸得太深了。


    她努力想要抽离出来,但是又不敢——因为这会动摇她最基础的情感。


    她不要忘记姐姐。


    不能忘记。


    绝对不能。


    白焰一直在季夏的身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还好吗?”


    季夏摇摇头:“没事。”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伸了过来,轻轻碰触了季夏的指尖。


    季夏转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白焰。


    白焰轻声道:“我可以帮你平衡。”


    季夏怔了怔:“这是来自圣物的反噬吗?我觉得小云灵……”


    她刚喊出小云灵这三个字,就猛然察觉到,自己好像感受不太到云灵的存在了。


    云灵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不是以前软软糯糯的声音,而是清冷淡漠的女性声音。


    “我在。”


    季夏的心沉了沉,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知道,这一千多次的经历,对于小云灵来说是一千多次人生。


    她早已不是那个小纸片人了,而是成为了真正的圣物之灵。


    难怪圣物的最后一个权能会这么难开启。


    这开启的过程中,圣灵会与碎片持有者渐行渐远。而最后终究是谁在主导?


    还真是未知数。


    季夏深吸口气,一把握住了白焰的手:“辛苦了。”


    她需要平衡。


    她不想在关键时刻失控,最终前功尽弃。


    淡淡的凉意顺着白焰的指尖,渗入到季夏的掌心。


    季夏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的凝滞淡了,精神也越发清明。


    这感觉就像是在炎热的夏日吃到了一口冰一般,十分舒适。


    她不禁更加用力地握住了白焰。


    而白焰指尖逸散出的甜丝丝,也越发浓郁了一些。


    季夏对他感激地笑了笑。


    白焰垂着眼睫,没有说什么。


    只是在季夏没有留意到的地方,彼岸引灯的光芒越发明亮。


    一千一百个。


    一千两百个。


    一千五百个。


    随着数量的不断增加,季夏头晕目眩。


    白焰也在努力地帮她平衡。


    渗过来的凉意越来越多,但那丝丝的甜意却没办法再去帮季夏平静下来。


    季夏能感觉到云灵的强大,能感觉到她的空灵,她的冷漠,她的“神性”。


    她们之间不需要任何沟通,她们的感受是一致的,她们也很清楚对方的情况。


    季夏十分确定,云灵不会主动反噬自己。


    可当她撑不住的那一刻,云灵会接管圣物,而那一瞬间,自己也会烟消云散。


    这就是圣物持有者和圣灵之间的关系。


    没有对抗,也没有争斗,有的只是此消彼长。


    她们就像是同时握着一个方向盘,如果有一个人握不住了,另一个人就会接管这辆车。


    但这辆车只有一个座位。


    一旦不能掌握方向盘,就会被甩出去。


    如果不是这么着急,如果不是一口气连接这么多,季夏是可以很好的平衡这些的。


    但,时间不等人。


    错过这次机会,下次想要再去连接这么多神韵碎片持有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人愿意来配合,哪怕有利益。


    也只有面临生死危机,面临巨大的恐惧,面临这不得不来的情况,才让季夏有了眼前的机会。


    不能错过,也不能停下。


    一千八百个。


    一千九百个。


    季夏摇摇欲坠。


    她感受不到白焰的存在了,更不要提他给她的平衡了。


    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又不甘心。


    姐姐都能,她也能。


    姐姐可以做到,她也可以。


    她要保护姐姐,她不要失去她。


    她不想总是接受着姐姐的付出,总是在被姐姐守护。


    她要反过来,做守护者!


    然而,这些念头越来越淡了。


    季夏甚至都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盲目地做着。


    苏审云一直密切观察着。


    她意识到季夏的状态非常差。


    虽说只剩下一点点了,可一旦她失去神志,那么这个第四权能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她没有办法真正持有圣物碎片,圣物会归于原样,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可是……没有时间了。


    苏审云立刻叫来所有圣物碎片持有者,想办法帮季夏平衡。


    白焰摇了摇头。


    “不行的,我和她之间……不,是彼岸引灯和天工云锦之间连接太深了,别人平衡不了。”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只能由我来帮她平衡。”


    可他快撑不住了。


    彼岸引灯的状态太差了。这样的平衡已经远远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他在不断地透支自己。


    苏审云虽然从未持有过碎片,但对碎片的研究远超在场所有的碎片持有者。


    她眉头紧蹙,问道:“你的圣物里到底有什么?它们在挟制你。”


    白焰的眼睫颤了颤。


    他另一只手用力抓住了彼岸引灯,死死扣住了那古朴的灯身,像是要将其捏碎一般。


    里面的光芒苍白冷漠,映照得白焰的手几乎透明,而他整个人也沉浸在巨大的痛苦里,如同一个溺水的人。


    苏审云嘴巴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季夏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了一段截然不同的经历。


    这段经历反倒是让她再度清醒过来——因为这显然不是人类会拥有的经历。


    那是白焰的过去。


    他们是灵体状态生存的。


    生来自由散漫,无拘无束。


    他们不喜欢建立具象化的东西,像一群快乐的精灵,随缘地凑在一起,又随缘地散开。


    他们畅快地游荡在全息世界里,不急功,不尽利,不贪婪,不追逐,只是在享受着那曼妙的世界里一切有趣的东西。


    他们好奇,他们探索。


    然后,他们看见了两仪绘卷。


    灾难降临!


    那些快乐的精灵如同被蒸发的水蒸气一般,消弭殆尽。


    白焰是一个很小的精灵,苍白色的,看起来应该未成年。


    他不断地呼喊,不断地哀求,不断地哭泣。


    这对于那些精灵来说,是很陌生的情绪。


    然而这些情绪因为巨大悲剧的降临,让小小的白焰学会了。


    在无穷尽的痛苦之中,他拼命地用彼岸引灯去收拢着飘散的灵体。


    而这些灵体在进入彼岸引灯后,并不会保持原状,反而会被痛苦腐蚀,被从未经历过的磨难折腾,最终完全没了以前的模样,沦为了只会绝望嘶喊的亡魂。


    虚灵文明的坍塌,让季夏陡然惊醒。


    她知道,如果她撑不住,人类文明也会这样彻底崩溃。


    一个声音蓦地在季夏耳边响起:“你都看到了。”


    季夏顿了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文明。”


    白焰怔了怔:“我们的文明……”


    季夏不等他说完,就道:“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你好好活着。”


    白焰瞳孔猛地一缩。


    季夏的声音很温柔,也许是因为太过疲惫,也许是因为虚弱,带上的那一点点沙哑,却又额外的动人心弦:


    “我听到了他们的遗愿。”


    “”他们说……希望你快乐的活着。”


    “希望你不要哭泣,不要痛苦,不要绝望。”


    季夏轻声叹道:“你们,真好。”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焰眼中有泪水汹涌而出。


    他的手晃了晃,彼岸引灯也跟着晃了晃。


    随即,苍白的灯焰砰然爆发,如同烟火绽放一般。


    这烟火的颜色并不灿烂,却极其壮观。


    白焰放下了。


    与此同时,彼岸引灯的能力完全回归。


    他能稳稳地够帮季夏平衡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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