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抬起脸时,额头有冷汗沁出。
她望向白焰的眼睛,问道:“灯里有什么?”
仅仅是一句话,周围的空间就像被抽空了空气一般,迅速收缩。
白焰的神态是季夏从未见过的冰冷,像是最大的禁忌被触碰到了一般。
但很快一切又恢复如常。
白焰又恢复了那副疲倦惫懒的模样,好像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他的声音也有气无力道:“那些亡魂的确是玩家残留的意志,连魂魄都算不上,只是一些执念。”
他说起这个,季夏也不好再追问彼岸引灯的事了。
她缓了口气,敛住情绪问道:“什么执念?”
白焰:“活着的执念。”
季夏怔了怔。
没想到一些早就死去的人,最大的执念,竟然是活着。
她又问道:“那为什么我的血,会引发它们对水之城居民的袭击?”
白焰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她道:“这算是两仪绘卷的规则,死去的玩家可以通过某种媒介,以及某种方式,通过成为NPC来继续活下去。”
这话一出,季夏的心猛然提起。
“你的意思是,水之城的居民以前也是死去的玩家?”
白焰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季夏蹙着眉深思着。
可是水荧的弟弟被亡魂吃掉了,这个NPC就已经消失了。
那么那个亡魂又会如何成为NPC呢?
但很快她就有了想法,看向白焰问道:“难道是以‘投胎转世’的方式?”
白焰眉峰明显挑了挑,而后略有些嘲讽地说道:“的确很像投胎转世了,先是亡魂状态,然后在你的血的刺激下,想要活着的执念变强了,进而吃掉了一个NPC,然后就有了成为NPC的资格——当然,不是成为这个NPC,而是像进入了转生轮回一般,变成两仪绘卷某处的NPC。”
季夏只觉后背发凉。
她问道:“可这样算是活过来了吗?没有过去的记忆,也不是人,完全是游戏里的存在,这算是活着吗?”
白焰淡淡道:“它们的执念只是活着,而不是以上辈子的状态活着。”
季夏倒吸口气,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简单来说,是两仪绘卷利用了玩家死后留下的执念,再将其转化为游戏里的NPC。
玩家真的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是这一股求生的执念,融入到了两仪绘卷,又被它反过来利用,成为了那些无比真实的NPC。
季夏消化着这些信息,又抬头看向白焰:“这些都是你刚才‘看到’的吗?”
白焰扯了扯嘴皮:“你可以直接问我。”
季夏快速挡:“那我直接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白焰:“不会。”
季夏瘪瘪嘴。
很明显,白焰不可能看到这么多信息,他最多是确定了执念,进而推出了整个流程。
关于玩家的执念最终会转化为NPC,应该是白焰早就了解的事。
毕竟他是圣物之灵,很多事知道的比玩家多也正常。
季夏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圣物之灵呢?曾经是怎样的存在?”
这时小云灵也探了出来,眨巴着眼睛看着白焰。
白焰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该去问圣物之灵,而不是问我。”
季夏心想,你不就是圣物之灵吗?
当然,两人这层窗户纸始终没有捅破。
季夏轻咳一声,知道白焰不会告诉自己,也就没再浪费时间。
她沉吟道:“那么,对比的结果是什么?那些吃掉水之城战士的亡魂,和其他的亡魂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任务重要的突破口。
乍看之下,似乎只要吃掉水之城的战士,就能完成填海。
但也许是水之城战士身上携带的某个东西,达成的填海呢?
这也是季夏对两仪绘卷足够了解后想出的可能性。
因为系统真的会误导玩家。
白焰点点头道:“区别就是,执念被满足了。”
季夏愣了愣。
这可不是个好情报。
首先,亡魂的执念是活着。
而吃掉了水之城居民后,他们这个执念就达成了,因为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想要填海,就得满足亡魂的执念。
而想要满足亡魂的执念,就得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于是就要牺牲水之城的居民。
这似乎回到了起点。
季夏习惯性摩擦着食指关节。
白焰垂眸看着她,眼中有错综复杂的情绪在闪烁。
显然他也在思考,只是想的事和季夏截然不同。
他隐隐有些期待。
他希望季夏干脆利落地选择牺牲水之城的居民,这样他也不用抱有什么念想了。
可又不希望季夏就这样向两仪绘卷妥协。
季夏当然没有留意到白焰的神态。
她口中喃喃着:“活着……活着……”
她忽然之间眼睛一亮:“什么是活着?可不只是两仪绘卷给画的饼,我们也可以给它们活着的体验!”
她眼睛倏然亮起,灵魂的光彩也极其夺目。
白焰看得有些目眩神迷,但很快就缓过劲来,垂着眼眸说:“想要体验,不就得活着吗?这是悖论。”
季夏立刻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但这个实验有些太冒险了,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可是,可是得试试。”
她明显是在自言自语。
白焰也没有打断她的思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下一刻,季夏起身出门。
门外的百貌显然也是忧心忡忡,她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此刻询问道:“怎么样了?”
季夏快速道:“走,我们去见水城主。”
百貌没再多问,和白焰一起跟在了季夏身后。
白焰的状态恢复了,也让百貌松了口气。
看来白焰之所以跟着季夏,也是有他的原因的——天工云锦能够帮他压制彼岸引灯。
季夏眨眼便来到水荧面前。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果断道:“我们调查了亡魂的情况,他们都是一些死去人的执念聚合体。”
水荧怔了怔:“死去的人吗?”
“是。”季夏盯着她的眼睛,眼睛一眨不眨,“就是水之城的居民,死去后徘徊在上方,不肯离去。”
百貌和白焰神态都很平静,显然他们对于季夏张口就忽悠的本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而水荧则是满心震撼,好半天都说不出话。
终于,她缓过劲来了,说道:“可是……水痕明明被他们吃掉了。”
水荧的弟弟叫做水痕。
她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水之城死者的意志,会吞噬水之城的人。
很快她又问道:“而且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往下压?他们为什么要毁掉水之城?”
季夏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们在祈求外神,却忽视了自己的祖先。”
这话别说是水荧了,连白焰和百貌都搞不清楚季夏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白焰习以为常,只是懒懒地靠在那,百貌则是努力想要跟上季夏的脑回路。
说实话,季夏心里也没太有底,但必须试试。
她很清楚,越是系统给的提示,越不能全然相信,甚至得反着思考。
而他们眼下摸索到手的可靠情报十分有限。
首先,亡魂的存在是因为“活着”的执念。
其次,水之城的居民对亡魂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个吸引力真的只是因为亡魂吃掉水之城居民后,就可以拥有进入两仪绘卷转生系统的可能性吗?
这是两仪绘卷的答案,而他们不能全然相信。
那么,有没有其他可能?
毕竟两仪绘卷也没有让那些亡魂彻底活过来,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那么,他们能不能给他们另一种希望呢?
水荧显然被季夏的话给镇住了。
她缓了好一会,才僵硬着脸说道:“神使,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什么叫做外神?”
季夏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到了那个有着巨大龟甲的祈祷厅前。
她抬头看向那个几米高的龟甲,道:“你告诉过我,每一届水之城的城主都会在这里祈福,然后收到神谕,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神来自何处?又是何方之神?”
水荧脸色大变。
她连忙跪下:“水荧不敢妄自揣度,怎敢如此渎神?”
可她心里又很矛盾——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神使。
而神使居然在让他们不要去听神谕。
可是……可是……
水荧的脑子乱成一团了。
季夏要的就是她的思绪处于混乱中。
她又看向水荧,定生问道:“如果神在骗你们呢?”
水荧:“!!”
季夏道:“如果这只是他想要控制你们的手段呢?”
水荧已经吓得不行了,浑身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上都渗出了血渍。
季夏没有扶她,只是继续说着:
“水之城的居民死去了,变成了亡魂,盘旋在上方。而你们却在向一个不属于水之城的外神祈求,得到的神谕又能是什么好的信息?”
她顿了顿,又接着问:“那些亡魂攻击过你们吗?”
水荧愣了愣:“在此之前……没有。”
季夏又道:“对啊!反而因为我这个神使的血,让这些亡魂攻击你们了,为什么?”
水荧脸色更加难看,艰难道:“我不知道……”
季夏看着她:“因为我本就不是来帮你们的。”
水荧:“!!!”
旁边的百貌也是一脸的惊讶,实在搞不懂季夏到底在说什么,以及要做什么。
下一刻,季夏将水荧扶了起来,对她说道:
“我的意思是,神谕让我们来,未必是要帮你们,有可能是给你们添乱,况且我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所谓的神使,我也不想听命于所谓的神,所以——我想帮你们。”
水荧脑子乱成一团粥了。
但随着季夏的话语,她似乎又梳理出一些脉络。
神谕并不是在保护水之城,而是带来灾难。
所以不能全然相信神谕。
而神使也并不是神的使者。
他们的到来也是被神所利用的。
只是神使——不,她是季夏大人觉醒了。
她意识到这是在给水之城带来灾难,所以她把这一切都如实告诉了水荧。
百貌和白焰终于也理清楚了季夏的逻辑。
可问题是,水荧会信吗?
以及,就算水荧相信了,又要怎么办呢?
季夏下一句话道出了她真正的想法:“你不能相信外神,他告诉你们,那些亡魂压下来会毁掉水之城,可真压下来又会怎样?”
“难道忘记逝去的祖先,不再思念他们,让他们的死亡变成漫无目的的飘摇,就是在保护水之城吗?”
“水之城以后都不会再死人吗?一旦死人之后,是不是又会有亡魂?那么这些亡魂是不是依旧得不到归宿?依旧在外徘徊?甚至是被你们驱逐?”
听到这里,百貌可算是知道了季夏的大胆想法——
她竟然是想让亡魂直接落下来。
可问题是,亡魂会吃……
不对!
那些没有被污染的亡魂,并不会攻击水之城的居民。
他们不会攻击任何人,反而是因为沾了季夏的血后,才开始狂躁。
只要除掉那几个被感染的亡魂,然后让其余的亡魂落下来,是不是就能解除水之城的灾难,同时也完成了填海?
所谓的填海,就是满足亡魂们的执念。
亡魂们的执念就是活着。
什么是活着呢?这些亡魂不可能再拥有身体,就算是吃掉水之城的居民也不会拥有。
但是,他们可以“看见”。
通过看见活着的人来体验活着。
更可以被活着的人怀念和纪念。
这是不是能够满足他们对于活着的执念?
毕竟这些亡魂本质上已经没有神智,只是在本能地渴望着,而究竟如何达成这个渴望,方式不止一种
小队频道里,百貌已经在向季夏询问:“这可行吗?”
季夏迅速回道:“我们已经确定了亡魂不会袭击水之城的居民,那么,不如引他们进入水之城试试。”
所以眼下,季夏在说服水荧。
毕竟对于水之城来说,上方的亡魂是极其恐怖的存在,他们不能接受它们的降临,甚至为此要拼命抵抗。
所以季夏要用“那是祖先”的说法,来改变水之城居民的思维逻辑。
等到亡魂落下来之后,如果水之城不会覆灭,那么也就坐实了季夏的这番话,从而能够改变水之城和死之海的格局!
百貌迅速道:“那我们得快一点,赶紧将那几个被污染的除掉。”
水荧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半会难以接受季夏所说的内容。
季夏也不急在这一时,她拍拍水荧的肩膀:
“你别着急,我先去处理掉那几个被我污染的,之后我会引几个亡魂下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季夏定声说道:“你们之间,不该是对抗。”
第102章
季夏的这个想法,眼下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些被污染的亡魂。
得尽快处理掉,阻止污染扩散。
至于怎么处理,也只能到了再说了。
她行动迅速,已经离开了城主府。
水荧显然还需要消化一下。
好处是季夏他们这几天没有在水之城白待。
一来展现了足够强大的战力,二来也确实帮他们将亡魂往回推了几千米。
所以水荧对季夏是足够信任的,只是季夏说的话太过颠覆,她需要时间去思考抉择。
而此时,季夏已经和白焰、百貌来到了高空之上。
亡魂依旧是密密麻麻的,徘徊在半空。
距离那堵冰墙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且它们一直在蠢蠢欲动地试图往下压——
只是速度很慢,似乎也没有特别清晰的方向,像是无法锁定一般。
而那几个颜色不同的亡魂,依旧在其中横冲直撞。
季夏忍着眼睛的剧痛,锁定了它们。
百貌问:“要怎么办?”
他们的攻击手段确实对这些亡魂有效,但只能驱逐,不能打散。
季夏直接问白焰:“彼岸引灯能攻击灵魂吗?”
白焰:“……”
他顿了好一会,才说:“少量的话,能。”
季夏立刻道:“帮我。”
白焰越发觉得自己上了贼船,但都到这时候了,下船也来不及了。
他点点头:“我睁不开眼睛,你帮我指方向。”
季夏用力握着他的手,道:“没问题。”
百貌在旁边眨眨眼,意识到自己暂时帮不上忙后,索性后撤一些,帮他们留意着情况。
白焰很少将彼岸引灯提在手里。
这明明是一盏提灯,他却极少提着它。
大多数情况下要么任由它悬浮在身边,要么直接抱在怀里。
百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感觉。
白焰一边很珍惜彼岸引灯,一边又似乎想摆脱它。
当然,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彼岸引灯不像天工云锦那样温顺,它明显在反抗白焰。
白焰对它又爱又恨,也在情理之中。
百貌凝神看着。
只见白焰提起了那盏灯。
灯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光芒柔和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能照进人心里最深的角落。
季夏握着他的手,盯着那些横冲直撞的亡魂。
“左前方三十度,约二十米——有一个。”
白焰手腕轻转。
灯里的光芒凝聚成一线,无声地射向虚空。
百貌看不见亡魂,但她看见那道光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所在的空间微微扭曲,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有什么东西散开了。
季夏的视角里,那抹扎眼的红色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被污染的亡魂好像是吸进了灯里,而不是消散。
但她没多问,继续指引下一个。
“右侧十五米,两个靠得很近。”
白焰再次出手。
他虽然闭着眼,但凭借着身体的方向,也能判断出十分精准的位置,这一点细想一下也是挺恐怖的能力。
这一次是两道光,几乎同时射出。
魂魄瞬间原地消失。
而此时,因为长时间盯着看,季夏的眼睛处于剧痛之中。
像有人用刀片在眼球上反复刮。
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死死盯着那些被污染的亡魂,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发白,可声音依然稳得出奇。
白焰一次次出手,每一次都是精准打击。
季夏一直在握着他的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心疼得全是冷汗。但依旧坚定地握着,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最后一个被污染的亡魂,也消失了。
季夏长长吁了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太疼了。
疼到连呼吸都在抖:“结束了……”
季夏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白焰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你休息会……”
话音还没落,季夏又握紧了。
“别松手,”她说,声音里有些疲惫,但说得十分理所当然,“一会儿把你弄丢了。”
白焰:“……”
他依旧闭着眼,只是眼睫轻轻颤了颤。
季夏继续说:“确实得休息一下,然后还得想办法弄几只亡魂下去,让水之城的居民接受他们,同时验证一下能不能达成填海的效果。”
她顿了顿,又道,“但这个怎么引下去,就有些麻烦了。”
不等她问,白焰便轻声道:“可以是可以,消耗很大。”
季夏知道他是想用彼岸领域,立刻问:“我能帮你平衡吗?”
白焰:“可以,但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季夏愣了一下,很快就意识到——上次她帮他平衡之后,看到了些奇怪的东西,然后问了一些话。
当时白焰没有回答,但显然,他很在意。
说起来,灯里到底有什么?
季夏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不是简单的圣物反噬,更像是她看见了灯里边藏着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非常疯狂,极其恐怖。
仅仅看了两秒钟,她就痛不欲生。
她立刻点头:“不问。”
白焰又顿了顿:“这次需要报酬。”
季夏点头:“没问题,但是得欠着。”
白焰:“……”
季夏刚想再补充一句,肯定会还的,白焰已经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白焰张开了彼岸领域,框住了几个亡魂。
季夏也不废话了。百貌公式迅速说道:“走吧,看看能不能行!”
三人协力,将它们牵引向水之城。
季夏早已清理了自己的眼睛,确保没有鲜血溢出。
关于这点还挺麻烦的——一旦遇到大量亡魂,她就会不受控制地眼睛出血。
血一旦飘向亡魂,就会引发躁动。
当然,再麻烦也有解决的办法,之前之所以会失误,也是因为不了解情况,没有太当回事。
眼下只要知道了问题所在,就能提前预防。
要么是和亡魂控制好距离,再加上及时清理,快速恢复,就不至于污染到亡魂了-
季夏先一步回到城主府。
水荧已经稳住了情绪。
看到季夏过来,她张口就是“神使”——
那两个字刚出口,她顿了一下,自己摇了摇头。
“季夏大人,”她说,“我们愿意试试。”
季夏的那句“亡魂是祖先”,深深打动了她。
这些年来,他们从未认真思考过:那些阴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压下来的时候有一种森然凛冽的窒息感,然后神谕出现了,告诉他们要反抗、要驱逐。
他们就照做了。
可是,那些阴森的气息伤害过他们吗?
没有。
只是不断落下来的氛围,让他们惊恐不安,难以接受。
季夏带着他们直面战斗的这些天,也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所谓的怪物,对他们没有似乎恶意。
甚至,会因为他们的攻击而不断后退。
倘若它们真的是让水之城覆灭的怪物,会这样吗?
将它们一味地驱逐下去,真的是在拯救水之城吗?
它们为什么想要落下来?
因为思念吗?
如果弟弟也在那些亡魂里……是不是也想回来?
这些念头在水荧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水之城的人担惊受怕太久了。
然而只是驱逐,无法真正解决。
等到神使离开的那一天,他们又该怎么办?
也许季夏大人说的是对的。
尝试一下,又会怎样?
总比这长久的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季夏听到水荧的话,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城主转过念来,居民们想通也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他们三人也算在水之城有了一定威信,只要再来一个全民性的仪式,想必就能让大部分居民对亡魂改观。
而这,就要用到白焰和百貌运送过来的亡魂了。
季夏大体将自己的计划对水荧说了一遍。
水荧是接触过亡魂的,知道它们不会攻击居民。
但大部分普通居民不知道。
所以需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自感受。
至于怎么操作,需要水荧来配合。
季夏希望强调的是,这些亡魂是水之城的祖先。
他们要让居民们产生共鸣,而不是排斥。
第二日,城主府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水之城居民。
水荧站在高台上,身后是季夏三人。
她环顾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
“水之城的子民们。”
“这些年来,我们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我们仰望高空,感受到那些飘荡的冰冷气息,以为它们是怪物,以为它们要毁灭我们的家园。”
“我们听从神谕,拼命驱逐它们,把它们往上推。我们以为,这是在保护水之城。”
她顿了顿。
“但神使告诉我,那些不是怪物。”
“那是我们死去的祖先!”
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
“明明是怪物!”
“祖先怎么会是那种样子!”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有惊恐,有质疑,有不敢相信。
水荧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它们攻击过我们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有……”有人迟疑地回答。
战士们的阵亡并没有在普通人之间传开,大家也不知道亡魂被污染后会攻击人。
水荧继续说:“它们只是落下来,只是想要靠近我们。而我们,因为害怕,因为神谕,一直在把它们推开。”
现场安静下来。
水荧深吸一口气。
“这些天一直在帮助我们的季夏大人,对它们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后,告诉我一件事:那些亡魂之所以久久不散,是因为执念,是因为对亲人的思念!”
“而我们最该做的,不是驱逐,是接纳。”
人群依然沉默,但那种沉默里,质疑的意味已经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广场上空降下来。
有人尖叫:“怪物!”
更多人开始后退,惊恐地指着那片虚空。
白焰站在高台边缘,彼岸领域的光芒渐渐变得透明。
那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哪怕根本看不清,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也能隐隐通过波荡的水纹看清一个模糊的“怪物”影子。
只是,那“怪物”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就那样飘着,静静地看着人群。
没有人受伤。
没有人被触碰。
只是冷。
只是恐惧。
水荧快步走上前,站在那影子面前。
“没有人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惊恐,“它只是想回来看看,只是想看看我们活得好不好!”
有人颤声说:“可是……好冷……好吓人……我害怕……”
季夏忽然低声问水荧:“你们是怎么祭祀祖先的?”
水荧怔了怔,从怀里拿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如同火焰般燃烧的珊瑚花,通体晶莹,色彩绚烂,在水里轻轻摇曳。
“生死花。”水荧说,“我们会为死去的亲人雕琢一朵,这是我为弟弟做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影子忽然动了。
它飘向那朵生死花,周围的冷气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它静静地停在花前,那些琉璃般的色彩在它模糊透明的轮廓上流转映照。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
她透过白焰的视野,看见那影子的颜色在变化——从灰白变成淡淡的暖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不只是她。
水荧也听见了。
她猛地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影子。
“阿痕?”
那影子没有回应。
它只是继续飘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朵生死花。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融进了花里。
生死花微微颤动了一下,颜色更鲜艳了几分。
接着,一切归于平静。
季夏愣住了,这完全超出她意料之外。
而且这在逻辑上也对不上。
死之海的亡魂都是玩家的执念,怎么可能会是死去的水痕?
白焰在小队频道里说:“只是它也恰好是在思念姐姐罢了。”
一句话点醒了季夏。
这拘来的亡魂当然不是水痕。
只是那个死去的玩家,在感应到水荧对弟弟的思念后,产生了共鸣。
它应该也回忆起了自己的姐姐。
季夏想到了孟夏。
百貌也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这一刻,她们也感同身受了。
第103章
这时,系统提示也随之响起。
【填海进度:6%】
季夏和百貌纷纷回神,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歹试出来了——不需要牺牲水之城居民的性命,就可以完成填海。
看来这个填海的根本诉求,还是满足死之海亡魂的执念。
而这个执念的达成其实并不麻烦,只需要水之城的居民不要排斥,选择接纳即可。
百貌打起精神,斟酌道:“所以……我们只需要一百朵生死花,就可以完成填海?”
她记得季夏之前说过的话:一百个水之城居民未必能让进度涨到百分之百,那么一百朵生死花呢?可能也未必。
难道真要帮死之海的所有亡魂都放下执念吗?
且不说这个过程有多漫长复杂,单单是眼下他们的时间就不够了。
季夏道:“走一步看一步。”
百貌点点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广场上的人群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季夏走到水荧身边。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水荧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生死花,花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恍惚。
“有人喊我姐姐。”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阿痕的声音,但……是姐姐。”
她抬起头,看向季夏。
“我知道那不是他,可那一刻,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
季夏沉默了几秒。
水荧深吸一口气,把生死花收进怀。
她转过身,面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水荧开口,扬声道:
“水之城的子民们。”
“刚才你们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你们害怕,你们想逃。”
“”这很正常,我也害怕过。”
“但你们也看到了,它没有伤害任何人。”
“它只是飘在那里,看着我们。”
水荧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季夏大人告诉我,那不是怪物,是我们死去的亲人,是我们故去的祖先。”
“他们之所以徘徊不去,是因为执念未了,是想回来看看我们,是想确认我们过得好不好。”
“而我们呢?我们听信所谓的神谕,拼命驱逐他们,把他们往高处推——我们以为是在保护水之城,其实是在推开那些想回家的人。”
广场上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想到故去的亲人,红了眼眶。
水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刚才,我用生死花收容了一个亡魂!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他想回家,想被记住,想……”
她顿了一下,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想有人喊他一声。”
“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孩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但我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有牵挂的人,有放不下的事。”
“我们还要继续把他们往外推吗?”
没有人回答。
水荧抬手,指向人群边缘那几名手持生死花的战士。
“你们,带着生死花上来。”
那几名战士愣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
他们手里都捧着一朵生死花,有的颜色鲜艳些,有的淡一些——每一朵花,都对应着一个死去的亲人。
水荧看向上空。
那几个被牵引下来的亡魂还在那里飘着,冷气比之前淡了许多,像是也在等待什么。
“举起你们的花。”水荧说。
战士们把生死花举过头顶。
片刻后,那几个亡魂开始动了。
它们飘向那些花,飘向那些捧着花的人。
冷气越来越淡,模糊的轮廓在花的映照下变得柔和。
然后,一个接一个,融了进去。
生死花微微颤动,颜色比之前更鲜艳了几分。
广场上依旧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悲伤,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暖。
季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系统提示又响了一声。
【填海进度:10%】-
亡魂已经被驱逐上去很长的距离,想要等它们缓慢下来,需要大量的时间。
而这段时间足够水荧安抚水之城的居民,逐渐接纳下落的亡魂了。
季夏给了她一个完整的方案:组织水之城的战士们游到上方去,手持生死花,先逐步收容一部分亡魂。
这样亡魂落下来的速度会循序渐进,对水之城的冲击力也不会那么大。
只需长久坚持下去,水之城的隐患就解决了。
水之城不必再为从天而降的末日忧心。
水荧对季夏无比感激。
她没有再称呼过季夏为神使,但在她心里,季夏早已堪比神明!
为防意外,季夏没有一起前往上方。
水之城的战士们拿着精心雕琢的生死花,一批批上去收容亡魂。
第一批去了五十人。
季夏这边的任务进度,一下子涨到了80%。
显然,一朵生死花未必只收容一个亡魂。
当然了,上方的亡魂密度依然很高,距离全部收容还早。
但这个任务进度实在可观,让百貌眉眼间都松快了许多。
当然,她不会天真地认为能这么轻松完成任务。
季夏抓紧时间帮白焰平衡彼岸引灯。
这一次用的时间更长,她也看得更清楚。
她越发笃定了一件事。
但她答应了白焰不问,所以就没有问。
这盏灯里收容的……不会也是亡魂吧?
可白焰为什么要收容亡魂?这些亡魂又是谁?
难道也都是死去的玩家吗?
不,不太一样。
季夏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亡魂更加暴力,更加疯狂,更加绝望。
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白焰只是看一眼那些亡魂都会刺痛得睁不开眼,可他天天抱着这盏装满了亡魂的灯。
不痛吗?
她恍然意识到——
白焰总是疲惫不堪,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是不是因为他时时刻刻在承受着这些痛苦?
可这让季夏更加不解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带着这些亡魂,给自己徒增痛苦?
季夏一肚子问号。
可惜她不能问。
当然了,只是现在不能问。
等出了这个副本,她会找机会问一问的-
新一轮的战士继续前往收容亡魂。
季夏这边出现异常了。
百貌神色凝重地走过来:“进度停滞了。”
之前的80%很轻松就涨了上来,可这最后的20%纹丝不动。
明明水之城的战士们回来了,也收容了不少亡魂,可进度一动不动。
季夏对此倒是不意外:“不急,再看看。”
下一轮水之城的战士们也前往了高空。
他们回来后,填海进度依旧是纹丝不动。
通过彼岸引灯的灵魂视野,能清晰地看到生死花上的不同——它们是收容了那些亡魂的,并没有失败。
这只证明一件事,收容亡魂已经不足以达成填海的进度了。
季夏抬头看向上方,道:“我们得回死之海,看看那边的情况了。”
百貌点头:“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们在这个副本里已经过去了八天,只剩下两天时间,天律留下的通道就会关闭,如果不返回,就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任务进度,还有20%-
临行前,季夏又嘱咐了水荧一些相关事宜。
然后,她说出了即将离开的消息。
水荧先是一怔,然后并不意外地点点头。
“感谢您的出手相助。”
她深深鞠了一躬。
“季夏大人,这八天里,您教给我们的不只是战斗。您让我们学会了质疑,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水之城会永远记得您。”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脸上带着笑。
“我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我们知道,有您在的地方,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地方。”
季夏笑了笑,与她道别:“保重。”
水荧抬起头,眼中含泪,不过她忽然又像是想起一件事般说道:
“季夏大人,在您离开之前,我想请您帮我们做一件事。”
季夏:“你说。”
水荧带着她去了祈祷厅,站在那面巨大的龟甲前。
她缓缓开口,讲述起水之城的历史。
很久以前,这片海域还没有这座城。
祖先们从四面八方迁徙而来,在这片温暖的水域定居,繁衍生息。
他们不知道世界之外还有什么,但日子过得安稳。
直到那一天。
这面龟甲从天而降,落在如今祈祷厅的位置。
它带来了神谕,告诉人们上方的暗影是灾难,是末日,必须驱逐。
它也带来了恐惧。
人们开始害怕那阴冷的气息,害怕抬头看天害怕向外探索。
从那以后,水之城就困在了这里。
困在恐惧里,困在神谕里,困在这面龟甲投下的阴影里。
水荧转过身,看着季夏。
“我想打破它。”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季夏能听出里面的决断。
“不再向外神祈祷,不再相信所谓的神谕,我们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脑子想,用自己的双手守护家园!”
季夏也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龟甲。
她在第一次见到它时就感应到了,而此时更加清晰了。
季夏:“可以把它给我吗?”
水荧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全凭季夏大人处置。您对水之城有大恩,我们一直不知该怎么感谢您!如果您需要,请尽管带走!”
季夏走上前。
水之城的居民们曾经合力也难以撼动的巨大龟甲,在她手里却轻轻松松就被取了下来。
落入掌心的瞬间,龟甲缩小了,变成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残破,但纹路依然清晰。
季夏对其使用了真名之眼。
眼前浮现出信息——
【碎片名称】:天谕龟甲(残缺)
【碎片品质】:神韵
【碎片类别】:传承
【碎片效果】:当前仅能显示出极其有限的预言,请尽快对其进行修复。
【备注】:此碎片源自上古占卜文明的遗物,龟甲裂纹即天机,非有缘者不能窥见。
小云灵探出脑袋,眼睛都亮了。
“不用修复了!残缺的也挺好,给我吃了吧!”
季夏伸手把她按回去:“急什么?修好了再吃不是更好?”
小云灵嘟着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欠了老灯一枚,你肯定要给他的。”
季夏轻咳一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欠的总是要还的嘛。”-
这几日百貌也没闲着。
她把一人千面的碎片用到了极致,把水之城摸了个底朝天,但凡能探索到的资源都探索了一遍。
白焰则用这些资源继续炼药。
他们这八天的消耗不小,但现在,灵墨瓶和恢复药剂又被拉满了。
季夏把龟甲的事告诉他们。
百貌有些怔愣,唏嘘道:“没想到竟然是一枚神韵碎,可惜是残缺的。”
小云灵探头探脑的盯着白焰,生怕白焰说出想要的话。
不过白焰没说什么,他似乎对那片龟甲没什么兴趣。
事后差不多,他们该走了。
在走出城主府时,他们愣住了。
广场上,水之城的战士们列成整齐的方阵。
他们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居民——老人,孩子,妇人,年轻人,所有人都来了。
水荧站在最前面。
她带领所有人,一起向着他们鞠躬。
季夏三人怔了一瞬。
这一别,他们也许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水荧走上前,双手捧着一朵花。
那花比普通生死花更漂亮。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琢得极其精细,像是用尽了一个人全部的心血。
光芒从花蕊里透出来,把周围的海水都映得温暖柔和。
“季夏大人,这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她顿了顿,又道,“水之城的千万名居民,一人一刀雕琢而成,凝聚了所有人的祝福。”
季夏看着那朵花。
“这不是生死花。”水荧解释道,“这是死生花,是用来献给新生命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们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感激之情,所以……”
季夏伸手接过,由衷道:“谢谢。”
她看着那朵花,又轻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份祝福,我们收下了。”
水荧抬起头,眼眶泛红,脸颊也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她用力点头。
“愿大人们前路光明,身后无憾,所行之处皆化坦途!”
在水之城居民们一声声的祝福中。
季夏、百貌、白焰离开了水之城。
他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但都对这座城的居民很有好感。
季夏心底忍不住想——如果两仪绘卷的降临没有给现实带来那么大灾难,只是正常的融合,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上一世的记忆太惨痛了。
从死之海里走出来的,不是这些想要回家的亡魂,而是无数的怪物。
它们对人类进行了大规模屠杀,让整个地球陷入末日。
季夏摇了摇头,敛住思绪。
绝不能让两仪绘卷完全侵入现实。
绝对不能。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冰墙处。
上次留下的缝隙还在,三人轻轻松松就穿了过去。
回到死之海后,百貌忽然说:“这里好像……更亮了一些?”
第104章
死之海的确变亮了。
不是那种刺目的亮,而是原本灰蒙蒙的海水透出些许澄澈,像蒙尘的玻璃被擦去了一层污渍。
那些珊瑚小屋在这微光中显得更加清晰,东一座西一座地散布在海底。
百貌四下打量了一圈,笃定道:“果然,这片海域的面积和水之城差不多大,而且有一一对应的关系。”
她指向远处一个轮廓稍显特别的珊瑚小屋:“那座,对应城主府,那边几座,也对应城里的几处主要建筑。”
季夏沉吟着点点头。
如今知道了水之城的存在,她对亡魂的趋向性有了更多理解。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看似漫无目的地游荡,但其实一直在向着冰墙的方向徘徊。
一旦抵达冰墙附近,就像被拦住了一般,想要过去并不容易,需要慢慢渗透,才能落到更靠近水之城的地方。
那堵冰墙,显然非常特别。
季夏看向白焰:“你留在小屋里,我和百貌去冰墙那边看看。”
如果牵着白焰的话,她不能一直睁眼。
在那样的剧痛下,她很难集中注意力寻找线索。
而且现在对死之海足够了解,分散行动也不至于出事。
白焰靠在珊瑚小屋的墙壁上,应了一声。
季夏和百貌离开小屋,向冰墙游去。
百貌道:“这里的循环好像并没有打破。”
季夏点点头:“应该是打不破了,这就是对应水之城生成的区域,除非水之城扩大,否则这里只会这么大。”
百貌也是这么想的,就像副本的边界一样。
季夏在想的是:“为什么会有这样对应的关系?“”
下方的水之城居民全是NPC,上方则是玩家残留的意志。
偏偏这么恰到好处的对应,很难不让人多想。
百貌道:“想必是两仪绘卷的陷阱吧,为了引诱玩家意志去‘投胎转世’,这样才方便它利用。”
季夏没再说什么。
她心底还有一个疑惑。
填海的目的明明是为了打通两仪绘卷入侵现实的那堵墙,可眼下的一切——水之城也好,死之海也罢——明显都是游戏里才有的存在。
连这些玩家死后的意志都没有探入现实,而是通过水之城的居民,沉进了游戏的更深处。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想太多也没用。
眼下他们只要让填海进度拉满,就能获得天律的信任,到时候才到入侵现实最关键的节点!
两人来到冰墙附近。
这一次季夏可以眼睛不眨地盯着看。
她不再感觉刺痛,只有刺骨的阴寒。
只是因为白焰不在,她也看不清魂魄的形态了。
季夏尝试对冰墙使用真名之眼,没有任何提示。
百貌沉吟道:“我们是因为打开一道缝隙,才能进到水之城,你说有没有可能——最后的20%,就是要打破这堵冰墙?”
季夏点点头,显然她也在想这个可能。
如果能打破冰墙,亡魂就能更顺利地前往水之城,水之城的收容工作也会更方便。
可这冰墙要怎么打破?
她们之前火力拉满,也只是打开一道缝隙。
现在无谓地炮轰,只会消耗大量灵墨。
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季夏道:“分头看看,看看这堵冰墙有没有特别的地方。”
百貌点头,两人分头行动。
季夏身边没人了,小云灵胆子大起来,一直在碎碎念。
“这鬼地方不舒服……又冷、又冰、又臭……还没有好吃的……”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响在季夏耳边。
这声音不仅不让人觉得烦,反而意外地格挡了一些亡魂的冰冷气息。
“你把那龟甲给我吃了吧,我吃了之后没准能把它养好呢,你不要给老灯好不好?他根本就不缺神韵碎片,他就是不甘心白白帮你!哪像我,铁了心跟着你!”
季夏忍不住回嘴:“就你吃的最多。”
小云灵挺着胸膛:“那我也帮你最多啊!”
季夏:“好吧,你如果能打开这堵冰墙,我就把那龟甲给你。”
小云灵瞬间蔫了,整张纸都皱巴了一些。
“这东西臭得很,我才不要碰它!”
臭得很?
季夏心思一动。
小云灵对碎片是只会喊香的,但对玩家执念形成的亡魂相当嫌弃。
这堵冰墙……难道也是一股意志?
可差距也太大了吧?这得是什么人的意志,才会强到这种地步?
季夏的脑子有些乱。
她继续顺着冰墙探索,但没有什么不同。
周遭都是阴冷的气息,冰墙就这么冷冷地堵在这里。
整个冰墙覆盖在水之城上方,差不多是同样的面积。
这么大的冰墙,如果真是玩家死后的执念,那得是多大的执念!
百貌游了回来,摇头道:“没什么线索,除了我们凿开的缝隙,整个冰墙哪都一样。”
季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百貌沉吟:“难道不是打破,而是收容?”
季夏道:“那得需要多少生死花?”
说到这里,两人忽然眼睛一亮。
她们同时开口:“珊瑚小屋!”
生死海里总共有七个珊瑚小屋。
而从外面看,每一个小屋子,还真就是一朵巨大的生死花的模样。
只是她们之前从未接触过生死花,没往这方面想。
而且生死花本身就是珊瑚雕琢而成,这些珊瑚小屋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多少有些侵蚀,已经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像是浑然天成的一般。
可此时仔细想想,它们完全就是超级放大版的生死花。
但很快,百貌又提出疑问:“可为什么死之海里会有七朵生死花?而且它们并没有收容亡魂?”
季夏掏出怀里的死生花。
那是水之城的居民一人一刀为她们雕刻的。
百貌眼睛一亮,跟上季夏的思路:“因为那不是生死花,是死生花!”
随着季夏拿出死生花,周围的亡魂果然离得远远的,半点都不想靠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珊瑚小屋里没有亡魂——它们本就不是生死花,而是死生花。
亡魂惧怕死生花,因为死生花象征着生命!
百貌沉吟道:“这其中有什么关联呢?”
她喃喃着,手上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一堵冰墙,隔开水之城和死之海。
生死花凭借水之城居民的思念收容亡魂。
死生花则驱逐亡魂。
而在死之海里,恰好又有七个死生花——
季夏忽然开口:“我们要毁掉那七个珊瑚小屋。”
百貌也立刻说道:“没错!”
这七个珊瑚小屋乍看之下是玩家的庇护所,可他们俩都是两仪绘卷的资深玩家了,十分清楚副本里的陷阱,比如往往任务的关键会隐藏成玩家最容易忽视的存在!
她们想到就做。
反正摧毁一个珊瑚小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而眼下必须把能尝试的都试了。
她们先去和白焰会合,把想法说了说。
白焰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我在这里等你们。”
反正有七个珊瑚小屋,季夏是全队火力最强,足够招架。
白焰跟着的话,因为没法睁眼,反而会耽误她的输出。
季夏:“等我们。”
白焰应了一声。
其实季夏完全可以不回来告诉白焰,直接开干。
但她回来说了。
这个举动让白焰抱着提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季夏倒是没想那么多。
经过这么多次战斗,她早就不把白焰当外人了。
既然是托付后背的队友,就该给予信任和尊重。
季夏和百貌选中了距离白焰所在小屋最近的一座。
天工之婉轰然展开,金红的光束直贯珊瑚小屋。
百貌也没闲着,她切换了一枚冰系攻击碎片——显然也是神韵级的,虽然到不了神之上的境界,但输出也很刚猛。
在水里只能用冰系,用火系的话瞬间就会被扑灭。
冰系反倒能加强,当然也得释放精准一些,要不然很容易误伤。
两人一出手就意识到,这个珊瑚小屋异常坚硬。
像有一层绝对防御的外壳。
季夏估量着自己的灵墨值,咬牙道:“我来,可能需要一次最高攻击来打破防御。”
这是游戏里的经验了——有些护盾需要的不是累积攻击力,而是某一刻的高频爆发。
这点肯定要交给季夏,没必要让百貌平白消耗。
季夏拉足马力,一炮轰出。
果不其然,珊瑚小屋外围像有什么东西皲裂了一般,砰的一声碎开了。
百貌喃喃:“成了吗?”
话音刚落,珊瑚小屋竟陡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然后——像一团烈焰般开始熊熊燃烧。
这一幕相当诡异。
毕竟这是在水里,怎么可能有火焰燃烧?
然而这一撮火就像黑夜中的生命之火,虽然孱弱却在凶猛灼烧。
百貌迅速看向季夏。
季夏已经在神机合一的状态下,扑向了那团火焰。
她没有攻击它,而是忍着灼烧的剧痛,用力将它推向冰墙处。
百貌很快就明白了季夏在做什么。
这个方向距离冰墙还远得很,如果推到那,恐怕火焰就熄灭了。
她迅速切换了一枚防御型碎片。
这枚碎片当然和彼岸领域差远了,但因为是火系的防御盾,正好能护在这团火焰前方,拦住水流冲击。
两人齐心合力,终于将这团燃烧的火焰推向了冰墙。
轰!
冰墙被炸开一个大洞,裂痕迅速向周围蔓延。
两人惊喜道:“成了!”
任务进度往前挪了一大步,原本凝滞的80%变成了82%。
季夏轻吁口气:“继续!”
她们估算着自己的灵墨值和灵墨瓶储备,争取以最少的消耗打破珊瑚小屋的防御,再将火球推向冰墙。
随着一个又一个火球砸过去,季夏和百貌都能感受到那堵墙在消融。
这就是两仪绘卷与现实中间的那堵墙吗?她们正在将其打破。
想到这里,季夏的心揪了揪。
百貌讥讽道:“水之城和玩家的残念融合……不会是两仪绘卷给我们画的饼吧?”
季夏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这堵墙就是两仪绘卷和现实之间的屏障,那么水之城的居民就是两仪绘卷,死之海的玩家意志就是现实世界。
两仪绘卷在诱导她们:只要打破这堵墙,就能让游戏和现实如同水之城居民和玩家执念一样相融合。
但季夏有上一世的记忆,她很清楚,并没有这么温和的融合。
或者该说,水之城的居民的确不会有损失,但玩家的执念被收容了。
这样对应的话,就是两仪绘卷会拓展版图,而地球文明却被“收容”了。
每推一个火球过去,季夏都觉得无比沉重。
不只是灵墨在被不断掏空,更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升起的无力感。
但眼下,她必须完成填海的任务。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最后的节点。她必须洞悉两仪绘卷降临的全貌,才能永绝后患!
季夏不再多想,专注地完成着任务。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珊瑚小屋。
白焰从中游了出来,远远站在另一边,不妨碍她们的输出。
季夏肯定不能握着他的手,所以他只能自己避在远处。
好处是,随着冰墙碎裂,海里的亡魂越来越少。
他已经可以稍稍睁开一些眼睛了。
只要把这个珊瑚小屋扔过去,一切就结束了。
季夏又是一记炮轰,火焰蒸腾而出。
她和百貌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很轻松就将这团火焰推向了冰墙。
轰的一声!
最后一个也炸开了。
冰墙剧烈摇晃,汹涌而来的亡魂终于不再被堵在这里,像一颗颗雨滴般落向水之城。
原本密度很高的亡魂因为这万米高空的稀释变得很稀疏,也给了水之城足够的回旋空间。
任务提示响起——拯救水之城的支线任务完成了。
百貌神色一喜,但很快脸又沉了下来。
填海任务的进度只到了94%,怎么还会有6%?他们可以确定已经没有珊瑚小屋了,而且冰墙也已经破掉了。
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向季夏。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忍着眼睛剧痛,看向冰墙消散之处。
果然,那里有个东西。
她松开白焰的手,释放了真名之眼。
这一次她看清了详细的信息——
碎片名称:招魂幡
碎片品质:神韵
碎片类别:传承
碎片效果:【魑魅魍魉】、【魂兮归来】、【百鬼夜行】
第105章
看到招魂幡的瞬间,季夏就知道,这应该就是最后的6%了。
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文明碎片。
因为它的存在,才会召集这么多玩家死后残存的意志。
而现在他们想要完成填海,就必须将它拔除。
冰墙碎裂后,招魂幡似乎受到了重创。
但很快,它就缓过劲来了。
那是一面幡。
素白的幡面在虚空中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无数流动的暗影。
幡杆漆黑,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又像是从深渊里拔出来的。
但它不止是幡。
幡周围影影幢幢,无数虚影在旋转跳跃。
那些虚影没有脸,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属于人的东西,只剩下最纯粹的阴寒。
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海水疯狂地向招魂幡涌去,被那些虚影吞噬、吸收,随后迅速蒸发。
眨眼之间,以招魂幡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海水全部消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季夏只觉身体一轻,那种在水里游动的阻力消失了。
但下一瞬,炽热扑面而来。
招魂幡周身燃起熊熊烈火。
那不是普通的火,是那种能把灵魂烧成烟的至煞之火。
整个真空空间的温度瞬间飙升到极限。
季夏的皮肤开始龟裂。
毛细血管爆开,鲜血从每一寸皮肤渗出来,整个人瞬间变成了血人。
百貌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咬着牙,脸上一层一层地剥落——那是她伪装的外形,在被高温剥离。
白焰已经来到她们身边。
这会他可以完全睁开眼了。
快雪瞬间释放,一道巨大的冰盾横在三人面前。
煞火被阻隔,温度骤降。
季夏和百貌缓过劲来,迅速吞下恢复药剂。
药力在体内扩散,皮肤上的裂痕开始愈合。
“上。”
季夏没有任何犹豫,天工之婉轰然展开,神机合一后,六翼凝聚成一道光炮——
招魂幡动了。
它发动了第一个效果,【魑魅魍魉】。
那些原本在幡周围旋转的虚影瞬间暴起,像无数道黑色的刀刃,向三人疾射而来。
速度太快,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白焰沉声道:“不是魂魄。”
季夏也看见了。
那些影子掠过的地方,空气都在震颤。
它们不是鬼魂,是纯粹的杀意凝聚成的锋刃。
一道影子擦过季夏的手臂,鲜血飙出。
又一道影子掠过百貌的肩膀,她闷哼一声,肩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季夏咬牙,光炮轰出。
但那些魑魅魍魉的速度太快了。
它们瞬间回拢,在招魂幡面前交织成一道屏障,将光炮完整地反射回来。
季夏闪身避开,光炮轰进远处的死之海,炸开一片巨浪。
百貌也动了。
她切换了一枚火焰系的攻击碎片,绕到招魂幡背后,一道火柱轰出。
魑魅魍魉再次回防。
又是一次反射。
另一边的白焰道:“你们撑不了多久,温度太高了。”
冰盾在阴火的灼烧下已经开始融化。
一旦冰盾撤掉,季夏和百貌会瞬间被高温吞噬。
而他之所以说这句话,也是因为看清了场上的局势。
这魑魅魍魉的速度太快了。而眼下只有快雪的大范围能够延迟它们的速度,所以必须撤掉护盾。
季夏和百貌对视一眼,果断道:“撤。”
白焰没有丝毫犹豫,迅速撤掉冰盾。
瞬间,高温重新袭来。
季夏只觉皮肤再次炸裂,每一寸都在燃烧。百貌咬着牙,脸上一层一层剥落得更快了。
而下一瞬,快雪覆盖住了魑魅魍魉。
魑魅魍魉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这一瞬。
季夏的光炮和百貌的火焰同时轰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交汇、叠加,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狠狠砸向招魂幡。
被减速的魑魅魍魉来不及回防。
轰的一声巨响。
招魂幡被击中,幡面炸开一道裂口,那些魑魅魍魉发出凄厉的哀嚎,像烟雾一样四散。
白焰重新撑起冰盾。
温度降下来。
季夏大口喘气,皮肤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百貌的脸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容——那是她真正的脸。然而此时没人有空去打量。
“干掉了吗?”百貌已经服用了恢复药剂,声音沙哑地问道。
季夏盯着那团烟雾,她早就用真名之眼看过,自然知道这招魂幡至少有三个效果。
那些四散的魑魅魍魉开始往回缩。
它们钻进招魂幡的裂口里,像被吸进去一样。
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幡面重新变得完整。
季夏的心思一动,想起了它第二个效果的名字,魂兮归兮,难道这正是一个复活能力!
恢复原样的招魂幡“站”了起来。
它不再是悬浮在虚空中的一面幡。
它化成了模糊人形。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青面獠牙,头戴官帽,身披红袍。
左手握着一面已经变小的幡,右手提着一根漆黑的钩子。
身后,无数影影幢幢的虚影在徘徊、跟随。
这分明就是传说中的钟馗!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幽冥深处传来。
“吾守此界,已历千载。”
“亡魂不得入,厉鬼不得出。”
“尔等可知,若放任这些游魂逃逸,将有多少灾厄降临现世?”
现世。
他说的不是水之城,是现世。
“现世之人,不知冥界之苦。现世之民,不识亡魂之哀。”
“吾以身为障,以魂为锁,困万鬼于此,只为护现世一线清明!”
钩子抬起,指向季夏。
“尔等,可知罪?”
话音落下,他动了。
无声无息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向外扩散。
季夏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身体被束缚,而是——她感应不到天工之婉了。
他与文明碎片之间的连接像是被一刀斩断,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小云灵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远到几乎听不清。
百貌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她的神韵碎片也断了连接,一层一层伪装彻底剥落,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只有白焰还能动,他一把抓住季夏的手。
“你看得到。”
那声音很急,但清晰地印进季夏耳朵里。
季夏看见了。
透过白焰的视野,她看见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钟馗身后那无数影影幢幢的虚影,每一个都是一道执念。
它们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终点,是钟馗胸口一处几乎不可见的裂隙。
那是钟馗的弱点。
可季夏动不了。
她听不见小云灵的声音,感应不到天工之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
百貌已经瘫软下去,眼神涣散,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
白焰握着她的手,脸色越来越白。他能让季夏看见,但自己也在被侵蚀。
那些虚影开始向他涌来。
季夏咬牙,在心里拼命呼唤。
云灵。
云灵。
云灵——
“我在!”
那道软糯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季夏感应到她了,她一把将她拉了过来,用力抱在了怀里。
下一刻,季夏与天宫云锦的连接重新建立。
天工之婉的光芒再次亮起。
季夏睁开眼。
光炮轰出,直贯钟馗胸口的裂隙。
钟馗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
他低头看着那道贯穿自己的光,又抬起头,看向季夏。
嘴唇动了动。
六个字,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
“不要……摧毁……现世……”
随着话音落下,这巨大的身影轰然倒下。
那些影影幢幢的虚影开始消散,像雾气一样融化在虚空中。
周围的温度恢复正常,海水重新涌来,填满了那片真空地带。
季夏站在原地,任由海水淹没自己。
她低头看着倒下的钟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枚神韵碎片其实没有什么攻击能力,完全就是守护型的。
而他守护的,是现世。
现世。
现实世界。
他困万鬼于此,以身为障,以魂为锁,是为了守护现实世界。
而现在,他们正在做的,是打破两仪绘卷和现世之间的那堵墙。
是在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世。
季夏弯下腰。
地上散落着一面小小的旗子。
那是招魂幡碎裂后的碎片,边缘锋利如刃。
她伸手去捡,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涌出。
她没有松手。
她攥紧那片锋利的碎片,任凭血流下来。
良久,她轻声说。
“你的遗愿,我来继承。”
系统提示响起,填海进度100%。
与此同时,天律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恢宏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
“回来吧。”
话音落下,三人面前浮现出一道传送门。
百貌抬眸看向季夏。
季夏点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先把手里剩余的药物资源全部用掉,恢复到最佳状态,灵墨也拉满。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她们不可能信任天律,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季夏走在最前面,百貌紧随其后,白焰殿后。
三人跨入光门。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们再次出现在那个纯白的空间里。
无边无际的白,因为归墟引的成员不在了,所以这里又像是游戏里的主神空间一样虚幻。
天律站在那里。
她身后站着天罚。
天罚迎上来,嘴上说着恭喜的话,但语调里却听不出丝毫真诚祝贺的意思。
“恭喜三位,率先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非常优秀。”
百貌没有理会他,而是恭恭敬敬向天律行了一礼。
“幸不辱命。”
白焰依旧懒懒散散站在一旁,像是什么事都跟他无关。
此时季夏也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林星析”可不是什么内敛的人,完成了这样看似不可完成的任务,那必须得嚣张起来。
“林星析”嘴角一扬,道:“我可是持有圣物的,这点小事本就不难。”
她的眼睛弯起,十分大胆的抬头看向天律说道“天律大人,您看我们这么优秀,是不是该有什么特别的奖赏?”
天律淡淡看了她一眼,居然也没有含蓄,直白道:“事成之后,你将位居前五席。”
“林星析”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明媚活泼的,甚至有些少女气的笑容,朝天律行了一礼,道:“多谢天律大人!”
话音刚落,又一道门亮起。
红莲那边的人出来了。
进去时浩浩荡荡几百人,出来的只有十几个。
他一个个狼狈不堪,衣袍破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红莲走在最前面,即使狼狈,姿态依然妩媚动人。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落在天律身上。
他向天律俯身行礼,简要汇报了时痕树那边的情况。
那棵树百火不侵。
他们费尽心思,烧了足足七天七夜,引的历史如潮水般涌出,无数人被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
能活着出来的,都是命大的。
汇报完毕,他侧过头,看到了季夏三人。
身后有人嘀咕:“他们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肯定不是吧?是不是直接放弃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完成?他们不可能比我们更早出来。”
红莲眼神一凛,示意他们闭嘴。
他转向天律,声音轻柔:“天律大人,填海的任务完成得如何?需不需要我们过去帮忙处理?”
天律没有回应,又一道门亮起。
摹写师那边的人也出来了。
同样是伤亡惨重。
进去几百人,出来的可能还不到十人。
摹写师本人衣袍破损,神情疲惫,显然在万花筒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们向天律汇报那边的情况。
镜子迷宫吞噬了无数人,山河的力量比想象中更可怕。
能打破这万花筒,几乎掏空了募写师的家底。
汇报完毕后,摹写师那边的人也看到了红莲的人,神色间有些微妙的不爽——被抢先了一步。
然后,他们看到了季夏三人。
“林星析?百貌?彼岸?”
有人愣住。
“他们……失败了吧。”
摹写师上前一步,主动请缨:“天律大人,我们可以去帮忙填海那边。”
已经被红莲抢了一步完成任务,他必须抓住机会证明自己。
“林星析”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嚣张又讥讽的笑容。
天律摇摇头,看了看募写师,又看了看红莲道:“他们是第一个出来的。”
“全员无伤。”
第106章
天律的话音落下后,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开锅了。
“三个人?填海?全员无伤?”
“怎么可能……”
“他们进去的不是最难的那个吗?”
有人忍不住嘀咕:“会不会是填海任务其实比我们简单?”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简单?信息最少、任务最难的那个,你说简单?”
那人噎住了。
更多的人看向季夏三人,眼神里写满了复杂——震惊,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他们拼死拼活,几百人进去出来十几个。这三个人,进去三个出来三个,全员无伤。
这对比太惨烈了!
红莲那边的人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刚才还说人家是不是直接放弃了,现在全员无伤站在这,每一个都像在扇他们耳光。
摹写师那边的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垂下眼,不想看那边。
但再怎么不爽,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因为天律在。
天律等议论声渐渐平息,才开口。
“三面墙已破,最后的节点需要时间准备。”
她扫视全场。
“各自回去休养,等候通知。”
众人纷纷应是,开始散去。
季夏大步走在前面,率先离开那片白色虚空-
回到林星析的洞天时,那座哥特风的城堡还是一如既往的阴森。
三人组从死之海出来后,也都累到了,而且消耗量很大,需要回去补给一下。
百貌还是很担心的,询问季夏一个人能不能行?季夏点头道:“”放心吧。”
看天律的神态,应该是没有发现什么。况且他们完成了填海的任务,如今也是大功臣一个,就更不会有人来找事了。
百貌离开后,季夏简单清点了一下收获。
两枚神韵碎片。
一枚是天谕龟甲,残缺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一张古老的占卜图。它有一些推演功能,但残缺得太厉害,几乎用不了。
另一枚是招魂幡。
巴掌大的小旗子,边缘锋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那天钟馗消散时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不要摧毁现世。
季夏先去找了白焰,直接把招魂幡递给他。
“这个给你。”
白焰抬眸看她。
季夏解释道:“这是魂魄类的神韵碎片,可能属性彼岸引灯类似,给你用应该合适。”
白焰盯着那面小旗子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属性并不相同。”
季夏一怔。
不都是魂魄类吗?怎么会属性不同?
但她很快意识到——彼岸引灯真的是魂魄类吗?好像也不是。
彼岸领域才是核心能力,而那个绝对防御的领域,似乎和魂魄没什么关系。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而轻声问道:“那你要吗?”
白焰掀起眼皮看她,显然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道:“不要。”
季夏又问:“那我继续欠着?”
白焰没出声。
季夏轻咳一声,把天谕龟甲也拿出来。
“对了,还有这个龟甲,虽然残缺的,但……”
白焰盯着龟甲看了看,又说到了季夏的心坎里:“继续欠着吧。”
季夏弯着眼睛笑了,爽快道:“行,回头有你喜欢的了,你随便挑。”
她把两枚碎片收好,回到林星析那座哥特风的城堡里。
小云灵已经急不可耐了,生怕到嘴的肥碎片又拍拍翅膀飞走了,所以催促道:“快点,快点,让我尝尝!”
季夏揉吧揉吧她的小脑袋,把那面招魂幡拿出来。
小小的,锋锐的,沉甸甸的。
她轻吁口气,选择了读取神识-
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又融入到那种仿佛化身为碎片意识的状态了。
我是钟馗。
也不是钟馗。
是那个传说里抓鬼的钟馗,但又不是。
我生于哪一年,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
我读书,考功名,想做个好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惜我没考上。
撞死在殿阶上。
死后入了地府,阎王看我刚正,让我做了判官,专管那些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
这便是我的命。
抓鬼。
不让它们为祸人间。
后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世界变了。
那些鬼不一样了。
它们是另一种东西,是外来物,是不知什么化成的怪物。
它们贪婪强横,最强的本能就是吞噬。
它们贪婪地索求着人间的一切生命、历史、文明……
它们渴望将整个人间一口吞掉。
我开始抓它们。
一只,两只,一百只,一千只。
抓不完。
根本抓不完。
后来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些东西,是从一个地方涌出来的。
那个地方,像一道裂缝,裂缝那边是现世。
原来我不需要抓住它们,我只需要拦住它们。
不能让它们过去。
不能让它们去人间!
于是我守在裂缝这边,镇守着这面墙。
用我的幡,用我的钩,用我的魂。
过了多久?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它们。
但没关系。
只要它们过不去。
只要人间还在。
后来,裂缝那边开始有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如果那道光彻底照进来,裂缝就会打开。
到时候,那些东西就会全部涌出去。
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敢想。
所以我继续守。
守着这道裂缝,守着这些怪物,守着背后的人间。
直到那一天。
一束光轰开了冰墙。
我看见了三个人。
我开口,告诉她们真相——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想让他们知道,这面墙不能倒下。
它们是祸害,是灾厄,是贪婪的的怪物。
一旦出去,现世就完了。
可他们听不懂。
或者说,他们听懂了,但还是要杀我。
我活太久了。我撑不住了。
只是……在我消散的那一刻,我看见那个女孩的眼睛。
她好像……说了什么。
你的遗愿,我来继承。
那么,交给你了-
季夏睁开眼,脸上湿漉漉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小云灵飘在旁边,难得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季夏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招魂幡。
心底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这些年来真正守护现实世界的,其实是文明碎片吧。
像招魂幡一样,守护着两仪会卷和现实世界之间的边界,只是他们逐渐撑不住了。
季夏深吸一口气,把招魂幡收起来。
一天后,百貌给了季夏消息。
最后的节点将在三天后开启,到时他们都需要去助天律一臂之力。
季夏直接去找了百貌,还有三天时间,她有一件事必须得做。
百貌在自己的洞天里,正在整理东西。
季夏抬眸看向她,直白开口:“我想见姐姐。”
百貌的动作顿住了:“现在?”
“现在。”季夏说,“天律在准备最后的节点,肯定顾不上这边,看守也会松一些。”
百貌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明白,这的确是个好机会。
她也没再犹豫,果断道:“我带你去试试,但不一定能进,你要知道,就算看守再松,困住她的也是顶级文明碎片,那不是玩家能轻易打破的。”
季夏说:“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就想看看她,远远看一眼就好。”
她太久没见到姐姐了。
从小到大,她们相依为命。
姐姐护着她,她跟着姐姐,从来没分开过这么久。
在游戏的每一刻,她都在不断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她。可是,眼看着最后时刻即将到来。她想见见她。
百貌那会不懂他的心情,轻叹口气道:“走吧。”
他们很轻松就潜入了天律的洞天,毕竟有百貌的一人千貌在。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伪装成了红莲手下的心腹,而季夏只需要低调跟着就行。
天律的洞天,很干净。
干净到不像真实存在的地方。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穹顶。每一寸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毫米都像是被计算好的。
没有灰尘,没有褶皱,没有意外。
美吗?美。
但毫无美感。
因为美需要意外,需要不规则,需要那些超出计算的东西。
但这里没有。
百貌走在前面,压低声音道:“守卫确实少多了,比之前少一大半。”
季夏点点头,心跳得很快。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近乡情怯。
上一世最后那一刻的记忆,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子里。
冷酷的姐姐。
无情的姐姐。
亲手……杀了自己的姐姐。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姐姐,那是傀儡。可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她呢?
万一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呢?
季夏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
不能想。
不能想。
百貌带着她往地下走。
一层,两层,三层……
守卫越来越少。
快到的时候,忽然有人喝住她们。
“站住。你们来做什么?”
季夏心猛地提起。
百貌面不改色,转过身,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说道:“大事将近,天律大人让我来看看这边的情况,确定不会有什么异常。”
那人蹙了蹙眉,上下打量她,辨明身份后,颇有些幸幸然道:“你这回倒是立大功了。”
百貌皮笑肉不笑,模仿着红莲那边人的语气道:“怎么比得过那几个全员无伤的?”
那人拍了拍她肩膀,语气里也有点酸:“比不得,毕竟人家有两个圣物碎片持有者呢。”
百貌跟着笑,然后话锋一转:“我去看看,看完就走,天律大人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那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继续往下走。
季夏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能感觉到,越来越近了。
一层,两层……
已经能看见地下深处那道门。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炸开。
整个洞天都在颤抖。
季夏脸色唰地白了。
“走!”百貌一把拉住她,转身就跑。
季夏急了:“姐姐怎么办!”
百貌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被发现了!”
“可是姐姐……”
“天律如果想杀她,她早就死了!但我们如果被抓,就永远没人能救她了!”
季夏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门还在那里。
门后面,就是姐姐。
但她看不见。
她只能转身,跟着百貌拼命往外跑。
爆炸声还在继续,整个洞天都在震动,像要塌了一样。
等她们逃出去的时候,季夏浑身都在抖。
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眼眶红得厉害。
她没能看到他,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气息。
但下一瞬,季夏就平复了呼吸,眼神坚定地在心里说道。
我会救你出来的。
一定会!-
季夏不知道的是。
在她离开后,在那片狼藉的废墟深处,一个修长的女性身影静静地站着。
她穿过飞扬的尘土,视线一眨不眨地粘在远处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上。
如果季夏回头。
就会和她对视。
就会看见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第107章
从洞天深处逃出来的时候,季夏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差一点就能见到那个人的遗憾,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百貌拉着她一路狂奔,直到确认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来喘气。
“太险了。”百貌靠在一堵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就差一点。”
季夏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
百貌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她。
“我也是疯了,马上就要最后节点了,还敢和你来冒这个险。”
季夏扯了扯嘴角:“如果能拿到第三席的预言,胜算能大很多。”
百貌点点头。
她也是考虑到这点,才敢冒险一试。
如果能在最后节点前,得到一个预言,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提示,都可能扭转战局。
可惜没见着。
“不过也正常。”百貌说,“就算防卫再松,关押第三席的地方也不是随便能进的,咱们摸到门口,已经算运气好了。”
季夏没说话。
百貌拍拍她肩膀。
“别想了,为了一个预言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季夏点点头:“我知道。”
她已经没有理由再去见姐姐了,她只想尽快阻止接下来的一事,将姐姐救出来。
季夏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失落压下去,开始想正事。
“对了,你知不知道哪里能修碎片?”
百貌:“你想修好那枚龟甲碎片?”
季夏点点头,道:“”我想把它修好,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百貌接过来看了看,摇头道:“我这边没有相关属性的材料,要不你去文明委员会那边试试?”
季夏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百貌这里有线索,那是最好的。如果没有的话,就只能去找那位苏总委员长了-
再次见到苏女士,还是在那个颇具侘寂风格的办公室里。
一米八五的个子,白衬衫黑长裤,这次的风衣搭在椅背上,隐隐能透出暗红色的内衬。
苏女士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季夏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季小姐,请坐。”
季夏坐下,没绕弯子,把填海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死之海的循环,到水之城的发现,到生死花的收容,到最后钟馗的消散。
苏女士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细节,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季夏讲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那些亡魂……真的是玩家的执念?”
季夏点头。
“而那个钟馗,还有那些珊瑚小屋——它们一直在守护现世?”
季夏又点头。
苏女士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良久才开口。
“这就说得通了。”
季夏看着她。
苏女士坐直身体,开始讲。
“最开始的时候,两仪绘卷刚出现,是没有丝毫侵入现实的迹象的,那个时候它只是游戏。后来我们分析,当时是有不知名的存在,在压制着它,如今倒是越发明了了。”
季夏接话道:“是文明碎片在阻止它影响现实。”
“没错,那时候两仪绘卷拿文明碎片没办法,只能任由其存在。”
“但后来,系统开始侵蚀文明碎片,于是游戏开始影响现实了,甚至于两仪绘卷利用了玩家。”
季夏哪会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玩家们执着于收集文明碎片,自以为在游戏里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可其实是在帮着两仪绘卷压制这些原本在守护现实的存在。
不过,文明碎片们也在反过来通过影响玩家,让他们看清两仪绘卷的真相,从而一起对抗游戏的侵蚀,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局面。
“你这次经历,验证了一个我们一直猜测但无法证实的真相。”
她顿了顿。
“文明碎片,是现实世界的守护者。”
季夏:“……”
也许从一开始,玩家们不去持有文明碎片,那么两仪绘卷也不会这么快侵入现实世界。但,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想“也许”早就没有意义了。
季夏把天谕龟甲拿出来,放在桌上:“这个能修吗?”
苏女士接过来,仔细端详。
那枚龟甲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纹路深处隐隐有光在流动。
苏女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预言系的碎片?”
季夏点头。
“残缺得很厉害,几乎用不了。但接下来的节点,如果能预知一点什么,说不定能救命。”
苏女士盯着龟甲看了很久,说道:“你姐姐的碎片,也是预言系的。”
季夏心口一刺。
她一想到差点就能看到她……
季夏垂下眼,没说话。
苏女士知道时间紧,也没再多说,起身道:“我拿去试试,等我消息。”
季夏点头:“谢谢。”
苏女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我们只能在外围待命,具体的,靠你了。”
季夏点点头。
她很清楚,一旦阻止了最后节点,归墟引一定会围剿他们三人,那时候就需要文明委员会出手帮忙了。
但前提是——他们必须捣毁仪式。
因为谁都不知道仪式究竟是什么。如果他们这次不摸清楚,以后万一别人再启动,将后患无穷。
而文明委员会的综合实力并不比归墟引强多少。
只有等天律把所有力量都投入仪式,露出破绽的时候,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季夏点头:“我明白。”
她离开文明委员会,回到了星陨洞天,联系上了金算盘。
那边回得很快。
【金算盘】:还是没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游戏里查遍了,没有任何符合特征的。
【金算盘】:ID叫拾荒者的倒是有几百个,但都对不上。
【金算盘】:抱歉,季夏。我再继续盯着。
季夏盯着那几行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按理说到了这个节点,拾荒者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算她伪装的再好,也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有吧。
可是为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念头压下去。
也许只是时机未到,也许她藏得特别深。
季夏又去找了白焰。
白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季夏开门见山:“接下来的战斗,你的灯会不会出问题?”
白焰没说话。
季夏继续说:“我知道它一直在反噬你,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修复或者减轻负担,你告诉我,我帮你弄。”
白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必要。”
季夏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是没必要,而不是没办法。
季夏追问:“为什么?”
白焰抱着灯的手微微收紧,说了两个字:“不想。”
季夏一愣。
她盯着那盏灯,盯着白焰紧绷的手指,盯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开口:“彼岸引灯里,藏着的是灵魂吧?”
白焰的呼吸顿了一瞬。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他们是谁?”
白焰猛地抬头。
那眼神是季夏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淡,不是倦怠,而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被触到了最痛的伤口。
“与你无关。”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焰已经恢复成那副疲倦的样子,抱着灯,靠在树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夏的心情莫名有些烦躁,她沉默了几秒,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慢。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经过这么多次的生死,她以为自己和白焰的关系近了一些,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白焰的声音:“如果你姐姐死了,你会怎么办?”
季夏猛地回头。
她盯着白焰,目光如炬,声音也冷了下去:“不可能。”
白焰垂着眼,没说话。
季夏几步冲到他面前,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焰抬起眼看她,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季夏根本看不懂。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是……小心你姐姐。”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季夏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反驳,想说我相信我姐姐,想说她不可能伤害我。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这句话她会说得无比坚定。
可现在——
季夏的心里是虚的。
白焰没再说话。
季夏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傍晚,苏女士的消息来了。
龟甲修好了。
季夏立刻赶过去。
苏女士把那枚龟甲递给她。
季夏接过来细看——那些裂纹还在,但已经浅了很多。龟甲表面有淡淡的光晕流转,像是活过来一样。
苏女士道:“耗费了两枚神韵碎片,大量玄彩碎片,还有一枚本我瓷塑。”
季夏一愣,没想到居然消耗这么大。
苏女士解释道:“那些神韵碎片属性很差,本来也就是用来喂养碎片的材料。”
季夏点点头,道:“谢谢。”
苏女士看着她,道:“没什么,这也是为你接下来的战斗做的准备。”
季夏点头,收起了天谕龟甲。
“总委员长……”她略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苏女士:“什么人?”
季夏把拾荒者的特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她极强的情报收集能力。
她原本不想暴露给文明委员会的,毕竟她很难解释自己和拾荒者之间的关系,但眼下金算盘迟迟找不到,她只能委托给苏总委员长了。
苏女士听完,并没有多问,点点头道:“我试试,有消息通知你。”
她推门出去。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有散去。
第108章
一天过去了。
季夏站在林星析洞天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哥特风的城堡窗外只有虚拟的月亮,照着昏暗的天空,不见天日……
通讯器响了。
苏女士。
季夏快速接起来。
“查不到。”苏女士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废话,“你说的那个人,现实里没有,游戏里也没有,所有叫拾荒者的ID我们都排查过,没有一个符合特征。”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
她隐隐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以文明委员会在游戏和现实中双重的情报系统,怎么可能会搜寻不到?
拾荒者到底怎么了?她究竟在哪?
“辛苦了。”挂断通讯,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上一世的记忆翻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第一次见到拾荒者,是在一个叫“幽冥”的副本里。
那时候季夏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一个人莽进副本,被一群小怪追得满地跑,灵墨都快见底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道光从侧面射过来,把小怪全清了。
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从角落里探出头,冲她招手。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季夏钻进去,才发现那里有个隐蔽的小空间。
空间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
女孩缩在里面,身边蹲着一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像随时会散架。
“你一个人进副本啊?”女孩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太莽了。”
季夏喘着气,问她:“你是谁?”
女孩眨眨眼,笑了:“我叫拾荒者,专门捡你们这些莽撞鬼的。”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真的像个拾荒者——她总是在各种副本里晃悠,搜集情报,记录数据,然后把那些有用的信息卖给需要的人。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但她从来不收季夏的钱。
“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她笑眯眯地说。
两仪绘卷里的确有很多美食,但以季夏当时的经济情况实在负担不起。
季夏后来才发现,拾荒者说的“吃好的”,就是找个小酒馆,点两杯气泡饮料,然后听她讲那些副本里的八卦。
“你知道吗,那个BOSS其实是那个 NPC 变的。”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分析过它的数据流,百分之八十相似度。”
拾荒者总能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出最惊人的情报。
副本攻略,碎片信息……甚至是现实被侵蚀的迹象,都是她告诉季夏的。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故作神秘地说:“因为我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身边,“当然,还有阿拆的功劳。”
那个慢吞吞的小机器人嘎吱一声,像是在附和。
后来季夏才知道,拾荒者说的“能看穿一切”,不是夸张的自吹自擂。
她能在系统规则的缝隙里游走,看到那些被隐藏起来的信息,再通过阿拆的超级运算能力,几乎能够推演出近乎于99%正确的真相。
她的信息,救过季夏无数次。
第一次拿到玄彩碎片的时候,是拾荒者帮她分析的属性。
季夏记得那天她们蹲在一个副本的角落里,拾荒者盯着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说:“这枚快雪相当不错,而且以后可以晋升到神韵级,很适合你!”
第一次遇到高污染副本,是拾荒者提前警告她。
那天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别进。”
季夏没进。
后来听说进去的人,全军覆没。
第一次知道游戏正在吞噬现实,也是拾荒者告诉她的。
那天她们坐在一个废弃副本的废墟上,周围全是数据残渣。
拾荒者难得正经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夏夏,这游戏不是游戏,是收割机。它会吃掉所有玩家的意识,一个都不剩。”
季夏那时已经接触过一些现实副本,知道她说的并不是玩笑话,转头认真问她:“你呢?怕不怕被吃掉?”
拾荒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啊……”
她那时说了什么,但季夏听不清,而拾荒者也没有再重复。
后来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副本。
包括鲁班锁城,景德迷窑……哪怕上一世季夏没经历过的,拾荒者也尽可能多的告诉她自己知道的情报。
拾荒者总是在她身边。
有时候帮她分析BOSS机制,有时候给她送情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角落里,让阿拆嘎吱嘎吱地转着脑袋,陪她聊天。
季夏记得有一次,她们被困在一个循环的副本里。
季夏试了无数次都出不去,焦躁得想砸东西。
拾荒者就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急什么,反正时间多得是。来,陪我聊会天。”
季夏问她聊什么。
她说:“你姐姐。”
季夏愣住了。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我知道你有个姐姐,我还知道你进游戏是为了找她。”
季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很多从没对别人说过的话。
她对姐姐的思念,她寻不到姐姐的担忧,她和孟夏之间的点点滴滴……
拾荒者就那么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等季夏说完,她忽然问道:“你们姐妹也真有意思,为什么不是一个姓?”
季夏的眼睫颤了颤,然后说道:“我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姐姐没告诉过我。”
拾荒者恍然道:“也是,你当时太小了。不过,你姐姐为什么要抛弃姓氏?”
季夏摇摇头。
她也曾问过姐姐,但姐姐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季夏曾以为她会和拾荒者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想着,找到姐姐后,一定要向她介绍自己最好的朋友。
直到那天。
她终于见到了姐姐。
就连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死在了她面前。
再睁开眼,就回到了游戏降临前。
重生之后的第一件事,季夏就想找拾荒者。
可是找不到。
所有叫拾荒者的ID,没有一个是对的。
所有她记得的地方,都没有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所有她们一起待过的副本,都只有陌生人的面孔。
她就这么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季夏敛住思绪。
窗外还是那个虚拟的月亮,空空落落的。
她攥紧手心,心中的担忧越发浓郁-
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百貌转达了天律那边的消息:【归墟引全体成员:即刻集合。】
季夏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最后的仪式,即将拉开帷幕,而她不会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蹈覆辙!
再次踏入那个白色虚空时,季夏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什么都没有。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参照物,像走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里。
现在,头顶还是白的,但脚下的景象变了。
一个巨大的投影在下方,像一张立体的世界地图。
七大洲八大洋清晰可见,每一个大洲上都有光点在闪烁。
那些光点的位置,季夏认得。
华夏,黄河。
欧洲,多瑙河。
美洲,密西西比。
非洲,尼罗河。
每一个文明的源头,都在发着光。
地图缓缓旋转,光点随着转动明暗交替,像呼吸,像心跳。
而归墟引所有人,此时就像在地球的万米高空之上一样,俯视着下方。
天律站在华夏的上空。
脚下就是黄河的投影,蜿蜒曲折,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穿着那身雪白的牧师袍,长发垂到脚踝,每一根发丝都纹丝不乱。
她抬起头,看向所有人。
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三面墙已破,最后一步,需要大家齐心合力,为新世界的降临,创造锚点。”
她抬手,地图上开始出现分界线:“欧洲,由第十一席带队。”
季夏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欧洲。
“美洲,由第九席带队。”
百貌站在不远处,朝季夏微微点了点头。
“非洲,由第四席带队。”
红莲站出来,桃花眼弯了弯。
“亚洲,由第七席带队。”
摹写师面无表情地应下。
天律继续分配,剩下的人各自领命,散向地图上不同的位置。
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一颗颗被点燃的新星。
那种感觉很奇妙。
站在高天之上,俯视众生。
脚下的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现实世界里的一座城市、一条河流、一片土地。
而他们要做的事,将真正撼动整个世界。
“新世界,降临。”天律的声音落下。
她抬起手,一道光从她掌心涌出,那光太亮了,亮到所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
等季夏再睁开眼时,她看见了——
天律的圣物。
那是一枚巨大的刻痕,悬浮在半空,像一座倒悬的山峰。
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任何一种季夏认识的语言,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规则的气息。
那些文字在流动,在旋转,在发光。
三面墙的倒塌,只是让两仪绘卷有了降临的可能。
而这枚刻痕,是真正的锚。
它将精准地钉住现实世界的坐标,让两仪绘卷找到“落脚点”。
先是一个点,然后是一个城市,然后是一个大洲,然后是整个世界。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整个虚空。
“开始。”
所有人都动了。
季夏站在欧洲的上空,开始按照天律的指示操作。
灵墨不断涌出,注入脚下的地图。
那些光点越来越亮,多瑙河在发光,莱茵河在发光,那些古老的城市一个个亮起来。
但她一直盯着天律。
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开口。
她在等。
等天律完全释放圣物的那一刻。
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脚下的地图越来越亮,欧洲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巴黎亮了,伦敦亮了,罗马亮了,那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城市,一个个在光芒中显现。
天律的刻痕已经完全展开,悬浮在她头顶,像一顶王冠。
刻痕上那些文字开始脱离,像雪花一样飘向地图上的各个光点。
每一个文字落下去,那个光点就猛地亮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就是现在!
季夏动了。
她解开了“云雾缭绕”,大量灵墨涌入体内,同时天工之婉轰然展开,六翼张开,金红的光芒照亮整片虚空。
一道光炮直冲天律!
同一瞬间,百貌从美洲的方向暴起,一道冰锥从侧翼刺来。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然而,天律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即将击中自己的光炮,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季夏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天律身后闪出。
是天罚。
他的速度快得离谱,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一拳轰在光炮上,直接把它打散。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一道光芒笼罩住季夏。
季夏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只是身体,连天工之婉都失去了联系。
小云灵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百貌也被同样的光芒定住,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她脸上的伪装一层层剥落,露出那张疲惫的、苍白的脸。
天罚站在她们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油滑世故的笑容。
“等你们很久了。”
他转过身,朝天律躬身行礼。
“大人,叛徒已拿下。”
天律淡淡地看了季夏一眼,眼中没有丝毫诧异,显然她早有察觉。
第109章
很显然,天罚出手是因为天律对季夏和百貌并不信任,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
说实话,这一点季夏并不意外。
如果天律会这么轻敌,她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季夏赌的是:天律需要他们三个人的力量,所以一定会让他们参与到最后的仪式里。
至于最后是他们捣毁仪式,还是被天律利用,那就各看本事了。
此刻,季夏和百貌都被控制住了。
天罚释放的碎片绝对是神之上的品质,甚至有些接近圣物级别,有着极其强大的控制力。
季夏三人被他稳稳控住——其中有两个圣物碎片持有者,居然都无法挣脱,足以见得这枚碎片有多强悍。
当然,他能做到这点,也有天律圣物的加持。
季夏早就开了真名之眼,隐隐能看到丝丝缕缕的线条从天罚身上延伸出去,连接到那个已经完全展开的圣物上。
再加上季夏的天工云锦终究不是完全态,而白焰的彼岸引灯也始终是虚弱的状态,所以完全挣脱不了。
仪式没有停滞。
天律没有挪动分毫,竟是直接从她们体内抽取大量灵墨,并且运用这些灵墨来操纵她们所持有的碎片!
这个能力太可怕了。
难怪天律敢让他们就这么参与到仪式里。
她根本不在乎来的到底是林星析还是别人,也无所谓百貌和白焰的忠诚度。
她的目的是抽取他们原生的灵墨,再通过灵墨的一致性来操作他们体内的碎片。
再以此为基础,建立连接。
脚下的立体地图越来越亮。
那些光点像被点燃的星火,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欧洲蔓延到亚洲,从美洲蔓延到非洲。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
每一座城市都在发光。
每一道光都是一条锁链。
季夏尝试了多次真名之眼,在忍着眼睛的剧痛之后……终于看清了天律的圣物。
那是一枚与律法、秩序有关的碎片,名为【天律刻痕】。
她的权能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制定“律法”。
天律刻痕展开的瞬间,它便在这片虚空中写下了一套法则。
这套法则规定是,所有参与仪式的碎片持有者,都将成为一个稳定的通道,他们身上的碎片属于游戏,而玩家属于现实。在这两者完全交融的状态下,为整个两仪绘卷建立清晰的通道!
而天罚的碎片,就是这套法则的执行者。
他以神之上的绝对控制力,确保每个人都只能乖乖待在法则里。
天律的法则正在生效。
季夏的力量正在被抽走,正在被汇聚,正在被用来钉死现实世界的每一个坐标。
那一刻,季夏仿佛看见了整个现实世界。
这不是游戏降临现实,而是现实在被游戏化!
两仪绘卷正在吞噬整个人类社会。
那些光点不是连接,是吞食的入口。
每一个亮起的城市,都在被两仪绘卷一点点拖进它的腹中!
当然,季夏并没有轻敌
她也早有防备。
一天前。
季夏拿到修复好的天谕龟甲
她坐在星陨洞天的茅草里,握着那枚龟甲,仔细分析着使用它的代价。
因为有天工云锦的庇护,代价已经降到了很低,只是随之而来的是预言准确率也只有百分之七十。
季夏斟酌着语句,开始占卜。
龟甲上的裂纹慢慢亮起来,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她掌心游走。
最后,它们停在一个位置。
紧接着那上面浮现出四个字:将有变数。
季夏盯着那个结果,若有所思。
变数。
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
然而他占卜的是袭击天律后的结果,那么这个变数极大概率是坏的。
所以当天罚暴起时,季夏才不意外,因为她也留了手。
她把招魂幡藏在了另一个碎片下里,并没有直接交给小云灵,也没有将其持有。
现在,时机到了!
季夏拿出了招魂幡,瞬间完成了持有。
那面小小的旗子动了。
它从季夏的碎片匣中浮出来,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
天罚的控制力确实强,强到能锁住圣物。
但,他锁不住魂魄!
招魂幡在整个两仪绘卷里也是属性相当特别的存在了,以季夏上一世的经验和拾荒者的科普,目前也只知道两枚与魂魄相关的碎片。
一枚是彼岸引灯,一枚就是招魂幡!
彼岸引灯没什么攻击能力,但招魂幡有。
招魂幡飘出来,飘向天罚。
天罚正专注于维持控制,根本没察觉到背后有什么不对。
下一瞬,招魂幡释放了大量黑气,猛地刺入他的后心。
天罚惨叫一声,控制瞬间瓦解。
季夏和百貌同时挣脱束缚。
天律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手,一道光芒从天罚体内收回。
天律盯着季夏:“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季夏没有回答。
天工之婉已经展开,六翼张开,光炮直指天律。
百貌也动了,冰锥从侧翼刺来。
两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夹击天律。
但天律只是抬起一只手。一道光芒从她掌心涌出,直接震散了光炮和冰锥。
那力量太强了,强到季夏根本看不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次席的实力。
这就是完整圣物持有者的真正力量!
季夏咬牙,继续猛攻。
天工之婉的炮火倾泻而下,百貌的冰系碎片全力输出,两人把所有能用的技能都用了出来。
可天律只是站在那里,抬手,放下,抬手,放下。
每一次抬手,都有一道攻击被震散。
每一次放下,都有一片光芒被湮灭。
她之所以不回击季夏和百貌,显然还需要她们继续作为通道。
她一边抹去他们的攻击,一边目标明确的直指招魂幡!
因为只要招魂幡还在,天罚的控制就无效。
只要控制无效,仪式就无法继续。
季夏拼命护着招魂幡,不让它被击中。
但她护不住。
天律的攻击太无解了,每一道都像能撕裂虚空。
季夏只能勉强躲开,勉强护住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反击。
百貌也是同样。
两人被打得节节后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苍白的光芒从天而降,将季夏笼罩其中。
彼岸领域。
白焰张开了领域。
季夏大口喘气,靠在领域边缘。
那些攻击被隔绝在外,暂时伤不到她。
可她也动不了。
彼岸领域是绝对防御,也是绝对牢笼。
她被困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
季夏转头看白焰。
白焰站在不远处,抱着灯,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手指在微微发抖。
每次用彼岸领域,他都要承受反噬,而且似乎一次比一次严重。
随着对比岸一灯的了解,季夏能清晰地看见那苍白火焰燃烧下建立嚎叫的“亡魂”!
季夏想说什么,但白焰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领域外,天律停下攻击,看着那层苍白的光幕。
很显然,彼岸领域很麻烦,即便是天律,也没法硬来。
天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领域边缘,而后抬眸看向了白焰。
白焰撑不了太久,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天律停下了攻击,仪式也暂停了。
她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季夏,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阻止的到底是什么?”
季夏看着她。
天律继续道:“你是文明委员会的人,对吧。你相信他们说的那些——保护人类,守护现世,不让游戏侵蚀现实。”
下一瞬,她的声音陡然凌厉。
“可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在游戏里吗?你知道有多少些死亡,被文明委员会隐瞒下来的吗?”
季夏:“……”
天律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落地。
“他们嘴上说着保护,其实只是把人们当愚民!他们不相信人们能靠自己的力量战胜两仪绘卷,也不相信新时代的到来!他们只想固守着自己的利益,让无数普通人在无知中死去!”
“而我做的,是打破这种不平等!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让所有人亲眼看见真相,让每个人自己选择接下来该怎么活。”
季夏听到她说这些,也会有些动容,这也是她对文明委员会的顾及所在,但是……上一世的记忆扑面而来。
季夏看着她说:“两仪会卷的降临,会死很多人。”
天律问道:“难道现在就没有死很多人吗?”
季夏:“……”
天律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你看不到而已,只是被文明委员会藏起来了而已!”
天律又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在有控制的情况下让两仪绘卷降临,人们在获得碎片之后,才能发展出新的文明!”
季夏摇头,终究是把上一世看到的画面描绘出来了:“你无法想象游戏降临现实后会带来什么,那些怪物,那些灾难,都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就算持有玄彩碎片的人,也是死路一条,而持有神韵碎片的是极少数,最后活下来的,万不足一!”
天律盯着她:“尚未发生的事,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季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你也知道,不是吗?”
季夏被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震住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星辉闪烁的斗篷,繁复符文仿佛活物般在游走,整个人神圣而冰冷。
那张脸——
是姐姐!
她和季夏上一世最后时刻见到的一模一样。
明明是姐姐的面孔,却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像一尊雕像,像一台机器,像所有情感都被抽干了。
季夏的呼吸停了。
她想叫姐姐,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来。
她看见孟夏身后站着很多人——那些保守派的成员,那些被监管的人,此刻都站在她身后。
还有百貌。
百貌站在孟夏旁边,恭敬垂首,显然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天律的双目陡然迸发出怒火。
她盯着孟夏,一字一句道:“你这个疯子。”
孟夏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天律,扫过白焰,扫过那些慌张失措的激进派成员。
唯独没有看季夏。
一眼都没有。
第110章
孟夏的出现让眼前的局势陡然逆转。
所谓被监控的保守派,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的被动。
而冷静下来的天律已经明白过来。
她死死盯着孟夏,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这也是在你演算之中的,对吧?”
孟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的人已经开始接管整个仪式。
那些保守派的成员动作利落,分工明确,显然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迅速占据各个节点,开始反向操作那些还在运转的阵法。
季夏想要出去。
她想要和姐姐说话,想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
可她被困在彼岸领域里,出不去!
那层苍白的光幕看似稀薄,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放我出去!”季夏用力拍着光幕,声音发颤,“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没有动。
他抱着那盏灯,站在领域边缘,脸色白得像纸。灯焰微微晃动,映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季夏说道:“已经没有危险了,放我出去!”
然而,彼岸领域还是存在着。
季夏心底的不安越来越盛。
白焰开口了,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委托。”
季夏的心沉了下去,她立刻道:“激进派已经被控制住了,我还有什么危险?我可以帮她,我……”
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到喘不过气。
白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抱着灯,站在那里,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领域外,天律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接管仪式的保守派成员,又落回孟夏脸上。
她的视线像刀一样锐利,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但没有。
孟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此时此刻,她哪还不会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孟夏的布局中。
这个有着恐怖的推演能力的女人早已将眼前的情形推演了无数遍,也早已选中了最优解。
她带着保守派假装被控制。其实为的就是这一刻,眼前的仪式可以用来帮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也可以用来关停游戏!
天律布下了密密麻麻的通道,制定了合理的规则,而此时,孟夏利用了这个规则,通过逆转,来,反过来回收,早已落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想要关停游戏,就得将两仪会卷伸向现实世界的触角全部收回来。
这原本是很难的事。
可因为天律的圣物建立了合适的通道,这个通道既可以下降,也可以上升,只是后者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想明白这些的天律,目眦欲裂地看着孟夏:“你这个疯子!苏审云从来没有进入过游戏,所以游戏关停后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可你呢!”
听到天律的这句话,季夏的心倏地提了起来。
苏审云肯定是文明委员会的总委员长,她的确是从未进入过游戏,可这跟关停游戏有什么关系?难道……
天律不只是向着孟夏,更是向着那些沉默的保守派,厉声喊道:“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关停游戏的代价?!”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整个虚空:“所有在游戏里的人,都会死!”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然而,保守派的动作没有停,所有人像是早就知道了,并且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赴死。
为什么?
这时,孟夏的神态动了一下。
很细微,像平静水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那丝涟漪从她眼底划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但,天律看见了。
她何其敏锐。
她顺着孟夏那一瞬间的波动,视线猛地转向季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原来如此。”
天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再联系前因后果,哪还会想不明白?
她逐字逐句道:“原来,你就是她妹妹。”
季夏根本听不到天律的声音,她满脑子都是,关停游戏,所有人都会死,包括姐姐!
她想起姐姐最初留给她的那张纸条。
“不要进入游戏。”
原来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
天律的声音再次响起,看向孟夏道:“你疯了!你真的疯了!所有人都会死,你唯一的妹妹也会死!所有进入过游戏的人,都会死!”
季夏毫不犹豫地释放了天工之婉,机甲女神的一击,轰在了彼岸领域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不要姐姐死。
她隔着那层光幕大喊:“姐姐!姐姐!”
孟夏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仪式上,落在那正在逆转的光点上。
仪式开始逆转。
那些落向地面的光辉,开始从四面八方往回收。
巴黎,伦敦,罗马,开罗,北京,东京,纽约——那些曾经亮起的城市,此刻一道道光芒从地面升起,向虚空汇聚。
那些光点升起来的时候,像无数倒流的流星。
季夏站在彼岸领域里,看着那些光芒从地面抽离。
她能看见那些城市的轮廓,能看见那些还亮着的街道,能看见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被抽离,不知道从进入过游戏的二十亿人的命运正在这一刻被决定。
这画面极具震撼力。
像整个世界在被一点点抽空。
季夏看到了百貌。
百貌依旧站在关键的通道上,恢复了原本清秀苍白的容貌,她面上十分平静。
那种平静让季夏心里发寒。
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她会死在游戏关停时,那些保守派的人都会死。
但他们选择了赴死,因为现实里有他们想守护的人!
百貌的妹妹还在现实里。
那个她拼尽全力想保护的妹妹,会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可进入过两仪绘卷的玩家,至少有二十亿人。
二十亿!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她想起了星陨的众人。
红蓝,老刘,阿沐,北辰,青书那些和她一起闯过鲁班锁城的人,那些在景德谜窑里并肩作战的人。
她想起了赤燎。那个直来直去的赤燎,那个在黄河祭母里和她一起放血开门的赤燎。
她想起了茗,金算盘,墨雨……
那些挣扎求生的玩家们,那些拼命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在寻找着本我瓷塑,等着下一个关键时机,等着消除现实副本。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分钟!
季夏终于明白天律那句话的意思。
她终于明白,天律为什么说姐姐疯了。
可是——
季夏猛地看向孟夏。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姐姐吗?
季夏毫不怀疑姐姐想保护她……可,她已经进入游戏了啊。
季夏疯狂地攻击彼岸领域。
天工之婉的光炮轰在上面,纹丝不动。
她用尽全力轰击那层苍白的光幕,但它像一面永远打不破的墙。
她猛地转头,看向白焰:“放我出去!”
白焰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到看不清。
他抱着灯,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灯焰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内心。
“这是我和你姐姐的约定。”他的声音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什么约定?”季夏的声音沙哑,“如果关停游戏,我们都会死!”
白焰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关停游戏,会发生什么。”
季夏愣住了。
她后背一片发凉。
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些怪物从游戏里涌出来,撕咬,吞噬,毁灭。
那些城市变成废墟,那些街道血流成河。
那些她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倒下。
如果让两仪绘卷降临现实世界,那么所有人都会死,无论是游戏里的,还是现实中的。
而关停游戏,好歹能够给现实留下一线生机,只是,只是这代价……
不对!季夏陡然反应过来。
白焰为什么会知道?
不——不只是白焰,姐姐也知道,天律也知道,保守派的人也知道。
她忽然想起拾荒者。
怎么也找不到的拾荒者。
那个戴着银框眼镜的女孩,那个总是一边嫌弃她一边帮她的女孩。
她的容貌越发模糊了,有关她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阿荒真的存在过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不是忘记,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很久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的故事很精彩,但随着时间流逝而越来越记不清了。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季夏的心底升起。
她真的有过上一世吗?
她想到了姐姐的圣物,那是一枚拥有预言、推演能力的强悍碎片。
白焰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会死的。你姐姐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季夏心里。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安排了一切究竟是什么,但是……
季夏盯着白焰,一字一句问:“那姐姐呢?”
白焰:“……”
季夏知道答案。
姐姐会死。
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站不稳。
“我不想伤害你。”她的声音在抖。
白焰依旧沉默。
“我知道怎么破开彼岸领域。”季夏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冷,“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
白焰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苦,让人不忍心看。
“季夏,别让她的努力前功尽弃,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
那个“你”字没有说出口。
季夏已经动了,她把招魂幡喂给了小云灵。
“用尽全力,吸那些亡魂。”
彼岸引灯里藏着无数的亡魂。
那是白焰的禁忌。
季夏为他平衡过太多次彼岸引灯,天工云锦和彼岸引灯之间早就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连接。
那连接让天工云锦加持下的招魂幡对彼岸引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无数亡魂从灯里涌出来。
灰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季夏瞬间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
绝望,痛苦,疯狂,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
那是无数死者的执念,是无数人的最后一眼,是无数人临死前的最后一声哀嚎。
白焰的脸色白的几乎透明。
“不要!”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慌乱,那种慌乱像被残忍撕开的伤口,“不要让他们出去!他们会永远消失!不要——”
季夏冷冷看着他。
那些灯里的亡魂还在往外涌。
白焰死死握着彼岸引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离开彼岸领域,你会死的。”
季夏盯着他,一字一句:“与你无关。”
白焰的眼睫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仪式忽然停了。
那些正在回收的光芒静止在半空。
孟夏知道这边的情况,也知道白焰即将撤掉彼岸领域。
她转过头,看向季夏。
隔着那层苍白的光幕,姐妹俩对视。
季夏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姐姐……”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
“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孟夏的神态终于有了变化。
那种无机质的冷漠褪去了,像冰层融化,露出下面久违的温度。
她的眼底流露出季夏熟悉的宠爱与温柔,还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那是小时候会摸着她的头说“夏夏乖”的姐姐。
那是会早起给她做饭的姐姐。
那是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着她的姐姐。
孟夏抬起手,想要抚摸季夏的头发。
但隔着彼岸领域,碰不到。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慢慢放下。
“你呀,”孟夏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总是不肯听姐姐的话。”
季夏只能哭着摇头。
她的指甲攥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孟夏温柔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刻进记忆里,刻进永远无法到达的明天。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她说,“上一世的结局。”
季夏的心脏狠狠一跳。
“如果这个游戏降临,现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你很清楚。”
孟夏抬起手,万象命盘从她掌心浮现。
那是一件圣物。
很小,只有巴掌大,薄薄的一片,像一面古老的铜镜。
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万界。
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像星河流转,像潮起潮落。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选择,一种可能。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那是命运的网。
孟夏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些光点开始变幻,像无数条丝线被重新编织。
亿万种可能从她指尖流过,亿万条命运在她眼前展开。
“我推演了亿万次。”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早就知道了两仪绘卷的真相。”
“它不会给人们带来新世界。”
“它只是一个游荡于宇宙当中,不断吞噬文明的怪物。”
她顿了顿,定生道:“它不能降临,只能关停。”
哪怕付出二十亿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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