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五人照例开始救人。


    有了前三次的经验, 这次他们的行动更加利落且节省。


    翠鸮净化水源,冷砚撑起囚笼,白焰炼药,季夏和赤燎分头送药。


    一天下来, 村民们又是零伤亡。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晚上。


    他们怎么才能让村民们不再相信是河母庇佑, 而是人力可为?


    天色渐暗,又是和之前一样砰砰砰的关门声。


    五人聚在一起后, 季夏才把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我们得打开这些门。”


    赤燎这才恍然道:“没错!这些门有问题,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就砰的一声关上, 然后所有的村民都像消失了一样躲在门后, 不管外边发, 要如何打开这些会门出来。”


    可问题是要如何打开这些门!


    明明在白天的时候,他们可以触碰任何村子里的物件,可是到了晚上, 这些门就像是变成了村民们的身体一样,让他们无法碰触,只能穿过去。


    他们思路很清晰了,就是要让村民们知道, 不是神明在拯救他们, 而是人在战斗。


    倘若能让村民们加入到战斗当中,也许当他们靠自己战胜水巨人和瘟疫时候,这个循环就被打破了。


    赤燎撸起袖子开始尝试, 只可惜无论是用手去碰触还是用碎片去挥砍, 都没有用。


    这些门明明就在眼前, 却像和他们隔着不同时空一般, 根本没法触碰。


    翠鸮思索道:“试试房子的其他地方呢?门是关着的, 窗户也是关着的,但是这些房子本身是很脆弱的,倘若我们把房子给破开个洞会怎样呢?”


    赤燎又道:“我来试试。”


    她行动力最强,已经根据白天的记忆找到了一栋合适的房子。


    她清楚地知道里面住的是谁——因为白天实在是跑了太多次了。


    她也知道哪个地方不是卧室,所以一刀砍下去不会伤到屋里的人。


    然而,赤燎一刀砍下去,房子也像木门一样无法撼动。


    对此季夏并不意外,她道:“没这么简单的,木门也好,房子也好,到了夜里都像是概念化的存在……我们要将其打开,可能还需要找到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至于这个线索是什么,目前他们都没有头绪。


    因为没有感染者存在,所以前半夜相对来说是轻松的,他们只要在水巨人出现之前打开木门就行。


    于是大家开始分头尝试,试图找出能够打开的房子或者木门。


    翠鸮最先想到了那个大祭司家,也许那地方会和其他房子不一样。


    然而,那里也是一无所获。


    再就是那些白天被他们救过的人的屋子,也都一一尝试过,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水巨人的嘶吼声响起时,季夏果断道:“走,先去干掉水巨人。”


    冷砚提醒道:“如果将其干掉的话,天就亮了,那么这一夜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补给已经撑不起下一个循环了,如果这个循环失败,哪怕找到开门的线索,也打不赢下个循环的战斗了。”


    季夏一直仔细计算着物资,心里是有数的,可眼下想这些没用,因为他们必须去干掉水巨人。


    倘若让水巨人淹没了村子的话,那么立刻马上就会失败。


    还有一点,季夏一直留意着自己的任务进度条。


    这一次的增长幅度也和之前一样。


    这个进度条算是某种提示,既然是一样的,那就说明他们还是没有做对。


    水巨人一如往初,而与它战斗了几个循环的众人已经完全摸清了它的路数,甚至不会让它有机会潜入到水里掀起那五条变异带鱼。


    这样一来,他们能更快地结束战斗,并且省下了更多的补给。


    战斗结束后,众人气喘吁吁。


    赤燎看着陡然亮起的天空,声音有些低:“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机会了。”


    季夏收起了天工之婉,看向村子的方向:“走吧,去救人。”


    白天不会有太多人因为病魔死去,可村子里还是会进行献祭,所以他们得将那一对少年给救下来。


    又是重复的流程。


    当救下这一对少男少女后,翠鸮忽然道:“这两个人身上会不会有线索?倘若我们不将他们困在山洞里,而是把他们放回村子里会怎样?”


    赤燎立刻说道:“没用啊,村子的人一旦发现献祭失败的话,肯定会再次献祭,甚至会献祭其他人。”


    季夏显然是被翠鸮给提醒了,眼睛陡然一亮道:“如果……是晚上将他们放出去呢?”


    众人:“!”


    的确,他们救出的这一对少年是被安置在村子外面的山洞里,并不在那些屋子里。


    如果在夜晚到来之后,这对少年从山洞里出来,会怎样?


    让他们看见瘟疫,是不是能将消息传递给村子里?


    这一对少年是否可以进去那些他们进不去的屋子?


    这时白焰开口了:“我们与瘟疫战斗的时候,他们是看不见我们的。”


    言外之意是倘若他们以为这是河母显灵了呢?


    众人的心又慢慢沉了下来。


    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毕竟对于看不见玩家们的村民来说,瘟疫在被无形的存在击退,那么更是是会直指神明了。


    冷砚冷冷开口道:“如果我们不出手呢?”


    赤燎倏地转眸看向他,正要发怒,就听季夏说道:“可以试试。”


    赤燎不可思议地看向季夏。


    季夏给她解释道:“并不是要放任瘟疫吞噬村子,而是我们暂时不要出手,先让这一对少男少女回村子里通知其他人,等村民出来迎击后,我们再出手。”


    赤燎道:“如果村民一直都不出来呢?”


    冷砚:“那这些村民就是该死。”


    季夏冷静道:“先姑且一试。”


    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所以任何办法都要试一试。


    天黑了。


    众人来到了山洞外,果然,他们可以将拦住山洞的石头搬开。


    而在里面昏迷的少男少女也已经苏醒过来,此时正茫然无措地坐在一起,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果然看不见季夏等人。


    不过赤燎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他们没有消失,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将村民关在外面的话,他们就不会在夜晚躲进屋子里?”


    当然,他们也做不到把更多的村民关在外面了。


    能将少男少女关在这里,一方面是村民们把他们投到了河里,他们已经在村子外;


    另一方面也是冷砚的囚笼起到了关键作用。


    而囚笼将这两个人运到山洞里,已经消耗极大了,做不到运更多人的。


    山洞的阻碍消失了,但这少男少女也不敢出来。


    他们已经被吓破了胆,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还以为在黄河底呢。


    不过想让他们出去倒也容易,毕竟赤焰可以破坏这个山洞的环境。


    她只要挥出一道烈焰,让这里烧起来,就能让这一对少年逃出山洞。


    而他们逃出山洞之后,就会看到那缓缓地向着村子前进的瘟疫。


    接下来的一幕,让赤燎很是怒其不争。


    面对那恐怖的瘟疫,这对少年目露惊恐,跪在地上就开始祈求跪拜。


    他们意识到自己并不在水底,而是在岸边的山洞里。


    可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难道献祭失败了?河母不收他们,所以来惩罚村子了吗?


    赤燎忍不住骂了一声:“真是蠢透了!难道这样跪着磕头就能活下来吗!”


    眼看瘟疫越来越近了,赤燎又是一刀挥了过去,角度恰到好处,让这对少年不得不后退。


    他们给不了更多的提示,也不能做更多,眼下只能想办法逼这对少年回到村子里去求救。


    终于,那个少女意识到了这个瘟疫的前进方向,她紧张道:“怎么办?它在向村子里靠近,如果进到村子里的话……”


    其实他俩也已经有了感冒的症状,但因为惊恐而导致肾上腺素飙升,反而将其忽视掉了。


    那个少男恐惧道:“河母动怒了,河母要毁掉村子。”


    少女一咬牙:“我们得回去告诉大祭司……”


    听到她说这话,赤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期待着两个人赶紧回村子里。


    那个少男又说道:“告诉大祭司有什么用?我们……我们该做的是、是上前去伺候河母。”


    他把这个瘟疫当成了河母。


    少女一把拉住了少年的衣袖道:“那不是河母!那肯定不是!河母、河母怎么会是那个样子?”


    少男却顽固的很,一把挥开了少女的手,竟是硬生生向着瘟疫走去。


    赤燎忍不住了,想要上前制止,但她根本触碰不到那个少年,想拦也拦不住。


    除非是冷砚的囚笼,然而,冷砚一动都没动。


    季夏也抿紧嘴唇,沉默地看着。


    只见那少年在靠近瘟疫后,瘟疫相见过一块石子一样,直接一口吃掉。


    随着他继续向前蠕动,一根根骨头拖拽出来,那显然是属于少男的。


    看到这一幕的少女,惨叫出声,她疯狂地向着村子里跑去,大叫着:“怪物来了!怪物来了!大家快逃啊!怪物来了!”


    赤燎怔怔地看着地下的人骨。


    季夏拍了拍她的手背,略作安慰后,快速下令:“白焰,冷砚,你们拉扯瘟疫,让它的速度慢下来,我们先去村子里看看情况。”


    以冷砚和白焰的战斗力,是拦不住瘟疫的,但他们都是远程攻击的手段,尤其还有控制和减速,能让瘟疫的移动速度更慢,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季夏三人则跟着少女进到村子,看看究竟能不能把村民们喊醒。


    少女的喊叫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极其刺耳。


    按理说一定有人能听见,但房门没有开,没有任何人出来。


    季夏的心沉了沉。


    少女冲向的是大祭司的屋子。


    赤燎紧紧握着赤焰刀,小声喃喃着:“可别再犯蠢啊,真的会死人的!”


    少女用力拍着大祭司的房门,诉说着自己看到的景象,惊恐地喊着:“大祭司,那怪物快要进村了!快想想办法,大祭司……”


    房门打开了。


    季夏身形极快,闪身冲了过去。


    然而她的速度再快也没有用,那房门就像一张大口一样,将少女吞了进去,而后恢复原样,将季夏隔在了外面。


    赤燎脸色一白。


    翠鸮的神态也好不到哪去,她轻声道:“看来……还是不行。”


    季夏眉峰蹙起,盯着这扇房门。


    村子再度恢复了寂静。


    少女进到屋子里后,也安静得一声不吭了。


    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她们依旧没有打开房门,村民们依旧没有出来。


    季夏果断道:“走,先去拦住瘟疫。”


    她们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就算冷砚和白焰能够延迟瘟疫的速度,也延迟不了多久。


    眼下,还不能让瘟疫进到村子里!


    赤燎张了张嘴,想说话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她觉得已经没机会了,可这时候不能说丧气话。


    必须撑到最后一刻,哪怕是死,也要倾尽全力而死!


    季夏和赤燎冲了上去,用强力的输出拦住了瘟疫。


    它停在了距离村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上。


    季夏又迅速部署道:“翠鸮、白焰,留下来跟我拖住瘟疫!赤燎,你和冷砚再去村子里,看看还有没有开门的线索。”


    她之所以这么安排,是因为自己的输出是最强的,在翠鸮的加持以及白焰的侧翼输出下,足够拦下瘟疫。


    赤燎和冷砚虽然有矛盾,但毫无疑问的是,赤燎的战力足够应对战斗危机,而冷砚的脑子足够发现关键线索,所以让他俩去继续寻找线索是最合适的。


    赤燎有一些犹豫。


    季夏又道:“快去,不要浪费时间!”


    赤燎一咬牙,点点头,跟着冷砚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想不到还能有什么线索。


    这一扇扇的门死死关着,里面的村民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甚至让她生出了一些无比可笑的感觉——


    他们拼死拼活地战斗,究竟是在守护一些什么人!


    这念头升起时,赤焰刀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火焰,竟然意外地割伤了赤燎的手掌。


    鲜血溢出后,赤燎心头一惊,陡然受住思绪,不再胡思乱想。


    她没有本我瓷塑,如果在这里失控,会让本就糟糕的局势雪上加霜。


    赤燎冲向了一个房门,执拗地去推它。


    这扇门她推了无数次,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怎么推都没有用,这一次肯定也不会有效果。


    但是——


    赤燎震惊地看到,自己手掌的血液竟渗透向木门,然后侵蚀出一个小小的洞眼!


    作者有话说:


    初五迎财神,福运进家门,么么么[烟花][烟花][烟花]


    第92章


    赤燎盯着那个被血侵蚀出来的小洞, 心跳快了一拍。


    她又抹了一把伤口,把血涂在洞眼周围。木门像活过来一样,边缘开始扩大。


    不是整扇门打开,而是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赤燎凑过去看。


    里面一片模糊, 像隔着浓雾, 什么都看不清。


    但紧接着,倒吸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村民们果然就在里面, 而且透过这个小窗, 他们看到外面了!


    赤燎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惧和茫然:“这……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 声音发颤:“阵法……大祭司祈求的阵法失灵了?”


    赤燎猛地回头, 看向冷砚。


    阵法?


    原来这些门不是普通的门, 是大祭司布下的阵法!


    村民们之所以相信河母,之所以躲着不出来,是因为这个所谓的阵法保护了他们。


    可问题是, 真的保护得了?


    如果他们将那些怪物放进来,这些村民只需要待在屋子里就能活下来吗?


    两仪绘卷所生成的副本,对真实的历史有一定的扭曲性。


    冷砚说道:“这应该是大祭司给他们的心理安慰。”


    在真正的历史上肯定是没有阵法,但人们在面临不可抗的绝望时, 的确会生出这样的集体盲信。


    历史上不可能生效的阵法在此刻生效了, 但拦住却是想要帮他们的玩家。


    赤燎大概明白了冷砚意思。


    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些了,她又把手按在门上。


    血还在流,但洞口没有再扩大。


    可能是需要更多的血……


    她毫不犹豫地握紧刀, 准备再割一道口子。


    “慢着。”冷砚的手按在她手腕上。


    赤燎看他:“干什么?”她眼中有对他的警惕。


    冷砚没有看她, 而是盯着那扇门, 像在计算什么。


    “你的血已经流了约80毫升, 正常成年人失血800毫升以上会休克, 1500毫升有生命危险,这里需要开的门有100扇。”


    赤燎:“所以呢?”


    冷砚终于看她:“所以我来。”


    他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快速道:“与其消耗大量鲜血打开几扇门,不如让所有门都开一扇窗。”


    赤燎明白他的意思。


    只能出来几个村民的话也不足以改变局势,他们该做的是给每一扇门都开一扇窗,让所有人都看见,才有可能让他们有勇气出来。


    赤燎蹙眉道:“即便这样,你的血也不够!”


    “比用你的血强,”冷砚理性分析道:第一,你的战斗力比我强,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输出。第二,我耐痛性比你高,这些年病惯了,所以在精神体的情况下,对失血的耐受度也比你强。第三,就算我失血过多昏迷,恢复力也比你强,我一个白天能缓过来,你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报一组数据。


    赤燎盯着他。


    冷砚道:“我来开门,才是最合理的方案。”


    短刃已经抵上手臂上。


    赤燎忽然开口:“如果我像你这样计算,我就不是我了。”


    她一把握住了冷砚持刀的手腕。力道极大,他挣脱不开。


    赤燎看着他:“你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在景德谜窑的时候,你为了活下来,什么都肯做,现在呢?”


    冷砚:“……”


    赤燎往前走了一步:“你的本我瓷塑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可你现在算出的最优解,是让自己去死。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冷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很显然,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赤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放软了声音:“我们一起。”


    冷砚抬起头,声音再度恢复冷静:“两个人一起的话,我们会同时失去战斗力,接下来——”


    “那是之后的事。”赤燎打断他,“之后再说。”


    她转身,朝下一扇门走去:“现在,开门要紧。”


    冷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


    然后他动了,比赤燎更快。


    他掠过她,抢先站在第二扇门前,刀刃划破肌肤,血直接涂上去。


    赤燎愣了一下:“你……”


    她哪会不明白冷砚想要做什么。


    需要开启的门是恒定的,看的就是谁速度更快。


    而冷砚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赤燎后,索性加快了自己开门的速度。


    只要他多开几扇门,赤燎就会少消耗一些血。


    简单来说,他开的越多,她就开的越少。


    赤燎立刻反应过来,冲向第三扇门。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黑暗中无声地穿梭在这个寂静的村子里。


    刀划过肌肤,血涂上木门,洞窗出现,倒吸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然后下一扇,再下一扇。


    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在迅速地给一扇扇木门开启看向外界的窗户。


    赤燎和冷砚在不断地开启木门,根本来不及去告诉正在与瘟疫战斗的季夏他们。


    时间太紧了,任务太重了,而且他们也没有游戏里那种便捷的联系方式。


    季夏这边也很吃力。


    想要让瘟疫停在原地不动,就必须持续不断地攻击它。


    之前的战斗都是有轮换的,可现在只剩季夏一个人硬扛着主力输出。


    白焰会帮她承担一部分,翠鸮的辅助加持也一直在,但主攻手始终是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不同于水巨人可以速战速决,击败瘟疫需要耗时间,至少三个小时。


    更让人精神紧绷的是,赤燎和冷砚那边什么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终于,赤燎和冷砚回来了。


    季夏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赤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手腕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把整条小臂染得触目惊心。


    冷砚也好不到哪去。


    他比赤燎更白,白到几乎透明,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垂着的那只手,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两个人的狼狈和憔悴,此刻全写在脸上。


    但赤燎的眼睛是亮的。


    她踉跄着冲上来,在这样的狼狈情况下,还是顶替了季夏的输出位,声音沙哑却亢奋:“我们找到开门的法子了!”


    季夏稍稍喘匀了一口气。


    冷砚靠在墙上,用最快的语速把村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血能开门,他们用血开了几十扇窗,里面的人已经能看见外面了。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翠鸮赶紧翻出稀释过的恢复药剂递过去,虽然剩得不多了,但这两人失血太多,如果不赶紧恢复,可能撑不到副本结束。


    赤燎和冷砚接过,仰头灌下去。


    药剂效果远不如之前,也就勉强能吊着一口气。


    两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但依旧白得吓人。


    季夏听完,看了眼任务倒计时后快速道:“停止攻击,把瘟疫引到村子里去。”


    赤燎倒吸一口凉气。


    季夏说:“必须让村民亲眼看见,否则他们不会出来。”


    赤燎急了:“可他们看见了不会更害怕吗?会不会——”


    “如果他们只知道恐惧,”季夏的声音很冷,“那我们永远也离不开这个副本。”


    赤燎心猛地一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众人开始引着瘟疫往村口方向挪。


    季夏一边后退一边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时间,心里在仔细计算。


    白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显然知道季夏在卡时间。


    赤燎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失血过多,加上极度疲倦,脑子里已经转不动了,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瘟疫一点点向村子挪动。


    那些被赤燎和冷砚用血开出来的小窗里,开始传出动静。


    先是倒吸气的声音,然后是惊呼,是哭喊。


    “怪、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过来了!它过来了!”


    “河母保佑!河母保佑啊!”


    女人的惊恐,男人的大叫,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嚎。


    一扇扇窗后面,那些村民亲眼看着那个庞然大物一点点逼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屋里发抖。


    赤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她忍不住问季夏:“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还不能出手?”


    如果现在出手,那些盯着外面的村民肯定会以为是河母显灵,又会把一切都归功于神明。


    季夏冷着脸:“对,不能出手。”


    赤燎不敢再多问,只能把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瘟疫的动向。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吞没第一间屋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门里冲了出来。


    是大祭司。


    他站在门口,对着那个庞然大物张开双臂,声音嘶哑却决绝:


    “河母庇佑!河母显灵!”


    “尔等妖物,不得进犯我村!”


    季夏看着那个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怕。


    他的腿在抖,他的声音在颤,他的脸上全是汗。


    但他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前面,用他坚信了一辈子的神明,去对抗那个他根本无力对抗的东西。


    可他只能深信神明。


    在这无尽的绝望之中,他只能抓住这根浮木。


    这一幕的出现,反而是也给了村民们勇气。


    随着大祭司这一声喊,更多门被推开了。


    男人,女人,年轻的壮劳力,一个接一个冲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有的甚至只抄了根烧火棍。


    他们站在大祭司身后,站在那些藏着老人和孩子的屋子前面,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逼近的怪物。


    他们害怕,他们恐惧,他们脸上挂满泪痕,但是——


    没人后退。


    没人逃跑。


    他们要守住身后的人!


    这一幕砸进赤燎眼里,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出一层血色。


    她猛地转向季夏,声音发颤:


    “季夏!我们出手吧!我们得帮他们!”


    她太了解瘟疫有多难缠了,这些村民根本不可能打赢。


    但季夏没有动,她冷冷道:“不准出手。”


    赤燎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竟像看见了冷砚的影子。


    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季夏不是冷砚。


    她不是的。


    白焰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瘟疫不会迅速致死,而他们,必须自己战胜。”


    赤燎:“!”


    她反应过来。


    的确,瘟疫最可怕的不是瞬间杀伤,而是散播病毒。


    短暂感染不至于死,玩家和村民在这点上没有本质区别。


    当然,全村大面积感染,确实会死很多人,但只是强壮劳力的短暂接触——


    翠鸮也补充道:“放心吧,很快就天亮了。”


    赤燎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季夏在做什么了。


    村民们已经冲向了瘟疫。


    锄头挥舞,铁锹劈砍,那些农具砸在那个蠕动的庞然大物上,根本造不成什么像样的伤害。


    但大家都用出了全部力气,发狠地袭击它!


    他们很快就开始咳嗽,开始流涕,开始发烫。


    但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那些症状被暂时压了下去,他们红着眼,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砸。


    瘟疫还在往前挪。


    好在没有人死。


    一个都没有。


    季夏一直盯着时间。


    她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至于让瘟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又足够让村民们亲自战斗一场。


    村子里那些老弱病残都躲在后面的屋子里,不会被直接感染。


    而这些劳壮力会在天亮后恢复健康。


    时间到了!


    季夏轻轻说了一句:“可以了。”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光刺破黑暗。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瘟疫在光芒中像雾气一样消散。


    那些咳嗽,那些滚烫,那些浑身酸痛的感觉,一并消失。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锄头,看彼此的脸。


    然后——是犹如烟花爆炸一般的狂欢声!


    “我们赢了?!”


    “我们打跑了怪物!”


    “是我们!我们一起打跑了怪物!”


    狂喜像潮水一样翻涌而上。


    有人跪下来磕头,但不是朝着河,而是朝着身边的同伴。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人挥舞着锄头冲着天喊,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有那股热浪一样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炸开。


    赤燎站在那,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翠鸮偏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季夏一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晃了一下。


    旁边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白焰。


    季夏太累了,懒得客气,索性把重量靠上去。


    白焰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着眼,把提灯换了个位置,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和季夏的直接接触。


    季夏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太累了,没力气问。


    天亮了。


    瘟疫结束了。


    但循环到底有没有打破,还要看这个白天是否能顺利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初六,祝大家一顺百顺,事事顺!


    第93章


    五人小队都累得够呛, 尤其是赤燎和冷砚,虽然用恢复药剂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但接下来一天他们需要抓紧时间恢复。


    即便是打破了循环,也还有一个夜晚要度过, 而这个夜晚究竟会遇到什么, 还是未知数。


    总之,养精蓄锐是必要的。


    季夏缓过劲来之后, 先去查看了赤燎和冷砚的状态。


    翠鸮正在帮他们释放治疗效果, 虽然大打折扣,但也能恰到好处地用来恢复失去的血量。


    她给季夏解释道:“这也是为什么总委员长不建议我们真身前往, 如果这两人是用自己的身体放这么多血, 那恐怕已经失血而亡了。”


    但现在的话, 他们的精神力足够强劲,还真就是撑了下来,尤其是冷砚, 他放的血比赤燎多,但状态要比赤燎好一些。


    季夏点点头,心里估算了一下,等到晚上的时候, 两人应该能恢复七八成。


    上午, 村子里都在狂欢。


    这一次他们没有举行祭祀仪式,而是开了一个简单的庆功宴。


    虽然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但能够战胜怪物已经极大的鼓舞了人心, 人们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时间流速一般是在下午开始加速, 而这也意味着是否能够走出这个循环。


    季夏他们一整天都很忐忑。


    毕竟他们这个循环有不少失误。


    第一天晚上依旧是他们干掉的水巨人, 而第二天晚上虽然叫醒了村民, 可从完成度来看, 可能不够。


    但他们实在没有足够多的补给进行下一次循环了。


    打开木门的方式是放血,他们也没有那么多恢复药剂用来放血。


    众人带着忐忑的心情,一边恢复着自身的状态,一边等待着结果。


    到了下午,依旧没有时间加速。


    这是与之前不同的地方。


    是不是也意味着不会再进入循环了?


    赤燎状态好了很多,小声道:“看来……我们熬过去了。”


    季夏看了眼自己的任务进度:“70%了,之前总是卡在60%。”


    翠鸮声音沉重道:“还有30%,这意味着晚上肯定有一场恶战,而这一场战斗,我们没有经验。”


    季夏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些不安,索性敞开了讨论一下。


    如果能有一些确定性的话,也不至于太过恐慌。


    她道:“根据之前的BOSS推断,今晚应该也是一个感染源,水灾之后,有瘟疫、有饥饿,还有一些房屋倒塌后造成的创伤。”


    赤燎立马加入讨论:“房屋倒塌应该不算感染源,饥饿好像也不算——不对不对,”她立马改口,“水巨人也不叫感染源,那只是一个代称!所以说,今晚很有可能是饥饿。”


    冷砚也点头道:“饥饿的负面效果可能和瘟疫类似,都会削弱我们的状态。”


    赤燎捂了捂空荡荡的胃部无奈道:“已经够饿了,还能更饿吗?”


    但很快她又道,“饿就饿吧,总比瘟疫蔓延时的发烧状态要好得多。”


    “而且越饿越想早点干掉它,这是人的生存本能!”


    她这么一说,大家还真觉得有道理。


    如果今晚的BOSS是饥饿的话,应该比瘟疫要好对付一些。


    白焰轻声道:“……需要村民们将其战胜吧,否则会再次掉入循环。”


    这句话就像一桶冷水般兜头浇下。


    赤燎刚刚扬起的嘴角又落了回去。


    是啊。


    瘟疫的循环打破了,可问题是,循环不意味着消失了。


    今晚如果由他们来对抗的话,那么极可能会再次进入循环。


    赤燎苦笑:“我们只能先拖住,拖到快天亮的时候,再像这次一样把它引进村里。”


    季夏点点头:“到时看看情况。”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村子始终没有出现时间加速的情况,村子里夜依旧还是那些幸存者。


    天黑的像之前一样突兀。


    当天色完全落下来之后,砰砰砰的关门声再度响起。


    这一声声关门声,让赤燎的心一凉。


    她噌地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发现房门像之前那样关上了。


    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她和冷砚昨天在木门上制造的门窗也消失不见了。


    赤燎脸色惨白:“这、这……”


    她不需要把话说出口,众人的心也都沉了下去。


    看来,今天还得再次将他们叫醒。


    他们还得付出那么多的鲜血。


    季夏快速部署道:“前半夜没有感染者,大家继续恢复状态,把能吃的食物也吃上!”


    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已经这样了,抱怨也没有用。


    既然要再开一次门,那就只能再开一次。


    当下只有抓住时间,将自己的所有状态拉满,才能够应对后半夜的战斗。


    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努力恢复状态。


    尤其是翠鸮,她只要恢复了一些灵墨,就会给赤燎和冷砚继续释放治疗术,争取将他们的伤口全部恢复,以及加速体内血液的生成。


    后半夜,诡异的蠕动声浮现在他们耳边。


    季夏率先从地上起身,道:“走。”


    他们来到河滩,看到了那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很难用语言形容——它不像瘟疫那样是一团蠕动的污秽,而是另一种让人生理不适的存在。


    它很高,但瘦得吓人。


    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躯壳,皮肤干瘪地贴在骨架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数。


    它的四肢细得像枯枝,却长得不成比例,垂在地上,像四根随时会折断的干柴。


    最可怕的是那张脸。


    眼眶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到翻卷,露出里面干涸的牙龈和稀疏的牙齿。


    它站在那里,像一具被饥饿折磨了千百年的尸体。


    众人一看就知道——


    今晚的怪物是饥饿!


    季夏召唤了天工之婉,释放了第一击。


    而后,她也感受到了那种钻心蚀骨的饥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在收缩、在绞动的饿。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能量,每一根神经都在传递着匮乏的信号。


    手在抖,腿在软,脑子转得比平时慢,只想找到任何能吃的东西塞进嘴里。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赤燎干咽了一下唾沫,那种饿到极致时喉咙发紧的吞咽。


    她大叫道:“吃掉它!”


    她其实想说干掉它,但说出口的却是吃掉它——因为真的太饿了。


    事实证明,赤燎之前说的话也没错。


    瘟疫会让人丧失斗志,但饥饿反而让他们斗志更强。


    战斗开始。


    这个饥饿也像瘟疫一样,在给足了相当数量的输出之后,就会停住脚步。


    这倒是让他们松了一口气,他们只要抓住快要天亮的时间点,将它引到村子里,再将村民们放出来,就能够战胜它。


    有了这个明确的方向,大家哪怕饿得不行,也能咬牙撑过这三个小时!


    季夏估算着时间,在合适的时候咬牙说道:“我来扛住输出,你们都去开门!人越多平均消耗的血量越少!”


    白焰迅速道:“我留下来。”


    季夏正要说话,白焰的声音很轻,轻到似乎除了季夏之外没有人听见。


    而他说的那句话,让季夏怔住了。


    季夏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但很快就说道:“好,白焰留下来。翠鸮、赤燎、冷砚,村子里交给你们了。”


    三人倒是没有任何察觉,他们也觉得季夏一个人对抗饥饿太危险了。


    三人不再犹豫,迅速前往村子。


    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加速放血往门上抹。


    因为有翠鸮的加入,他们需要放的血要少很多,再加上翠鸮的治疗效果,让他们比昨天的情况好得多。


    等他们赶回来的时候,三人都是无比震惊——随着战斗的持续,季夏的能力似乎比刚进入副本时强了很多。


    尤其是天工之婉,大概是熟练度大幅度提升的缘故,与季夏的默契更强。


    还有一股淡淡的白色光芒将她笼罩着。


    别人不懂,翠鸮当然知道,这是天工云锦的庇护。


    事实证明,随着副本的推进,天工云锦也在增强。


    这倒是好消息,说明他们的方向没问题。


    赤燎大声喊道:“我们可以了!”


    季夏看了看时间:“行。”


    她停止了攻击。


    饥饿缓慢地向村子移动。


    村子里的情况好像倒回到了昨天。


    他们明明有过一次胜利了,这次依旧在惶恐不安。


    然而,当大祭司站出来维护村子的时候,那些青年壮劳力也都纷纷拿着武器站了出来。


    这一次,他们是扛着噬骨的饥饿去战斗。


    赤燎兴奋道:“他们的斗志比之前要强得多!看来饥饿的确会让人更有求生欲,跟瘟疫是不一样的。”


    这最后的BOSS,反而比倒数第二个要简单一些。


    季夏的心却松不下来。


    她总觉得不会这么轻松。


    没过多久,天亮了。


    饥饿果然消失了。


    村民们又是狂呼,十分兴奋。


    季夏这边的任务进度到了90%。


    倒计时也只剩下两个小时。


    她的心沉了沉,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赤燎原本一脸兴奋,此时笑容在脸上僵住:“为什么还有10%?剩下两个小时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有些任务会提前完成。”


    “可问题是,这10%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BOSS吗?可是天已经亮了呀。”


    根据这个副本的规则,天亮了就不会再有怪物出现。


    就在他们困惑,村民们狂欢的时候——


    忽然,一道震彻耳膜的嗡鸣声响起。


    铺天盖地的水声落下,像洪水泛滥一般。


    众人的脸都是一惊。


    难道失败了吗?循环又开始了吗?


    但很快,水汽凝聚,形成了人形的模样。


    它不是像水巨人那样粗犷的存在,而是一个清晰的女性轮廓。


    它半悬浮在半空,视线低垂。


    有水凝聚而成的五官,眉眼低垂,面容慈悲,就像那些常见寺庙里的菩萨一般,充满着神圣与悲悯。


    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村民们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先是一怔,而后丢弃盔甲,跪下磕头,高呼着:“河母!河母庇佑!”


    “河母”出声了。


    它冷笑。


    “祭品呢?”


    这三个字带着极强的共振音,把村民们都震得摇摇欲坠。


    就连季夏五人也都心神一颤。


    大祭司踉跄上前,虔诚又绝望地说道:“我们、我们第一日和第二日都已经献祭了……”


    半空中那个所谓的河母,冷冷质问:“之后呢?”


    大祭司连忙说着:“我们这就、这就——”


    “河母”冷笑一声:“愚蠢的蝼蚁。”


    说罢,她手掌抬起,轻轻一捏。


    大祭司的喉咙应声而断。


    他瞪大眼睛,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村民们惊悚不已,更是有人嚎啕大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我们……因为我们没有献祭……”


    “河母动怒了,河母杀人了……”


    “现在怎么办?大祭司死了,怎么才能求河母原谅……”


    那些声音里全是恐惧和绝望,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把眼前这个杀人的东西,当做神明。


    季夏等人也看不明白这情况了。


    怎么会这样?


    真的有河母?


    可这个河母明显不正常。


    赤燎更是骂了一嘴:“哪有这样的神明?不给祭品就直接杀人?这根本就是魔神吧?”


    魔神二字倒是点醒了季夏。


    是啊,在扭曲的文明副本里,还真是有神,但都是魔神。


    眼前这个河母,可能才是这个副本真正的BOSS。


    她一咬牙:“战斗!”


    众人已经有了极其默契的配合,迅速迎战。


    河母不只想要捏断大祭司的头,更想要对其他村民动手。


    那些村民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一个个倒下去。


    随着季夏等人扑上来,河母倒是放过了村民,看向了他们。


    “蝼蚁。”


    声音威严庄重,极具压迫感。


    “一群蝼蚁。”


    她一手拍向季夏等人。


    季夏立刻释放了神机合一,天工之婉与她融为一体,硬扛住这一掌。


    河母眉峰蹙起,冷笑道:“好好好,窃神小贼!我今天就把你们埋葬在这里。”


    战斗陷入胶着。


    河母的战斗力极强,而且有着可怕的自愈能力。


    天工之婉的炮轰和赤燎的赤焰刀虽然对她伤害很大,但因为那强大的自愈能力,又迅速抵消了攻击。


    季夏她们的灵墨不多了,也没有更多的灵墨瓶了。


    这样空耗下去,必死无疑。


    季夏问道:“有没有办法克制这个自愈能力?”


    她是向翠鸮以及白焰询问的。


    相较来说,他们两人肯定比赤燎和冷砚有更多经验。


    翠鸮摇头:“我没有这样的碎片。”


    白焰顿了一下,道:“我试试。”


    他收起了手中的快雪,第一次提起了那盏散发着幽幽白光的彼岸引灯。


    紧接着,白焰的眼睛变成了白色。就连瞳孔都是空无的颜色,像瞎了一般。


    与此同时,彼岸引灯的苍白光焰又亮了起来。


    季夏记忆很深刻,她知道,这个彼岸引灯光焰越亮,反而越不好——这会对白焰造成强烈的反噬。


    白焰的声音响起:“季夏,握住我的手。”


    季夏毫不犹豫,来到他身边。


    她先解除了神机合一,让天工之婉配合赤燎攻击,自己的本体则是握住了白焰的手。


    紧接着,她的视线变了。


    季夏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光景——眼前没了人形,只有一团团的颜色。


    赤燎的橙黄色,冷砚的冰蓝色,翠鸮的淡绿色,以及河母的水蓝色。


    她立刻意识到,这是白焰的特殊视野。


    白焰快速道:“看到了吗?河母的水蓝色有一处很深。”


    季夏眯起眼睛看向河母,果然看到了那一点深蓝。


    她瞬间明白了——只要攻击那里,就能够抑制河母的自愈能力。


    她迅速操纵天工之婉,对其发起猛攻。


    河母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不管不顾地抓向天工之婉。


    而天工之婉为了拉满输出,一动都不能动。


    轰的一声,炮轰了过去。


    而天工之婉也被河母一把抓住,用力勒紧。


    剧痛传遍季夏全身。


    她就像被钢筋捆紧了一般,身体每根骨头都在痛。


    但很快,她召回了天工之婉,疼痛也消失了,只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鲜血。


    赤燎迅速接上输出,一刀一刀劈向河母。


    果然,自愈效果失效了!


    冷砚提醒道:“如果我们将其击杀的话,会不会再度进入循环?”


    这话让所有人的后背都激起了冷汗。


    很有可能!


    而如果再进入循环的话,他们别说后续的战斗了,连第一个水巨人都打不过。


    怎么办?


    季夏又咳出了一口血。


    她看着地上的鲜血,忽然心思一动。


    她用手擦了擦面颊,然后来到村民眼前。


    果不其然,村民看见了她。


    那是之前差点被献祭的少女。


    少女愣愣地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模糊影子。


    季夏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你真的要将自己献给这样的魔鬼吗?她不会庇护你们村子,她只会吃掉你们所有人!”


    少女看到了季夏模糊的影子,看到了她如火炬般的眸子,也听到了她的声音。


    这一幕对少女来说十分诡异,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是你救了我,对吗?”


    季夏一怔,点头:“没错。”


    “你是……”


    季夏迅速道:“我是外乡人!”


    少女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关注点在最后的那个人字上。


    她喃喃着:“人……是人在帮我们。不是神,没有神,只有……”


    下一刻,她抬眸看向那个正在对着村子狂轰滥炸的所谓的河母。


    她大叫道:“那不是庇佑我们的神!一切灾难都是因她而起!我们、我们要守护家园!”


    她举起身边的武器,冲向了河母。


    随着少女的一声大叫,其余的村民似乎也回过神来。


    灾难临头,大祭司已经死了,如果他们不去反抗,也会死在这里。


    于是,更多人拿起了武器,冲向了河母。


    但河母并不是之前的瘟疫和饥饿,她会攻击村民。


    只见她一手拍向少女,那手掌带着滔天的水汽,一旦落下,少女必死无疑。


    季夏释放了天工之婉,硬生生招架住了这一击。


    少女显然感受到了什么——有一股力量挡在她面前,保护了她。


    她更有勇气了。


    一锄头砸在河母身上。


    与此同时,季夏也迅速轰出一炮,炸向河母。


    这一幕落在村民眼里,是另一幅景象。


    季夏已经抹去了脸上的鲜血,他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天工之婉,更看不见那些拼死战斗的外乡人。


    他们看见的是——少女一锄头下去,河母身上炸开一道裂口。


    村民们振奋了起来了!


    “我们可以!”


    “我们能赢!”


    “我们一定能够守护家园!”


    “冲啊!”


    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季夏已然明白了他们该做什么。


    在村民们勇敢地攻向河母的时候,他们也给出对应的一击。


    位置刚刚好,时机刚刚好,看起来就像是村民对河母造成的伤害。


    河母震怒。


    她的自愈能力已经被破掉,眼下每一道伤口,都在削减她的力量。


    表面上看,是村民们在挥舞锄头。


    实际上是,季夏等人在狂轰滥炸。


    这两幕重叠得恰到好处,无比和谐。


    村民们隐隐能感受到有人在帮他们,季夏他们也感激村民们的英勇无畏。


    这一刻,他们在隔着时空并肩而战!


    无论力量大小,都至关重要。


    玩家们需要村民打破循环。


    村民们需要玩家保护村子。


    双方齐心合力之下——


    河母倒下了。


    一声悲鸣后,漫天的河水落下,竟像是一场久违的甘霖。


    与此同时,季夏收到了任务提示。


    【任务进度:100%】


    【任务倒计时:10分钟】


    结束了。


    这下是真的结束了。


    村民们放下了武器,跪在地上,相拥哭泣。


    季夏等人也相互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赤燎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禁流下了眼泪。


    副本结束了。


    没有任何奖励。


    但只是这个副本没有蔓延到现实中,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奖励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道光束从村民的心口涌出,向着季夏环绕而来。


    季夏愣了愣。


    很快,所有的光线聚集在她掌心,慢慢凝聚成一缕——


    神识。


    小云灵嗖的一下蹦出来,哇的一声:“好棒的神识!好多!好浓郁!”


    其余人显然都看不到这一幕。


    只有白焰眼睫抬了抬,略微扫了一眼。


    季夏收拢了手中的神识。


    可她不明白——这是哪来的神识?


    不是那个河母,而是来自每一个村民。


    但村民怎么会有神识?


    倒计时还剩最后几分钟。


    村民们纷纷站了起来,那个少女忽然大声说道:


    “我们拯救了村子!”


    “我们才是自己的神明!”


    季夏一怔。


    而后恍然。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神识。


    明白了它是什么。


    ——这是来自集体意志的神。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撒花][撒花]


    第94章


    副本结束的瞬间, 季夏只觉得眼前虚晃了一下。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们已经站在一片荒芜的河滩上。


    不对——不是河滩。


    是黄河。


    脚下是浑浊的河水,正在往上涨。


    “我靠!”赤燎骂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栽。


    五个人太累了, 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眼看着就要掉进黄河里。


    快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文明委员会的人行动极快,几艘快艇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有人伸手, 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上船。


    季夏被拉上去的时候, 整个人是瘫着的。


    她看见周巡站在另一艘快艇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在欣赏一件刚出炉的艺术品。


    “恭喜。”他说。


    季夏没力气搭理他。


    她靠在船舷上, 眼皮越来越重。


    再醒来的时候, 季夏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房间不大,但干净。


    白墙,白床单, 白色窗帘透进来柔和的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放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 显然有人定期打理。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台灯,和一叠整齐的文件。


    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但通风口有轻微的气流声。


    这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季夏坐起来, 身上那种被车轮碾过的疲倦感还在, 但已经能动了。


    “你可算醒啦!”


    小云灵嗖的一下从她肩膀上蹦出来, 急得团团转。


    “神识!神识!那个超美味的神识!快拿出来吃!”


    季夏看了她一眼:“在副本的时候, 不见你这么有精神。”


    “那, 那时候我不出声就是不捣乱了好吧!”小云灵理直气壮的继续催促,“那个味道太香了!你快拿出来!”


    季夏被她吵得头痛。


    她抬起手,掌心那团淡金色的光晕还在,比刚拿到的时候凝实了一些。


    系统提示浮现出来:


    【检测到未读取的神识。】


    【是否读取?】


    季夏点了确认。


    眼前的光瞬间炸开-


    ……冷。


    好冷。


    是水,是黄河的水,裹着泥沙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在水里挣扎。


    我不会游泳。


    手乱抓,抓到一根浮木,死死抱住。


    耳边全是哭声。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


    水退了。


    我躺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旁边躺着一个人,已经不动了。是我邻居家的男人,昨天还跟我说今年收成好。


    我爬起来。


    房子塌了,墙倒了,粮食被冲走了。


    但还活着。


    我跪在地上,用手刨那些压在碎木头下的东西。


    刨出一个豁了口的碗,刨出一只孩子的鞋。


    鞋是湿的。


    我攥着那只鞋,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找吃的。


    挖野菜,剥树皮,从淤泥里刨出被泡烂的麦粒。


    烧水,煮粥。


    粥稀得像水,但我喝下去了。


    活着。


    又一天。


    我发着烧,浑身疼,嗓子像吞了刀片。


    但我要起来。


    家里的老人还躺着,孩子还饿着。


    我撑着墙走出去。


    去挖野菜。


    去刨树皮。


    去河边打水。


    水是浑的,要澄很久才能喝。


    但我打回来了。


    我活着。


    又一年。


    房子盖起来了。


    泥墙,茅草顶,歪歪斜斜的,但能住人。


    地里种上了庄稼。


    稀稀拉拉的,但能收一点。


    孩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娘了。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瘦弱的庄稼。


    风从黄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我想起那年淹死的那些人。


    他们没活下来。


    我活下来了。


    我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是湿的,是肥的,是能种出东西的。


    我把土攥紧。


    又一年。


    庄稼熟了。


    金黄的麦子,沉甸甸的穗子。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麦浪。


    旁边站着我的孩子,我的孙子,我的曾孙。


    他们不知道那年的事。


    他们只知道,这片土地能种出粮食。


    我转身,往前走。


    身后是麦田,是村庄,是炊烟。


    是无数和我一样的人。


    他们扛过洪水,扛过瘟疫,扛过饥饿。


    他们用这双手,一锄一锄,把村子从废墟里刨出来。


    他们活着。


    靠自己的手活着。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


    无数张相似又不同的脸。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


    瘦的,病的,饿的,累的。


    但都活着。


    都站着。


    都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着锄头,握着木棍,握着家人的手。


    我们抬头看天,看前方。


    低头看彼此,看自己的手。


    无数张脸,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


    我们看向绵延展开的未来。


    那些脸开始模糊,开始重叠,开始汇聚。


    变成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那座山在动。


    它在站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才能看清——


    那不是山。


    是人。


    无数人叠在一起,站成了一座山。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


    是洪水。


    是瘟疫。


    是饥饿。


    是那些曾经想吞噬他们的东西。


    他们踩在上面,艰难地站着。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很多人一起说的。


    “我们活着。”


    “我们靠自己,活了下来。”


    画面开始破碎。


    光点四散,像漫天星辰。


    然后——


    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一个长须红脸的男人,拿着大刀,在战场上厮杀。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海上漂流。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瘦削的老头,披头散发,在汨罗江边吟诗。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穿盔甲的将军,骑在马上,守着一座孤城。


    死了,被后人供奉成神。


    一个接一个。


    无数个。


    他们生前都是人。


    死后被人记住,被人供奉,才成了神。


    画面定格。


    那些神像忽然裂开。


    里面露出来的——


    是普通人的脸。


    是黄河边那些挖野菜、刨树皮、打浑水的脸。


    磅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华夏的神,是人。”


    “被记住的人,成了神。”


    “记录这一切的,创造这一切的是活着的人。”


    “是后来的人。”


    “是我们自己。”-


    季夏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小云灵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样怎么样?可以吃了吗?什么味的?”


    季夏没理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团光。


    它变了。


    不再是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颜色。


    像泥土,像麦穗,像黄河水沉淀后的那种厚重。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文明节点已记录。】


    【天工云锦第三权能解锁:万神之母】


    【效果说明:对所有已签约及辅助签约对象,可释放一次强力增益。签约对象能力提升100%-200%,持续至战斗结束。冷却时间:24小时/对象。】


    【注:该效果仅对通过“真名之眼”窥见本质,“契约之绘”建立联系的对象生效。】


    季夏愣住了。


    提升100%-200%?!


    公输婉的机关能力翻倍?谢煊的陶俑数量翻倍?那些被她稳定过碎片的烬、茗、金算盘她们,战斗力直接翻倍?


    而且持续到战斗结束?


    真名之眼的作用——看见本质。


    契约之绘的作用——建立联系。


    而现在则是强化。


    这就是圣物的能力?


    这也太恐怖了。


    苏女士推门进来的时候,季夏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还是那副模样——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笔挺的白杨。


    容貌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些纹路反而让她更有味道。是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什么都见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干净,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朝季夏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睡了十个小时。”苏女士开门见山,“其他人也都在恢复中。”


    季夏点头,等她继续说。


    “冷砚伤得最重,但已经脱离危险了。他放的血最多,精神状态也消耗得厉害,估计还要躺两天。”


    “赤燎的情况好一些,而且——”苏女士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在副本里完成了本我瓷塑的修复任务。”


    季夏抬眼。


    “舍己而救万人。”苏女士说,“一次次放血,一次次开门,她用自己的命去换村民的命,这个任务,她完成了。”


    季夏嘴角弯了弯,心里替赤燎高兴。


    “翠鸮和白焰都没大碍,主要是消耗过大,恢复几天就好。”


    季夏听到白焰的名字怔了怔,她想起了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的血没有用。”


    这话的含义,让当时的季夏没空深想,而眼下,她得找机会再问问他。


    苏女士看着她:“其他人虽然没从副本里拿到奖励,但文明委员会会给他们相应的资源补贴,不会让他们白忙一场。”


    季夏点头。


    苏女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季夏,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季夏愣住了。


    “苏总委——”


    “黄河祭母的详细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苏女士直起身,看着季夏,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你在副本里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帮助村民,放手让村民自己战斗,最后让少女站出来唤醒所有人——”


    “是你带着他们,走出了这个九死一生的副本。”


    苏女士声音一沉,继续道:


    “这个副本如果蔓延出去,整个兰考,整个开封,甚至更远的地方,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你阻止了这一切,季夏,谢谢你。”


    季夏怔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扶起来。


    “我没想那么多。”她说,“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苏女士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是啊。”她说,“如果每个人都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一切,都会变得很好。”


    季夏忽然想起自己在景德谜窑里对谢煊说的话。


    她说,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事,做我该做的事。


    她看着苏女士,心里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又近了一些。


    苏女士重新坐下,问道:“第三权能,开启了吗?”


    季夏没必要隐瞒,眼下她们还要继续合作。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淡金色的光晕。


    那是天工云锦的光芒,比之前更深沉,也更凝实。


    她详细解释了第三权能的效果。


    苏女士瞳孔微缩。


    “很厉害。”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人成军啊。”


    季夏知道她看懂了。


    真名之眼,窥见本质。


    契约之绘,建立联系。


    万神之母,让所有联系过的存在,爆发出翻倍的力量。


    苏女士又道:“这是一个领袖型的圣物。”


    “那当然!”


    一个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季夏肩头响起。


    小云灵飘了出来,双手叉腰,小脸上写满骄傲。


    小云灵的轮廓比之前清晰太多了。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而是能看出一个Q版少女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扎着两个小揪揪。


    而且,那眉眼之间,隐隐约约竟有些像季夏。


    可能是因为季夏是主人的缘故。


    “本圣灵厉害得很!”小云灵仗着没人能看见她,还在嘚瑟,“天工云锦天下第——唔,反正很厉害就对了!”


    季夏伸手,把她按了回去。


    苏女士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她说,“关于时间——你们在副本里待了三天,现实里也是三天。”


    季夏点头,这个她料到了。


    “这三天里,文明委员会一直在查归墟引的情报。”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查清楚了,次席天律的确在策划一个大型仪式。”


    “他们的目标,是让两仪绘卷彻底降临现实。”


    季夏的神态瞬间绷紧。


    “仪式一旦成功,游戏和现实的界限会完全消失。”苏女士的声音很沉,“从此以后,没有游戏舱,没有登录界面,两仪绘卷就是现实,现实就是两仪绘卷。”


    季夏攥紧了手指。


    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上一世,那一天叫降临日。


    无数人死在怪物嘴里,无数人消失在数据乱流里,无数人再也分不清自己是玩家还是人。


    那是人类的末日。


    苏女士看着她:“文明委员会全力协助你潜入归墟引,阻止这个仪式。”


    季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用林星析的身份混进去。”她说,“文明委员会能帮我什么?”


    苏女士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季夏手心里。


    是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表面刻着复杂的光纹,像某种古老的阵图,又像精密的电路板。


    “传送锚点。”苏女士说,“激活之后会把特定的人传送到你的位置。”


    她顿了顿。


    “只能用一次,所以必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使用。”


    季夏盯着掌心的圆盘,感受着那上面隐约流淌的能量。


    这东西的价值,她懂。


    能在现实中使用,能精准传送,全世界可能只有这一个。


    而能够传送过来的,肯定是文明委员会的精英。


    那是一只部队!


    她把圆盘收好,抬头看向苏女士。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垂耳兔头]


    第95章


    苏女士刚要离开, 季夏又询问了白焰是否在基地里。


    苏女士摇摇头道:“他回游戏里了。”


    季夏点点头说道:“我去找。”


    毫无疑问的,这人又在那个乱葬岗里。


    他似乎很偏爱那棵老槐树。


    守在这阴森森的地方,自己也半死不活的,像是快要踏进棺材一般。


    瞧着季夏来了, 他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说道:“报酬。”


    季夏拿出了两枚玄彩碎片。得亏是小云灵吃饱后睡着了, 要不然现在又得跳脚。


    白焰伸过手接过两枚碎片后,打了个哈欠道:“什么事?”


    季夏没绕弯子:“为什么你的血对门没用?”


    白焰抬眸看了她一眼, 又垂下去。


    显然,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季夏看了看他身边的引灯,忽然开口道:“你不是人。”


    白焰:“……”


    半晌, 他扯了扯嘴皮, 看着季夏道:“我以为骂人这种不体面的事, 至少该背着当事人才是。”


    “我不是骂人,我是……”


    “你才不是人。”


    季夏:“……”她还是头一次见白焰这么孩子气。


    季夏轻咳一声说道:“那个……”


    白焰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季夏哪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她继续追问下去, 这人估计就要赶人了。


    季夏不想惹怒了他,毕竟接下来还有更危险的事,而她需要彼岸领域,更需要身为归墟引引者的白焰的帮助。


    “咳。”季夏果断换了个话题, “苏女士那边有消息了, 归墟引十几天后有个大动作,我会用林星析的身份潜进去。”


    白焰没接话。


    季夏看向他,放低了声音道:“这次, 我的队友只有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 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白焰的睫毛颤了颤, 很快, 又抬眸看向她:“找一个不是人的做队友, 你可真是胆大。”


    没想到他自己又聊起了这个,季夏眨眨眼道:“你真的不是……”


    “闭嘴!”


    季夏连忙打住,甚至还在自己的嘴上拉了个拉链,表示绝不再说。


    白焰没好气道:“……报酬不能少。”


    季夏爽快道:“放心,不会少了你的碎片。”


    白焰眉峰微微蹙起,心里十分不痛快,总觉得两枚玄彩碎片太亏了。


    可这是自己定的价,反悔了又显得很不是人。


    所以,他不能反悔。


    季夏当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知道了估计会笑出声。


    不过眼下,她一想到白焰极可能是和云灵一样的存在,也忍不住笑眼弯弯。


    再想起白焰对云灵时不时的怒其不争,就觉得这不是人的答案,越发落实了。


    不过,白焰是圣物之灵的话,又怎么会是现在的状态呢?


    当然,彼岸引灯的状态也的确是非常差。


    可能与它没有持有者有关。


    眼下她肯定是不能问这些的,就像对付小云灵一样,得顺毛摸。


    季夏敛住心思,又问:“那天你握着我手的时候,我看见的那些颜色是什么?”


    白焰的手指在灯柄上停了一瞬。


    “彼岸的另一个效果。”他已经恢复了那睡不醒的声音,说道,“能窥见灵魂的颜色。”


    季夏愣了愣。


    “这么神奇?”她凑近了一点,“那我的灵魂是什么颜色?”


    白焰抬眼。


    眼前那团虹色绚烂得刺眼,像燃烧的晚霞,像沸腾的岩浆,像——


    这是他见过的所有灵魂里,最特殊、最独一无二也最美丽的一个。


    他别开眼。


    “……很普通。”


    季夏:“哦。”


    她又问:“那这颜色代表什么?比如红色热烈,蓝色冷静,翠色……唔,是能看出性格?”


    白焰:“有一定的倾向性,但没那么准。”


    季夏想了想,认真道:“那这能力有点鸡肋,不如我的真名之眼。”


    白焰:“……”


    他懒得看她了,把灯往怀里拢了拢,靠向老槐树。


    季夏弯了弯眼睛,又温声道:“好啦,你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们就要动身了。”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白焰。”


    白焰抬眼看她。


    季夏展颜笑道:“谢了。”


    然后推门出去。


    白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垂下眼。


    提灯被他拢进怀里,明亮的灯焰微微晃了晃-


    从白焰那儿离开后,季夏回到了星陨洞天。


    虽说她只离开了 3 天,但大家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她有去无回。


    此时见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少不了又是一顿关心询问。


    季夏没细说副本里的事,只说:“很顺利。”


    大家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回到了自己茅草屋里,季夏打开了通讯器。


    金算盘有发消息过来,她一直没来得及看。


    【金算盘】: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动用了所有人脉,游戏里查了个遍,没有和你描述完全吻合的。


    【金算盘】:有几个特征相似的,但接触之后都对不上。


    【金算盘】:抱歉,季夏。我再继续盯着,有新线索第一时间告诉你。


    季夏盯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拾荒者。


    那个上一世陪她走过无数副本的人,那个总是一边嫌弃她一边帮她擦屁股的人,那个明明嘴硬心软却从来不说的人。


    这一世,她还没见过。


    她以为只要去找,总能找到。金算盘的人脉那么广,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


    也许文明委员会那边能找到,但是苏总委员长太敏锐了,她没法向她解释。


    季夏把通讯器收起来,轻轻吁了口气。


    没事。


    以拾荒者的性子,肯定是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但……总会找到的-


    季夏给百貌发了消息。


    那边回复得很快:“恭喜,第三权能到手了吧?”


    季夏直接问:“什么时候能过去?”


    百貌:“随时。不过我好奇一下,你第四权能的开启任务是什么?”


    季夏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系统面板。


    没有。


    之前每次完成一个文明节点,下一个节点的提示都会自动跳出来。


    鲁班锁城之后是景德谜窑,景德谜窑之后是黄河祭母。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季夏皱了皱眉,如实回复道:“暂时没有提示。”


    百貌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最后一个节点的开启很看机缘,急不得。”


    转而她又道:“你有三个权能足够了,我先接你来归墟引适应一下,活动虽然还有十多天,但你得先熟悉林星析的生活习惯,不然容易露馅。”


    季夏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归墟引。


    姐姐在的地方。


    她打字:“好。”


    林星析的洞天,是一座哥特风的小城堡。


    季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漆黑的铁门和门框上狰狞的浮雕,沉默了足足五秒。


    百貌在旁边,依旧是那副美艳动人的模样,笑眯眯地说:“欢迎来到小变态的快乐老家。”


    季夏:“……”


    林星析的确挺变态的,但眼前的百貌也好不到哪去。况且以后的林星析就是她自己,总觉得她是在骂她。


    季夏推门进去后,挪不动脚了。


    门后的大厅,像恐怖片的拍摄现场。


    正中央立着十几个人形模特——不对,是尸体。


    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以奇怪的姿势定格在半空。身上穿着各种奇怪的衣服,脸上还保留着死前一瞬间的表情。


    恐惧的,绝望的,扭曲的。


    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保持着“新鲜”的样子。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和器械,还有一些季夏认不出来的,明显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工具。


    百貌在旁边解说:“林星析性格偏激,手段残暴,也很难说是替身碎片污染了她,还是她本来就这样。”她指了指那些尸体,“这些都是她以前的’作品‘,有的是失败品,有的是未完成品。”


    季夏皱着眉,穿过那些尸体。


    她不喜欢这里。


    没哪个正常人会喜欢这里。


    但为了见到姐姐,她忍了。


    接下来几天,季夏在百貌的指导下,疯狂练习如何“成为”林星析。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拖长音,尤其是最后几个字。”百貌示范,“比如’哦——?‘’是吗——?‘这种调调。”


    季夏和林星析接触过,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你这语调太正常了。”百貌摇头,“要再变态一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但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感觉。”


    季夏又学了一遍。


    “差不多了。”百貌点头,“记住,你要时不时暴露一点她本来的性格,比如那种笑嘻嘻的恶作剧腔调。”


    季夏仔细记下了。


    好处是林星析这人极度自闭,除了任务相关,几乎不和人接触。


    就算有熟人,也只会通过替身远程交流,没人敢当面靠近她。


    这给了季夏很大的缓冲空间。


    十多天后,百貌的消息来了。


    【归墟引全体成员:即将举行重要集会,请于明日午时前抵达总部洞天。所有神韵级及以上成员必须出席。】


    季夏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姐姐也许就关在那里,她终于有机会靠近了。


    百貌又道:“准备出发了,记住,到了总部少说话,多观察,有事我会帮你圆。”


    季夏回了一个字:“好。”


    归墟引的总部,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踏入那道门的瞬间,季夏愣了一秒。


    纯白。


    无边无际的纯白。


    脚下是白的,头顶是白的,四面八方全是白的。


    没有任何边界,没有任何参照物,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虚空里。


    这地方很像某些小说里写的“主神空间”。


    随着人越来越多,这片白色开始有了色彩。


    红色的袍子,青色的衣角,黑色的长发,各种颜色的碎片光芒。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这片空白上添上一笔。


    季夏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人太多了。


    陆陆续续来了至少六七百人。


    大部分都穿着统一的袍子,或者佩戴着某种标志,身后跟着三五个人。


    百貌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七八个人,态度恭敬。


    最突兀的,是季夏和白焰。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下属,孤零零地站着。


    他们一个是第十席,一个是第十一席,本来就靠后,这下更显眼了。


    但没人会觉得奇怪。


    白焰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明明持有着圣物,却只排到了第十席。但没人敢小觑他,那盏灯往那一搁,三米之内自动清场。


    至于林星析……


    季夏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


    有些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个变态也来了……”


    另一个人说:“离她远点,小心被做成替身。”


    季夏:“……”


    挺好,省事了。


    百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见那个穿暗红色袍子的没?那是第四席,红莲。”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很高,站在人群最中央。


    周围的人自动和他保持着距离,但那种距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敬畏。


    百貌又说:“那个是第七席,摹写师,还有我,第九席,再加上你和白焰,来集会的引者目前一共六个。”


    季夏知道姐姐是第三席,而那个神秘的首席从不露面,所以主持活动的就是次席天律,而此时次席还没出现。


    季夏问道:“所以保守派还有第五席、第六席和第八席?”


    百貌声音压得更低:“没错,他们也都被控制起来了。”


    季夏垂下眼,把所有的情绪压进心底。


    忽然,一道光芒落下。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还嘈杂的白色空间,后一秒——彻底安静。


    不是那种“大家自觉不说话”的安静。


    是那种想说却说不出的安静。


    季夏心一沉。


    次席。


    天律来了。


    光芒中央,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她极高,极瘦。


    一件雪白的长袍裹住全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褶皱,笔挺得像教堂里的牧师服。


    衣摆垂到脚面,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头发很长,长到脚踝。


    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地垂着,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踝,像一匹黑色的瀑布,被无形的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她的五官清淡,素雅,像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但那双眼睛——


    季夏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冷漠,没有热情,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她看着你,但你感觉不到她在“看”。


    天律站在所有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没有人动。


    没有人出声。


    不是不敢,是——不能。


    季夏试着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这是规则的力量。


    是天律刻痕的权能!


    天律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冷,有一种怪异的人机感。


    “诸位。”


    全场都在听。


    “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游戏即将彻底降临现实。”


    底下有人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


    天律继续说:


    “这不是灾难,是新生。”


    “旧的世界会破碎,旧的人类会淘汰,旧的一切都会过去。”


    “但新的世界,会在废墟上建立起来。”


    她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篇记叙文。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极具煽动性。


    “会有牺牲。”


    “会有死亡。”


    “会有很多人消失。”


    “但这是必要的。”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狂热,而是一种——笃定。


    像传教士看着自己信仰的神。


    “为了新世界,为了更好的社会,为了人类真正进化成更高级的物种——”


    她垂眸看着所有人,长发像严格守着纪律的士兵一般,一丝不苟地垂在身后。


    “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全场死寂。


    季夏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天律。


    一个穿着牧师袍,说着最疯狂的话的人。


    一个表面克制优雅,内里已经完全疯掉的人。


    天律收回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归墟引将亲自开启那扇门。”


    “愿意追随的,跟我走。”


    “不愿意的——”


    她笑了笑。


    “也没关系。”


    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谁都能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淡淡光芒散去。


    全场那种被压制的窒息感,也随之消失。


    季夏大口喘气,余光扫向周围。


    那些归墟引的成员们,脸上却是兴奋不已。


    百貌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看清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是我们的次席。”


    季夏没说话。


    她看着天律的身影,指尖微微发凉。


    这个人,比林星析可怕一百倍。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


    第96章


    季夏只觉毛骨悚然。


    归墟引众人却已经激烈地欢呼起来。


    “新世界!新世界!”


    “天律大人万岁!”


    “让旧世界见鬼去吧!”


    狂热的气氛像潮水一样席卷全场。


    那些激进派的成员们高举双手,眼里全是亢奋。


    毕竟能来到这里的,都是经过筛选的自己人。


    保守派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就算有像百貌这样混进来的,也绝不敢在这种场合露出半点异样。


    季夏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那些狂热的脸。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天律抬起手。


    只是一抬手,全场瞬间安静。


    季夏试了试,私聊频道果然一片死寂。


    这应该是天律的权柄。


    她身后浮现出三面巨大的光幕,悬浮在半空。


    每一面光幕上的景象都不一样。


    第一面光幕里,是一棵倒着生长的巨树。


    树冠扎进虚空,树根伸向天际。


    树干上密密麻麻刻着无数年份,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第二面光幕里,是无数的镜子拼成的巨大球体。


    镜面流转,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山河——黄河、泰山、长安城、紫禁城。


    那些山河是静止的,像一张张发黄的旧照片。


    第三面光幕里,是一片海。


    一望无际的海。


    灰白色的海面,平静得像死了一样。没有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


    天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归墟引探索多年,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墙。”


    “打破它们,游戏与现实之间,将再无阻隔。”


    话音刚落,她微微侧头,一个穿着白色牧师服的男人从她身后走出来。


    他很谦卑,先向天律躬身行礼,然后才转向众人。


    百貌微微侧身,用私聊给季夏发了条消息——天律不在的时候,私聊已经恢复了。


    【百貌】:这是天罚,天律的狗腿子,学她学得最像的那个。


    季夏看了一眼天罚。


    他确实在模仿天律。


    一样的白色牧师服,一样的克制表情,一样的说话节奏。


    但学不到精髓。


    天律说话时,那种仿佛自带天地法则的压迫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天罚说话时,只是在“努力表现得有压迫感”。


    天罚清了清嗓子,指向第一面光幕。


    “第一面墙,名为时痕树。”


    “据情报人员调查,那是一棵贯穿人类文明历史的巨树。树干上刻着的每一道年份,都代表一段被凝固的历史。”


    “要打破这个节点,需要点燃这棵树。”


    有人小声问:“点燃?怎么点燃?”


    天罚没有回答,继续往下说。


    “第二面墙,名为万花筒。”


    “里面是无数的镜像空间。第一个探入的人,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才走出来。”


    底下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天罚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许:“走出来的那个人,瞬间苍老了一百岁。”


    全场鸦雀无声。


    季夏盯着那面光幕里的万花筒,想象着一个人在镜子里困了无比绝望的两年,出来时却老了一百岁的画面。


    “要打破这面墙,则是打破其中数不清的镜面。”


    天罚指向第三面光幕。


    “第三面墙,名为生死海。”


    “目前关于情报很少,所有进入的玩家都没能出来,通过他们传回的即时数据得知,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打破这面墙的任务是——”


    他顿了一下。


    “填海。”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瞬间炸了。


    “填海?怎么填?”


    “那可是海!”


    “这是人能完成的任务?”


    天罚没有再解释,他就站在那里,等议论声慢慢平息。


    季夏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海,什么信息都没有,什么提示都没有。


    只有海。


    一片沉默的,一望无际的海。


    天律再次开口。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接下来,需要大家分成三个小队,分别进入三面墙,将其打破。”


    她扫视全场,说道:“至于进入哪面墙,可以自由选择。”


    话音刚落,一个人站了出来。


    红莲。


    他长得很艳丽,一双桃花眼看人时总是含情脉脉的。


    “时痕树交给我吧。”他的声音带着笑,“我擅长燃烧系。”


    天律没出声。


    第七席摹写师也上前一步,冷冷道:“万花筒我接了。”


    这下气氛微妙了。


    两个最抢手的任务,被第四席和第七席直接拿下。


    剩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第三面光幕上。


    那片灰白色的海。


    生死海。


    任务是填海。


    没人想接这个任务。


    红莲那边的人急着表忠心,摹写师那边的人也在争名额。


    只有百貌身后那几个下属,脸色明显慌了。


    他们不想去生死海。


    季夏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但在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刻,这一步格外扎眼。


    “天律大人。”


    她用的是林星析那种拖长音的调子,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第三面墙,我去。”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林星析,那个变态又想干什么?”


    “她疯了吗,去找死?”


    “让她去让她去!死了正好!”


    “等等,她是不是有了圣物碎片?”


    “什么?!”


    红莲转头看向她,桃花眼里浮起那种含情脉脉的笑意。


    “星星,恭喜你……”他顿了顿,笑盈盈道,“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替身?”


    “林星析”勾起嘴角,露出那种恶作剧式的笑容。


    “当然。”


    她故意拖长了音。


    “她可是持有了圣物碎片。”


    那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周围瞬间炸开。


    “圣物碎片?”


    “什么时候的事?”


    “难怪她敢去送死……”


    “送死?有圣物碎片说不定真能行啊!”


    红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面墙后面的信息最少,任务最难,你确定?”


    “林星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不然呢?”


    她歪了歪头。


    “四席不如把第一个让给我?”


    红莲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里需要燃烧系的碎片,你不适合。”


    “林星析”嗤笑一声:“那就少废话。”


    天罚皱了皱眉,冷冷开口:“天律大人面前,不可吵闹。”


    “林星析”哼了一声,没再搭理红莲。


    她转向天律,深深鞠了一躬:“天律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天律垂眸看她:“说。”


    “第三面墙难度最高。”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林星析特有的嘻嘻笑,“我虽然持有了圣物碎片,但只身前往太危险,想向您讨要两名队友。”


    天律眉峰微扬:“只要两名?”


    “林星析”自嘲地笑了笑:“其他人敢跟我去吗?”


    天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看着她。


    “你想要谁?”


    “第九席百貌,第十席彼岸。”


    天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百貌和白焰身上。


    她的视线在白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说:“你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我不会强行下令。”


    “林星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转头看向百貌。


    百貌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客套话——


    “林星析”打断道:“你至今都没有圣物碎片。”


    “等到新世界建立,你还愿意屈居于第九席吗?”


    百貌脸色一变。


    “林星析”继续说:“你跟着第四席、第七席,到最后也只能是第九席。但跟我去第三面墙——”


    她顿了顿,勾起嘴角,“等新世界降临,天律大人必不会亏待了我们。”


    这番话太有煽动性了。


    不只是因为内容,更因为说这话的人是林星析。


    那个变态偏执、不择手段的林星析。


    由她说这种话,反而比任何人都可信。


    百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好演技!


    当然她的演技也很到位,脸上闪过震惊、犹豫、心动——一连串复杂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星析”没再理她,转向白焰。


    “和我一起,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满足你。”


    白焰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着她。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


    “彼岸会答应?不可能吧?”


    “林星析太狂了吧……”


    “彼岸什么没见过?他能看上林星析的东西?”


    谁都知道白焰在归墟引里很特别。


    虽然是第十席,但他很早就持有了圣物碎片,对碎片的理解远超其他人。


    有时候上位的引者都要向他咨询情报。


    这样的人,林星析能拿出什么让他心动的报酬?


    就在众人等着看林星析笑话的时候——


    白焰淡淡应了一声。


    “好。”


    全场安静。


    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彼岸居然答应了?”


    “这……林星析真有他想要的东西?”


    “不好说啊,毕竟她现在持有了圣物碎片,而且这人做事不择手段……”


    “再说了,白焰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百貌也立刻抓住机会,道:“既然彼岸加入,那我也加入。”


    “林星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着似乎胸有成竹。


    天律微微点头:“既然他们都同意了,那么第三面墙交给你们了。”


    她抬手,在那三面光幕上轻轻一点。


    三扇门凭空出现。


    每扇门都对应一面光幕,门里涌动着和光幕里一样的光景。


    “我会为你们维持出入口。”天律的声音很淡,“完成任务即可出来,时限——”


    她顿了顿,道;“十天。”


    百貌的心一沉。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天律把持着门。


    如果完不成任务,就永远出不来。


    在这种规则下选择第三面墙……她看向“林星析”。


    但“林星析”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径直走向第三扇门。


    灰白色的光吞没了她的背影。


    “还真进去了……”


    “祝这个变态有去无回!”


    红莲笑盈盈地看着那扇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焰跟上去,也消失在门里。


    百貌转过身,看向自己那几个下属。


    “你们……愿意跟我进去吗?”


    下属们明显犹豫了。


    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百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但并不意外。


    “没关系。”


    那几个下属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抱歉,百貌大人。”


    然后起身,匆匆离开了。


    百貌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很正常,谁会和个一人千面的人深交呢。


    所以她没有朋友,没有心腹,只有现实中的妹妹。


    想到她,百貌的神态坚定,大踏步走进了第三面墙。


    季夏完美演绎了林星析的性格。


    要说他心里完全不打鼓,那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她选择的是情报最少,任务最难的一面墙。


    而之所以选这面墙,也是经过她深思熟虑的。


    一方面,她不想和红莲以及摹写师组队。


    那太容易暴露了,一旦暴露,麻烦就大了。


    所以她只能主动站出来,选最难的这扇门,同时邀请百貌和白焰。


    另一方面,这样的任务往往不是人越多越简单,恰恰是足够强力的小队默契配合,反而能更好地完成。这一点季夏在上一世有很多经验。


    踏进这面墙的瞬间,季夏先是一恍惚,然后就发现自己悬在半空中——脚下是无垠的海水。


    白焰反应很快,已经铺了一层冰,三人稳稳落在冰面上。


    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百貌迅速道:“我带了避水丹。”


    他们这些天早有准备,尤其在看到第三面墙后。


    虽然季夏整个行动显得很狂妄、很主动,但系统商城只要开放,这些东西很容易买到。


    既然决定进入第三面墙,自然会备好这些。


    季夏点点头:“我这边也有。”


    白焰显然没准备,季夏也不确定圣物之灵需不需要避水丹,但为了不暴露他的真正身份,所以主动给了他一枚。


    三人服下避水丹后,便能在水里行走了。


    进入水里的瞬间,能明显感觉到海水的不同——一股阴森森的凉意扑面而来。


    白焰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季夏留意到了:“怎么了?”


    白焰没说出话。


    百貌倒吸口气:“来这边!”


    季夏顾不上多问,一把拉住白焰的手,向百貌的方向游去。


    就在握住白焰手的瞬间,她知道白焰为什么闭眼了。


    彼岸引灯的其中一个能力是能看见灵魂。而这个海里,密密麻麻全是浑浊的颜色。


    那种浑浊的颜色,异常阴森、刺骨,让人眼睛产生强烈的刺痛感。


    季夏也忍不住想闭眼,但她强忍着没闭,拉着白焰前往百貌找到的地方。


    那是一处由珊瑚构成的房子,像一个小小的庇护所。


    珊瑚是灰白色的,层层叠叠堆成墙壁和穹顶,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荧光。


    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走进去后,里面倒还算宽敞。


    进入后,那股阴森的气息淡了很多。


    白焰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百貌轻吁口气:“这海里不简单,我刚才感受到了,至少魔神级别的怪物的气息。”


    季夏点点头。


    她不会暴露白焰的能力,但心里有数了——这海里有很多怪异的魂魄。


    再想到“生死海”这个词,很容易联想到那些魂魄可能是亡魂,但被污染得极其严重,如果长期待着,可能会被其污染。


    眼下百貌找的这个地方倒相对安全,将那些魂魄都拦在了外面。


    他们可以暂时在这里落脚。


    安顿下来后,百貌问:“这个任务……”


    季夏知道她想说什么。既然选择了这么难的任务,而他们的目标是捣毁归墟引的计划,那肯定是不完成才对。


    但季夏的想法不是这样的。


    “我们要完成这个任务。”季夏说,“必须完成。”


    百貌有些错愕。


    季夏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天律能不能听到这里的声音。


    百貌已经说:“听不到的,如果她有那样的权能,那关于第三面墙的情报不会那么少。”


    季夏点点头,松了口气。


    “首先,不完成任务的话,天律不会放我们出去。”


    百貌立刻道:“可是完成了任务,岂不是帮他们让两仪绘卷降临了?”


    季夏摇摇头:“这三面墙只是第一阶段,天律虽然没有明说,但一定还有一面墙。”


    她仔细分析天律给出的线索。


    如果打破三面墙就能让两仪绘卷降临,那天律不会只是开门。


    她的下属肯定也会加入其中,负责一面墙,而不是全权交给别人。


    现在之所以交出去,只意味着推倒这三面墙之后,还有一个难点。


    为了攻克那个难点,他们得蓄积力量。


    所以季夏眼下要做的,是推倒这面墙,但在最后的那个节点上,制止天律的行动。


    而想要加入最后那个环节,就必须获得天律的信任,让天律认可他们的能力。


    听完这一通分析,百貌点点头。


    “的确,以天律的性格,但凡只需要推倒三面墙,不可能还保留这么多实力,所以这三面墙只是前置环节,是她不想消耗自己的核心力量,所以交给了我们。”


    百貌又叹口气:“即便如此,这个任务的难度也……”


    她顿了顿,又说:“”我能理解你为什么选这个任务,我们三个人必须一起行动,否则暴露就麻烦了。但这任务也确实是让人头大,填海?要怎么填?历史上倒是有精卫填海的典故,可问题是也没填上,后来现代化了,倒是有填海的案例,但也只是小范围的填,不可能把整个海都填上。”


    季夏斟酌道:“我们先搜集线索,别执着于任务的表象。也许‘填海’只是一个隐喻,真正的任务需要我们自己去搜寻。”


    这无疑是季夏在完成无数次副本后总结出的经验。


    白焰出声了,似乎终于缓过劲来了。


    他的眼圈有些泛红,本来就惯常疲倦的神态,此刻更显疲态。


    他慢悠悠说了一句:“外面都是亡魂。”


    百貌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原来彼岸引灯可以看到魂魄。


    不得不说,百貌太机警了,仅仅这样就能推断出彼岸的一个权能。


    季夏斟酌道:“我试试用真名之眼,看看他们的能力。”


    说罢,她游出这个珊瑚丛,再度看向那片阴森森的海水。


    没有握住白焰手的时候,她看不到那些刺目的亡魂,但能感受到那阴森蚀骨的气息。


    小云灵在她肩膀上瑟瑟发抖:“好脏好臭!好讨厌!”


    她眼下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圈,说话也中气十足,虽说还是纸片人的身体,却越来越灵动真实了。


    季夏顿了顿,主动询问小云灵:“你说,我用真名之眼看他们,会不会遭到反噬?”


    小云灵尖叫:“干嘛要看这么脏的东西?不要看!不要看!”


    季夏说:“不看的话,就摆脱不了他们。”


    云灵道:“看了就……哎呀,我不要脏眼睛!”


    季夏说:“乖,看完给你好吃的。”


    这话果然好使。


    云灵道:“两枚玄彩碎片。”


    季夏嘴角不禁弯了弯。


    她想到了白焰。


    总觉得玄彩碎片对圣物之灵就像好吃的小糖豆,给两颗就能哄住了。


    她点点头:“没问题。”


    小云灵不情不愿地说道:“那你就看一下吧。”


    季夏咨询小云灵并不是闲来无事,而是她越发懂了和文明碎片的相处之道——想要不被其反噬,最好是有商有量。


    她和小云灵的关系处得挺好,就没必要硬来。凡事哄一哄、顺顺毛,不仅消耗更少、效果更好,还能降低反噬的风险。


    季夏对着那片海使用了真名之眼。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见。


    正常情况下,使用真名之眼后,会出现怪物的信息,至少也有名字。


    可眼下消耗了灵墨,却什么信息都没有收到。


    难道……


    季夏有了一个答案。


    她收起真名之眼,对百貌和白焰说道:


    “这海里的亡魂,并不是怪物。”


    第97章


    听到季夏这句话,百貌蹙起眉头:“不是怪物?怎么可能?我感受到了至少魔神级别的气息。”


    季夏把真名之眼的效果解释了一遍。


    真名之眼只能看清与碎片相关的情报,而游戏里的怪物都是由碎片演化来的。


    她现在无法看清,只能说明这海里漂浮着的不是文明碎片。


    百貌点点头,没有质疑圣物碎片的效果。


    她沉吟道:“那这些到底是什么?”


    她们能清晰感应到那些东西的存在,可又不是怪物。


    白焰给出了答案。


    “他们是人死后留下的魂魄。”


    百貌和季夏猛地转头看向他。


    “玩家?”


    白焰:“嗯。”


    两人倒吸一口气,没想到是真正意义上的亡魂。


    两人再透过珊瑚房子的缝隙向外看去,越发觉得心惊肉跳。


    这些是那些死在游戏里的人留下的痕迹。不是游戏里能复活的那种死,是彻底的死亡。


    百貌脸色苍白:“居然有这么多人吗?”


    季夏心往下沉了沉:“单单景德谜窑那一次,就有几百人了。”


    游戏里的玩家只想着提升能力,只想着拿到强力的碎片,却没想过随着自己提升,持有了更高级别的碎片,反而会将自己推入死路。


    像景德谜窑那样的副本放眼整个游戏,其实有很多。


    大量的神韵碎片持有者和玄彩碎片持有者都折在里面,真正能走出来的屈指可数。


    而这些能走出来的,也大多是拿到了本我瓷塑的神韵碎片持有者。


    那些跟风去参加活动的玄彩碎片持有者,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季夏轻吁口气:“我们得想办法上岸。”


    百貌敛住思绪,点头应道:“没错,至少得去岸上才有办法填海,所谓填海,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是将外物填入海里,用海里的东西肯定是填不满海的。”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用什么、填到哪,这就是我们要摸索的了。”


    这个令人茫然的任务,他们却只有十天时间。


    太紧迫了。


    季夏一把握住白焰的手:“走吧,先到海面上看看情况。”


    她知道白焰离开这间珊瑚后肯定没法睁眼,而不睁眼的情况下太容易掉队了。


    倒不是季夏比他能忍痛,而是季夏看见的毕竟是通过握他的手传递过来的,冲击力要小得多。


    可即便如此,季夏也十分难受。


    可想而知,白焰直面那些刺激性极强的魂魄时,眼睛有多么疼。


    百貌道:“我在前面找路。”


    季夏应了下来。


    三人依次出了珊瑚小屋,再次直面那些刺激性极强的魂魄。


    那感觉就像海水里被放了辣椒水一样,季夏只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就刺疼得想闭上眼,但她不能闭。


    当然也不能去牵百貌的手,否则三人就都没法在海水里行走了。


    就在这时,小云灵出声了。


    “我来!我来!我带你们走!”


    季夏一怔。


    小云灵已经把自己的后半身塞到季夏手里,然后用力向着百貌的方向扑扇着。


    这画面十分可爱。


    虽说大了好几圈,但小纸片人还是瘦薄得很,软软的身体塞在季夏手里,轻飘飘的,和海水无异。


    但季夏和她有着独属于她们的连接,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存在。


    有小云灵领着他们,季夏终于可以闭上眼了。


    不过她依旧时不时睁开一下,确认着方位。


    终于,他们浮出海面。


    透出气的那一刻,三人都不禁大口喘气。


    虽说有避水丹,但那东西只是生成一个小型的氧气空间,终究不如外面来得广阔充盈。


    浮在海平面上,很难看得更远。


    白焰抬手释放了快雪,众人顺着冰面站到了海面上。


    季夏放眼望去——


    汪洋大海,无边无际。


    不是现实中那种海。


    这里如同定格的画面,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任何生物的气息。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色,蔓延到视线尽头。


    无论往哪个方向张望,都看不到岸。


    季夏果断道:“潜进海里赶路。”


    虽说白焰可以在海面上铺冰行走,但这速度太慢,消耗也大。


    他们携带的补给有限,不能这样无度浪费。


    小云灵学着他们的样子,呼呼地喘气:“你、你得给我给我加餐……”


    不等她说完,季夏就道:“等过了这个任务,你想吃多少有多少。”


    小云灵的纸片身体瞬间支棱起来,大叫:“骗人是小狗!”


    季夏笑了:“好,骗人是小狗。”


    白焰掀了掀眼皮。


    他眼圈一片泛红,此时看向小云灵的视线是清晰可辨的怒其不争。


    百貌当然看不到这些。


    她已经再次潜进水里,小云灵也速度很快地跟了上去。


    季夏抓住她薄薄的身体,然后又抓住白焰的手,在一片漆黑中跟着前进。


    走一段距离,他们就浮上海面看看是否有海岸线。


    如果没有,就继续潜进海里往前游。


    海里到处都是那些刺激性极强的亡魂。


    但它们不会主动攻击玩家。


    对百貌来说,只是阴森不适而已,短时间内造不成更多伤害。


    白焰和季夏只需要闭着眼,也不会太难受。


    倒是苦了小云灵。


    她一开始兴致勃勃,后来想着有很多碎片可以吃,还在努力给自己打气。


    到最后已经用哭腔说了:“尾巴都要被拽断了!”


    季夏不禁松了松手,嘴上说着:“原来这是你的尾巴?”


    云灵回头瞪她一眼,又想到季夏根本没睁眼,大声道:“在水里游,那当然是鱼尾!”


    季夏十分捧场:“哦豁,原来你还是个小美纸鱼。”


    美纸鱼这个称呼显然让小云灵颇为受用。


    她哼了一声:“甜言蜜语也没用!你欠我太多碎片了!”


    三人一纸片鱼,足足在海里游了十个小时。


    没有看见半点海岸线。


    十天时间实在算不上多。


    可现在,单单找海岸线就已经浪费了十个小时,而接下来还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还是未知数。


    这片海太大了。


    他们不是普通人类,游动速度已经非常快了,可还是没有找到海岸。


    海底时不时会出现珊瑚小屋。


    眼下他们便躲在其中一间里暂时休整。


    带的食物倒是足够充足,绝对超过十天的量。


    只是体力消耗也很大,尤其是十个小时不停地游动,他们也得适当睡一觉,休息休息才能继续。


    毕竟百貌和季夏都还是人类。


    季夏道:“就在这里睡一觉吧,明天再继续。”


    百貌眉峰蹙了蹙,她很焦急,但也知道十个小时已经差不多了,就算继续赶路,效率也很低,不如休息一番再继续。


    白焰已经靠在珊瑚房子的边上,抱着提灯闭目养神。


    百貌点点头,找了个角落靠过去。


    季夏想了想,来到白焰身边,轻声问道:“你为什么总抱着它?”


    白焰:“……”


    季夏定睛看了看:“我总觉得……你抱着它的神态很痛苦,它是在反噬你吗?”


    白焰猛地睁开眼,泛红的眼让锐利的视线都变得有些朦胧。他低声道:“没有。”


    季夏又说:“你这状态也太奇怪了。”


    她很想知道,圣物还会反噬自己的圣灵吗?但百貌在身边,她不好直接点破。


    白焰没有回答,只道:“你如果不累的话,就继续出去找海岸线吧。”


    季夏打了个哈欠:“累得很。”然后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白焰:“……”


    他依旧抱着怀里的彼岸引灯。苍白的灯焰照亮了他的指关节,凸起的青筋很明显是在压制着什么。


    但很快,他也闭上了眼,神态间是惯常的倦怠。


    可仔细看的话,能察觉他的手指、手腕、手臂,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紧绷着。


    像是抱着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炸药包。


    第二天,他们继续寻找海岸线,也在沿途琢磨海底的情况。可惜几个小时过去后,依旧没什么线索。


    百貌有些焦灼。


    季夏沉吟道:“这水里会不会有古怪?”


    百貌看向他:“什么意思?”


    季夏简单说了一下黄河祭母时他们掉进去的时间循环。


    百貌道:“这里的时间肯定没有循环。”但她很快明白了季夏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一直在水里兜兜转转,并没有真正挪动位置?”


    季夏点点头,冷静分析道:“这海里无论走到哪都是一样的,全都是有亡魂包裹着,然后时不时也会出现珊瑚小屋……”


    百貌打断她:“我们总共进过三个珊瑚小屋,我仔细看过,都是不一样的。”


    季夏看向她:“如果一个循环里就有三间不一样的珊瑚小屋呢?”


    这还真有可能。


    百貌陷入思索。


    季夏又道:“我之所以这样猜测,是因为这片海应该是封闭的。我们的速度不慢,一小时至少也有八十公里,现在已经赶了十五个小时,怎么可能还看不到岸边?如果真的是上万公里的海域,那填海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季夏这么笃定还有一个原因——她上一世,两仪绘卷是真的降临到现实了。


    如果降临的条件这么苛刻,以人类当前的能力根本做不到,那么上一世就不会有降临日的到来。


    所以这填海一定是能填上的,只是需要换换思路。


    百貌显然也转过弯来了:“有道理,如果这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只需要在第九天出去就行,而两仪绘卷也绝不可能降临到现实。”


    她说着说着自己停下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首先,这见鬼的游戏拼了命想要侵入现实。


    其次,天律不会大张旗鼓地公开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是一个有准备才行动的人。


    百貌敛住心思:“这也简单,我们在珊瑚小屋做好标记,就能知道是不是在循环了。”


    季夏点点头:“继续吧。”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一共遇到了七个珊瑚小屋。


    之前因为不是每次都进入,所以没有留意。


    眼下挨个做好标记后,在看到第八个珊瑚小屋时,百貌只觉后背一阵冷汗。


    那上面果然有她们留下的标记——一个大大的数字“一”。


    而这一次,只不过游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98章


    没想到不到一个小时就又回到了最初那间珊瑚小屋。


    百貌沉声道:“你想的没错,这个地方果然在循环。”


    他们之前游了十五个小时,始终没有看到岸边,并不是这片海有上千公里宽,而是他们一次次在同一个区域里不停地兜圈子。


    季夏沉吟道:“我们大概游了五十二分钟,也就是说,这片海域直径约八十公里左右。”这是以他们的时速推断出来的。


    八十公里的海域,相当于一座地级市的面积,确实不小。


    但和数千公里比起来,那就小太多了。


    百貌啧舌道:“这想填满海也不容易……而且填海不只看宽度,更要看深度。”


    他们还没有探测过深度——在未知海域里往下游往往更凶险。


    但仅凭目测也知道,这生死海绝对不浅。


    如今即便探明了这片海的区域,对任务依旧没有太多头绪。就算只有八十公里,一直循环下去,他们也到不了岸。


    百貌道:“得想办法走出这个循环。”


    季夏点点头。


    可惜线索太少了,三人完全摸不着头绪。


    小云灵打了个哈欠,缩回季夏肩膀上,嫌弃道:“这海不是叫生死海吗?怎么只有死,没有生啊?”


    她实在受够了那些该死的亡魂,快把她累死了。


    这句抱怨却让季夏眼前一亮。


    是啊。


    生死海,生死海,怎么可能只有死没有生?


    那么“生”到底在哪?


    海里全是亡魂,代表着死。


    根据惯性思维,理所当然会认为岸上代表着生,可他们在海里只能不断的兜圈子,根本找不到岸,也打不破循环。


    如果往水底找呢?会不会……那最不可能有生的地方,反而是生?


    向下探索试试!


    这当然很凶险,但根据季夏对两仪绘卷的了解,逆向思考往往才有答案。


    她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百貌有些犹豫——


    她毕竟是第一次和季夏合作,还不能完全信任她的判断。


    季夏果断道:“那么投票吧。”


    百貌苦笑:“这投票还有什么悬念?”


    她还是看向白焰,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焰闭着眼,淡淡道:“我觉得季夏说得对。”果不其然。


    百貌摊摊手,无奈道:“看吧。”


    季夏又冷静解释了一下:“我们”就算在上方循环,也是在浪费时间,与其在已经尝试过多次的地方继续碰壁,不如换个方向,况且苗头不对,还能及时止损。


    百貌点点头:“走吧,下去看看。”


    三人开始笔直向下。


    阵型依旧是季夏拽着小云灵,另一只手握着白焰。


    白焰全程闭着眼,对季夏十分信任。


    季夏则时不时睁开眼查看情况,确保方位准确。


    起初,越往下亡灵气息越重。


    即便季夏只是通过白焰感应,也觉得极其刺目,眼圈开始泛红。


    那疼痛感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百貌也清晰感觉到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里更浓郁了。”


    她没明说,但心里显然在迟疑——


    如果往下是找“生”,按理说不该有更多亡魂。


    眼下这密度,足以证明这里是“死地”。


    季夏果断道:“继续往下。”


    她的直觉越来越清晰,越是这种拦着不让去的地方,越有可能藏着奇迹。


    如果在这里放弃,就是向两仪绘卷投降。


    这份笃定感染了百貌。


    她也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好处是,这些亡魂密度再高也不会主动攻击。


    只是不适感越来越强。


    百貌轻声道:“我的碎片在躁动。”


    神韵碎片的稳定性极差。


    虽说百貌早有了本我瓷塑,但面临这些亡魂的侵蚀,文明碎片也像苏醒的野兽般狂躁起来。


    季夏顿了顿,道:“我的契约之绘可以帮你稳固,需要吗?”


    百貌明显一怔。


    但她对季夏还保有一些警惕心,道:“我还撑得住。”


    季夏没勉强她。


    几人继续向下,大概两个小时后,亡魂的密度已经大到惊人。


    就像一堵灰白色的冰墙横亘在前,堵住了所有去路。


    即便有避水丹,大家也觉得窒息。


    百貌脸色难看,道:“过不去了,像是触底了。”


    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得出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季夏睁开眼。


    一瞬间,鲜血从她眼眶里溢出。


    可以想象这里的亡魂密度有多强。


    她迅速闭上眼,只觉得眼睛像被刀片割过一样疼。


    然后,她冷静说:“打破它。”


    百貌猛地回头,看着她皱眉道:“真的要攻击这些亡魂?万一引起反扑……”


    “首先,”季夏闭着眼,声音很稳,“我们在海面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没有收集到更多线索,即便上去继续徘徊,也是浪费时间。”


    “其次,就算亡魂反扑,我们有彼岸领域,还有逃离的胜算。”


    白焰虽然闭着眼,但点了点头。


    季夏不想让他轻易动用彼岸领域——用完后这家伙会进入虚弱状态,等于少了一张关键底牌。


    但如果这是破关的唯一办法,也不得不试。


    百貌咬牙道:“行,我先来试试。”


    她也有多枚神韵碎片。


    不只是能变换容貌的那一枚。


    只见她左手攥拳,一团冰凝聚在拳头上,随后重重砸了下去。


    轰!


    无数波纹荡漾开来,强烈的共振感让三人神经紧绷。


    但墙面纹丝不动,亡魂也没有攻击。


    季夏先暂时松开了白燕的手,她眼睛依旧在流着血,还在努力看着。


    片刻后她快速道:“有了一条缝隙。”


    百貌眼前一亮:“我再试试。”


    季夏拦住她:“我来。”


    她召唤出天工之婉。


    六张机械翅膀并拢,一道光束轰然炸出。


    百貌看到这一幕,不仅瞠目结舌。


    她当然知道季夏战斗力强,但亲眼见到还是很震撼。


    很显然,这天工之婉在天工云锦第三权能的加持下,火力更加凶猛。


    一炮,两炮!


    百貌索性收起攻击碎片,定睛看着。


    她担心亡魂反扑,但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只是无意义地游荡,污染着这片海域,并不会主动攻击。


    那些炮也没能伤害它们,只是让本来凝聚在一起的亡魂逐渐松散开来。


    百貌快速道:“可以了。”


    眼前的海水,有一块颜色变淡。


    那道灰白色的“冰墙”上,裂开了一道刚好够人侧身穿过的缝隙。


    季夏收起天工之婉。


    依旧是百貌在前,季夏居中,白焰殿后。


    三人侧身穿过那道缝隙。


    百貌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


    如果这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他们刚才就是白费了一番功夫,而任务又将失去线索。


    穿过缝隙的瞬间——


    百貌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亡魂在减少。


    这感觉很奇妙。


    从海平面向下时,亡魂越来越多,密度越来越强,直到那堵冰墙。


    而穿破冰墙后,亡魂数量越来越少,密度越来越低,甚至开始接近海平面的稀薄程度。


    紧接着,百貌眼前陡然一亮。


    她震惊地发现,下方没有海水了。


    季夏也睁开眼,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


    她们像是在天空的云朵上往下看。


    而下方,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这不是沉没的废墟,不是幽暗的海底遗迹。


    这是一座明亮的、瑰丽的、灯火通明的水下城市。


    宫殿的穹顶折射着微光,街道整齐铺展,房屋鳞次栉比。


    有光芒从建筑内部透出来,温暖而柔和。


    不是那种阴森的海底荧光,而是像人间的万家灯火。


    他们这才发现,不是没了海水,而是海水变得完全透明,像空气一样清澈。


    下方城市里的光芒,穿过透明的海水,一层层荡漾上来。


    城市里隐隐约约有人影在移动。


    那些人影,有尾巴。


    小云灵惊叫道:“哇,美人鱼!是美人鱼哎!”


    季夏也看到了那些人,她擦了擦眼睛溢出的鲜血,定睛看过去。


    那些“人”确实有鱼尾,但不同于童话书里描写的常见的美人鱼形象。


    他们更像人类。


    就连那座城市看起来也和陆地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把人类世界的空气换成了水,而城市的位置存在于海底。


    只见那楼宇之间,有老人慢慢游过,鱼尾苍老而斑驳。


    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尾巴小小的,还在轻轻摆动。


    有商贩模样的男人推着某种水生动力的车,车上装着货物。


    除去鱼尾巴以外,他们完全是普通人的模样。


    普通的容貌,普通的衣着,普通的生活。


    季夏三人从上方俯瞰,一面觉得错愕,一面也都眼睛亮了起来。


    百貌压低声音道:“看来这线索,还真是在下面。”


    毫无疑问,她们找到了这个任务的关键!


    虽然具体怎么填海还没有头绪,但有了NPC后就能去询问了。


    季夏想了想,正要开口琢磨着怎么混入其中。


    话还没说,百貌已经变成了鱼尾模样。


    季夏:“……”


    这碎片可真是好用,她在心里喃喃着。


    百貌变换的是一个容貌清秀的人鱼形态。


    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点学生气的青涩,看起来无辜又清纯。


    “你们如果不能变换形态,我可以先去打探一下。”她说。


    季夏道:“我能临摹你这枚碎片吗?”这枚变换容貌的碎片也属于战斗系碎片。


    百貌笑得颇有些天真烂漫:“我说不的话,你就不会临摹吗?”


    季夏轻咳一声。


    她已经临摹到了——当然只有一个变换容貌的能力,远不如百貌那么自然娴熟,更缺乏一些关键的碎片战斗效果。


    季夏只能把双腿变换成尾巴,容貌因为有“云遮雾绕”在,没有太大变化。


    两人又看向白焰。


    刚要开口,白焰顿了顿:“我和你们一起。”


    他的双腿也化成了鱼尾模样。


    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鱼尾,鳞片细密,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


    尾鳍宽大,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匹流动的绸缎。


    他还是那副倦怠慵懒的神态,半阖着眼,抱着那盏灯,但配上这条鱼尾,整个人竟凭空生出一股疏离又矜贵的气质。


    好像他原本就该是这副模样,没有半点刻意。


    季夏不禁眨了眨眼,心中的好奇更盛了。


    云灵可以随便变换形态吗?


    估计得等她完全开启了天工云锦的权能吧。


    三人变换容貌后,从这看似云朵的地方游了下去。


    果然,空气里都是水。


    但她们游在其中,觉得轻松多了。


    这里的含氧量很高,也许不用避水丹都能正常呼吸。


    当然,她们也不敢贸然收起,以免有什么差池。


    越往下,越能清晰分辨下方的城市。


    那的确是一座普通的小城,像陆地上千千万万个城镇一样。


    有街道,有房屋,有错落的建筑。


    但它在水下,在水里,居民又都是人鱼,就不可能普通了。


    季夏三人不想惊动其他居民,只想悄悄潜入打探情报。


    然而,刚离开云层——


    一股强烈的吸力忽然袭来!


    三人竟是不受控的笔直落下,稳稳落在一个高台上。


    紧接着,旁边传来一个女声,虔诚而恭敬:


    “使者,您终于来了。”


    季夏最先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性人鱼。


    她穿着工整的衣裳,容貌相对普通,但鱼尾是斑斓的翠绿色,在幽暗的水底格外耀眼。


    她对着季夏深深鞠躬。


    “恳请您拯救水之城。”


    百貌一时间不敢出声,她拿不准这是什么走向。


    季夏稳住情绪,用平静的声调问:“怎么称呼?”


    那女性人鱼依旧恭敬地回道:“回禀使者,我是水荧,水之城的城主。”


    季夏又问:“你为什么知道我会过来?”


    水荧恭敬道:“这是神谕!漂浮在天空上的神谕清晰的描绘着,将有神之使者降临,拯救水之城。”


    季夏不清楚这“神谕”是什么,当然眼下也不能多问,以免露馅。


    她淡淡道:“水之城遭遇到了什么危险?”


    水荧的脸色一变。


    “使者,您自上而来,应该感受到了上方遍布着怪物。”


    季夏点头。


    水荧继续说:“它们不断下压,原本它们距离水之城很远,足有万米,但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恐惧。


    “只剩下几百米了。”


    “而且下压的速度越来越快,等上面的怪物完全压下来……”


    她抬起头,目中透着绝望。


    “水之城就消失了。”


    第99章


    这里显然不是细谈的地方,水荧将他们引向了城主府。


    那座宫殿在整个水之城里格外醒目。


    如果说周围的民居是普通的民居,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那这座宫殿就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乳白色的珊瑚礁堆砌成墙壁,贝壳镶嵌在门窗边缘,穹顶是半透明的,有微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座建筑映得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季夏三人跟着水荧游进去。


    沿途的人鱼居民纷纷避让,躬身行礼。


    他们的视线落在季夏她们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对于水之城来说,末日将近,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人心。


    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水荧把他们引到一间会客厅,长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


    五颜六色的贝壳,形状各异的海藻,还有季夏叫不出名字的水底果实,色泽鲜亮,摆盘精致,显然是最高规格的待客之礼。


    小云灵从季夏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都直了。


    季夏不动声色地把她按了回去。


    现在不是吃的时候。


    水荧在主位坐下,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


    “诸位使者远道而来,请先休息片刻,容我细说水之城的情况。”


    季夏点点头。


    水荧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两年前,天空开始出现异常。”


    季夏心里一动。


    两年前。


    正是两仪绘卷加速侵蚀现实的时间节点。


    “起初只是偶尔有几道黑影飘过,居民们没有太过在意。”水荧的声音很轻,“但后来,黑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开始往下压。”


    “那种气息……让人恐惧。”


    “我们试过驱逐,试过反击,效果甚微,它们下压的速度虽然慢,但从没停过。”


    “原本它们距离水之城有万丈之遥,可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多十天,它们就会完全压下来。”


    “到那时,水之城……”她没有说下去。


    季夏沉默了几秒,问:“你们是在哪看到神谕的?”


    水荧站起身。


    “请随我来。”


    她带着三人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开阔的平台。


    平台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龟甲。


    那龟甲足有数米高,像一堵微微弯曲的墙,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祭坛。


    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隐隐有光在流动。


    水荧恭敬地站在龟甲前,低声道:“这是历代城主通灵的神物,每一任城主都可以向上乞求,感应天机。”


    她闭上眼,双手按在龟甲上。


    片刻后,龟甲上的纹路开始发光,光点向上汇聚,在天空中形成一行行古拙的文字——


    有使者自上方来,携雷霆之威


    助尔等驱离暗影,还水城以清明


    那些文字古老神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感。


    季夏盯着那行字。


    “有使者自上方来”,还真是非常清晰的提示。


    她游到龟甲前,伸手触碰。


    水荧一惊,想要阻止,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使者触碰神物,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季夏的手指触到龟甲的瞬间,眼前浮现出一行系统提示:


    【触发支线任务:拯救水之城】


    【任务目标:帮助水之城居民驱逐亡魂,恢复海域安全】


    【任务奖励:未知】


    季夏眉峰一挑,看向百貌和白焰。


    两人也微微点头,他们身处一个小队,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提示。


    这支线任务乍看起来和他们的主线“填海”没有关系。


    但既然有了线索,就得先完成看看。


    季夏回来,问水荧:“具体要怎么做?才能阻止那些东西下落?”


    水荧立刻认真回答起来。


    “这些年来,水之城一直在组织部队对抗。”她解释道,“只要输出足够,就能延缓它们下落的速度,。但水之城的居民并不擅长战斗,我们实在拦不住他们……”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期待。


    “但使者的力量肯定不同!您刚才从上方下来,能冲破那些暗影的封锁,实力一定远超我们。”


    季夏没有犹豫,直接说:“带我们去看看。”


    水荧立刻起身,安排人手。


    片刻后,一支数百人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手持各种武器——长矛、鱼叉、弓弩,都是冷兵器,但在水中舞动时自有一股凛冽的气势。


    水荧亲自带队,领着季夏三人往上游。


    穿过那片透明的海水,渐渐接近那层灰白色的区域。


    部队停下,列阵。


    季夏说道:“让我看看你们的攻击效果。”


    水荧立刻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人同时出手。


    长矛刺出,鱼叉掷出,弓弩齐发——那些攻击落进灰白色的亡魂群里,激起一片片涟漪。


    亡魂们似乎被惊动了,往后退了退。


    但也只是退了退。


    那些冷兵器穿过它们,造不成实质伤害,只是凭借冲击力把它们往后推。


    速度极慢,效果微乎其微。


    季夏看得清楚,这样下去,别说十天,一百年也推不回去。


    天工之婉在她身后展开。


    六翼张开,金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片灰暗的海域。


    轰——


    一炮轰出。


    光束贯穿亡魂群,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像被阳光照射的雾气一样,迅速后退。


    原本浑浊的海水,在光束划过的瞬间变得澄澈透明。


    那些亡魂大片大片地往后退,退出了足足几十米才停下来。


    水之城的部队全愣住了。


    他们看看那片澄澈的海水,再看看季夏身后的天工之婉,眼神里全是震撼和崇拜。


    这对比大概就像古代人第一次看到机甲战士,那种跨越时代的冲击感,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


    水荧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对着季夏深深鞠躬。


    “感恩神使!”


    身后数百名战士齐刷刷跪下去,齐声高喊:


    “感恩神使!”


    季夏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但她心里有数。


    这一炮确实有效,可距离把亡魂推回万丈高空,还差得太远。以他们现在的灵墨储备,不可能完全靠武力解决。


    百貌在小队频道里说:“这只是个支线任务,可别耽误了主线,要知道,有些支线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主线增加难度。”


    季夏点点头,她知道百貌的意思,有些副本的通关方式恰恰是不能碰支线任务。


    不过她又道:“我总觉得把亡魂往上推一推,海里的情况会有变化。”


    百貌沉吟了片刻,说道:“可我们消耗太多灵墨的话,也是得不偿失。”


    季夏没回答百貌这个问题,而是转向了水荧。


    她想到了黄河祭母里的村民们也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完全由玩家来完成。


    她坦白地说:“水城主,全指望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在一些关键的节点帮你们,真正要守护家园,还得靠你们自己。”


    水荧先是一怔,但很快就连连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神使能来相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我们、我们不敢奢求更多。”


    季夏沉吟了一下,问:“你们的战斗方式太原始了,没有热武器吗?”


    水荧目露茫然:“热武器?”


    很显然,这些水下居民想发展出热武器,的确是太难了。


    季夏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枚丹青碎片,递到她面前。


    “你能使用这个吗?”


    她拿出丹青碎片后,小云灵在她肩膀上小声嘀咕:“我的零食……我的零食……”


    她也就念叨念叨,倒不敢真去抢。


    况且这只是丹青碎片,不是玄彩,她忍得住。


    百貌也有些诧异地看着季夏——这是要把文明碎片给这些NPC?


    如果水之城居民持有碎片后能自己守护家园,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可哪有这么多碎片给他们?而且把碎片给NPC,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都没说出来,只是静静看着。


    水荧接过那枚碎片,脸上满是惶恐。


    她能感受到上面有某种神圣的气息,那是水之城居民从未接触过的磅礴力量。


    她斟酌着问:“神使,我真的可以使用吗?”


    季夏直白道:“你未必用得了,先试试吧。”


    水荧是城主,也是水之城最强的战士。


    之前在战斗中她一马当先,虽然用的是冷兵器,但出手很有章法,进退有度。


    季夏给她的这枚丹青碎片是刀法系的,和她惯用的武器算是契合。


    水荧握住碎片,努力感应。


    片刻后,她摇摇头,满脸失望。


    “辜负神使的期待了……我没办法操纵它。”


    季夏对此并不意外。


    两仪绘卷里,大部分NPC都不能使用文明碎片。


    而那些能使用的,本身就是文明碎片的具象化——死后也会化作碎片。


    她之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NPC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此刻却忍不住思考起来。


    死海里的亡魂是玩家残留的意识。


    那这些NPC呢?他们又是什么?


    当然,季夏是想不出答案的。


    季夏之所以拿出碎片,其实另有用意。


    “再试试。”季夏说,“我帮你。”


    契约之绘的光芒从她掌心蔓延出来,笼罩住那枚碎片,也笼罩住水荧。


    水荧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什么东西在帮她把碎片“按”进身体里,又像是在她和碎片之间搭了一座桥。


    片刻后,水荧睁开眼。


    她挥出一刀。


    刀锋过处,水流都被劈开一道深深的蓝色裂痕,久久不散。


    “这……这是……”水荧看着自己的手,满脸不可置信。


    旁边的士兵们也看呆了。


    那是神力啊,真正的神力!


    如果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就不用躲在神使身后,可以亲手守护家园了!


    季夏从怀里又摸出一把碎片。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丹青碎片,尤其是有了更高品质的碎片匣之后,能装非常多。


    原本只是用来哄小云灵的零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组织一个小分队。”她对水荧说,“五十人,要战力最强的。”


    水荧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眶都红了。


    半个时辰后,五十名水之城战士整整齐齐站在季夏面前。


    季夏挨个分发碎片,挨个帮他们完成契约。


    她能看见每份契约的时限——三个月。


    足够完成这次任务了。


    而且碎片还能回收,不算浪费。


    百貌站在旁边看着,眼中满是错愕。


    天工云锦还能这么用?


    这么一来,这个支线任务确实轻松多了,不用她们耗费太多精力。


    等任务完成,说不定真能拿到主线任务的线索。


    接下来的三天,水之城战士的战力肉眼可见地暴涨。


    他们配合季夏三人的炮火,把亡魂一路往上推。


    从几百米推到千米,再推到两千米。


    到了第三天,已经接近三千米的高度。


    水之城居民斗志昂扬,看向季夏三人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和感激。


    其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显眼。


    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笑起来还有一点腼腆。


    但战斗时冲得比谁都猛,刀法凌厉,凶悍刚猛。


    他是水荧的弟弟,天赋很高,也是第一批拿到碎片的战士之一。


    他经常凑到季夏旁边,问东问西,眼里全是星星。


    “神使大人,您那天的炮是怎么放出来的?”


    “神使大人,我们以后也能像您那么强吗?”


    季夏被他问得有点无奈,但也没嫌烦。


    三千米往上,亡魂的密度开始明显增加。


    季夏心里有数,最上方应该就是那堵冰墙了。


    如果能把亡魂推回冰墙那边,水之城的危险暂时就能解除。


    战斗越来越胶着。


    那些亡魂虽然没有主动攻击,但开始围堵。


    它们密密麻麻地围过来,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前进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最痛苦的无疑是白焰。


    白焰闭着眼,靠季夏牵着走,本就行动受限。亡魂围过来的时候,他好几次差点被挤散。


    季夏一把捞住他。


    手碰触的瞬间,因为没来得及闭眼,那些刺目的画面再次涌入眼底。


    眼睛像被刀片刮过一样疼。


    她咬牙忍着,正要拉着白焰往外冲。


    然而,鲜血从她眼角滑落。


    那血飘进海水里,散开。


    下一瞬,所有的亡魂都顿住了。


    它们原本是攻击任何人的,可忽然锁住了那些水之城战士。


    季夏敏锐察觉到异常,她瞳孔骤缩。


    “退!快退!”


    来不及了。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士被灰白色的影子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散在海水中。


    又一个。


    再一个。


    五十人的小分队瞬间乱了阵脚。


    水荧的弟弟本来在队伍侧翼,看见一个队友被围住,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他一刀劈散那个围攻队友的亡魂。


    但更多的亡魂涌上来。


    它们穿过他的身体。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手里的刀还在挥,但已经越来越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水荧的方向:“姐……”


    季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尾巴开始,一点一点碎成光点。


    水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就在那个少年彻底消散的瞬间——


    季夏眼前浮现出系统提示。


    【填海进度:5%】


    刚好死了五名水之城的战士。


    第100章


    百貌和白焰显然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


    他们都纷纷看向了季夏。


    而这时,水荧已经挥着长刀扑向了那些亡魂。


    她的刀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


    一刀劈散一个亡魂,再一刀,又一刀——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在她刀下像烟雾一样散开,但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散开了又会重新凝聚。


    她根本杀不掉。


    她只是在发泄。


    “水城主!”季夏喊她。


    水荧充耳不闻,继续往前冲。


    她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但眼泪在海里飘散,根本看不清。


    弟弟。


    那是她弟弟。


    从小跟在她身后跑。


    总是问她“姐你看我刀法进步没”的弟弟。


    他没了。


    在她眼前没了!


    季夏游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水荧猛地回头,目眦俱裂地看着她。


    “撤退。”季夏沉声道。


    水荧死死握着刀,一动不动。


    季夏盯着她的眼睛:“你想让更多人死在这里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水荧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向四周,那些跟着她冲出来的战士们,有的已经受伤,有的满脸惊恐,有的还在拼命挥刀。


    他们也听到了季夏的话,但没有停下攻击。


    他们在等她下令。


    水荧的眼眶又红了,红的厉害。


    她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撤、退。”


    部队开始后撤。


    来时五十人,回时四十五人。


    那五个位置,永远空了。


    回到水之城时,整个部队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中。


    那些原本斗志昂扬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垂着头,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更重要的是,那些从不攻击人的亡魂,忽然开始攻击人了。


    这个变故让他们心里发慌。


    接下来呢?还会发生什么?他们真的能守住家园吗?


    回城主府的路上,小队频道里百貌最先开口:“怎么回事?为什么忽然发起攻击了?”


    她离得远,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季夏顿了顿,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是我的血。”季夏说,“引动它们袭击了水之城的战士们。”


    百貌很诧异:“可在来水之城之前,你也在海里待过那么久,血也流过,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


    白焰睁开眼,声音缓慢:“它们的颜色变了。”


    “因为我的血?”季夏问。


    白焰摇摇头,道:“那些……吃掉水之城居民的亡魂,变得有光泽了。”


    季夏和百貌同时倒吸一口气。


    小队频道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百貌才开口:“所以……填海的进度增加了?”


    季夏没出声。


    但她们心里都清楚,填海主线任务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只是这个线索让她们很不是滋味。


    所谓的填海,就是把水之城的居民……喂给那些亡魂吗?


    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城主府。


    水荧也整理好情绪,走到季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神使,刚才我失态了,请您见谅。”


    季夏摇摇头:“不必道歉。至亲离世,谁都会这样。”


    水荧想到弟弟,拳头又攥紧了。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狠劲:“神使,就算有牺牲,我们也一定要把那些怪物彻底驱逐!”


    季夏刚要开口,百貌的声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其实……我们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就能完成填海。”


    她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很清楚。


    一个水之城战士就是1%的进度。现在只需要100个战士就够了。


    而水之城的居民本来就愿意为守护家园拼命,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两全其美”。


    真的是这样吗?


    季夏在小队频道里说:“别被数据骗了。”


    百貌愣了愣。


    白焰听懂了季夏的意思,解释道:“现在是一个战士换1%。到了90%的时候,可能需要整个水之城来填最后那10%。”


    百貌心头一凛。


    会有这种事吗?确实不好说。


    没有任何规则规定进度是均匀推进的。


    如果真的只需要100个战士,那这任务也太简单了。


    百貌不再出声。


    季夏看向水荧,她没有隐瞒道。


    “刚才那些亡魂之所以暴起,是因为我的血。”季夏道,“我的血让它们发生了变化,才攻击了你的战士。”


    水荧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战士也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季夏。


    季夏没躲他们的视线,继续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的确是因为我的血——”


    “神使。”水荧打断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不是您,水之城早就没了。”


    她直起身,看着季夏。


    “您流的血,是为了保护我们。那些亡魂攻击谁,是它们的问题,与您无关。”


    季夏眼睛不眨的看着她。


    水荧继续说:“而且……如果不是您,我的战士根本撑不到今天,是您给了他们力量!那五人是为了守护家园而死,他们死得英勇,死得值得!”


    旁边的几个战士互相看了看,也低下头,朝季夏鞠了一躬。


    季夏沉默了几秒。


    她继续说道:“接下来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亡魂不会再是不攻击人的模式。你们还想继续推进吗?”


    现在的这个高度,其实已经足够水之城安逸地生活下去了——当然,能生活多久,不好说。


    水荧眼神坚定:“我们要继续。”


    “我们要永绝后患!”


    百貌这时候也开口了:“根据我们来时看到的情况,你们与亡魂之海之间有一道冰墙,最多只能把它们驱逐到冰墙那边——至于冰墙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好。”


    水荧神态黯然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稳:


    “神使,我们会拼尽全力,只要能驱逐它们,哪怕冰墙只能撑一天,我们也认了!水之城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请神使帮我们,我们一定誓死追随!”


    季夏点点头,道:“你们等我消息,我们先去探查那边的亡魂情况,再想办法逐个击破。”


    既然亡魂会攻击水之城居民,就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战斗了。


    上方的亡魂密度越来越高,只靠这五十个战士,很容易全军覆没。


    她手里还有丹青碎片,但最多也就凑出一百人的队伍——和那数以万计的亡魂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所以得先探明情况,再做打算。


    水荧又是深深一鞠躬。


    “静候神使归来。”


    她眼底隐隐有光在闪,那里面的情绪很复杂。


    有期待,有不安,有担忧。


    她怕神使一去不回。


    可她拦不住,也留不下。


    水之城这点家底,打动不了从天而降的神使。


    季夏留意到了她的眼神,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


    她顿了顿,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


    水之城真的没有她们需要的东西吗?


    如果没有,那这个支线任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系统提示有时是关键线索,有时是误导。


    就像景德谜窑里,如果一味听从系统的提示,最后只会泯灭人性,沦为怪物。


    更多时候,得遵循本心。


    季夏是不会去牺牲无辜NPC的。


    那么排除掉这个选项后,水之城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填海的?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白焰。”她问,“如果只是一个亡魂,你能认认真真把它看明白吗?”


    白焰:“?”


    百貌眼睛一亮:“你想掳一个亡魂回来研究?”


    季夏轻咳一声:“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这填海的线索既然在亡魂和水之城居民的身上,总得研究一下。”


    百貌击掌:“有道理。”


    她也不想去牺牲那些无辜的水之城居民。


    一旦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就没有办法再把NPC当成NPC了。


    这里的亡魂都是玩家死后留下的意志。


    谁又知道这些NPC到底是什么呢?


    类似景德谜窑那样的副本,百貌也经历过。一旦虐待NPC,他们会不会也变成怪物?


    尤其是游戏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如果连这么像人的NPC都不当人看,那慢慢的人也就不把人当人了。


    到那时,离被文明碎片取代也就不远了。


    有了这个方向后,三人再度游上高空。


    白焰也早就给了季夏确切的答复:“可以。”


    季夏不知道要怎么掳一个亡魂回来,但办法总比问题多,先试试再说。


    他们回到之前战斗过的地方。


    果不其然,这里的亡魂密度更高了,而且有了明显的传染现象。


    季夏透过白焰的视野,流着血泪,看得分明。


    原本只有五个亡魂的灵魂颜色变了——现在已经蔓延到了五十个,甚至还在变得更多。


    那些颜色变换的亡魂,可能都会攻击水之城的居民。此时它们也确实躁动不安,一个接一个在亡魂群中冲撞游荡,像滴进水里的墨点,晕染了一大片。


    问题是,他们抓不到,也碰不着这些亡魂。


    没有白焰的视野,连看都看不见——比如百貌,至今都没真正见过亡魂的模样。


    这种情况下,要怎么抓住这些无形之物?


    百貌大胆道:“用水之城的居民做诱饵?”


    季夏摇头:“护不住。”


    诱饵确实可能有用,但招来的亡魂极可能一口就把人吞掉。


    她们碰不到亡魂,根本护不住,只会徒增伤亡。


    百貌点点头,收起了这个念头。


    季夏想了想,问:“你有没有控制类的碎片?”


    她想到冷砚那枚几何囚笼。


    如果有那样的碎片,是不是能框住一个亡魂?


    百貌确实有控制类碎片,但像冷砚那种效果的,在两仪会卷里也是很稀有的,她没有。


    季夏眼下也临摹不了冷砚的技能——人不在身边,也没提前记录。


    他们开始尝试各种手段。


    攻击对亡魂有用,但只会把它们往高处驱逐。


    白焰和季夏也试过反向攻击,想把亡魂往水之城方向赶,没用——它们受攻击后好像只会退回冰墙那边。


    试了各种攻击手段,都没效果。


    白焰忽然开口:“我用一下彼岸领域吧。”


    季夏一怔。


    白焰解释:“只框住少量的话,消耗比较少,时间短,不至于有大问题。”


    季夏见过白焰用过彼岸领域后的状态——虚弱得不成样子。


    这么关键的技能用在这里,总觉得浪费。


    可眼下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白焰不睁眼就看不见。如果只框住几个亡魂,他就能仔细研究了。


    季夏点头:“只能欠着了。”她暂时可没有多余的神韵碎片。


    白焰顿了顿:“不需要,时间很短,帮我平衡一下就行。”


    季夏立刻道:“没问题。”


    他俩这话对百貌来说像打哑谜,根本听不懂,但她也没多问。


    白焰张开了一个范围很小的彼岸领域。


    纯白色的光芒笼罩下来,像一个竖起的游戏舱。


    季夏心里颤了颤,这个比喻让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她和百貌都在领域外,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她们只能等。


    没过了多久,也就几分钟的样子,彼岸领域散去。


    白焰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他薄唇微动:“看到了,先回城主府。”


    季夏一把上前扶住他。


    触手冰凉。


    她余光扫到彼岸引灯——灯焰又亮了几分。


    每次白焰一虚弱,这灯就会特别亮。


    亮得让人不安。


    回到城主府时,水荧一直等在门口。


    看到他们回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神使们抛弃她们。


    但紧接着她就看到白焰的状态不对,赶紧迎上来。


    “神使受伤了?难道亡魂连神使都……”她的心揪了起来,这可不是好兆头。


    季夏快速道:“给我一个房间,我们需要休整。”


    水荧立刻带她们去了城主府的一间客房。


    三人推门进去,白焰已经额头冷汗直滚,身体微微瑟缩。


    百貌看着他的状态,正要开口说什么——


    季夏打断她:“你帮我看一下门。”


    百貌立刻点头,退出去守在门外。


    季夏转向白焰:“我可以直接用真名之眼吗?是不是不用退出游戏了?”


    白焰点头:“两秒。”


    季夏了然。


    天工云锦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比之前强多了。


    上一次她对彼岸引灯用真名之眼,必须立刻退出游戏,否则就会被侵蚀。


    现在和天工云锦的连接更深了,能扛住两秒。


    她没浪费时间。


    释放了真名之眼。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季夏就像被人在脑子里塞进了一整个亡灵海。


    不,比那亡魂之海给她的冲击,强上千倍百倍。


    剧痛!混乱!


    哀嚎!绝望!


    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都在看她。


    都在喊、都在哭、都在挣扎。


    季夏感觉自己要被撕碎了。


    “停!”


    白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季夏收起真名之眼。


    她缓了好久。


    明明只开启了两秒。


    只是两秒。


    却像过了两百年那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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