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黛玉出使


    冲车碎门之后, 辽东铁骑如潮水一般突入巷战。李如松坐骑中弹,换马再战,不慎又堕入壕堑, 他提缰跃出,刀指风月亭:“斩杀敌寇,生擒小西!”


    一语振奋军心, 街衢巷战尤烈,倭寇腹背受敌,力不能支,残部退守土垒。


    刘綎手中大刀翻飞,连破五座箭楼,刃光闪过倭首滚落。


    李如梅部助刘綎拿下牡丹峰后, 转入巷战, 目标是生擒小西行长。


    转运使藤牌刀枪到位, 吴惟忠挥刀大喝, “立鸳鸯阵!”,浙兵瞬时变阵, 狼筅前刺, 长枪后继, 藤牌格挡弹丸。


    浙兵先遣已登城夺了五千银币之赏,剩下的就是争夺小西行长, 这个行走的“三千银币”了。


    李如梅白袍银鞍,疾驰而来,犹如一道白色闪电,追歼倭军残部。命人拿柴草纵火焚窟穴,黑烟滚滚中,倭寇哀嚎连连, 小西行长围困在风月亭土窑中。


    这是一场攻坚战转追击战,夺城之后,明军对溃退的倭军进行迅猛追击,力求全歼,没有纳降的可能。


    所以将士们都杀红了眼,戮贼盖章一气呵成,小西行长白面微须月代头的形象,都深深印刻在了脑海里。


    日出时分,倭军试图从东南方向突围,渡过大同江,往汉阳撤退。


    然而祖承训、查大受已设伏捉鳖,小西行长残部遁出不过二里,忽闻火炮齐鸣,声动天地,花光烛天,明军一阵鸟铳掩杀,击毙数百日军。


    紧接着,陈景年率骑兵横切,祖承训堵截归路。倭寇仓惶之下,无路可逃自相践踏。


    大将陈璘率水师轰击倭船,断其生路,倭军溺毙大同江者不计其数。


    李如梅部在大同江畔游骑,只能钓上“小西”这条大鱼。而陈景年、祖承训也放慢了砍杀倭寇的步调,等着扑上去抢夺银币。


    火焚焦尸腥闻十里,跳城溺死者不可胜数,小西行长眼见身边部卒一个个倒下,血水飙飞,哀嚎遍野。


    在晨曦的微光中,他哽咽长叹:“唐军可怖,吾命休矣,无颜面对太阁殿下!”


    小西行长双手握住太刀,白刃对准己腹。


    “妈的,他要切腹自尽!”李如梅滚鞍下马,飞脚踢石,试图打掉他手里的刀刃。


    祖承训绕到小西行长身侧,想要将他摁倒在地。


    陈景年见盯小西的人太多,本着荆州八虎“谦和之道”,退而求其次,一路诛杀残敌,就连快要溺死的倭寇,也捞起来砍了,如此一口气盖了六十个章。


    正当祖承训、李如梅逼近小西行长之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张允修回收军械后,双马驱车而来,用日语道:“阁下是基督教徒,当知生命可贵,不能自戕!”


    “我的上帝啊!”小西行长双手一颤,泪如雨下,颓然倒地,张允修跃下马来将其扭臂生擒。


    面对李如梅与祖承训,二人恨羡交加的目光,张允修呵呵一笑:“承让,承让,改日得了赏,再请诸位兄弟吃酒!”


    这一仗,倭军除小西行长外,一万五千人全部被歼,含倭将二十五人,俘获战马两千九百八十五匹,火绳枪三百杆。明军阵亡三十有六,伤者四百九十二。


    旭日东升,照彻血沃之地,平壤既复,朝鲜战局也为之逆转,明军乘胜追击,连克黄海、平安、京畿、江原四道。


    柳成龙得到消息时,才不过辰巳之交,他率朝军入城,见明军整队报数,伤员安置井然,不觉精神振奋,抚膺长叹:“大明真天兵也!军威之盛,克敌之速,诚前史所未见!”


    李如松率部在平壤城中休整,张允修将小西行长押送至镇江堡,交由父亲张居正处理。


    在打扫战场之后,一万多具盖了章的倭军尸体,被搬上了运棺船,拿海冰镇着,候命待发。


    统计战功时,浙兵力拔头筹,不但拿下五千银币,且秉承戚家军的优良传统,伤亡为零。


    辽兵战功最多,盖章记数七千余,其中游击将军陈景年以斩杀一百零三人,位列功勋榜首。


    其次是川兵,盖章记数五千余,其中御寇总兵刘綎虽斩杀百人有余,奈何他在牡丹峰顶,铁炮轰鸣,滚木礌石俱下,倭寇大多尸骨难存,没来得及盖章。最后还是记了川军营集体功。


    战后第三天,明军的第二批后勤补给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辽阳、广宁、开原、铁岭、金州等卫所的坤政院院令,带领部分女官及百余凤翎卫。


    她们乔装成朝鲜普通妇女,利用长裙为掩,每人负重六十斤,携带砖饼、医药等物资来到平壤。


    朝鲜军见有百余名本邦女子穿行城内,向明军分发小袋。明军接受后,一个个宽衣解带,依次走向河道下游的三间舱式小屋,半刻钟后又着中衣而出。女子中有说汉语的,也有说朝鲜话的。


    “莫非天兵强征我国中女子,以慰劳士卒?”朝鲜军总指挥都元帅权栗,大为光火,他一直想争取主导战局,都不可得。


    天兵虽勇,若做出这等龌龊之行,是亡国辱祀,必然遭至民怨沸腾。


    权栗怒不可遏,当面质问李如松:“天兵远来,本为荡寇,为何才下一城就屯兵不进,逗留观望不说,还索我妇女劳军?”


    李如松才刚卸甲,正要沐浴,听了这话亦是恼火,一掌震塌了桌案,厉声道:“庶子安敢污我!本帅持节严军,秋毫无犯,何来征索妇女之说?不曾想倭寇未靖,贵邦冷箭已发!”


    “那城中的朝鲜女子何来?”权栗一手叉腰,一手摊掌,“难不成她们还是自愿劳军的?”


    李如松嗤地一笑,正待解释,却听到门外震怒之声。


    “孽庶!你纵为贱骨,亦属柳家支流,既已附太师清门,岂可自污于戍卒!”柳云龙一把攥住吟香的手,只觉五内俱焚。


    此女虽出自守厅之怀,亦是承己血脉,岂可效市井妓生,混迹营痞?大明太师就是这样对待义女的吗?


    李如梅沐浴后,特意寻了一身朝鲜深紫丝绸周衣,精心靓饰一番,正要找吟香姑娘,小叙别后征劳之苦,相思之疾…却没想到朝鲜左议政柳成龙,正对她发难。


    他火气噌地上来,对着那老头的脸抡臂挥拳,咒骂道:“眼盲心瞎的老东西!我大明女儿皆清霜之质,岂容小邦劣民污言秽语,谤其清名。”


    柳成龙被打得一个趔趄,被亲卫扶住。


    吟香委屈心酸,含泪解释道:“柳相大人,我们是大明的女官和女兵,来平壤为给将士们补给粮食,辅助医疗的,您误会我们了。”


    李如梅回望泪水盈睫的吟香,越发心疼,对柳成龙怒目圆睁,斥道:“她是我愿以命护的人,凭你是谁,都不能侮辱她。”


    他话音刚落,额上就遭了一记拍打,回头一看,便见兄长李如松沉着脸。


    李娇倩得知这边有误会,连忙过来说明情况,她自来了辽东,就跟着雪姬、吟香二人学朝鲜话,如今已说得颇为流利了。


    “诸位大人,这辆沐戎车,是大明女官们为将士们研制出的盥洗车厢。


    其下置铁轮,可双马直接拖运,临战可作壁垒使用,亦可折叠车载,平放在野还能伪装成草皮。


    内分三舱,锅炉舱、更衣舱、淋沐舱。每人给半刻沐浴,十台车能供两万大军,在八个时辰内洗完澡。


    有了这个车,可以让士卒无论寒暑旬日一涤,配以药皂,战后洗去尘垢血污,避免瘟疫虱蚤。”


    柳成龙顶着半边肿脸,与权栗面面相觑,各自尴尬,原来是乌龙一场。想不到明军中还有这等好物,真是羡煞人也。


    李如松压着五弟的头,给柳成龙道了歉。柳成龙也代表朝鲜文武官员,对大明女官及凤翎卫的女兵表达了歉意,并赞扬了她们的巾帼气概,聪明才智。


    只是这么一闹,吟香的身世也曝光了。众人皆知太师义女吟香,原来是守厅之女,生父是朝鲜左相柳成龙。


    吟香含泪告退,躲在廊下角落里,嘤嘤哭泣。李如梅连忙追去安慰,他挠了挠头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那个…吟香姑娘,你别哭了。你聪慧温柔,冰清玉洁,别人眼瞎看不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全心尽知。再有谁嚼舌根,我就抽刀让他做哑巴。”


    此时的吟香心情复杂,一面是暴露在人前的贱籍身份,一面是生父的责难与羞辱,都令她久久无法平静,可面对李小将军义愤维护之情,也不能无动于衷。


    “清者自清,本不足畏。李将军高义,为我仗义执言,吟香铭感五内。愿以明月之朗诚,敬同袍之谊。”吟香颔首低眉,咬了咬唇,轻声道,“至于别的情意,恕难承领……”


    李如梅急了,想起方才柳成龙对她的无情责骂,以为她介怀身世低微配不上自己,忙道:“你那个便宜爹,不要也罢。只把太师当父亲也好,我们李家世代军籍,也无门第之见。我觉得你很好,请不必妄自菲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李将军未曾有男女之情……”吟香连连摇头。


    李如梅也跟着摇头,“我虽是粗人,但心明眼亮。每次在营中,有人喊我‘小五’,或是‘五郎’,你听到了必然转眸含笑,种种情形历历在目,我都烙在心坎上。


    姑娘的心意,我又岂会错判?你我分明彼此有情,男未婚女未嫁,何不在一起?”


    吟香反驳道:“可是…此五郎非彼……”她抬眸看到五嫂李娇倩看向自己,心中慌乱,声音怯怯低了下去。


    不管朝鲜方面如何催逼,跪地哭嚎,李如松遵照张居正的指示,在平壤休整半月,直到城池修复完善,明军补给充分,伤兵复原。


    待收到夜不收及锦衣卫的最新情报,得知倭寇已弃守开城,李如松才下令整军备械,南下汉阳。


    避免直走碧蹄馆,从开城西折,沿临津江下行,至高阳一带,利用江防掩护侧翼。


    李如松分兵两路,于汉阳北会合,压迫倭寇。先以炮火轰击城外倭军据点,骑兵游击切断粮道,并不强攻城池。


    倭军不日粮尽,弃城撤退,出城野战试图突围,明军火炮重创,倭寇尽灭。于是明军兵不血刃连下开城、汉阳。


    三都光复后,刘綎受命南下追击日寇残部,将其逼退自釜山,为开启和谈,争取有利形势。


    镇江堡中,小西行长被锁在狱中二十来天,每日得食三寸臭鱼干一条,香菜二两,粟米饭半碗。简直是地狱级的折磨,偏偏“唐之关白”张居正,压根不召见于他。


    等到朝鲜平壤、开城、汉阳三都光复,张居正才向明廷呈报战功。


    武英殿廷议中,司礼监秉笔太监司南,欣然念出捷报内容:“自陛下圣断东征以来,遣将发兵以拯藩邦。赖昊天眷顾,庙算深远,我大军自平壤破竹南下,血战月余,在七月晦日克复平壤、开城、汉阳三都。斩获敌寇两万三千八百,生擒倭军大将一人为质,已械送辽东候审。”


    报喜之后,就是报忧。张居正代辽东将士,求索积欠饷银六十万两。务必避免让官军疲师远征,粮草难继。今倭寇残部退守釜山、蔚山等,凭险死守。若强攻坚城,恐成浪战,虚耗国力。


    长公主看向群臣道:“张太师观倭情初势已挫,眼下战局扭转,宜敕令廷推忠谨明达之臣,择通晓边务、廉正刚直之官为使,赴朝鲜向倭营宣谕天威,迫其投降退兵,归还被掳士民。


    只是从嘉靖年平定倭寇后,我大明与日本官方勘合贸易完全中断,四夷馆中已无日本通译。


    从民间悬榜征召能通倭语者,恐无法信赖,若从中作梗延误战机,实大明之祸也。”


    兵部尚书石星,得知自己举荐的兵部侍郎宋应昌,在前线完全被张居正架空,成了吃闲饭的,心有不甘。


    原本唯张居正马首是瞻的张学颜,才是兵部尚书,幸而李成梁不法事发,渐失帝心而退职。张学颜也因维护李成梁而遭罢黜,自己才得以上位。


    不曾想朝鲜战争爆发,张居正亲赴辽东坐镇,完全撇开了他的人。若王师大胜还朝,功劳自己一分没有,这如何是好。


    于是,石星举笏向长公主道:“王师虽已初胜,立需和谈。臣推荐浙人沈惟敬,解当下僵局。沈惟敬虽出身市井,商贾之辈。然早年泛海,习倭语、知倭俗,且颇具胆略,敢行非常之事。”


    黛玉在珠帘之后,冷嗤一声。这个沈惟敬,是万历朝鲜之战中的奇诡之士。以一介布衣周旋于大明、朝鲜、日本之间,的确胆量非常。


    他敢于单骑深入倭营,履险涉危,周旋于骄兵悍将之间,直面小西行长,谈笑风生。


    沈惟敬摸透了小西行长贪财好利的性子,以封贡为诱饵,屡次诓骗,以缓兵之计疲师,还次次得手。


    更假借议和之名,行窥探之实,使倭军进退失据,确实起到了谋谍之效。


    但是他徒有胆智,恃借口舌之利,能解一时燃眉,却无卫国之忠,只思商贾之谋。贪功恋势不说,为保自己枢纽之位,力促明军后撤,而纵日军固守釜山,使得倭寇得以蓄锐。


    甚至篡改丰臣秀吉七条无理要求,矫饰为恭顺乞封之书。更隐匿日方要求“割朝鲜四道”的狂言,使明廷惑于实情,欺天误国。


    丰臣秀吉意识到被骗后,再次派兵侵朝,朝鲜史称“丁酉再乱”。沈惟敬摆脱不了商贾急功好利的狭隘心理,出使日本时私受馈赠,对朝鲜倨傲勒索,以市井诈术代大明正谕,因诡辩而溃大局坏朝纲。致使朝鲜疑惧、将士愤慨,折损大明威仪。


    黛玉自然不能让这等小人,有机会跳梁。她拂帘而出,缓步走下丹陛,环顾众臣道:“石尚书举荐浙江布衣沈惟敬为使,臣虽不识其人,但据其形迹考之,深以为不可。


    沈惟敬乃市井白身,身微则威轻,难慑豺狼。倭人性狡而崇势,若知我朝以庶民为使,必疑我朝中乏人,怯战求和。以匹夫持节,是折国威于外夷。


    他既为商贾,善纵横捭阖之术,必然诡诈而信薄。兵戈大事,非市井交易可比。倘其为一己功劳,以巧言弥缝两端,隐匿实情,则倭寇欲壑难填,藩邦疑惧愈深,反陷明廷于不义。


    再者言,而今朝鲜战局,牵扯数万兵力,百万粮饷,诸将皆受李提督节制。若使一白衣穿梭营垒,私通倭营,则军机易泄,危及将士性命。


    而况他不谙朝廷典章,若擅自向日方许诺了有违祖制之事,后患无穷。”


    兵部尚书石星两手一摊道:“既然宫谕令认为沈惟敬不可,敢问而今谁可?”


    黛玉微抬下颌,笑睨他一眼,“我可。”


    堂下顿时哗然一片,“难道宫谕大人懂倭语不成?”


    “我生于苏州,襁褓之中因倭寇进犯,而与亲人离散。幸得仁圣太后乳母搭救,才得身免。


    长大后倭乱仍频,我读书习字之余,也暗习日语、朝鲜语,以备不时之需。只是隆庆开关后,大明承平已久,我未尝表露。


    诸公若有疑虑,可请那沈惟敬上堂,与我对答倭语,比译倭书。


    我虽为女子之身,忝居一品宫谕令,若奉敕持节赴朝,倭酋必知吾为中枢重臣,不敢轻侮。且可协佐张太师经略朝鲜,督抚诸军,使止战之议不悖军政。


    而况我熟稔国朝典章,有塞上抚夷三娘子的先例。若倭使求贡市可酌情应允,若倭寇妄求割朝鲜、通婚盟,必立斥之。”


    长公主含笑道:“适才宫谕令自请出使朝鲜,与倭军谈判,诸卿以为如何?”


    王锡爵持笏出班道:“臣附议,宫谕令垂帘十载,深得三宫信赖,谙熟军政,既通晓夷语,持节可彰天威。当此危局,正需重臣镇之。”


    “臣以为不可!”兵部尚书石星挥袖挺胸,道,“王阁老推荐亲妹,还真是举贤不避亲呐!


    可节钺之权过重,而况张太师还兼领钦差,夫妻二人岂不是同掌议和、监军、察边三事,恐成藩镇之危。”


    黛玉反驳道:“尚书莫忘了,我本是钦差之一,如今不过再多领一个使臣之名罢了。而况,使臣又不涉兵权。若我有逾越之举,随行科道,大可密折直奏。”


    可是,张太师已经干了擅许大明在朝鲜两港免榷税贸易、开矿抽利、驻军朝鲜的事了。只要这夫妻俩振臂一呼,辽东李成梁铁骑叩关,京师恐难制之。这是明摆的事!


    礼部尚书沈鲤则忧心道:“宫谕令毕竟是女流之辈,骤临战阵,倘倭人扣使为质,则大明国体尽失,宫谕令也有性命之忧。”


    “多谢沈尚书关怀,”黛玉对着沈鲤一笑,而后走到兵部尚书石星面前,从袖中翻出一个圆润饱满的林檎果,“自我入住陆都督旧宅以来,为强身健体,每日演武练功。虽比不得砍杀虏酋的凤翎卫,手刃一二倭贼还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她拢在手中的林檎果,“啵”的一声,崩裂开来,五指一松,一团模糊的浆肉,就噗嗒落在石星的脚下。


    “抱歉,失仪了。”黛玉微微垂眸,取出手帕,从容擦拭手指,而后方抬眼,凉凉补了一句,“早在去年,石尚书就收到了来自琉球预警,及萨摩许仪后的提报。


    你却不曾提议让四夷馆,征召倭语通译,足见你谋国昏聩,毫无远见。临时拉来个商贾,就敢推到战场上去丢人现眼。也不怕殆误戎机,耗国残民!”


    她飒然转身,从袖中取出奏疏,举至齐眉,“臣弹劾兵部尚书石星!”——


    作者有话说:夫妻俩明天就相会鸭绿江了,后面基本上打仗都略写,以黛玉谈判交锋,张居正施谋用智为主了。


    《大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317,万历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日条:惟敬市井恶棍,潜通外国,倡倭奴乞封之说,巧计阻军,致撤边守,辱国损威。


    第232章 辽左相会


    石星是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 此人在史书上,因不满张居正夺情,而上书弹劾, 最终谢职归田。直到张居正逝世后才被起复。


    后因督工万历定陵有功,加太子少保。万历十九年,兵部尚书张学颜, 因维护李成梁而被罢官,石星才得以接掌兵部。


    然而,在他的部署下,哱拜之乱打了近半年,耗银两百万,宁夏城沦为废墟, 失去了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丰臣秀吉派兵十五万, 大举入侵朝鲜之际, 石星在主战和贡议之间首鼠两端, 兼之沈惟敬欺上瞒下两头骗,导致明军后撤, 给了丰臣秀吉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样的人, 在军国大事上举措乖张, 疏谋少略,完全不能胜任兵部尚书一职。


    黛玉作为宫谕令, 第一次弹劾堂上官,直饬石星调度无方,使各镇兵马疲于奔命,不量国力而致使馈饷空转。


    面对友邦力陈倭情危急,他身为兵部尚书起先掩耳不闻,而后懦于决断。对边将请战献策, 多方压抑。反而试图将市井之流,委以通倭重权。


    她侃侃而言,言辞激直,请求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石星期隐奏报、渎职误国之罪。


    廷议结束后,长公主携带宫谕令搜集的切实证据,到乾清宫与万历帝商议。


    万历帝斜倚在金钱蟒靠背上,看了详实的奏疏、战报两厢对比的文书,怒不可遏,切齿道:“石星这厮,谋国不忠,庸劣误国,即刻革职削籍,追夺恩容,交部严议,以肃官纪!”


    可是对继任者,他一时没了主意,对要不要起复张学颜,尚且犹豫不决。


    长公主朱尧婴建议:“兵部左侍郎宋应昌还在前线,不如暂由右侍郎梁梦龙代职兵部尚书。”


    “这梁梦龙,不还是张居正的人吗?”朱翊钧直皱眉头,揉了揉发麻的腿。


    长公主道:“陛下必定不肯启用张学颜,那曾省吾、王篆等湖广人你也疑心,眼下也只有北方的梁梦龙,可堪一用了。”


    万历帝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觉满朝文官大半都是“张党”。


    张居正那两口子,加上首辅王锡爵,就足以在朝堂上一手遮天了,偏偏大明又值多事之秋。没他们顶着,又万万不成。


    长公主日渐得朝臣之心,原本朱翊钧打算将双十年华的她,遣嫁出去的,因为战火频传,也只得暂搁此议。


    眼下廷臣里,又仅有宫谕令精通朝鲜语、日本语,这个钦差御倭昭谕使,也只能由她来担任,逼倭停战议和。


    他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和怨抑,“着司礼监拟旨,封宫谕令王氏,为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即赴朝鲜与倭军谈判,务必以战促和,震慑日酋。”


    “只是如此一来,我们手里又少了一个能牵制张居正的底牌…”朱翊钧轮指在御案上敲击着,忽然从一大堆奏疏里,信守抽了一本。


    自从郑贵妃所生的四皇子朱常治早夭后,郑贵妃很快又怀了,却不想生下来个公主,未满周岁即夭。


    如今她腹中那个已有五个月了,太医说八成也是个公主。王皇后那儿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万历帝心灰意懒,再等下去已经没意义了。


    “朝臣们说长哥儿睿龄已长,册立之礼可暂缓,都改求朕速定出阁读书之期,选儒臣授经,行豫教之规。


    我便从了他们的意,只是前方战事吃紧,府库缺银,让礼部仪式从简。”


    朱翊钧抬眸,将奏疏撂下来,仰靠在靠背上,“再叫张家那个六郎入宫,陪我长哥儿读书吧。”


    长公主未置可否,宫谕令显然已预判了皇帝的反应,并顺势让皇长子成功出阁读书。她借力打力之举,比朝臣迭送频呈的奏疏,要有效得多。


    即便朱翊钧没想到这一点,朱尧婴也会劝谏,让张六郎入宫伴读,作为人质。


    “另外,张太师代辽东士卒,请补欠饷的事……户部说边饷馈竭,宫谕令出钱支边,已解了西北军镇燃眉之急,偏偏赶上倭寇入侵朝鲜,辽饷不足了。


    日寇已倾巢而出,眼见朝鲜之战,非调度十万兵甲,且两三年不能结束。陛下想怎么办?”


    万历帝以手支额,心里烦闷不已,恨声道:“那就叫户部加派辽饷呀,朕还能变出钱来吗?”


    他已经读过宫谕令编写的《富国通义》,知道这个银币,不是自己想铸多少就铸多少的。


    “陛下不可!”长公主连忙摇头劝止皇帝,“自五月以来,河南大雨决河,田庐淹没,禾黍尽腐。淮安、徐州一带夏秋霪雨不断,秋成难望。如何再逼命小民!”


    朱尧婴跪地俯首,恳切道:“太仓为支前线粮粟,已一空如洗。我凤宪台愿贡献十万银币、布帛三千匹。臣妹恳请皇兄,使内帑以纾燃眉。”


    “那就先发内帑四万两,解赴辽东充饷。”朱翊钧别过脸去,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朱尧婴抬起头来,质问道,“张太师已经清退辽东两千空饷之额,革除首级计功之弊,完成了整饬边军的要务。


    眼下大敌当前,东征缺饷,切不可吝惜金银,而寒了士卒之心。


    皇帝内帑充栋,原以备军国之急,如今远征士卒,在藩邦空釜待炊,再继续下去,数日不获一饱。


    若饷银不至,恐引将士哗变。还请陛下发帑金以振军心,且天下后世,皆会颂扬皇上圣明。”


    听了皇妹这一番劝谏,朱翊钧仍犹豫不决,他素来视内帑为个人钱袋,可到了危机时刻,也不得不拿出来救急。


    “朕非吝惜内帑,但国库空虚至此,岂容坐视?”他缓缓捏紧了拳头,闭了闭眼,道,“那就先发内帑金十万两,令差官星夜解赴军前。”


    十万就十万了,长公主咬了咬唇,能从这个又贪又吝的皇兄手里,扣出十万钱来,也是非常不易了。


    “那这个督办粮饷转运之人,使命重大,还请陛下钦点可靠之贤臣。”长公主道。


    万历帝想了想,他久未视朝,一时对不上朝臣的姓名和人脸,“皇妹有何推荐人选?”


    长公主沉吟片刻,“如今兵部要换尚书,内部调整还需时日,不妨从翰苑选一清正贤臣。之前,为东征撰写檄文的侍读学士顾懋修,陛下觉得如何?”


    “状元之才乃储相之备,岂可轻赴险地?”朱翊钧袖手,打了个呵欠,“找个中年持重,略知兵事,精于稽核,熟悉辽东地形的人去。朕乏了,皇妹退下罢。”


    长公主按此要求寻人,翰林院共同推举庶吉士孙承宗。


    他年近而立,未入仕前曾游历辽东,懂得地形勘测,且文武双全,最适合领户部主事衔,做这个督理朝鲜军饷的监察御史。


    熊廷弼比他小七岁,年纪尚轻,还争不到这差事,只得继续蛰伏在翰苑,每日耐着性子耍笔杆子。


    黛玉作为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必然要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及扈从前往辽东,才能彰显国威,所以并不与孙承宗同行。


    临行前,孙承宗还悄悄到张府,向宫谕令请教。


    黛玉嘱咐他道:“稚绳,你此去辽东,除了做好军需后勤补给,堪核功次,稽核军费外,还要留心营建防御工事。


    若你能保障十万大军的后勤,并在公平核功上树立威信,必能为自己积累威信。”


    孙承宗眼眸亮了起来,默默点头,“我已经将朝鲜的山川舆图牢记在心,在确保陆运补给畅通的情况下,还会探明海上补给线。”


    “好,我此去朝鲜谈判,会尽量与倭军斡旋,为明军争取足够多的补给时日。


    你要想办法疏通漕路,勘明水道,补给辽东粟帛。而后在义州、平壤、开城、汉阳等重要城池,广积粮草,梯次补给明军。


    到了战争后期军费吃紧,更需要严核支用,若有侵占盗卖者,无论品秩高低,即行拿问。太师在你身后撑腰呢。”


    孙承宗皱眉道:“我听闻朝鲜八道已经被打烂了,满目疮痍,地方无治,只怕朝鲜军官还得求借咱们的米粮。”


    黛玉叹了一声,“你务要协调藩邦,必不能让他们无度索求,应催度朝鲜州县出调力役,筑垒浚壕,补给粮秣。


    既要宣明廷之德,抑其怨怼,也要彰我军之威,不可宽纵朝鲜的叛徒内奸。若有急难不平之事,可询太师出谋划策。”


    “我知道了,多谢夫人教诲。”孙承宗抱拳言谢,“下官必让我军将士闻鼓而勇,绝无后顾之忧。”


    黛玉点头,鼓励他道:“时势艰危,你我勠力同心,勉之!勉之!”


    孙承宗翌日离京后,长公主又乔装来找黛玉长谈国事,黛玉就河南、江淮两地赈灾事宜做了具体安排。


    长公主忧心,朝廷及凤宪台给出的二十万两不足用,下欠四十万两,若不及早凑齐,恐怕军心动摇。


    黛玉莞尔一笑:“张太师之所以报六十万两积年欠饷,用的是白银原价。如今我们给付的是银币,以四换一,已足额用。”


    “原来如此!太师真好算计……不,好聪明!”长公主恍然大悟。


    她拉着黛玉的手道:“先生,如今督帅剿抚、转运粮秣、外务斡旋之事,都由你们承担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只怕你这一去党争即起,必然有人要叫嚣着募役应需、增税得财了。”


    黛玉安慰她道:“若是群臣要向耕农加派,你就在广东多开一个海港。允许个别佛朗机商船,往来日本运银来华采买,以纾大明少银之困。


    令许民间海商,经营琉球、吕宋航线,让户部抽分关税,其中三成入凤宪台以备饷源。只要银钱充足,很多分歧矛盾,暂时就不会爆发了。”


    说白了,治国就是国家如何利用权力赚钱,教百姓如何用生产工具赚钱,并如何分配使用税收的事。


    长公主默默铭记在心,她从最初懵懂恐婚的少女,成长为眼下能独当一面的摄政公主,全靠宫谕先生一路扶携指点。


    如今全心全意投身在这个角色里,已经忘记要选驸马的事了。群臣也大多不希望长公主还政嫁人,不然连武英殿的常朝都没法上了。


    初秋之夜,玉盘待圆,黛玉带着一双儿女在家吃饭,明早她就要远赴鸭绿江了。


    灯烛照得桌上碗盏莹然,美味佳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谁也没有心情动筷子。


    黛玉有些歉疚地望着红鲤,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一旦入宫给朱常洛做伴读,意味着又要被困宫闱,少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


    而她又不放心让戚云梦一人在家,只得携她一块儿去辽东。


    “朝鲜路险,倭寇狡诈,母亲既愿担折冲樽俎之任,儿亦知国家事大。”


    最终还是当儿子的先开口,红鲤为母亲舀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轻声道,“如今我又可以入宫伴阿洛读书,自当竭力辅佐他将来成明德之君。


    母亲即将携七妹与父亲、五哥五嫂他们相聚,也是喜事,勿要以我为念。”


    黛玉捧着汤碗,指尖微颤,轻叹道:“难为你了,宫阙深深,人心剖测。皇上虽命你伴读,不过是借故拘束,让我和你父亲不敢生异心。我所忧者…恐宵小伺隙,挑拨离间,嫁祸栽赃。”


    朱常洛身边,让人防不胜防的恶意太多了,红鲤一但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戚云梦听到母亲这样说,握着汤匙的指尖已变白,抬头看向红鲤,唇抿一线。


    红鲤见气氛如此,抓起筷子,撸起衣袖,不以为意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入宫为质,活着才是牵制权臣之机,死了就是爹娘兴兵发难的借口。


    皇帝再糊涂,这一点还是清楚的。他既需掣肘之棋,必然护棋而不能毁。儿子必当谨言慎行,保护阿洛,也保护自己。”


    黛玉泪珠顿时滚了下来,别过脸去,喟叹连连。


    戚云梦离席而起,用绢子轻拭母亲的眼角,“娘,你别伤心了,六哥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没有他应付不了的局面。而况我哥…皇长子储位已稳,不会有大碍的。”


    “我当然信我儿明睿能干,定能平安无恙,只是一时感慨罢了……”黛玉揾干了眼泪,拉着女儿的手,勉强笑了笑。


    “六哥,你在宫里要多保重。我随娘去辽东,一定好好照顾爹娘。晨昏定省,寒暖服侍。


    若见了异乡的奇花异卉,我采撷回来,制成书签寄给你。“她刻意扬声,装作轻松的样子,却压抑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黛玉提起筷子,含笑叹道:“吾家六郎怀瑾握瑜,吾家七妹冰雪聪明,娘心甚慰。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盈盈烛光下,母子三人影叠粉墙,像是山峦依偎在一起。


    暮云凝血,江河跃金,群雁成人字形斜飞苍穹,官道上黄尘阵阵。


    两队玄甲骑兵分浪而出,他们手擎长钺,左悬犀角弓,右缚雕翎箭,马蹄声若雷霆。中有二十四名大汉将军,共举龙旗。


    压阵的还有二百神机营火铳手雁列而行,乌锃锃的铳口,齐刷刷直指东南。


    锦绣长帜,在风中猎猎展开,上面绣有“大明钦差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的赤金大字,映日绽光。八匹大宛紫骝,引动朱轮华盖车巍然而至。


    张居正领着一众文官武将,脚步匆匆一路疾行,看到红罗曲盖下,鲛绡明纱里,端坐着他日思夜想的爱人。


    她头戴赤金点翠翟冠,后垂青绸绶带,顾盼间流光溢彩,一袭赤罗蟒服,腰缠玉带,纹样是御赐的四爪过肩蟒。鳞甲皆用捻金线绣成,在日光下,恍如金鳞游走云霞间。


    黛玉远远瞧见丈夫赶来,也是摁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待车驾一停稳,就站了起来。


    “天使远道而来,辛苦了!”张居正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有劳太师。”黛玉微微将重心轻倚向他,款款走下地来。


    秋风卷过袍裾,旌旗呼啦作响,镇江堡驻地的守卒及朝鲜使臣,皆屏息跪伏。柳成龙等朝鲜高官半低着头,鹄立在畔。


    黛玉走过仪仗,扶着张居正稳步登台,立定后向戍辽官兵四方环揖:“诸卿戍辽护边,劳苦功高。本使谨代天子慰尔忠勤,愿文武同心,血战御侮!”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朝鲜官兵,朗声道,“倭奴荼毒藩邦,大逆不道。我明军将士,光复三都,已显天兵之锐。尔等朝鲜之师,亦须无畏冲锋,一雪国耻。”


    柳成龙不觉皱眉,天使这话是暗责朝鲜官军没有战功,还不够努力。


    张居正见黛玉扬声说话,嗓音有些哑,忙用眼神示意她先歇一歇。


    他挺身扬眉,长髯飘飘,环视将士们振声道:“天使持节而来,非为怀柔纳贡,非为忍辱偷安。望诸军谨记,敌未灭则战不止,寇未降则刀不藏。倭退败降,此战方休。


    诸君当奋勇向前,我大明王师,绝无半途收戈之日!期待诸君,早日振旅凯旋!”


    之后,黛玉分批会见了留守镇江堡的文武官员,了解前线详请战况。又与柳成龙等朝鲜官员交流,宣谕陛下的旨意。


    直忙到黄昏时分,才得空喝了一口茶,潦草吃了些饭。


    初秋的风,卷着鸭绿江波涛的潮气,在营帐间呜咽。张居正推门而入时,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斜斜落在妻子身上。


    黛玉原是望着窗外,看落霞与孤鹜齐飞,蓦然出神。


    听见响动,她肩头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因为眼泪已漫涌上来。


    分别不过五个月,却像是过了五年之久,久到花颜辞镜,懒施脂粉。


    “夫人。”张居正嗓子哑得厉害,是代她嘶喊宣威之故。


    黛玉收了眼泪,缓缓转过身来。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男人的眉目,只觉那身影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


    她没应声,只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近,蟒袍长裾扫过粗糙的地面,细碎作响。


    在离他半步处停住,抬手触到他胸前的长髯,指尖又向上移,落在他脸颊上。


    “瘦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指尖顺着他颧骨细细描摹,“辽东的伙食是不是吃不惯?”


    他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默然摇头。想说些安抚的话,喉头却堵着。半晌,只得扯开话题:“一路上可平安?”


    黛玉点头,目光却不离他的脸,借着最后的天光贪婪地看,仿佛要补足这些时日所有的空缺。


    看他眼角的纹路深了,看他眼底还有未褪的血丝,看他唇上干裂的口子,看他长髯间的风霜。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他另一边脸,拇指轻轻摩挲他眼下青影。


    “你总不睡。”不是疑问,是心疼的陈述。


    张居正嗅着她身上极淡的白首盟香,这香气穿越秋日长风,竟未散尽,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勾出心底最深的疲乏与思念。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睡不着。”他闭了眼,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一闭眼,不是战阵图,就是……”就是她温柔娇俏的模样。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她如何不知?她也是一样的。


    彼此额头相抵处,传来她无声的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沾湿了彼此的脖颈。


    黛玉踮起脚尖,用自己温软的唇碰了碰他干裂的唇。一触即分,像甘霖安抚枯草。


    这一碰,对张居正而言,却似火星溅入枯草。他浑身一震,揽在她腰后的手臂猛然收紧,腰间的玉带硬挺地硌着她。


    另一只手仍与她的十指紧扣,将她更近地拉向自己。他低下头,带着深切的渴求,吻住了妻子。


    积压太久的思念,带着几分苦涩,如同他舌尖尝到她泪水的滋味。


    黛玉先是本能地一颤,随即彻底软在他怀里,所有身为“宣威大臣”的煊赫和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回应得同样急切,勾缠着他的唇,仿佛要从这唇齿相依间,汲取彼此的温热。


    良久,他微微撤开,气息不稳,却仍贴着她唇角流连,有些迟疑地呢喃:“你累不累,要不明天再……”


    她摇头,脸颊潮红,眼睫湿漉,双手摸索到他腰间的玉带,却因为一丝久违的紧张,笨拙地解不开。


    “解了它。”她娇声命令。


    玉带并蟒袍窸窣落地,发出暧昧的轻响。他里面只着一层中衣,沾染了汗尘,不复往昔的清香。


    “忙得你连香膏,都没工夫用了。”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更紧地环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膛,听着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夫人不在,我用什么?夫人既来了,我明儿就用。”他身上的气息汹涌地将她包围。这是活生生的黛玉,不是梦里一触即散的虚影。


    “白圭,我好想你呀…”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里,“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他满口答应,捉住她柔软的手,贴在心口。“我这里…也想你想得疼。”


    她抬起泪眼,在渐暗的天光里,望着他的明眸,此刻只余深不见底的柔情与依恋。


    黛玉不再说话,继续吻上去,这次是温柔的抚慰,舌尖细细舔过他唇上每一处纹路,像要慰藉所有分离的相思。


    张居正的手终于得以探入她蟒袍之下,感受那久违的腰身曲线,轻微的战栗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灵魂对另一半的渴望与呼应。


    窗外,江潮声起,晚风掠过旌旗。而这一方昏暗天地间,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与心跳,暖意从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滋生,抵御着萧瑟的秋寒。


    他稍稍退开,借着巡营火把,偶尔掠过的微光,看她潋滟的眼,莹润的唇,忽然低低笑了,“夫人有云漾之柔,今夜一沐芳泽,已涤尽我半生尘劳。人世繁华,不过你眸中秋水一泓,尽照缠绵。”


    黛玉得他一宿温存,若东风拂蕊,徐而不亟。水光犹在眼角闪烁,早已如痴似醉,赧然心折,嘴角漾开羞涩的笑意:“愿生生世世,作你怀中玉燕,以报白首之盟。”


    张居正心头最软处,被重重一撞,再不言语,只将她深深按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嗅着熟悉的芳香。


    所有的言语都嫌苍白,只有体温同传、心跳相闻、气息交缠,才是对“夫妻”二字最真切的注解。


    长夜未尽,战事未休。但此刻衾枕拥吻的两人,情契神融。足以让漂泊的灵魂暂栖港湾,从彼此的身体与气息里,汲取再赴烽烟的勇气。


    第233章 策反小西


    自明军克复朝鲜三都后, 倭军退守釜山沿海一带,明军主力南压,稳定战线。


    但加藤清正所率的日本第二军, 仍旧牢牢掌握着远离主主战场的咸镜道,像一把插在背后的匕首,不容小觑。


    而黛玉身为御倭昭谕使, 先要策反贪财好利的俘虏小西行长,并支持朝鲜僧兵和义军,处理咸镜道的问题。


    咸镜道位于朝鲜半岛东北部,与明朝境内海西女真部落接壤。倭军第二主将加藤清正,是丰臣秀吉麾下最精锐的“贱岳七本枪”之一,人称“虎加藤”。


    他自釜山登录后, 独自率军沿东南岸北路急速推进, 直扑咸镜道, 为的就是实现丰臣秀吉“征服大明”的狂想。


    镇江堡议事厅中, 张居正、黛玉召见了柳成龙。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汇报了夜不收的最新情报。


    “倭军第二部在咸镜道据点分散。加藤清正一度侵入图们江流域, 企图绕过辽东防线进犯大明, 与当地女真部落发生冲突, 败退咸镜道。”


    柳成龙乞请:“六月咸镜道沦陷,我朝鲜王子, 临海君与顺和君,被当地官员出卖,沦为加藤清正的俘虏。乞天兵早图恢复,拯救王子。”


    张居正反驳:“眼下倭军主力,聚集在庆尚道沿海,晋州、釜山、蔚山一带, 这些地方才是战略中心。明军万不能分兵北上,而况咸镜道山高路远,补给不便。明军以骑兵为主,不适长途远征。”


    “我们建议贵邦启用北方朝鲜军和僧兵义军,既熟悉地形且忠诚可靠,由他们担任前锋和主力,先收复甲山、惠山等南部要地,稳固后勤线,逐步招募义兵。”黛玉道。


    事实上,咸镜道与大明境内女真部落接壤,明军并不好借道南下,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是让努尔哈赤觉得有隙可乘,伺机作乱就不好了。


    “可是…我们的王子,就此放任不管吗?”柳成龙忧心不已。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事实上夫妻二人对如何换回人质,已经有了成熟的想法。


    只是朝方屡次试图干涉明军作战部署,常有轻敌冒进之请,而忽视后勤补给问题和战术风险,显然逾越了属国的本分。


    “天兵奉敕东援贵邦,非为属藩驱驰。你们屡次空言催战,然粮草不继,舟车寡少,难道是想明军士卒腹枵作战吗?若使三军溃于饥疲,其咎谁当?”黛玉皱眉道。


    张居正沉声道:“而况军事机宜,自有明廷庙算。贵邦官吏多不谙形势,甚至欲使我军分兵以求孤城,此等越俎代谋之举,徒乱节度。”


    他一掌拍在桌上,怒视柳成龙,“今后战守进止,悉听本督府旌旗鼓角,毋得妄议!”


    黛玉适时拿出《朝鲜协佐事条陈》,敦促朝方各道州县村亟设粮台,按月筹米三万石、草料豆柏万石,从安州至开城转运。令沿海军舰修补船舶,募练海道民夫,以确保海运通畅。并沿途修葺城寨,征发朝鲜民丁助工。


    明军无法全然信任朝方,所有的要求和共识,必须以白纸黑字的形式摆出来,以为明证。


    柳成龙脸色不好看,若就此答应,朝鲜就更无话语权可言了。可太师和天使,提出的要求本合情合理,只是眼下的朝鲜,地方混乱无治,难以做到。


    他低头思索片刻,先问了一句:“那消息专递,又当如何?”


    张居正捻须道:“至于军情专递,已专设塘马飞骑,明军自义州至汉阳的收复失地中,已置驿十二所。


    寻常事宜俱由信使传达即可,柳相已有了春秋,不必每日泛舟江上,徒损精神,更滋泄密之患。信使人选,则由我女儿吟香和凤翎卫担任。”


    “这…”柳成龙难以接受,明廷使用女官、女兵就够颠覆儒家传统的了。而今还要她女儿也身先士卒,穿越烽烟成为信使!


    “柳相,勿要惊慌,”黛玉为柳成龙斟了一杯茶,淡然道,“我大明二百凤翎军、数十位女官,都在朝鲜境内为支援战斗而努力。


    我和太师的儿子、儿媳也在战场上奔忙,还请你相信吟香能完成任务。”


    自从吟香的身世曝光后,柳成龙也不再遮掩自己的“父爱”,每次往来鸭绿江,能见到女儿都很高兴。


    他能感受到女儿对自己的孺慕之情,这对于一个家国罹难的男人而言,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柳成龙不再犹豫,但还是再次泣涕伏地,申明自己的今次来此的使命。


    “上国存亡继绝之恩,小邦永世不忘。天使所示粮台、舟师、修葺诸事,谨当竭力措办。然事有缓急之殊,情有切肤之痛。


    临海君、顺和君两王子被幽囚虎穴,若父不能保其子,何以国为?


    今日朝鲜宗嗣危若累卵,若上国坐视不救。则朝鲜百姓将会言:天兵徒保疆土,不恤骨肉,恐仁义之师名实不负!


    大明王师,必不忍使藩邦宗祀绝于寒刃。王子南归则民心安,民心安则粮道通,粮道通则朝鲜可复。若弃王子于不顾,鲜民惶恐,怎堪驱遣。”


    黛玉听他将王子安危与“仁义之师”声誉相捆绑,又以民心动摇威胁后勤。表面承诺合作,又设置了要先救王子的先决条件。不免火气上扬,罥烟眉蹙,这分明是挟情邀势!


    “柳相,我儿亦在大明皇宫为质!谁无骨肉情耶?”黛玉霍然站起,愤而扬声,“社稷重于私亲,全局先于一隅。宗主救藩,重在平乱靖疆,抚孤瞻幼是尔等之责。王子之事,本使会伺隙图救,岂容你要挟!”


    张居正忙起身揽住黛玉的肩,安抚她平复情绪,又转头申饬柳成龙道:“天兵方略已定,不可因私废公,本末倒置。若尔等再怠慢军需,惧倭怯战,不肯奋励,则王师即刻收兵还朝!”


    柳成龙再不敢辩,悚身叩首。


    待他捧着又一份合约,离开镇江堡后,雪姬乘舟而归,带来了海上的消息。


    “倭军以九鬼嘉隆、藤堂高虎等人统辖水师,控朝鲜海峡,运兵输粮,连结对马岛。


    我父亲领全罗道、庆尚道水师,整饬舟师,造龟船覆铁甲,备载火炮。在玉浦、泗川、唐浦、闲山岛等海域以寡敌众,七战七捷,已切断了倭军运粮之路!“雪姬兴高采烈地道。


    黛玉听了十分振奋,“也亏得你父亲封锁朝鲜南海,扼阻倭军粮道,果真是沧溟砥柱!”


    如今陆上明军势头正猛,海上李舜臣兵力虽弱,但起到了关键作用,为黛玉与倭军谈判,打下了基础。


    “雪姬,传讯给你五哥,让他回镇江堡一趟。”张居正吩咐道,“在明军水师大部北上之前,我让允修率船队与你父亲会师,争取在九月前疏通海上粮道。”


    “好,我这就去!”雪姬牵起长裙,雀跃地跑开了。


    吟香在廊下见了,有些艳羡地幽幽一叹。


    中秋那日,张允修护送女官和凤翎卫回国休整,一家人才算是见了面。


    晚上,张居正夫妇、张允修、李娇倩、戚云梦、雪姬、吟香围桌吃饭。因在战中,大家难得一聚,也就免了食不言的规矩,边吃边谈。


    黛玉夹了一片鱼肉给允修,道:“如今明军只有陈璘一部带了广船,泊在平壤大同江口待命。


    你手里的船从登州出发,载粮至旅顺,再沿辽东半岛东行,至大同江平壤津。若有倭军骚扰西海岸,就从皮岛、铁山到宣州。”


    允修点头:“好,船我早改造好了,载重二千五百料,三桅硬帆逆风可行五十里,底下包了铜皮。配有佛朗机大炮,火砖油桶。虽非战船,自保有余,足待援师。”


    黛玉又给戚云梦舀了一碗汤,笑问:“小七,你算一下十万军岁需粮秣多少?以五哥的船分几次转运?护航船有哪几种?”


    “这可难不倒我!”戚云梦停下筷子,眼眸一转,“十万军岁需粮秣四十万石,每船载两千五百石,分八批转运,每批三百三十四艘。


    护航船可用福船做主力,海沧船做巡防、苍山船做侦察。每三十艘粮船配一艘福船、两艘海沧船,五艘苍山船。每年三月至十月通航,每批间隔一月。”


    “咱们家小七可真厉害!”张居正向她竖起了大拇指,“懂得又多,算得又准。”


    戚云梦笑道:“那当然,都是六哥教得好。”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又对李娇倩道:“之前写信给你,请李神医布置医务船的事,已经做好了吗?”


    李娇倩从袖中拿出一张图纸,递了过来:“二十艘医务船已泊在旅顺了。李神医还调制出鲜参饮,预备给将士们缓解疲劳。他种出来的一批人参,已经五年了,药性最是温平,补气生津,这鲜参饮年轻人喝了也不上火。”


    张居正与黛玉两人头触在一块儿看图,医务船用了广船制式,长十八丈,宽四丈二,三层甲板。


    顶层天字舱,专治时气传染之疾,配有辟瘟堂、针灸室。主甲板地字舱,有金疮房、正骨房、护军营,都是玻璃明窗,檀板隔潮。第三层的玄字舱,是药房、丹灶房、净水房。


    最底层黄字舱,设有慈航堂,则用于安放重创不治的士兵遗体。


    李娇倩继续介绍道:“李神医在辽东带了二十来个学徒,他们善针灸、清创、正骨,可上医务船急救。一船设病榻设八十张,战时最多可扩容一百二十榻。”


    黛玉见图纸后面还有文字,翻过来一看,还有药品清单,有参附急救散、金疮止血膏、风湿活络油、川贝枇杷膏、避瘴苍术剂、净水丸之类的。


    “东璧兄可真是细心。”张居正将图纸收好,见大家都只顾说话,忘了吃饭,忙提起筷子劝膳。大家这才开动起来,先填饱肚子。


    饭后,张居正嘱咐允修:“而今秋季海况平稳,明军的第三批补给就由你掌舵供应了,九月前可以送到吗?”


    允修扬眉一笑:“自是可以,趁着南风盛行,北风未起,用苍山船直航,片帆飞渡,长则六天,短则三昼夜。”


    “好,为父等你的好消息。”张居正抬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辛苦你了,还要赶在九月去叶赫部,阻止努尔哈赤与孟古哲哲联姻。”


    允修不好意思笑了,有些歉意地看向妻子,“我只是假抢亲,不是真抢亲。”


    李娇倩撇了撇嘴,嗔道:“我知道,不用解释。谁让你碰巧跟那个科尔沁的王子莽古斯有七分像呢,唯一不像的地方,是你比他白三分。”


    黛玉双手捧着儿子的脸,仔细看了看,轻笑道:“我儿形貌昳丽,英俊非常,却不想那科尔沁的莽古斯,亦有中原世家子弟的清朗,燕赵儿郎的疏阔。


    怪不得他的女儿、孙女儿,接连嫁给了努尔哈赤的子辈、孙辈,都成为了新朝皇后,没点姿色怎么行。”


    李娇倩皱眉道:“母亲从异世而来,将来大明真会亡在女真人手里吗?”


    黛玉叹了一口气,“若是我们不能阻止建州女真的崛起,大明还有四十多年就亡了。”


    “放心,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定能让大明起死回生。”允修拉着妻子的手道。


    在四壁阴潮的囚室里,吃了一个多月的香菜臭鱼干后,小西行长终于得到了香甜可口的饭菜,并且沐浴一新。


    正当他以为享受的是豪华断头饭,即将被明军献俘祭庙时,“唐之关白”与“唐之天使”召见了他。


    小西行长的脚踝上缚了铁锁,被带至一间十分明亮的屋子前。护卫将门打开,只觉眼前一亮,有一对璧人端坐堂前,犹如天神临凡一般,明丽且威严。


    张居正一袭大红织金仙鹤补缂丝公服,玉带环腰,身后立着大汉将军,手捧尚方宝剑。


    黛玉未戴翟冠,改换了镶珠嵌宝金丝狄髻,一身大红织金云锦地栖鸾纹鞠衣,腰束螭龙衔环玉带板,手持御赐象牙嵌七星明珠节杖。


    扈从各个魁伟高大,英武不凡,持长钺缨枪雁形而立,一声咳嗽也不闻,却尽显威严。


    因为善于商贾,且与西洋人有所接触,小西行长自认为是日本十军首领中,较为有见识的人。此刻见到上国气度,才知道自己的鄙陋。


    当他见识了明军闪电般的歼灭战,已然意识到丰臣秀吉的狂想是不可实现的。而今目睹了明廷高官的风采气势,更印证了这一点。


    分明没人呵斥他跪下,他膝盖一软,人就矮了下去。华夏衣冠都能震撼摧折人心,更何况雄奇勇武的天兵呢!


    张居正神色凛然,直视小西道:“小西行长,你素奉天主之教,当知轻生之罪,不可上天堂。今为我大明阶下囚,生死尽在我手。”


    小西行长虽听不懂其意,但就是禁不住肩颈微颤。


    身为荆州八虎之一的周修远,因为长相太过斯文,武力略逊,没能上战场,被师丈派来做通译。


    他模仿着太师的口吻,将话语翻译了一遍。


    张居正又道:“大明乃礼仪之邦,仁德广被。如今留你一条路,可保全你和你家人的性命,也能助你成就一番功业,你可想要?”


    小西行长听到周修远的翻译,愕然抬头,唇齿发白,有些激动地膝行两步,开口道:“败军之将,何敢多言。但求……但求活命。”


    “很好。”黛玉开口,目光逼视着他,直接用日语道:“大明与日本早断联系,竟彼此不知。你当为大明与丰臣秀吉之间的专属信使,往来传讯,务必字字据实。


    若有一言欺隐,则立枭尔首,送予加藤清正,使你灵魂不得归天,尸骨弃于豺犬。”


    见小西行长眼瞳飞转似在思索,从中取巧的可能性,黛玉顿了顿,以指叩案:“若你尽心效命,待战事毕,大明将开特例:许你为日本国中,独一得对明通商之权。


    届时我大明的丝绸瓷器,巨船往来,你就富可敌国,名冠九州了。岂不比横死荒原,沦为朽骨强?”


    “夫人竟会我日本语?”小西行愕然,随即目露犹疑,喉中微动,“此话…当真?”


    周修远扬声斥责:“大胆倭贼,休得无礼!这是我大明御倭昭谕使兼宣威大臣,代表的是皇帝的旨意,她的话金口玉言,岂会诓骗于你!”


    黛玉冷嗤一声,“我们知道,你对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之流,宿怨已久。彼辈残暴贪功,刚愎骄横,瞧不起你是商贾出身,早欲陷你于死地。


    而今明军克复三都,唯你据守的平壤全军覆没,而我们还未放出,你还活着的消息。


    倘若他们知道你已被我天兵擒获,他们必告之丰臣,说你降明求荣。即便你侥幸归国,恐怕也难免刀斧之祸。”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纸,投掷在他面前,“若你听从我们的驱策,则将来对明通商之利尽归你手。与你有嫌隙的仇雠之辈,我们也当为你挫其锋芒,使他们沦为丧家败犬!”


    小西行长咽了口唾沫,看向周修远,听明白意思后,又见诏谕使目露寒光。


    黛玉压低了声音:“若是不从,明日就将你曝尸阵前,想必加藤清正见了,定是抚掌称快吧。你留在日本的亲眷宗族,也会遭到屠戮。”


    听了这话,小西浑身战栗,额汗涔涔,俯身叩首道:“吾…吾实惧死!愿从天使之命。”


    黛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他,“那你就以天主之名起誓立契:愿为大明忠信之使,传战讯于丰臣,劝其息心除妄,投降退兵。


    若是丰臣执迷不悟,则你当为我大明密报军机,以赎前罪。”


    她睨了一眼地上的文契,语气稍缓:“战后通商之约,但凭此契。”


    小西行长如救命符一般,忙将地上的文契捧在手上细看,汉日双语,一一对照,严谨无误。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且欣喜的光。


    张居正拂了拂衣袖,一句一顿道:“大明雄师百万,已聚蓟辽,火器战舰十倍于倭。倭军若胆敢再战,必定有来无回。你若聪明,就该行明智之举,不但保全自身,还能拯救日本于灭国之祸。”


    在周修远同声传译之下,小西行长以袖拭面,喘息良久,方俯首道:“谨遵钧命。我这就修书给太阁,陈倭军之败,劝其止战。”


    黛玉颔首,“若你果真效诚,万事好商量。你且记着,将来通商之利,唯你一人独享。加藤之流,虐无人性,我大明必诛!”她转身欲回椅上,复又回视,“你命在我之手,勿生二心!”


    小西行长伏地叩首:“不敢……不敢!”


    袁黄将此次对话一次不漏地记录下来,又敦促小西行长在文契上签字画押。


    “修远,把他带下去,看看他的手足同胞。”张居正吩咐了一声,端杯呷了一口茶。


    大明尚需要日本的白银填充国库,储备货币,还不能赶尽杀绝,彻底断了往来。所以他们夫妻挑中了小西行长,这个略有些海外见识,又不敢轻死,且贪财好利的家伙,作为中间人。


    小西行长出门后,就被人蒙上了眼睛和口鼻,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布条才被揭下。


    “啊!”他惊叫起来,毛骨悚然,这竟是满船的尸体,都是他第一军的部下。


    他们的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面部尚可辨别,唯有脸上鲜红的印章格外醒目。


    押解他的周修远笑道:“我们管它叫‘盖猪猡’,这是我大明雄师的勋功章,却是你们不可磨灭的耻辱印。”


    小西行长只觉船上寒气透骨,面露惧色,汗出如浆,恨不能快点离开这里。


    又过了数日,张居正得知允修的运粮船,已经平安到平壤津,又与黛玉一起召见了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主动将自己起草给丰臣秀吉的书信,呈交上来。


    黛玉一字一句地核对,甚为不满,这日本人也是颇好虚荣,不肯直言。怪不得史书上倭军掩败不言,单方面向丰臣秀吉吹嘘战果。


    以至于秀吉以为明朝畏战求和,提出了狂妄之求:什么迎娶大明公主为天皇后;割让朝鲜京畿道、忠清道、全罗道、庆尚道给日本;让朝鲜遣一王子赴日为质;要求朝鲜永不叛日。


    丰臣秀吉仅凭小西行长等人虚报战功,将和亲、割地视为等闲条款,堂而皇之地摆出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而大明在沈惟敬的忽悠下,遣使敕封秀吉为“日本国王”,视其为藩属国。到了册封之日,丰臣秀吉才知道自己的七条要求,被改为了“乞封称臣”。丰臣秀吉勃然大怒,撕毁诏书,复启战端。


    对于这个不识中华体统,不察实力悬殊的粗鄙狂徒,实在不能给他一丁点希望。


    黛玉只得自己写了一封信,让小西行长据实誊录。


    小西行长犹豫了半晌,只得老实照抄:明军一至,立摧平壤,连克三都。我第一军一万五千人,尽没城中,唯我幸存。


    明军火器威猛,骑兵骁锐,非日本所能敌。今朝鲜南北,天兵云集,战舰蔽海,实无可乘之机。若还敢窥望辽左,图中华之念,恐大明王师跨海东征,直捣扶桑,必灭和族。


    日本褊小,兵不过三十万,舟不过千艘,何敢与大明相抗?昔元朝东征,赖神风而幸免。如今大明之威十倍前元,难道还要仰赖天佑么?


    不如速收残兵,请罪大明,或保一脉宗祀。若仍妄想假道朝鲜,觊觎大明,则平壤之鬼,即日本全军之鉴。切勿以蝼蚁之命,撼泰山之基。


    黛玉盯着他写完,一旦他犹疑迟滞,立刻呵斥:“敢有增损一字,立斩不赦!”


    小西行长终于誊抄完毕,黛玉仔细核对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让袁黄拿去封信囊。


    张居正对小西行长道:“你索性再写一封给加藤清正的信。就说我天兵全歼小西部众,积尸万余,尔等侵略邻邦,戕害黎民,天威震怒,故而有此一败。


    今大明圣天子有好生之德,悲悯你国骸骨无归。可以一万五千尸,易朝鲜王子二人。限你三日应允,敢违拒迁延,大明必尽剿余寇,使倭军皆葬异乡。若再执迷兴兵,加藤尔部亦当有去无回,勿谓言之不预!”


    周修远赶紧翻译,小西行长听了,才知道先前为何明军要带他去看自己部下的尸体,他们要用死人换活人。


    小西行长答应下来,提笔给加藤清正写信,虽说自己部下被全歼,但护佑他们全尸归国,也是自己的责任所在。


    其实这件事对明廷而言意义重大,既帮助朝鲜救回了王子,又能鼓舞朝鲜百姓抗击敌人的决心,稳固后方。朝鲜也会对明朝更加感恩戴德。


    而明军也利用此举,展示了仁义之师的风度,既能彰显天兵军威,又体现了对藩邦的情谊,能够推高大明的声望与权威。


    对倭寇而言,却是双重打击,一则是全军被歼,二则被迫用人质交换尸体,士气必然遭受重创。


    当然,此举也不是什么风险都没有,如果加藤这样的好战派,将这种交易视为耻辱,会刺激他们负隅顽抗,做出疯狂举动。


    但在明军第三批粮草已至,且倭寇海上补给线被切断的情况下,这种风险又相对可控。


    拿到小西行长的书信后,张居正与黛玉协商了片刻,打算以舆论施压和私下交易相结合的形式,迫使加藤清正同意交换朝鲜王子。


    辽左地区潇湘书林的加紧印务,使朝鲜境内很快出现了,大量的布告文书,宣告明军在平壤大破小西第一军,斩首万余,并生擒主将小西行长。


    还特别指出,加藤清正离小西部最近,却坐视第一军覆灭而不援救,罔顾友军。若加藤不回应,就将尸体挫骨扬灰,沃养土地,令丰臣秀吉蒙羞。


    黛玉知道,朝鲜僧兵在战争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她将名刹老僧休静请出,让他率千余僧兵去咸镜道,与加藤交涉。


    强调大明为礼仪之邦,愿以恤死之仁,归还遗体,交换俘虏,以全忠义。并承诺在朝鲜北境,停火百日以示诚意,告慰亡灵,也好让将军将遗体运回国。


    周修远又做了一回特使,通过加藤在朝鲜招募的胁从军,私下与加藤见面,对他道:“加藤将军与小西不睦,天下皆知。


    若能以尸换质,对你有三个好处。一则顾全大局,停战补给;二则收纳士卒遗体,使军心归附;三则小西经此大败,回国必遭严惩。


    若是拒绝交换,则有三害。一者,明军宣扬将军见死不救,丰臣问责,将军何以自辩?二者,万余尸骨不得归,将士寒心,士气必然瓦解。三者,朝鲜储君已定光海君,你手里的两个王子价值太低,反成累赘。”


    加藤被困在朝鲜最穷的咸镜道,又刚被女真人给削了一顿,眼下能得百日休整之期,若能护送“功勋”遗体而归,顺带补给粮草,最好不过了。


    不过他是丰臣坚定的拥趸,不会轻易改变入侵大明的计划,一开始还是表示了拒绝。


    周修远也不客气,直言道:“若你不肯,我们也不强求,这就联络黑田长政,结局也是一样的。”


    最终,在重重压力下,加藤清正答应了交易,很快朝鲜两王子被释放了出来,回到了义州国王所在之地。


    吟香作为信使,给柳成龙递交了义母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余已践诺,克成解质之任。尔所保粮秣、工事之筹,当无负矣!


    柳成龙拿着短短一纸信笺,又是惭愧又是感激,斟酌了字句,饱含歉意地写下了回函。


    第234章 两姓之好


    两位王子安然回归, 朝鲜举朝感泣,认为大明天使一诺千金,仗义解难, 对属邦之恩如山海磅礴。


    柳成龙总算明确表示,愿意竭股肱之力,夙夜匪懈以兑现前诺, 积极筹措粮草,努力修缮营垒。并代朝鲜国王李昖,邀请天使赴义州龙湾馆行宫,参加欢迎宴会。


    黛玉从吟香手里,接过柳成龙的信,略扫了一眼就撂下了。


    “你五哥带着一队蒙古土达和几个夜不收, 明日出发去建州女真, 大概五日到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的婚礼, 除了邀请海西四部、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五部, 大概宁远伯、朝鲜平安道节度使都会受邀。


    如今开城以北的地方停战了,往来消息也少。你若是想去, 也可以扮作朝鲜使女。”


    吟香犹豫了片刻, 叹了口气:“我并不想去, 柳相五天后将南下汉阳,我想带凤翎卫过去辅助明军后勤。”


    之前五哥成亲的场面, 已经让她心碎了一地,半年没缓过来。如今还要目睹他抢亲,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汉阳是李朝宗庙所在,也是明军粮秣的转运襟喉。柳成龙南下旧都,将带领部分朝臣正常理事,使八道政令复通, 四方义军也能振奋竞起,配合鲜军驱逐倭寇。


    黛玉摩挲着她的手背,忧心道:“你们才休整了二十来天,又要奔赴前线,身体吃得消吗?”


    吟香摇了摇头,扬眉笑道:“李神医调配的鲜参饮,非常能提振精神,我们经期已过,休养充足。前方将士们见到我们来,会很高兴的。”


    的确,由凤翎卫的女兵协理行营颇受欢迎。由她们敷药侍汤、备炊治馔,将士们尽绝抱怨,如食灵丹妙药、美味珍馐。犹见姊妹劳军,大慰征人怀乡之苦。


    若见凤翎卫帮忙转运弹药粮秣、织补戎衣、缮甲饲马,更是能激发将士们的刚勇之心。


    虽说很难避免士卒对女兵生轻薄狎昵之心,也有二卒争风之情弊。


    好在凤翎卫纪律严明,只在战争间歇期,入营数日辅助后勤,做到无论何事,至少二人并行。


    恪守与男兵炊馔不交言、疗伤不交目、递物不交掌,战术交流男女隔桌而坐,违者鞭二十。


    这也促使男兵们互相监督克制,绝不允许一个女兵,因男兵僭越行为而被打,否则女兵就再也不会出入军营。


    黛玉见吟香坚持,便答应了,并亲自去凤翎卫营地探访慰问。


    女兵们踊跃报名去汉阳,她们虽做着后勤的工作,也希望有机会建功立业,为女子正名。


    黛玉鼓励她们道:“尔等请缨赴阵,投役辕门,是巾帼英雄,光耀三军。此去汉阳,尚在战中,你们务必谨慎。


    昼循军令法纪,夜惕烽燧之警。勿以琐事乱章法,听从提督调令。待凯旋之日,本使当亲为你们表功,使天下皆知女中亦有豪杰!”


    众女兵齐声应喝:“愿赴烽火,不负所托!”


    黛玉考虑到这一次作战,明军绕开了碧蹄馆日军伏击,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嘱咐吟香道:“朝方提供的情报多有讹误,若有汉江以北碧蹄馆方向的消息,你务必多加侦察,并劝谏李提督反复核实真伪。”


    吟香点头应是,又想起一件事,说:“五哥改良了一批三眼铳,铳管长至四尺,射程可至一百二十步。还有防护铁炮霰弹的铁网面罩,我们也一并带去吧。”


    黛玉想了想道:“不但是改良的三眼铳要带,长刃马刀,手抛震天雷,急救药包,你们都随身佩戴。记得戎服内穿锁子甲。”


    凤翎卫队长笑道:“我看倭军怕咱们戚帅的虎蹲炮,干脆我们再运个十门去。”


    “好,只要你们愿意搬,带什么都行!”黛玉双手环胸道。


    她早安排杨嘉树,在辽阳都司建了兵工场。鞍山有丰富的铁矿,长白山余脉有充足的木炭做燃料,辽东半岛沿岸还有硝石矿和少量硫磺矿。


    无论是支援朝鲜平倭,还是对抗女真,有了辽阳的兵工场,都能提供充足的武器弹药补给。


    黛玉出了凤翎卫营,看到戚云梦在开阔处耙地,不由好奇,便问她:“小七在干什么呢?”


    戚云梦回头抹了一把汗道:“我研制了一种可以清除铁蒺藜的东西,发现最好用的还是耙子,一推就行了。”


    黛玉接过来那五齿钉耙,躬身试了试。这东西形如掌骨,齿尖微向内勾,短刺密布,如狼牙错落。


    戚云梦道:“倭军惧我大明铁骑,若是一路撒铁蒺藜,明军前队可拿盾蔽体,清障兵再出阵,持耙扫地,内勾齿可锁住铁蒺藜的倒刺,一拖即起。后面的士卒张网承接,收网即退。”


    “那要是雨天地上泥泞怎么办?”黛玉问。


    “这个耙是可折叠的,雨天泥泞地可以改耙为捅,以齿掘泥,让铁蒺藜陷入泥坑。咱们再让工卒铺扣榫的壕桥铺路,六板成桥,双骑可驰。”


    黛玉略一回思,笑了笑:“这个壕桥必是用燕尾铁榫贯入卯眼拼接起来的。我见过红鲤摆弄过这个。”


    “就是六哥的主意呀。”戚云梦喜笑颜开,忽然语气变得认真,“六哥如今长大了,都不许我叫他小名了,母亲也改口吧。若是不想重了大哥的名音,就喊他六郎好了。”


    “好,我记着了。”黛玉点了点头,忽然眉眼一动,想到“七情六欲”这个词,目光有些恍惚。


    儿子这是情窦初开了,他的眼、耳、鼻、舌、身、意,都因七妹而牵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耳畔留意她的声音,人间至味皆想与她共尝。


    旁人只道喊“六哥”与“七妹”更显兄妹亲密,她这个做娘的却知晓,每一次“六”与“七”的互唤,都是红鲤对七情六欲的无声招认。


    黛玉幽幽叹了一声,早慧也有早慧的烦恼,希望战争能在今年内结束,好让这一双小儿女早日重逢。


    “娘,你在叹什么气呢?”戚云梦牵着义母的衣袖,轻轻摇了摇。


    “没什么,就是可惜你的这个铁耙,来不及多做几把,让你吟香姐带去汉阳用。”黛玉随口说道。


    戚云梦早有所料,叉腰笑道:“亏我有先见之明,早让孙大哥去辽阳铁厂定做了五六把,等他明儿回来就有了。”


    “那敢情好!”


    不多时,宁远伯李成梁拿着努尔哈赤的请柬,找到了张居正夫妇。


    眼下努尔哈赤还是明廷的建州卫都督佥事,李成梁虽无公职在身,也是朝廷的宁远伯,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朝廷的裁量监督,因此必要请示明白才行。万一被劾一个“交通夷酋”之罪,自己宁远伯的爵位也保不住了。


    努尔哈赤又不是初婚了,先前两次成亲,也照例请了恩公宁远伯。李成梁都没有参加,不过是叫个幕僚观礼罢了。


    这次特意来“请示”,实则另有目的。


    张居正夫妇倒是希望,李成梁在婚礼上坐镇建州,以策应张允修的抢婚行动,不过暂时未对他透露计划。毕竟李成梁与努尔哈赤的关系十分复杂。


    李成梁对努尔哈赤兄弟有恩养之德,他想培养建州女真为明廷忠犬,牵制海西诸部。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所为,是在豢养虎狼,而非驭犬。


    面对朝廷的不信任,晚年的李成梁不得不耽于权术,留边患以自重。历史的吊诡之处就在于这一留,就给大明掘出了覆灭之渊,坑大发了。


    张居正瞥了一眼请柬的内容,后面还附了一页厚礼清单,他念出其中一句:“此番婚仪,非独爱新觉罗家事,亦展天朝怀远之仁,安辑诸部之策。若蒙大人钧驾肯临,当以父执之礼相待。


    宁远伯,这建奴对你倒是恭顺得紧,尊如亲父,还将纳妾之礼,推高到安辑诸部的高度,请你赴席呢。”


    李成梁拱手道:“太师见谅,我原不打算出席,只是为表清白,特来自证。


    努尔哈赤此举,是希望借我之名,向女真诸部展示自己与明廷的亲密关系,从而提高其威望。我又何必去给他长脸。”


    “你心里清楚就好。”张居正转眸瞧了他一眼,捻须沉吟:“女真人勇悍善射,一可当百。辽骑中也有传言:建夷满万则不可敌。


    而努尔哈赤如今拥甲六千,暗中蚕食邻部,古勒山九部联军齐攻,他还能以少胜多,并迅速与叶赫部从斗争转为联姻,其野心不小,不可不防。”


    “是、是、是,”李成梁满口应是,略一思忖抬起袖子道,“待我儿如松凯旋,我让他扶持乌拉部,以掣其肘。再捏个错断其敕书,困建州经济。请旨将建州一分为三,让舒尔哈齐、其子褚英互相制衡。”


    黛玉冷笑道:“宁远伯这分势之术、间亲之策,未免手段老套,易被努尔哈赤识破。都不如趁乱雷霆一伐。”


    “这……”李成梁皱了皱眉,有些疑惑,“敢问夫人,有何妙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彼此迅速交换了眼神,她眸光微动,一字一句道:“破坏联姻、群虎相争、乘虚捣巢。”


    一听这话,李成梁脊背生寒,这三连击分明是冲着破家灭族去的。


    见李成梁一时没有表态,张居正斜睨他一眼:“怎么,舍不得?”


    “太师、夫人,这努尔哈赤素来恭谨,并无大过,如此惩戒,未免有失朝廷大义。若诸部认为明廷无仁,结怨起衅,鸠聚作乱又当如何?”


    李成梁心中十分犹豫,他还未找到能替代努尔哈赤的忠犬。若此时就杀了他,以后征讨诸部,还得自家儿郎亲自动手,并不划算。


    黛玉笑道:“不让建奴知道是谁做的,不就成了。”她抬手拍了两下,“小五,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响了,张允修进来,随手关门,他走到父母面前,以官衔称之,又与李成梁见礼。


    “晚辈张允修,拜见宁远伯。”


    李成梁目光陡然一亮,忙讲他扶起:“贤侄,许久不见。听闻你在军中临敌机变,屡立大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逸才。”


    “伯爷谬赞,五郎万不敢当!”张允修抱拳谦和一笑。


    黛玉道:“不知伯爷可认得,蒙古科尔沁部王子莽古斯?”


    李成梁思量了一番道,“我知道有这个人,却未曾谋面。我是有意培养努尔哈赤,充当抵御蒙古察哈尔部的马前卒。


    科尔沁部却未留意,这个莽古斯不显山不露水,才二十出头吧。跟我家五郎和允修一般年纪。”


    “不巧得很,据夜不收来报,莽古斯与我家五郎长得十分相像。”


    “是么?”李成梁讶然,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陡然明白过来,张居正夫妇的谋算,“太师是筹划让允修假扮莽古斯抢亲?!”


    黛玉压低了声音道:“我们需要宁远伯,以出席努尔哈赤婚礼为由低调越境,派亲兵在莽古斯到达女真地界前截杀他,而后由我儿取而代之。


    婚礼上,允修负责掳走叶赫部待嫁新娘孟古哲哲,而你则从旁协助,在婚礼上混淆视听,挑起蒙古与女真的矛盾。


    让建州与叶赫两部,共同追击科尔沁部,你再趁机派亲兵火烧赫图阿拉,并在那里遗留下莽古斯的头颅和察哈尔部的箭羽。”


    李成梁在脑海中权衡利弊,沉思了片刻,觉得此计颇为高明。一旦联姻失败,叶赫部、建州部、科尔沁部必然互生嫌隙,再留下蛛丝马迹,祸水东引到察哈尔部。


    这无疑将打断了努尔哈赤,吞并女真部落的步伐,他不得不为了维护建州部的声誉,弥合与叶赫部的矛盾,而与察哈尔部为敌。


    而科尔沁部的王子枉死在建州,必然视建州女真与察哈尔部为死敌,蒙古与女真就此混战。


    李成梁默然颔首,微眯了眼眸,“此计可行,科尔沁部王子来参加婚礼,随行扈从应不超过五十人,我让亲兵道旁伏击,足以轻取其首级。”


    莽古斯此人功业不显,但他却兵不血刃地成了大明覆灭后,最大的赢家。


    他的女儿额尔敦其其格,嫁给了努尔哈赤的第八子黄台吉,成了后金的皇后。其孙女海兰珠,更是黄台吉毕生挚爱。


    而他的另一个孙女布木布泰,也是黄台吉的庄妃,后来成了皇太后、太皇太后。


    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姓氏:博尔济吉特氏。姑姑和两个侄女共侍一夫的事,古今罕见。


    虽说这三个女人,只是蒙满联盟的政治筹码和战略契约,但不可否认她们也继承了莽古斯的美貌。科尔沁多美人的传说就此传开。


    四人对照舆图,详细探讨了部署执行方案,黛玉发现李成梁此人,对于蒙古、女真诸部内情虚实掌握得十分清楚,如何攻防策应也是了然于胸。哪怕李成梁并未见过莽古斯其人,也了解他的弱点和偏好。


    李氏家族在辽东举足轻重,诸子家丁也都骁勇善战,哪怕是无名无职的亲兵也不容小觑。面对李家这样的尾大不掉的势力,也只能恩威两手驾驭牵制。


    四人密议完毕,张允修退下,按需准备去了。李成梁却不急着告退,踌躇了半晌,方才开口道:“今日我来,本不是说建州联姻之事。是因小儿如梅…他在朝鲜粗立寸功,冒矢奋励,一改往日纨绔不羁之态,人皆诧其勇决,实有深衷隐情…


    令媛吟香虽出螟蛉,然得宫谕先生亲授诗礼,颇有林下之风,小儿仰慕芝兰之德,这才笑对烽烟,生卫霍之志。


    如梅十五从军,而今年已及冠,下官乞结两姓之好,又恐武弁鄙野,未敢高攀清流。今日替小犬剖陈心意,还请太师及夫人从容斟酌。若有所虑,直言无妨。”


    第235章 义州赴宴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蹙眉, 她培养吟香、雪姬二人,的确有一定的政治考量,主要是希望她俩作为明廷与朝鲜方面的沟通桥梁。


    并最终通过对她们身份的认定, 让朝鲜尽快废除“奴婢从母法”。毕竟战乱过后,朝鲜人口锐减。此时若开豁贱籍桎梏,奴婢可通过赎身、军功等途径转为良民, 增加劳动力人口,加快生产恢复。


    但是黛玉从未想过,要利用养女来联姻。对她而言,女子都是家国的珍宝,需要善待之。婚姻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门当户对、利益联盟,而是两情相悦。


    若是夫妻不睦, 不能相互扶携, 互相砥砺, 再如何门当户对, 利益捆绑,也会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结局。


    更何况李家子弟妻妾成群, 李如松治军较严, 但也私蓄乐伎。次子李如柏更有“拥女乐, 携优伶”,而被弹劾的前科。李如梅虽年少, 在这样的熏陶侵蚀下,只怕也有此陋习。这是黛玉所不能容忍的。


    张居正见妻子面露不虞,便知她心中所想,开口道:“伯爷有此提议,足见厚爱。令郎如梅将门虎子,公之托付深重, 老夫本不应辞。只是反复思量,实有不得已之衷。


    今李家镇守辽东,老夫佐协枢机,若结秦晋之好,恐启天家之疑。再者言,我张家颇重家风,诗礼相承,尤贵整肃。


    而尊府子弟豪迈倜傥,姬妾之盛、声乐之繁,恐非耕读寒族所能相俪。小女吟香身世堪怜,父母皆属异邦。她性情简素,若处金玉之地,必多相扞格。”


    李成梁对张居正的反对之意早有预料,此番联姻试探,也是想了解自己在太师心中的分量,看他能保自己到什么份上。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张居正虽然对自己与戚继光,皆寄腹心而委重任,但是亲疏厚薄,隐有差别。


    李成梁神色恭敬而略带忧虑,躬身拱握双手:“太师之言,末将闻之,心实惶惑。小犬如梅虽年少从戎,入营五载戎马倥偬,还未及沾染纨绔陋习。


    如梅若得吟香小姐为侣,正借其贤淑之德规劝导正,砺其品行方能成器。末将必当严加管教,禁其纳妾狎妓,以尊主母。“他面色庄重,眉宇间透出真诚,仿佛立誓般肃然。


    “伯爷,孺子难教,积习难改,父母十谋九违,我们也是经历过的。”黛玉有些不信,在未见到李如梅本人之前,她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评价。


    李成梁轻轻叹息,眼神闪过一丝怅惘,略带几分失落道:“我听闻夫人收养了一位七小姐,莫非是戚帅之后?末将心中实有不解。”凭什么张家暗中与戚家联姻,却抛弃李家。


    黛玉眉眼一跳,此事她办得极为隐蔽,不想还是被人知晓了。可见李成梁也暗中防范着戚继光,屡窥私弊。


    “戚小姐尚在稚龄,天真烂漫,极好教养。而况我们张家多子少女,素来珍爱姑娘,嫁娶之事更是万分慎重。少不得多方考量,不肯轻许,养女亦如是,还望伯爷体谅父母心,勿生恼隙。”


    “那是,那是。”李成梁见潇湘夫人又改了慈母口吻,忙随声附和。若非张家五子皆娶,独女已嫁,幼子定亲,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相中异族养女做儿媳。


    张居正语音转沉:“更以时势论之,边镇将门婚姻,例当奏闻九重。今朝鲜倭虏未靖,多事之秋。若因私谊致科道纠弹,既损公之威名,亦将累及国事。不如待到河清海晏之时,再问询小女意见未迟。”


    “只是末将还有一句肺腑之言。”李成梁上前半步,话语似有深意,“太师夫妇勋高望重,威赫天下,然今上深居宫闱,圣心难测。


    这鸟尽弓藏之事,古来有之。倘幸得结为姻亲,他日朝中若有风波,张李两家便是风雨同舟。末将虽愚,愿以麾下八万铁骑,为张家后盾。如此太师在朝可添底气,退隐可保从容,子孙福泽亦得绵长。”


    说完他又后退半步,语气恭敬如初:“末将武人,言辞直率,望太师及夫人深思。”


    黛玉蹙眉,微转身子看向丈夫,李成梁这样说,分明是以权谋私,以为张戚联姻也是出于此等目的。


    张居正对李成梁,如使利剑,既倚其锐,亦慎其伤。但对戚继光则不同,信笃任久,为他力排众议奏请专权,不为边镇文臣所掣肘。张戚彼此诚心以待,谋略相契,亲切守望,是李成梁无法比拟的。


    “伯爷勇略,老夫素来敬重。姻亲之请,非老夫轻慢将军。”张居正一边搭话,一边用眼神示意妻子勿要动怒,他拂袖端坐,面色沉凝,“张家收养戚小姐,实因两家儿女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无关权势计较。


    老夫位列台阁二十余载,只信朝堂之安,在文武各守其分,各尽其忠。“他稍作停顿,声音肃然,“伯爷忠勇冠世,一门子弟手握重兵,当思为天子守国门,而非为私门添砖瓦。若以兵马作私盟之资,岂非辜负陛下托付边关之重?凛凛青史在上,老夫岂敢以公器谋私谊?”


    李成梁听到这番义正严词的话,也不免心慌,自己到底错判了张居正的为人。


    “伯爷爱子之心,老夫体谅。李五公子年少有为,只婚姻大事,需合天时。待朝鲜事毕,四海暂安,两家可携儿女茶话。


    少年人自有缘法,若性情相投,老夫亦乐见其成。只是有言在先:儿女婚事终是家事,不可凌驾国事之上。如今边关未靖,正需文武勠力王事。”


    张居正起身,亲为李成梁斟茶,“老夫在朝一日,必以公心持衡,愿与伯爷共扶社稷。他日庆功宴上,再与伯爷闲叙家常。”


    李成梁见张家并非将话说死,只是婚姻能否结成,关键在儿女心意,这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


    他忙单膝跪地抱拳请罪:“适才末将妄测高怀,鄙言僭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不知贤伉俪公心朗照,光风霁月。今深自惭愧汗颜无地,谨奉赧颜,诚表歉意。”


    张居正没再多说什么,原宥了他的“爱子心切”。


    九月的夜晚薄有凉意,幔帐深处,幽兰香浓,烛烟缭绕间隐约得见两道身影,并倚在绣榻上。张居正美髯垂胸,中有一缕长须,被黛玉无意识地绕在指间。


    “李提督已经接连收到朝鲜三组人马来报,均是不实消息……”他低声念着消息,忽觉颈侧一暖,是黛玉将头轻轻贴来。


    张居正侧首吻住她的唇,黛玉仰脸承迎,他辗转深入,长臂揽住柳腰往怀中带,窸窣声中,纸笺滑落榻边。


    她卸了钗环,青丝柔云一般流泻在肩头,喘息稍止,话音轻若耳语,唇畔似有若无擦过他的耳郭。


    “你说朝鲜接连提供三次假情报,是有意……还是无意?”


    “兼而有之。”张居正拇指摩挲她的唇角,眸光湛湛,“朝鲜感激天兵助其复国,却也惕然自守。而况朝鲜也有党争之患。以柳成龙为首的东人党全心托明,力倡凡事咨禀经略、调兵遣将之权尽委李提督。


    而西人党则恐明军久驻,有鸠占鹊巢之嫌,因此阳奉阴违。有意隐匿实情,离间天将。“他将妻子搂紧,唇印在她眉心,“若是李提督轻信了,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


    黛玉捧住他的脸,指腹轻抚过他眉心的深纹,“朝鲜国小如舟,风浪中求生,难免左顾右盼。一开始语言不通,贼情难测,倒也罢了。


    如今形势逆转,朝鲜导引者还误引歧路,故意渲染倭军薄弱,催促天兵盲目进击。有意让明军与倭寇打消耗战,着实可恶……“话未竟,又被丈夫吻住,带着几分急切与焦灼,仿佛恨透了这乱世烽烟。


    黛玉回应着,手滑至他襟前,感受那颗心跳得沉稳而坚定。唇舌缠绵间,她断续呢喃:“朝鲜…将在义州龙湾行宫…廷议善后安攘之策…请我这个上国钦使…昭临观议,设宴款待。你我同去如何?”


    “也好。”他携着她在榻上一滚,扯下滑落的寝衣,低喘道:“借此机会,听听他们东西两党,争些什么……”


    黛玉“嘶”了一声,娇嗔道:“你轻一点儿,在我这儿打什么埋伏……”


    重阳之日,义州龙湾行宫仁政殿。朝鲜国王李昖着赤丹袍服,向北升御座,两班贵官分东西入,手持笏板,鹄立齐整。


    阶下扬声通禀:“上国钦使至!”


    殿中顿时肃然,张居正夫妇蟒袍玉带,由官员引至殿东的紫檀交椅上。此座设紫缎围屏,前置黑漆桌案。上面摆着龙泉青瓷茶瓯一套,并时鲜枣柿各一碟。


    这其实是一场为展示属邦朝鲜政治井然有序,国祚犹存的表演。


    国王李昖离席颔首,诸臣皆躬身向张居正夫妇行注目礼,议至倭俘如何处置时,左议政特转向使臣拱手:“伏请上国示下。”


    黛玉开口道:“倭性狡悍,抚剿之间尤须慎重。凡阵擒倭酋、悍将及悖逆者,多就地枭首示众。掳得倭军杂卒、附倭朝人,令充军中杂役。凡通晓军情者,暂留讯问。”殿角书吏依据其所言,疾录问答。


    左议政柳成龙领衔启奏:“咸镜道两王子蒙天兵夺还,当遣重臣赉谢表赴明廷。”西人党中的尹斗寿,则谈论为世子光海君向明廷请封的事,并垂询天使看法。


    原本黛玉作为上国天使,旁观朝鲜议政,议题不外乎以上可公开的内容,并给予一些建议。


    很快,廷议双方的交锋,因国王李昖掩袖咳嗽而止歇,掌令官急鸣玉磬,宣告退朝。


    朝鲜群臣并未散去,而是齐齐转身向天使,恭请赴宴。黛玉知道唯有自己离开后,朝鲜君臣才会继续就核心内政争议,进行深入讨论。


    她暗示周修远想办法窥听,而后携手张居正去了宴会场。


    宴会设在行宫别厅,由世子光海君代国王招待天使。朝鲜器物陈设、礼乐规制,几乎都是仿着大明来的。


    只是东施效颦的痕迹太过明显,明制君臣有别,章服有度。朝鲜竟以僭越之纹遍饰群臣袍服,虽陪堂小吏亦簪雉羽,冠制淆乱。仿大明雅乐而造编钟、特磬,然冶铸失法,音律走调。可谓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宴会间歇,周修远窥听回来,小声对黛玉耳语一番。


    果然不出所料,汉阳、开城、平壤虽复,倭寇仍据釜山如毒痈在背。天兵驻屯已逾半载,朝鲜两班中有人主张“王师久劳,当请搬师还朝”。


    朝鲜东人党认为,倭贼未灭而先请天兵归国,是自毁藩篱。而兵曹最新侦牒,岛津义弘部仍增筑倭城于熊川。此时若失天兵威摄,恐怕三都得而复失。


    西人党则认为,请神易送神难。天兵固有大恩,然明军千总以筹措不利为由,擅杀朝鲜运粮官,仅以“军法处置”四字搪塞。再不让明军走,与引狼入室何异?


    宴会过后,国王亲奉人参十斤、豹皮二十张、彩花席五十领为正贡,另赠张居正夫妻人参、鹿茸、茱萸、貂皮等物。夫妻俩出宫时,王世子还扶轿杠送至门外。


    回到使馆,周修远悄声对张居正夫妇道:“朝鲜国王恐蹈前辙,同意了东人党的意见,请留天兵继续镇守朝鲜。不过下朝时,我偷听到尹斗寿与心腹官僚约定,今晚戌时在水月阁谈禅……”


    张居正拈须道:“水月阁是寺庙?”


    黛玉轻笑:“恐怕是高级别堂,通常要可靠掮客携带,才能混进去的风月场所。尹斗寿将在那里密谈时局,大抵是不满被东人党弹压,在想办法驱赶明军。我们得去瞧瞧。”


    周修远一脸为难道:“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哪里去找掮客带路?”


    “找吟香。”


    黛玉改作男装打扮,鬓边簪了一朵紫凤牡丹,一身玉色素纹道袍,腰系羊脂玉佩。外罩鸦青绡缎周衣,手执一把泥金摺扇,扇头悬琥珀坠儿,随着“他”皓腕起落,一摆一荡打着秋千似的。


    “许久不曾扮作男子了,相公看我如何?”


    “好看。”张居正压低了黑笠帽,见她临风而立衣裾翻飞,露出内里茜红绲边,暗藏艳光,不禁喉头滚动。分明没有破绽,却叫他好生心动。


    黛玉见张居正头戴黑笠,两侧青玉笠珠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其人俊美倜傥,儒雅风流,不禁笑道:“好一个人见人爱的美相公!”


    吟香梳了妓生的牡丹高髻,插一支金丝八宝攒珠钗,上衣着丹纱赤古里,襟口微敞,露出雪色脖颈,下着大摆长裙。顾盼时秋波暗转,如清池漾月。


    周修远及其他人,则扮作朝鲜贵族的带刀护卫,在水月阁外接应。


    戌时三刻,夜寒露重。水月阁廊下传来隐约的伽倻琴声,不多时琴声戛然而止,献艺佐酒的妓生们,抱着乐器鱼贯而出。西人党魁尹斗寿改换了富商打扮,带着心腹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子。


    黛玉借着墙上装饰遮掩的一孔小洞,贴壁窥听,忽掐丈夫手背。张居正才摘下笠帽,尹斗寿沉郁的嗓音就传来了。


    “今日御前会议,柳成龙又抬出‘天恩浩荡’四字。”瓷盏重顿在桌上,“三都收复已过两月,明军仍控汉江各津、把持各道粮仓。李如松的辽东骑兵,竟在我景福宫前校场肆意纵马!”


    心腹低声问:“主上之意?”


    “主上?”尹斗寿冷笑声起,“自两位王子还朝后,他终日焚香祷告,开口便是‘不可负大明再造之恩’。”


    忽有衣袂摩挲声,似人陡然起身,“尔等可知,明军昨日还索要全罗道水师布防图?这哪是客军,分明是……”


    语至此处骤止,尹斗寿一声长叹:“弱君佞臣,吾辈纵有扶危志,奈何东人党羽,塞斥朝堂。”


    心腹忽压嗓音:“相公可闻鹬蚌之喻?倭军困守釜山,明军锐气正盛,若令二虎相争……”


    阁内一时死寂,唯闻啜茶之声。


    尹斗寿呼吸渐粗:“倭寇策反了我们好些斥候,传了不少假消息给明军。如今碧蹄馆那边,消息如何?”


    “小的已探确凿,小早川隆景伏兵三万于丘陵。”心腹语速加快,“若此时向明军虚报‘倭寇不足三千’,李如松素来骄悍,必轻骑冒进。”


    檀木案几吱呀作响,尹斗寿以拳抵案:“此计……此计虽险,若明军伤亡过重,或是主将枉死,必可促其早生归意。”话音陡转凄厉,“大明有郡县朝鲜之志,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总好过让三都八道,沦为第二个交趾布政司!”


    子时梆响,尹斗寿等人离席。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方欲言语,忽闻脚步声去而复返!


    门扉洞开,烛光涌入隔壁空室。但见尹斗寿俯身以掌贴地板,又骤掀帷帐。吟香紧捂口鼻,袖中刀差点就拔出鞘了。


    “冷如冰……”尹斗寿喃喃自语,闭目片刻,“是我多疑了。”


    待其足音真正远去,黛玉才徐徐吐气:“幸好我们故布疑阵,引他上当了。”


    张居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臂道:“看来碧蹄馆之战绕不过去了。虽说那只是一个馆驿,却是汉阳锁钥。南蔽王京,北控临津。若得此地,可辖制黄海、京畿两道,使倭军左右难救,而这里丘壑纵横,林深而密,易于伏兵。”


    吟香手摁胸口,义愤填膺道:“碧蹄馆有伏兵三万,西人党不思联明卫国,竟欲借刀杀人。我这就去给李提督报信。”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彼此默然点头,按原计划行事,“打埋伏!”


    她眸光一闪,在吟香耳畔低语了一番。


    “义母,吟香明白了,必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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