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香与黛玉互换了衣裳, 在扈从的掩护下,顺利离开水月阁,骑马直奔汉阳而去。
“此去汉阳最快要三天, 不知道吟香来不来得及……”黛玉对镜梳妆,无心绾拧繁复的牡丹头。
张居正取过黛玉手里的梳子,为她梳头, “只要赶在朝鲜斥候报信之前,就来得及。”他拢住梳顺的青丝,编起了辫子。
为夫人梳好头,张居正刚要携她离开,忽闻走廊又传出脚步声,黛玉偏头吹灭蜡烛, 却不想听到了柳成龙的声音。
今夜还真是不凑巧, 朝鲜东西两党魁首都来此“谈禅”了。
窥视的暗孔中, 扮作商贾的柳成龙踏入暖阁, 他身着宝蓝绸缎直身,盘膝而坐。
头梳倭堕髻, 身穿玉色唐衣的崔淑贞, 正调着伽倻琴弦, 抬眼时眸中映着烛火,却无半分涟漪。
“淑贞娘子。”柳成龙喉结微动, 面对十多年未见的老相好,话语生硬得如诵公文,“别来无恙?”
琴音未断,崔氏唇角微扬:“托大人洪福,逼我从咸镜道逃离,避过了倭乱, 如今在义州安身,贱躯尚可侍酒。”
她放下伽倻琴,捧起青瓷酒盏,袖口露出的一截皓腕,“听闻大人已贵为领议政,何故屈尊来这烟花巷?”
柳成龙眉心骤紧,指尖摩挲着酒盏,压低声音:“那孩子…被大明太师夫妇收养了。你可知晓?”
“知道。”崔氏指尖划过琴柱,“她今天还来看望我,给了我许多钱,若非不敢开罪领议政大人,我原也不必接客。”她忽然抬眼,“她有贵人庇护关爱,比我命好,不是么?”
“放肆!”柳成龙拳抵案几,扳指叩出一生闷响,“你在怨我当年未将你们母女纳入府中?”
崔淑贞俯身斟酒,“奴婢不敢。”四字咬字清晰,说得平缓,却让柳成龙呼吸骤乱。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倾身:“我已跟司宪府掌令说了,让你脱籍。以良妾名义接你入别宅,那孩子……也能认作庶女。”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西人党尹斗寿正在为庶子物色联姻之女,若成此事,东西两党或可暂搁党争,放下成见,与天兵共御倭寇。”
“大人。”崔淑贞截断话音,手中酒壶泛起冷光,“吟香她如今姓张,是大明清流名门的养女,受大明律的庇护。”她轻轻摇头,“朝鲜的奴婢从母法,可管不到大明了。”
柳成龙猛然攥住她手腕,酒壶倾倒,“这是国事!倭寇还盘踞釜山,朝堂却在争要不要请天兵离开!”他眼底血丝纵横,声音苦涩“若要稳住大明援军,需有枢纽之人。我们的女儿……”
“我们?”崔淑贞忽然笑了,眼角细纹聚堆在眼角,“大人当年抛弃我们母女时,可曾说过‘我们’?”
她猛地抽回手,打到伽倻琴上,琴弦应声而断,“让她做堂堂正正的明国小姐吧。莫再拽她回朝鲜的泥潭里…国破、联姻、党争、还有这永远脱不去的‘贱’字。”
“淑贞……”柳成龙伸手想揽住她的肩背安慰,却被她转身避开,只抓到凉滑的裙摆。
“吟香是我唯一的女儿,不需要一个视她为棋子的生父。”崔氏退至屏风旁,玉色衣袂融进窗外的月色里,像正在消散的雾。
柳成龙怔然放手,掌心空空。
“奴婢告辞。”她哽咽着俯首,退至门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太师夫人说,李提督欲与张家联姻,相中了吟香。夫人承诺,无论富贵贫贱,但凭吟香自择婚配。可你偏要与她相认,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旖旎的裙摆飘然而去,柳成龙独自坐在渐冷的酒盏前,望着屏风上墨竹孤月怅然一叹,半阕唐诗铁画银钩,映衬出自己难以言喻的心情: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
阁外秋风卷起夜雾,掠过汉江,吹向鸭绿江北岸。而某些东西,已如断弦般再也接不回来了。
待柳成龙黯然离开后,黛玉倚在丈夫肩头,将他们对话的内容翻译出来。柳成龙错就错在,当众暴露了吟香的身份,让他们处于被动局面。
“吟香的婚事若处理不好,就是交结外国、私通外藩。即便她不认柳家,以张家养女名义与李家联姻,你我也少不了文武官员私相结纳的罪名。”
张居正安慰她道:“吟香不止成亲这一条路可走,你让她去送信,不就是为了让她立功么?”
“可这个功,只能由皇帝定夺,我们做不了主。”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吟香可以凭此脱夷入华,取得荣衔和金银,我们却留下‘私养外夷,居心叵测’的把柄,祸福难料。弄不好大胜还朝后,还只能将功赎罪了。”
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腰,“我们如履薄冰数十载,皇帝正愁没有把柄,我们主动递上去,他才安心。打完这一战,我们也好歇息几年,休养元气。孩子们都大了,也该让他们崭露头角,肩挑大梁了。”
壬辰年九月中旬,汉阳北郊,倭军大营。
小早川隆景的手指,缓缓划过羊皮舆图上的“碧蹄馆”三字。烛火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跳动,映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是日本九州的大名,六旬老将,鬓发已霜,比帐中的年轻武士要更沉得住气。
“立花殿下以为如何?”他声音沙哑,却不失威严。
立花宗茂,号称“西国无双”的年轻猛将,按着刀柄上前:“碧蹄馆地形如瓮,两侧丘陵夹道,中有泥泞溪流。明军骑兵若入此间,如虎陷泥淖。”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李如松连下三城,骄气正盛。若闻此地空虚,必亲率轻骑来夺。”
高桥统增补充道:“捉到的那些朝鲜斥候,都已策反。三日来,他已向明军传递三批假情报,皆言碧蹄馆仅千余人驻守,且多为伤病。”
隆景闭目沉吟,帐外秋风呼啸,卷来汉江的潮气。他能想象李如松,此刻在汉阳景福宫中的模样,那位辽东猛虎必是雄踞案前,手指敲打着同样一份舆图,眼中燃烧着野心。
“还不够。”隆景睁眼,“要让那斥候带些真凭实据,从我军逃出的朝鲜民夫,身上带着碧蹄馆守军名册,粮草记录。真到让明军哨骑在十里外,都能亲眼看见我军炊烟稀疏。”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碧蹄馆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此处,望客岘。我亲率两万主力埋伏。立花殿下率三千先锋在馆前诱敌,佯败,引明军入瓮。待其半入,我自西北压下,吉川、黑田各部自两侧丘陵夹击,”
“三万围三千。”立花宗茂眼中闪过嗜血的光,“我要亲手斩下李如松的首级,雪平壤之耻。”
隆景却摇头:“非为雪耻。此战,要打断明军脊梁。李如松若死,辽东铁骑士气崩颓,朝鲜战局将逆转。”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丰臣太阁的大业,便从这碧蹄馆开始……真正展开。”
与此同时,汉阳景福宫明军大营,松油火把一路明照。
“我是大明辽东金州卫坤政院的女官,有紧急军情,关乎倭寇动向!”吟香被拦在了门外,偏巧守门的把总是新增援来的,不认得辽东女官和凤翎卫。
“提督有令,军机重地,女子一概勿近!”守门把总横戟冷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那张即使蒙尘仍难掩秀致的脸,实在可疑。虽是男装,但束不住的身段,未免也太过妖娆。
身后还有两百余女兵,莫非是倭军间谍?
“我有太师密信,碧蹄馆有重伏!”吟香急道。
把总嗤笑:“今日朝鲜斥候已有三拨军情,皆言碧蹄馆空虚,催提督进兵。你又是哪来的骗子?”
正争执间,马蹄声碎,一骑如黑风卷至。马未停稳,骑者已翻身落地,玄色鱼鳞甲,猩红斗篷,肩背长弓,正是先锋李如梅。
“吵什么?”他声音懒洋洋的,目光却甚是锐利,在吟香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明媚的亮光。
把总慌忙行礼:“李先锋,此女……”
“我认得,她是太师的信使。”李如梅挥手打断,将人带到了偏僻处。
吟香从怀中抽出信笺,刚要说好,不想李如梅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她耳畔,“吟香姑娘夜闯军营,可是想我了?”
轻佻的气息喷在颈侧,吟香浑身一僵,后退半步,却被李如梅一把揽住腰肢。
“放手!”她低声怒道,“军规有令,将士不得欺辱女兵!”
“不放。”李如梅反而搂得更紧,手指在她腰间摸索,呵呵一笑,“我记得吟香姑娘是女官,不是凤翎卫的人。在我这儿不用守规矩。”
忽然,他动作一顿,指尖触到她肋下温热的甲片。
“锁子甲?真有敌情?”他挑眉,脸色一肃,声音低下来,“穿了几层?”
吟香咬牙:“与你何干!”
李如梅却笑了:“一层不够。我的破甲箭,五十步内能贯三层札甲。你得穿两层。”说罢竟当真伸手去扯她外衫。
周围士卒面面相觑,低头不敢看。吟香羞愤欲绝,却在他贴近时,听见极低的一句:“挽住我的手,我带你见大哥。”
她猛地抬眼,李如梅脸上仍是那副纨绔浪荡的笑,可眸子里映着火把的光,竟有一丝难得的认真。
中军大帐,李如松盯着摊开的情报,面沉如水。
“朝鲜斥候送来的名册,粮草记录,皆示碧蹄馆空虚。”他指着舆图,“我军哨骑也回报,馆中炊烟稀少,守军巡逻稀疏,与情报吻合。”
吟香双手奉上密信:“提督,此乃义父亲书的御敌之策。碧蹄馆确有重伏,倭将小早川隆景、立花宗茂等三万主力,早已设网以待。我与凤翎卫女兵携带火炮、三眼铳也将策应支援。”
李如松接过信,扫了几眼,却不置可否。帐中诸将,查大受、李宁、祖承训等,议论纷纷。多数人倾向于相信朝鲜斥候:毕竟太师夫妇远在义州,怎比得上连日多方验证的情报?
唯有李如梅抱臂倚在帐柱边,忽然开口:“大哥,无论真假,倭寇既在碧蹄馆张网,就按太师所言之策,将计就计如何?”
李如松抬眼:“太师行笔匆忙,未及详述怎么个打埋伏法。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李如梅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碧蹄馆西北的望客岘:“倭寇必伏主力于此,待我军入馆则拦腰截断。我们可反其道而行,以骄兵为饵,诱其主力出击,再以伏兵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吟香:“吟香姑娘建议,让二哥扮作大哥,率前锋佯攻。倭寇见主将旗号,必倾巢围之。待其脱离有利阵地,我伏兵四起,火器齐发……”
“不可。”李如松断然否定,“如柏庸懦,临阵或露破绽。此饵,须我亲自当。”
满帐哗然,亲兵查大受急道:“提督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李如松摆手:“倭寇欲钓者,我之首级。饵不够重,鱼不上钩。”
他看向李如梅,“你率五百家丁随我左右。查大受领前锋先行接敌,佯败诱敌。李如柏、张世爵领三千骑伏于惠阴岭北侧,杨元率炮营占西北制高点,待我信号,三面合击。”
部署既定,诸将领命。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时,李如松忽然道:“老五,爹昨儿来信说,太师不是很瞧得上你,吟香姑娘也无心于你,婚事难成。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而况爹还没复职,再顶一个结党营私,里通外国的罪名,咱们家可耗不起。你别上了心,实在熬不住,找你二哥要个女人去。”
李如梅正擦拭弓弦,手指一顿:“我就要她!”
“你要得起吗?”李如松盯着他,“她可是太师千金,名门闺秀,你拿什么要?”
沉默片刻,李如梅扯了扯嘴角:“不就是军功么?”
“你以为军功那么好挣的?要拿命换的,你少招惹她。”李如松转身,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准备吧,辰时出发。”
李如梅低头,指腹摩挲着弓臂,他将八十支破甲箭插入背后箭囊,箭羽漆黑,镞头泛着幽蓝,那是辽东老匠用砒霜和狼毒,淬炼成的“鬼见愁”,中者立毙。
走出大帐时,晨雾弥漫,他看见吟香正领着二百女兵,整饬军械,她们着轻甲,佩长刃,正将虎蹲炮、三眼铳装上驮马。吟香指挥若定,全无方才的羞愤模样。
假如真有三万倭军在碧蹄馆设伏,他们八千兵马人数依旧不能相抗,凤翎卫乃至吟香都要上战场。
李如松亲自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枚毒丸:“诸位红妆铁甲,临危请缨,烈骨不让男儿,本将深敬之。只是倭寇凶残,倘若你们力竭被俘,恐损贞名,亦折我军锐气。若陷绝境不愿受辱,当衔此丸,以保清白之身,全忠烈之名。”
众女兵神色怆然,默默接过毒丸,李如梅牵马走过吟香身边,忽然俯身抢走她手里的毒丸,在她耳边丢下一句:“活着回来。”
吟香浑身一颤,还未回应,他已翻身上马,猩红斗篷在雾中一展,如赤旗昭彰。
辰时七刻,碧蹄馆前。查大受的三百前锋刚抵馆前石桥,倭军已如蚁出穴。立花家的先锋十时连久,率八百人列阵桥头,铁炮齐鸣,白烟腾起。
“退!”查大受佯装惊惶,引军后撤。连久大笑,挥刀追击,正入彀中。
顷刻,明军阵中忽升起十数道火龙,嘶啸破空!神机火箭落入倭军队列,炸起一片血雨。连久急令后撤,欲引明军深入,却听弓弦震响,箭雨如蝗!
“有埋伏?!”连久惊怒回首,却见立花宗茂本队,已从左侧丘陵杀出,突击明军右翼。两军顿时绞作一团。
巳时初,李如松率两千家丁驰抵碧蹄馆,查大受部且战且退,祖承训侧翼被小早川秀缠住。李如松立马高坡,猩红斗篷在风中如血旗翻卷。
“竖我战旗!”他厉喝。
帅旗猛然竖起,金线绣的猛虎图腾,在晨光中狰然欲扑。明军见主帅亲临,士气大振,怒吼反冲。辽东铁骑如黑潮卷地,马槊挑飞倭寇,长刀劈开挂甲。
李如梅手握劲弓,紧贴兄长左翼,眼睛扫掠全场。他看见立花宗茂的盔缨,在敌阵中跃动,看见小早川隆景的旗帜,在望客岘方向缓缓逼近,三万倭军,正合围而来。
“大哥,该退了。”他低声道。
李如松点头,却忽然纵马前突,直冲向立花本阵!李如梅瞳孔一缩,急率家丁追上。这是诱饵最险一步,要让倭寇相信李如松是冲动冒进,而非有序撤退。
立花宗茂果然中计,大喊:“擒杀李如松!”他长刀所指,麾下武士如恶狼扑上。
混战中,李如梅忽觉背脊生寒,那是猎手对危险的直觉。他猛然侧身,一支吹箭擦耳而过!抬眼望去,三十步外土丘上,一名倭军铁炮大将,正举枪瞄准李如松后背。
李如梅反手从鞍旁箭囊拔出一支箭,搭弦,开弓,动作快得只见残影。弓如满月,弦震嗡鸣。
箭出,却不是射向铁炮手,而是射向那人头顶上的树枝。树枝断裂坠下,正中铁炮手面门。趁其踉跄,李如梅第二箭已至,贯喉而入。
李如松回头,喝了一声“好!”挥刀劈翻一名近身的倭武士。
但倭军太多了,小早川隆景主力已完全展开,粟屋景雄、井上景贞,各率三千人自两侧丘陵压下。明军被挤压在泥泞的溪流旁,战马踏碎浮尸,血染红泥水。
炮火轰鸣烟尘蔽日,忽见立花家前锋,金兜骁将安东常久,执太刀突进,明军指挥使李有升挺戟格之,银光错落,竟直逼主帅李如松鞍前!金箔桃形兜映着烽火,倭刃已擦过李如松护心镜,铮然溅出火星。
“倭寇休狂!”却见阵角战马长嘶跃出,李如梅猿臂倏张,掌中劲弓弯如满月,黑羽毒箭已扣在弦上。
第一箭破风去时,小野成幸正引弓欲射明军旗手。黑线贯空,竟穿透其鹿角兜,毒镞入颅三寸。十时连久惊吼着抡刀来救,李如梅鞍上拧身,弓弦响处,箭走弧线。十时连久喉头立现黑痣一点,须臾毒发目眦尽裂。
此时安东常久的金兜,已迫近李如松丈内!李如梅劲弓被扯得吱嘎欲裂,第三箭未发而杀气先涌,黑羽在硝烟中飞驰。
但见金桃形兜下,安东常久似有所感,猛回身挥刀。
迟矣!一道乌虹劈开尘雾,毒镞瞬间贯颅。安东常久僵立瞬息,金兜轰然坠地,露出的面目瞬间青黑。激烈的战场,竟为之寂然三息,继而明军虎吼如潮,残倭溃散。
“如梅,好样的!三矢殒三骁!”李如松盛赞,军心为之大振。
午时,战场陷入更惨烈的混战,凤翎卫队长负伤后,吟香接替她率女兵抵达西北侧山脊。
她从马上俯瞰,碧蹄馆已成修罗场。明军黑甲在倭军杂色阵中左冲右突,李如松的帅旗数次倾斜,又数次挺直。
“虎蹲炮,装霰弹。”吟香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对准主将近卫的武士阵列。”
十五门轻便虎蹲炮被迅速架起,“放!”
炮口喷出火舌,扫向小早川隆景的本阵!正在指挥合围的隆景骇然回首,看见主将近卫武士队如割麦般一排排倒下。
“烟雾火箭!”吟香再令。
三十支火箭拖着浓白烟尾射入倭军后方,瞬间制造出大片的白色屏障。倭军阵列大乱,不知“明军援兵有多少”。
“三眼铳队,随我突阵!”吟香翻身上马,率八十骑兵奔下山坡。她们装备的加长三眼铳可三连发,近距离威力骇人。
凤翎卫列出楔形阵,直插李如松被困位置。吟香冲在最前,三眼铳连续击发,挡路的倭兵如遭重锤。她看见李如梅了,他正护着李如松,左臂中了一刀,血流如注,右手仍不停开弓。
“五郎!”她大喊。
李如梅猛然回头,看见烟尘中那抹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缩:“你来做什么!”
话音未落,吟香坐骑被铁炮击中,她滚落马下。三名倭寇狞笑着扑上。吟香拔短刀格杀一人,却被另一人踢中腹部,第三人的刀已劈向面门。
弓弦震响。
刀停在她额前半寸,持刀武士喉咙上多了一支箭,箭羽漆黑,镞头幽蓝。吟香回头,看见五十步外,李如梅弓弦犹颤,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上马!”他策马冲来,伸手将她拽上鞍前。怀抱温软,甲胄冰冷,血腥气与淡香混杂。李如梅仅靠双腿控马,继续开弓,每一箭必有一倭将落马。
“西北,惠阴岭方向!”吟香指向凤翎卫杀出的血路。
李如松见状,大喝:“全军转向西北,突围!”
碧蹄馆西北谷地,立花宗茂杀红了眼,他眼睁睁看着李如松帅旗向西北移动,以为明军溃逃,率本部紧追不舍。
“追!莫放走了李如松!”他纵马冲入谷地,两侧丘陵渐高,道路收窄,但他不在乎。三万对数千,便是地利在敌,也可碾平。
前方,李如松忽然勒马,转身,帅旗定定插在土中。
立花宗茂一怔。
下一秒,丘陵树林后,三千面黑旗同时竖起!李如柏、张世爵伏兵尽出,如两道铁闸自两侧山坡俯冲而下。
“火炮!”李如松挥刀。
望客岘制高点上,杨元令旗一挥。三十门虎蹲炮、灭虏炮齐声怒吼!炮弹落入倭军后队,恰将小早川隆景主力与立花前锋切割开来。
隆景在望客岘上目睹此变,老脸煞白:“中计了……明军埋伏在我们后头!”
他知道得太晚了!李如柏铁骑已撞入立花军腰部,将倭军斩为两段。李如松、李如梅返身突击,与伏兵形成三面夹攻。谷地狭窄,倭军兵力优势反成累赘,自相践踏。
立花宗茂狂吼,率亲兵武士做困兽之斗,他连续劈翻三名明骑,直冲李如松。
李如梅未及抽箭,忽见吟香拔刀迎上,她竟想拦立花!
“滚开!”他怒骂,开弓却犹豫:两人缠斗太近,箭可能误伤。
电光石火间,立花一刀震飞吟香的长刀,第二刀劈向她颈侧。
“砰!”
弓臂格住了刀锋!李如梅竟以弓代刀,硬架了这一击。顿时虎口崩裂,血染弓身。他左手顺势抽出一支箭,直接捅向立花面门!
立花急退,箭镞划破脸颊,幽蓝的毒液瞬间渗入皮肤,他踉跄几步,被亲兵护住后撤。
此时,明军炮火开始延伸,轰击后续倭军。查大受的游骑,自外围骚扰,倭军阵脚大乱。
“撤!撤回望客岘!”小早川隆景终于下令。但败势已成,倭军溃如退潮。
李如松见时机成熟,喝令:“收兵,不追!”
明军开始有序北撤,携伤员退向惠阴岭。此役,大明以三千骑兵五千伏兵,歼倭八千。
撤退途中,吟香率女兵,沿途布设绊马索、铁蒺藜,迟滞倭军追兵。行至一处隘口,忽听前方马蹄声急,竟有一股倭军残兵从岔路袭出,约有二百人。
“是女兵!”倭军狞笑扑上。
吟香率众且战且退,但地形不利,渐渐被逼至崖边。激战中,她为救一名中箭女兵,被倭军掷出的投索缠住,拖入敌阵!
“吟香!”远处,正护送兄长的李如梅回头瞥见,目眦欲裂。
池边永晟将刀架在吟香颈上,用生硬的汉语大喊:“放我走!不,就杀她!”
吟香被按跪在地,发髻散乱,脸上血污混着尘土,但眼神清亮。她望向李如梅,摇了摇头。
李如梅策马上前,李如松急拦:“老五!”
“大哥,信我。”李如梅声音嘶哑,他独自走向阵前,在五十步外勒马,这是劲弓的极限射距。
池边永晟将吟香拽起,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退后!备马!”
吟香忽然笑了,她看向李如梅,轻声说:“我穿了两层。”
李如梅握弓的手骨骤然发白。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大到让所有人听见,“五郎,杀了我!”
池边永晟一愣,随即暴怒,屈膝踢了她一脚,人质若有必死之心,那就毫无用处了。
李如梅闭目,再睁眼时,世界安静了。风声、喊杀声、呼吸声,全部消失。只剩下五十步外那个身影。
他挑了一只无毒的白羽轻箭,搭弦,开弓,箭出。
时间仿佛凝滞,那支箭在空中旋转,撕裂秋风,贯穿五十步,精准地射入吟香左肩锁骨之下!
“噗!”
另一支箭镞很快追至,扎入池边永晟的胸口,透背而出!池边永晟踉跄后退,骇然低头,看见胸前冒出的箭尖,幽蓝泛光。“毒……箭……”他呕出血,松刀倒地。
吟香也随之软倒。
“杀!”李如松挥刀,明军掩杀而上,瞬间歼灭残倭。
李如梅冲至崖边,抱起吟香。她左肩箭创极小,两层锁子甲抵消了部分力道。
“未免你轻薄……我才穿了两层……”吟香气若游丝,却扯出一点笑。
李如梅抱着她的手在抖,“我说过,我箭术很好的。说射锁骨下三厘,就不会偏一厘。”他声音哑得厉害,“不是轻薄,是情不自禁的喜欢……”
吟香听见的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咳了两下,不知该如何应对,索性装晕。
碧蹄馆血战终日,明军处十倍之围,伏兵之地,却绝地反击,以少胜多。当大捷的消息传到义州时,朝鲜军民大受鼓舞,载歌载舞。
张居正夫妇着手为明军将士上书请功。碧蹄一役,先锋李如梅单骑突阵,鏖战六时,阵斩倭酋三大将。张氏螟蛉女吟香密得倭情,不畏艰危,星夜驰告提督李如松帐下,更以弱质之身率凤翎卫随军鏖战,激励士卒,亲刃五贼。
第237章 靖柔郡君
只是让张居正夫妇始料未及的是, 一直被边缘化的经略宋应昌,赶在请功表递交到朝廷前,先飞章弹劾张居正蓄养外夷, 交通藩镇,暗植私党以摇国本。
兵部职方主事袁黄,无法阻止自己的上峰弹劾太师, 只得悄悄抄得一份副本,交给太师。
张居正夫妇看到弹章内容,顿感不妙。
宋侍郎的措辞格外具有煽动性,直斥张居正贵列三公,位极人臣,私纳朝鲜领议政之庶女为义女, 勾结将领、干预军纪, 且与宁远伯五子往来密切, 有议婚之约。
认为张居正包藏祸心, 养鹰犬为爪牙,令此女谙熟大明虚实, 边塞险要。并拿西施入吴、貂蝉事董, 以女谍乱政之举相比拟。
还说他借功邀赏, 暗窃兵权以结藩镇。宁远伯镇守辽东数十载,私蓄家兵, 势倾辽左,朝廷已难节制。
若太师以夷女为媒介,联姻李氏,则文臣与边将勾结,天下兵权,则尽归私门。
若开此例, 九边诸将则竞养藩夷义子,外戚勋臣争纳胡女为妻妾,三十年后,谁认华夏?
宋应昌请求陛下,立罢张居正钦差机务,敕令其归京待勘,让昭谕使兼宣威大臣,姑且待命与倭军谈判。
再将吟香拘于诏狱,由三法司会审,究问其与朝鲜、倭寇关联。严饬宁远伯府,不得与太师府及该女往来,违者以谋逆论,命兵部、都察院复核战功,以正视听。
黛玉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我们的请功书还是先撤回吧。”
“是要撤回来。”张居正放下抄本,凝眉深思,“应重新写,让数万将士为她请功。我们还忘了吟香研制的药墨与钤印之法,让稽核军功之效,十倍于往昔。”
“正是,宋应昌的偏见,比起实在的功劳不足一提。”黛玉眼眸明亮,“我们不能就此妥协,而应据理力争。”
在两万将士的联名作保下,吟香的请功疏,格外引人注目。
此事很快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长公主道:“陛下临御万方,怀柔远人,德泽四海。今有议者拘泥华夷之辨,本宫窃以为,未免过于胶柱鼓瑟了。
溯之宗庙,后宫早有贤范。高皇帝以来,朝鲜贡女入侍宫闱者非止一二,高皇帝有韩妃、周妃,皇子公主半出朝鲜血胤。成祖亦有权贤妃。
若依夷夏之防,置龙子凤孙于何地?夷入华则华之,妃嫔既可以为皇室开枝散叶,朝鲜义女为何不可效忠君父?
而况朝鲜世守中华遗教,衣冠礼乐皆效大明,有别与蒙古、女真诸部。一应规制皆仰承天子册定。圣人之教本在德行,不在血缘。
碧蹄馆一役,吟香若存二心,大可坐视王师入伏,让朝鲜得渔翁之利。何苦冒死夜叩营门呈警?
更制秘药盖章之法,推功论赏再无弊漏,使冒功者无所遁形。此非救一时之危险,而是为兵部明刑执法,申严军政,给予了有力证据。
三军将士目睹吟香姑娘赴汤蹈火,深为感佩,这才联名为其请功。若只因出身见疑,则塞外戍卒、蒙古土达、云贵彝兵,岂不寒心?
而况东征倭寇胜负未分,昭谕使尚未与日本使接洽。李提督本部将士,皆因此女报信援军,而得以保存。
若此时严究太师收养之过,则前线必传朝廷忌功疑忠,属邦臣民亦不肯报效上国。那谁还肯为大明舍生忘死?”
群臣中的反对者,被长公主问得哑口无言,在前方打仗的李成梁,四代以前就是朝鲜人。
宁远伯李成梁父子威名素著,那些贼虏边夷,心轻大明,独惮李氏。明廷还得倚仗李家,为大明征讨四方,镇守辽东呢。
最后,决定权又移交到万历帝手上,眼下的局面可太微妙了。他拿到宋应昌的弹章时,就有意向张居正发难。却没想到,很快万余将士的请功疏就来了。
战胜倭寇固然重要,但他绝不允许文官台辅和边镇大将,借联姻或军功形成联盟。
一个小小的朝鲜女子,身份太过特殊了,既是朝鲜领议政的贱籍女儿,又是太师的义女,李成梁相中的儿媳。
且她既是功臣,又是明显的政治纽带,是勾连文臣武将,乃至藩邦的特殊桥梁。
朱翊钧左思右想,最后想了个不论大功,也不追大过的法子,低调处理:“只等日本使者携降书来会,即解除张先生钦差之职。
收养夷女虽出恻隐,然违背臣子禁交外藩之训。念其年老功高,姑从宽宥。之后乞骸骨还乡,以全晚节。
密敕辽东巡按御史,将宁远伯子弟与太师往来文书,悉数稽查,旬日密报。”
长公主朱尧婴道:“陛下,李提督在朝鲜气势如虹,连下三城,光复四道,又痛歼倭寇无数。
军声大振,胜利在望,此时若令御史稽查书信,若令军机泄露,将士离心,岂不事大?”
朱翊钧想了想道:“那就先将之前的书信,悉数暗录封存。”
他抬手扶在灯柱上,不以为意地道:“还有那个叫吟香的朝鲜女子,就赏她些银两布帛,严令不得再入军营,违者以干政论罪。”
朱尧婴眉头微皱,“四海之内,皆陛下赤子。吟香是忠义之士,虽女子必荣,虽远夷必赏。若因猜嫌自损股肱,寒将士肝胆,恐非社稷之福。”
“皇妹是觉得我赏赐轻了,那依你之见,我要赏多少才好?”朱翊钧没好气道。
“陛下何不下赐荣衔,激励属邦臣民效忠大明?进封吟香为靖柔郡君,赐珠翠三翟冠,岁禄四百石。
如此安抚朝鲜士卒,砥砺百姓抗倭。以免那些摄于倭贼凶顽的朝鲜人,再次将我军导以歧路,带入陷阱。“朱尧婴道。
朱翊钧思忖片刻,双手支案,“这个郡君之名我可以给,皇妹既然说凤宪台专管女子事,那郡君的禄米冠服,就由凤宪台出吧。”
朱尧婴嘴角抽了抽,这个吝啬的皇兄还真是死性不改,勉强答应道:“是。”
她刚要退下,又听朱翊钧道:“不过这郡君既已及笄,就不能再姓张了,让她入明籍,仍复朝鲜旧姓吧。还有,特旨此爵仅终其身,不予承袭。”
“好。臣妹这就让司礼监拟旨。”
张居正夫妇返回镇江堡后,司南的密信就到了,吟香最终被封赏为靖柔郡君,复旧姓柳。
另外,万历帝还越过阁臣与长公主,直接下了两道中旨给李成梁父子。
此时李成梁刚刚在草原上截杀了莽古斯,料理完收尾之事。正待往建州女真方向行去,却不想被张居正招回了镇江堡。
张允修依照原计划,乔装成莽古斯继续不紧不慢地向赫图阿拉行去。
“宁远伯李成梁,世守边陲,爵显位尊,本当靖疆安民,然近日风闻尔私结文臣,暗通款曲,有违勋臣镇边之禁。特敕尔即日,驿驰还京,赴都察院听候勘问,不得迁延。”
李成梁念完誊抄的圣旨,眉头一皱,问张居正:“太师,你看这事有碍无碍?”
“事还没成,自然无碍。”张居正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将另一纸信笺递了过去。
李成梁捧在手里一看,越发满脑汗流。
宁远伯五子如梅统兵御倭,本应恪守夷夏之防,虽有功劳,却私结外姻、交通夷部。事未彰露,然嫌疑已著。
值此两军交锋之际,恐失国体,延误戎机。着即解兵权,停职归籍,闲住听勘,所部暂由副将代摄。
军中一应事务,不得再行干预,待事态查明,另作处置。
也就是说,李如梅在碧蹄馆之战中,不但不能表功,还因求亲之事被免了职。
“这就是你们爷俩冲动行事的后果。”张居正揉了揉眉心,叹道:“你此去京城觐见皇帝,务必低调谦恭,拉拢司礼监和言官,大抵无事。
若想复职,先上疏忏悔,切勿贸然请缨入朝鲜征倭。
再上呈《辽东安边策》剖析女真、蒙古态势,将努尔哈赤日渐坐大的事充分说明。让首辅王锡爵、兵部梁梦龙了解你的战略方策,争取支持。
陛下好财,你不妨以家资换军需,捐输边镇,以博取皇帝好感。
西南贵州水西、四川松潘,时有土司骚动,你可申请前往安抚或练兵,尽早熟悉那里的地理、民情。”
“为何是西南?那里不是刘綎的地盘。让我去跟个毛小子争功,不大好吧。”李成梁不是很想去。
他自然想不到,明年春播州土司杨应龙将反叛,这是一个立功起复的好机会。原本按张居正夫妇的打算,是想在一二年内,结束援朝抗倭战争。
但倭军数量庞大,负隅顽抗,恐怕没那么好对付。而况丰臣秀吉此人狂妄自负,野心勃勃,残暴无良,还曾扬言要亲征大明。
尚且不知小西行长的信送到后,他是胆怯收兵,还是率部反扑。
有可能最终朝鲜战争,还是如历史上一样,分成两次打,中间间隔数年。
在此之间,若能快速平定播州之乱,避免西南百日大战,等到丁酉再乱之时,明军就可以集中精力,一心伐倭了。
张居正劝李成梁道:“伯爷镇辽东,慑北虏,屏畿辅,三十年鞍马之功,社稷仰赖。
只是功高者谤生,位极者主疑。你若请缨南陲,可示不恋旧镇之心,避盈满之祸,此乃以退为进之法。
西南诸司世受爵禄,实多阴蓄异志,屡生衅隙,朝廷鞭长莫及。
播州杨氏、水西安氏,世居险地,表面恭顺,实藏祸心。依凭山川之利,治甲兵结诸夷,朝中无宿将能辨其伪。
还望伯爷在西南整军经武,屯田冶炼之余,多加留意。你若前去,可训滇黔士卒为爪牙,以客将之身立下殊功。
辽东铁骑虽锐,然势力渐大,朝廷忌惮,待朝鲜战争之后,只怕会被兵部肢解。你的五个儿子,大概也会被分散开来。
伯爷若能在西南整训新军,兼收彝汉之勇,则他日可成南天柱石。李氏子弟多将星,若分枝于云贵,既得辽东之悍勇,也得西南之地利,则天下无处不可纵横。
以辽左为干,西南为枝,李家虎贲儿郎,家族根脉深植南北,纵改朝换代,终难撼动。”
李成梁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太师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管长子如松在援朝战争中功劳几何,辽东铁骑都少不了被拆分的命运。太师这是教他保家之法?
张居正又继续道:“戚元敬平倭东南,御虏北疆,又能制火炮建车营,胜在全才。伯爷靖虏于辽东,若再显威于西南,则三边重镇皆服膺。
西南山川险要,沃野千里,民风彪悍而富庶,守御坚固,足以长久。”
李成梁沉吟片刻,觉得张居正不愧为再世诸葛,这一番剖析,切中肯絮,为李家指了一条异地生春,韬光养晦的明路。
“太师所言,直剖肺腑,令末将豁然开朗。西南虽偏僻,却是避锋养锐潜龙之渊。此去京城,我必铭记于心,适时上疏请调西南。”李成梁郑重抱拳。
李成梁在家中等了三五日,诏他回京待勘的圣旨才送到辽东。
而给李如梅与吟香的圣旨,却是提前到了汉阳。
这下,一个成了白衣小民,一个成了功勋郡君。
李如松伸手耙在如梅的头上,一半揶揄一半宽慰道:“谁让你成日里不着调,从你抡拳打了柳相之时,哥哥我就知道了。
你和柳姑娘的事,要么一段良缘佳话,要么一段冤枉公案。如今看,必是后者了。
你想以军功娶人家,偏生因情而丢官,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家柳姑娘一心为国,不曾思功想过,反而荣膺郡君,还真是阴差阳错啼笑因缘呐。”
李如梅没好气地往包袱里塞着衣裳,一语不发。
李如松举着一碗热腾腾的鲜参饮,慢慢呷着,拿碗底碰了碰小弟的手背:“不过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从此免了寅时点卯、卯时巡防,可以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岂不比血战沙场快活舒坦。”
他压低了声音,“那靖柔郡君,也得离开朝鲜,你们一路搭伴儿回辽东,谁又能说什么。”
“陪护一程又如何,又陪不了她一世。”李如梅心里有气,一拳砸在了桌上。
李如松掸去小弟肩头的灰尘,“傻小子,眼光放长一点儿。她以后是有牌面的人了,婚姻由皇上做主。
除了你,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待这阵子风头过去了,你去蓟州戚帅手底下当个大头兵,混几年再升上来。
等你擒了贼王,杀了反叛,再请旨求婚,皇上也不是不能松口。”
李如梅听了这话,也只半信半疑,但心里好受了些。
他抬眸看到吟香站在不远处,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等到出发回辽东时,他没有骑马,而是挽着缰绳坐在辕头,亲自替靖柔郡君赶车。
吟香换上了郡君冠服,端坐在车帷中,飘飞的车帘起起落落,让她瞥见他挽缰的虎口处深深的结痂。
那是他为她抵挡立花攻击的烙印,他那样桀骜纨绔的人,却从未借此“邀功请赏,挟恩图报”,仿佛他保护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行到鸭绿江边,弃车登舟之时,狂风骤起,跳板微晃。吟香不由忐忑,李如梅猿臂倏然回探,稳稳扶住了她的肩,烫得她脊背绷直。
走上甲板,那手立刻撤走,只剩一声嗤笑:“还穿两层甲,防我跟防贼似的。”语调轻浮,尾音却发紧。
船上二人相安无事,到了镇江堡,李如梅跃下车辕,并不摆踏凳,只将双臂展开。
吟香蹙眉扶辕而下,杏黄的披风拂过他的手背。
李如梅倏然收拢五指,将她拦腰抱住,旋即又放她下地。
“多谢五郎…”吟香屈膝行礼,转身时鬓边的白玉簪,勾出了他蹀躞带上的金钩,两人陡然靠在了车壁上,呼吸间俱是对方的气息。
李如梅桀骜负气的眉眼,忽然软了下来,喉结滚动着,抬手欲抚吟香的脸,见她吓得闭上了眼,他轻轻一叹,摘开了那缕纠缠的青丝。
“多谢五郎…”吟香疾步上阶,忽听他在身后喊。
“柳吟香,我不要你多谢,我要你心悦我。”
吟香在辕门前驻足,绷紧了脊背,没有回头。
黛玉推门出来,恰好瞧见了这一幕。她虽是初见李如梅,也不免被他的热诚坦荡所打动。
“圣旨已下,你二人无法再进镇江堡,请随我来,还有要事相托。”
黛玉将他二人,领到一处江边的小酒馆,拿了银币请东家闭店清场。她要借用片刻。
“你说我父亲被皇帝诏入京城听勘去了!”李如梅焦心不已,暗悔自己行事不谨,只顾着对心上人表情达意,却给父亲招惹了麻烦。
黛玉宽慰他道:“不妨事的,你父亲很快会易帅西南,太师与王首辅已做好了安排。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襄助我家五郎抢婚之事。”
“抢婚?张允修不是成亲了吗?他抢什么亲?”李如梅一脸诧异。
黛玉压低了声音,将事情原委对他说了一遍。
吟香蹙眉道:“母亲是想让李五公子,代替伯爷去建州赫图阿拉赴宴,策应五哥抢婚。”
“夫人好计策!”李如梅蓦然捏了捏拳头,“野猪皮近来消停不少,原来又结新欢了…既然要抢亲,我功夫虽比之我爹差之远矣,胜在乱拳能打老师父,从旁掠阵,应该不是问题。
当年野猪皮他爹,被我爹所误杀,手下不过三十人。而今啸聚至此,已有七千之众。虽十人来犯,亦须报辽东请求支援,西北有鞑虏,皆不如此贼之悍。”
吟想看了他虎口上的结痂一眼,抬眸对黛玉道:“母亲,让我也去吧。万一五哥不便说汉语,我们还能用朝鲜话对谈。
我虽领了明廷的郡君之衔,女真部落还没有人见过我,不妨事的。我可以扮作李五公子的丫鬟去。”
“你不能去!”李如梅陡然拔高了声音,“倭技漂轻,三十不能当一鞑,灭之非难。但建虏一部其众七千,带甲三千,足抵倭奴十万。绝不能掉以轻心。”
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李如梅又放柔了声音道:“你去了助力不大,且会让我分心。野猪皮的弟弟小野猪皮,他的第二任福晋,也是朝鲜人。
你用朝鲜语并非无人知道。而我经常出塞袭敌,听得懂鞑靼语。”
黛玉见李如梅对吟香的关爱溢于言表,赤忱可见,没有丝毫作伪。
她通过前方战报,也能想象到这个胆略照人的少年,挽弓驰马,箭贯敌颅的英姿。
只是如梅出身将门世家,其父兄姬妾如云,罗绮盈室,恐习气浸骨,难抵诱惑。
在李如梅的劝导下,吟香没有坚持要跟去,黛玉又多嘱咐了他两句。
李如梅掐算日时,已不容耽搁了,立刻回府亲点精锐家丁,立刻拿着老爹的请柬,往赫图阿拉去了。
夜里,黛玉依偎在丈夫胸前,谈论着吟香的婚事,感慨道:“我今日见了李家五郎,论容色武艺丝毫不逊我家小五,我看吟香对他也有几分好感。
更何况他们有生死相依之情,神箭救命之恩。少年情热不假,只是能延续到几时呢?
情深难弃,光阴难持,他年李如梅若思齐人之福,到那时吟香又该何去何从?”
张居正低头吻了妻子的额头,宽慰她道:“你就是为儿女操心太过了。”
他们夫妻根本不在意皇帝的意见,只要李如梅军功足够高,娶走郡君不成问题。
黛玉是担心若拒良缘,恐英雄失偶;若许婚事,又忧女儿吃亏。
“我看李如梅诚如璞玉,英华内蕴,微瑕外显。人家霍去病十七封侯,也曾纵马长安市,何尝没有江湖侠气。
今李五郎弓马慑退倭奴,三箭枭三将,此非常人之资。“张居正倒是很看好李如梅。
黛玉蹙眉道:“可是李家儿郎,除了李如松战死沙场,其余人都被弹劾畏战怯敌,结局都不算好。”
张居正握着她的手道:“你知道他们的命运,却不知道其因果。李家儿郎不曾怯战,只是到了王朝末期,辽东铁骑精锐全被折损殆尽,后继者不成气候。
朝中文官一味催战,又无粮草军械支援,还胡乱指挥一气,怎么打都是一个死。还不出拒战不出,苟存性命。”
黛玉又是一声长叹,“希望两个小五,在赫图阿拉能扭转乾坤,再为大明续些时日。”
烛影轻移,锦帐垂落,张居正抚着妻子的云鬓,展眉而笑,其实妻子内心已经接纳了李如梅,只是还有些别扭。
“我看如梅挺适合吟香的,临别前见吟香咳嗽了两声,还解下斗篷给她穿。留心她的口味喜好,此等细心,绝不是纨绔轻薄之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黛玉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多时罗带已松,绸袍滑落臂弯。
张居正吻她,轻笑道:“门前蔓草再多,也不妨碍中庭玉树,嘉木成梁。”
“李成梁是成梁了,可姬妾无数呢。”黛玉娇颊渐次染上红晕,犹自低语,“若他年…李五郎不知珍惜……”
张居正以唇封语,一把胡子将她覆住,“即便将来果生变故,我们张家又不是蓬门寒户,自然是要将姑娘迎回家的。她是靖柔郡君,可以恃产招婿的嘛!”
夜漏将尽,汗湿的脖颈隐现海棠残瓣,张居正几次勾手欲拾遗落枕畔的掩鬓,猛一挺身,将掩鬓撷在手里,“喏,给你!”
黛玉拽住掩鬓,嫣然一笑,抬首轻啮其肩,留下齿印浅浅。
九月末,赫图阿拉层林尽染,正直秋狩时节,爱新觉罗与叶赫那拉氏的婚礼,即将举行。
寅时三刻,东方未晞,赫图阿拉城寨已灯火通明。努尔哈赤身着石青色缎面箭衣,外罩貂皮镶边对襟马褂,腰间束一条镶满绿松石的牛皮腰带。
他额前剃光,后脑一撮长毛结发为辫,辫尾系三颗东珠,耳垂金环,在火炬映照下目光如炬。
城门至正厅的白砂道上,铺设着新割的乌拉草,两侧立着三十六杆四色绣旗。
每杆旗下立一女真巴图鲁,皆着棉甲戴缨盔,手持绘有狼、豹、鹰、熊纹样的木盾。
门外三里处,叶赫部的送亲队伍已至。孟古哲哲端坐于十六人抬的彩轿中,四角悬铜铃。
陪嫁的三十辆大车满载妆奁。头车是九十九张黑貂皮,次车为鎏金马鞍十具,再次有辽东织锦百匹、长白参十匣。
送亲正使是孟古哲哲的兄长纳林布禄,他骑一匹青马,头戴镶东珠的暖帽,身着绛紫色蟒纹缎袍,外披玄狐大氅。
不远处的密林中,允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的轿子。
“莽古斯,眼下就动手可不行,守卫太多了。”李如梅嘴里叼着根乌拉草,好整以暇地道——
作者有话说:朝鲜国王与李如梅探讨女真人与倭人哪个厉害。副总李如梅曰:“详探倭贼之技艺,漂轻不猛,倭子三十,不能当鞑子一人。然则灭之不难,何待提督之再来”副总曰:“老罗赤近无作贼声息耶……此贼精兵七千, 而带甲者三千。此贼七千,足当倭奴十万。厥父为俺爷所杀,其时众不过三十。今则身自啸聚者, 至于七千。虽以十人, 来犯境土, 即报辽东而求救。 西北虽有鞑子,皆不如此贼,须勿忽。”
第238章 五郎抢婚
“你等蒙古酋长来了再登场, 我先去把莽古斯的头给藏起来。”李如梅吐掉嘴里的乌拉草,撸起袖子,抬手一点, 示意家丁裹上掩身的雨披。
凤宪台的女官在织造这一块,技艺是没得说,这种雨披不但防水, 还有各种以假乱真的草木之纹,青黄相交,褐绿错落。
他们只要猫腰往林子里一窝,就能与丛林同色,让敌人莫辨虚实,斥候难察。
“好, 你小心。”张允修道。
李如梅走了三五步, 忽然扭头回来, 勾唇一笑, “你既认得新娘子,听五哥一言, 进了洞房, 孟古哲哲若是喊叫, 你就狂亲她,保管女人会晕, 比手刀好使。”
允修面上一窘,龇了龇牙,挥拳欲揍他。
李如梅偏头闪过,挤眉弄眼地道:“我不会跟弟妹说的。”
“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喊她嫂子。”允修预判了如梅的躲闪方向,反手一掌刮在他后脑上。
李如梅“嘶”了一声, 笑道:“一个时辰也叫大,都是老五,就别计较那么多。”忽然他眉眼一肃,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
允修立刻警惕起来,扭头一看却空无一人,再转身李如梅已带人跑没影了。
“建州的兄弟何在?”纳林布禄打马过来,在城门下勒马高呼。
“纳林布禄贝勒远道而来,辛苦!”舒尔哈齐作为迎亲使,头戴孔雀翎暖帽,身穿宝蓝色织金马褂,打千道,“恭候多时矣!”
九名建州少女手捧银碗,盛满新酿的酒,跪献叶赫的送亲队伍。纳林布禄翻身下马,接过当中一碗,以指蘸酒,先弹向天,次弹向地,再抹于额,方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有长白山凛冽的香气。”
舒尔哈齐笑道:“正是我兄长派人取的雪山水酿的。贝勒请!”
婚筵设在赫图阿拉最大的厅堂,以巨木为架,丝绸为幔,可容数百人宴饮。
未几,天光透亮,允修从千里镜中窥见宾客陆续到了,最先入席的是孟古哲哲的娘家人,叶赫部的宾客。
男子们皆结发辫,辫中编入红丝线,耳垂大金环。女子则梳两把头,发髻间插金扁方,饰以东珠和珊瑚。
其中最为亮眼的,就是传说中“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叶赫格格东哥,分明只有十一岁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明艳照人。
她穿着杏粉色缎面长袍,胸前挂着东珠璎珞,身量未足好似春日柳枝,顾盼间稚气未脱,偶有一闪而过的慧黠,透着少女独有的灵气。
乌拉部的首领布占泰,带着十二名随从昂首而入,他头戴一顶海东青羽冠,身穿鸦青色暗花缎袍,肩披一件白鹳羽织成的披风,在一众宾客中异常醒目。
他先是向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格格打千,谄媚地赞美她美貌无双,国色天香。
小姑娘回以一记白眼,轻哼了一声。
布占泰迎上今日的新郎努尔哈赤,与他行抱腰接面礼:“贝勒今日大喜,我这羽冠上的海东青,还是前些日子在你建州地界上捕获的呢!”
他话里暗藏机锋,海东青乃女真圣鸟,在建州地界捕鹰,隐有示威之意。
努尔哈赤面不改色,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布占泰贝勒勇武!改日你我一起逐鹿同狩,看是你的猎鹰飞得快,还是我的金雕弓箭快。”
二人心照不宣地一笑了之,各自归坐。海西四部中的哈达部与辉发部,势力相对式微,因而只派遣的使者谢礼道贺。
允修见蒙古内喀尔喀五部的使者,也陆续到了,他略整衣袍,扶了扶帽子,对身后的蒙古土达用鞑靼语道:“十二人与我同入喜宴,剩下的三十八人,绕去新房位置,与李五郎汇合。”
“科尔沁王子莽古斯到!”舒尔哈齐扬声通禀。
众人不由回望门口,只见草原最俊的儿郎来了。
他形貌昳丽,略带着大漠风霜,面若皎月浮云,目似寒星映泉,发辫绾作数绺,以彩线珠玉束之,右耳垂上挂了一只嵌有碧玺的金环,唇边噙着温文的笑意。
他身着天青色缎面四合如意袍,领口袖缘玄狐毛出风,一段窄腰束着錾金松纹鞓带,悬一把鎏银错宝石弯刀,肩头斜搭一领白狐裘云肩。
“努尔哈赤安达!”莽古斯用鞑靼语向新郎问候,右手抚胸,微微颔首,“长生天庇佑!我带来草原的祝福和科尔沁的白骏马作为贺礼!”
努尔哈赤一直有心拉拢科尔沁部,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以流利地鞑靼语回应:“莽古斯安达,您的到来让我赫图阿拉的太阳都黯然失色了。”
允修心想,若果真如此,那可就太好了。他正想要赫图阿拉永无宁日,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二人行抱腰接面礼,又互相以右手抱肩,身体轻触,表示亲密无间。
喜宴开席,莽古斯坐在厅西的首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厅内四角立着鹿首铜灯,中央设二尺高台,台上铺了红色毡毯。四壁挂着狼皮、狐皮、猞猁皮和虎皮,彰显着主人的英武勇猛。
建州人在东、叶赫部在北、乌拉部在南,蒙古人在西,其余小部落各依雄主,屈身在角落里。
只有大门一个出口,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
司仪高唱着聘礼单,宾客观瞻牲畜的毛色、貂裘、珍珠数目是否有误,此举是为立信于众。
在萨满击鼓祝诵下,新郎新娘共拜氏族神杆,交拜天地,众宾客欢呼向新人掷稷米,宾客争睹新娘的仪容。
新人双双向宾客敬酒,受洒酒之祝,间有男女博戏舞蹈,角抵踏歌,热闹非凡。
当戴着面纱的孟古哲哲,举着酒杯来到莽古斯面前时,怔愣许久,一双明眸愕然闪动。
直到眼前的男人,好像张五爷!她年少时邂逅的怦然心动。
“莽古斯”喉头一抖,将她杯中酒一饮而尽,用鞑靼语道了一声简短的祝福。
“美酒入怀,尊杯奉还。”他举着空杯道。
接过杯子的刹那,手指相触,孟古哲哲心中浮起一丝异样,只觉得他眼神灼亮,惹得她指尖轻颤。
酒过三巡,新娘被护送入洞房,努尔哈赤举杯来到主桌前,“诸位,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额驸但说无妨。”纳林布禄道。
“我们林中牧民有句话:单飞的鹰再猛,也敌不过狼群。”努尔哈赤目光扫过四座,“如今叶赫根深叶茂,乌拉雄踞北方,科尔沁如日方升,而我建州兵强马壮…何不趁此良辰,立个盟约?”
厅内霎时寂静了一瞬,布占泰停下手里的切肉刀,眯起眼睛:“贝勒的意思是…”
“不如我们四家,”努尔哈赤手指着莽古斯、纳林布禄、布占泰语自己,“结为四柱之盟,如毡房的四根哈那,咱们互不侵犯,共抗外敌?”
“莽古斯”微低着头,听到身边蒙古通译的话,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而后把玩着银杯,似笑非笑:“共抗外敌?不知这‘敌’指的是谁?是西边的察哈尔部?还是南边的明国?”
这话问得相当犀利,女真各部对明国的态度不一,从前被压抑的叶赫部,近来与明国的贸易增多,关系密切。
乌拉部则在夹缝中两边摇摆。而科尔沁的外敌,一直都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
努尔哈赤既臣服于大明,是建州左卫都指挥佥事,表面恭顺实则暗蓄力量,可谁知道他金雕弓上的箭,会率先射向哪个方向。
“诸位!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本不该谈刀兵。”努尔哈赤举起手中的银碗,“但既然说到了盟约,我有一个比喻,还请大家过耳一听。”
努尔哈赤环视众人,淡笑道:“我们游牧各部,就像是林间的松树,单株易折,成林则风不能摧。至于风从哪个方向来……”
他顿了顿,“今日只立一约,凡盟约之部,不得互伐,有外敌来犯,当互通消息。其余诸事,可从长计议,如何?”
允修心想这提议留有余地,众部必然应允,他也不好反对。于是四位首领共饮盟酒。
一旦抢婚计划顺利完成,今日这些饮酒的人,谁也无法遵守这个盟约。
当侍者端上烤全羊时,李如梅才一身纨绔痞子相,仿佛打猎路过一般,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信步走了进来。
他示意家丁,将才猎得的一匹梅花鹿扔在了地下,血腥扑鼻,以掩盖某些痕迹。
“哟,老赤罗,我闲着无事出门打猎,拿了我爹的请柬,来吃杯喜酒,你不介意吧。”李如梅两指夹着请柬,飞掷向努尔哈赤。
“想不到宁远伯家的公子大将光临,实在荣幸之至。”努尔哈赤抓住请柬,疾步向前迎接。
他十分意外,李家竟有人会来。但很快又觉得恰在情理之中。
自己派去朝鲜的间谍和探哨传回的消息,一直在主将李如松身边,担当保镖的李如梅,的确因为一个朝鲜女子而被免了职。
一个小纨绔仕途情场两失意,被迫赋闲在家,可不是块垒填胸,郁愤难平,四处打猎撒野火。
李如梅眼下这种戾气横生,趾高气昂的样子,可太对了。
“快请上坐!”努尔哈赤将李如梅请到主桌上,亲自为他斟酒,“李将军尝尝我建州酿的美酒,虽然无法跟辽东的好酒相提并论,也别具风味。”
李如梅一饮而就,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对家丁道,“把咱家老爹珍藏的秋露白拿出来。再把那头鹿给料理出来。”
家丁一脸为难道:“五爷,咱们就偷了半囊出来,这回家还得三五日,眼下就喝光了,路上再拿什么解馋呢?”
李如梅拧眉喝道:“叫你拿你就拿,今日老赤罗大喜,我能不多喝几杯,以示庆贺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拿酒。”家丁颠颠地走了。
酒囊拿上来了,李如梅拔开塞子自己先闷了一口,而后汩汩倒入两个银碗中,将其中一碗推到努尔哈赤面前,“喝!”
他眼底有几分怨抑,嘴角却翘得高,“今日你洞房花烛,我敬你鱼水永偕。”
努尔哈赤笑意未敛,已被这混不吝扣住腕子,强灌了下去。喉结急促地滚动,马褂襟前霎时浸入了琼浆玉液。
“第二碗,”李如梅接着斟满,自己先喝了一半,把残酒推了过去,“敬你红线缠定,月老不误。”
“多谢。”努尔哈赤只得陪酒豪饮,以慰他少年情伤。
如此两人喝了七八碗,努尔哈赤已显了醉意,纳林布禄正欲相劝,被李如梅横扫一眼钉在原地。
“老赤罗,你跟着我爹鞍前马后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儿呢!咱们交情在这摆着呢!”
李如梅扳着努尔哈赤的臂膀一刻不松,眼角余光瞥见莽古斯出去了。
他眼尾染了红痕,倾身逼近,酒气扑在努尔哈赤脸上,“接着喝,咱们家的好酒不兴养鱼。你若醉了,我替你入洞房……不,背你入洞房!”
宴酣之际,“莽古斯”已率两个亲随,掠至新房楼下。
“戌时三刻才换过岗,北墙下那个暗哨被我们干掉了。”随从压低了声音,“还有八个护卫分守四方,亥时初会有篝火会,男女在城寨里歌舞,或可趁乱‘闹洞房’。”
“莽古斯”戴上萨满面具,点头道:“我先上去,你们听我调子接应。”
“是。”
新房内,两位侍女正服侍新娘正沐浴,木桶中热气氤氲,水中浮着杜李之叶和艾草。
侍女掬水淋肩,清泠的水声让孟古哲哲想起萨满的神谕:你若嫁人,你的丈夫将是辽东雄主,你的儿子将继承父亲的伟业,称霸天下。可你若选择做自由的风,会遇见一生求而不得的挚爱。
唉,还想什么呢?她已经嫁了,无法变成自由的风,既然求而不得,相见还不如不见。
正出神,忽听门外传来低沉的摇铃与法鼓声。
“萨满师父来行祝祷了。”老嬷嬷撩开珠帘,引一人入内。来人头戴狰狞的木雕傩面,身披七彩羽毛法衣,手持硕大的法鼓,步伐蹒跚如醉。
按女真旧俗,当于大婚前夕,取白山松涛之水,杂以艾草、杜李之叶沐浴。
新娘沐浴时,由女萨满祝祷,戴神翎,摇法铃,环绕新娘三周。用柳枝蘸人参水沾湿新娘的额头,手、足,唱诵祈福的巫歌。
侍女与嬷嬷纷纷退去,孟古哲哲垂首闭目,款款起身,聆听者通神者的祝福。
萨满击鼓三通,柳枝蘸着人参水,点向新娘的额头,喉中发出沉浑的吟哦,“嗬咿!托阿恩都力照看此人,依兰哈达护卫此身!”
这声调诡异而嘶哑,完全不像长久守护着叶赫部的女萨满。鼓点虽然有韵,但脚步却没有跳踏之声。
孟古哲哲嗅到一丝雄浑的气息迫近,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猝然睁开眼来,水花四溅中厉声质问:“你是何…”
“人”字还未出口,一只温热的大手,已捂住她的口鼻!盘发滑落,水声哗然。
“莽古斯”另一只手执刀抵住她喉间,刀锋冰凉,“别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让外头的人退下。”
珠帘外传来老嬷嬷的脚步声:“福晋,我来给您添热水。”
孟古哲哲浑身僵冷,水珠顺着颈项滑落在刀面上,她强迫自己稳住声线:“不必…你们都下楼去,我要静心受祷半个时辰。”
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迟疑片刻,终是远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余水波轻荡,刀锋略松,孟古哲哲得以喘息,颤声问:“你究竟是…”
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摘去面具,露出真容。
秀眉英挺,眼眸深邃,像是银河里不灭的星光,又像是点燃她心头荒原的野火。
“张五爷!”孟古哲哲难掩激动的情绪,“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他,一个驾驭海浪的男人,才是自己唯一渴求的自由。
“我是莽古斯!”允修用鞑靼语,粗声粗气地反驳,他差一点就要回应。
孟古哲哲迟疑:“是吗?”
莽古斯不是一直遗憾,眼下还不能与建州联姻么?怎么会争夺努尔哈赤的女人。
“跟我走!”允修呼吸粗重,逼自己眼眸不要向下转,可是目光所及,是女人水光潋滟的面容,光洁莹润的肩膀。
他猛地别开脸,低喝道:“不想我在这儿办了你,就老实跟我走!”话说得嚣张跋扈,耳根却泛起可疑的红晕。
“荒唐!”孟古哲哲羞怒交加,双臂环抱胸前,往幔帐后缩去,“我已是建州贝勒的侧福晋。”
“那又如何?”允修随手扯下喜袍将她裹住,挟住她的腰,刀刃依旧比在她颈上,“给一个比你大十六岁的老男人,做第三房妾室,与数个女人争风吃醋,还不如跟了我。”
这话如尖锥刺心,她堂堂叶赫部的明珠,竟要与人做侧室,谁让叶赫部战败了呢!她不过是另一种战利品。
见她神色动摇,允修的脸再度逼近,孟古哲哲竟不再害怕,她细心地瞥见他脸和脖子的交接处,有一段白皙的肌肤暴露了出来。
鬼使神差地,她笑了:“五爷…别骗我了。”
允修眸色一暗,未及否认,孟古哲哲已经喋喋说起自己的发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浮粉,孟古哲哲微抬了下巴,以示自己猜对了,却见他将自己从水中扛起。
水花泼溅满地,她惊呼未启,唇已被狠狠封住。
允修蛮荒灼烫的吻,带着浓重的汗气,孟古哲哲脑中轰然,挣扎了片刻,身子便软了。抵在他胸前的手,慢慢滑落……
是莽古斯的话,绝不可以。是张五爷的话,那就可以。尽管从最初的邂逅,到后来的寥寥几次见面,她都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然而他文武兼资,刚柔并济的英姿,已经深深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他谈笑时眼尾与嘴角齐扬,与老者、妇人、孩子言语必降声低调,于无声处透着温柔和善。虽是四海闯荡的生意人,却从不见阿谀谄媚的嘴脸,也没有精明贪婪的市侩。
比起蒙古与女真部落里,那些整日里耀武扬威,以杀戮为功勋的男人,张五爷分明有龙虎之威,却从不恃强凌弱。温润如玉又铮然若铁,是稀世珍宝,百年难遇。
可偏让她遇到了,数年来无一人可与之相比,更无人可以替代。
正当意乱情迷的女人,要伸手环住他的腰时,允修骤然退开,哑声道:“对不起……”
孟古哲哲如遭冰水浇头,满脸潮红转作煞白:“你亲也亲了,眼下却说对不起?”她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拽住他肩头的白狐裘云肩,“你在羞辱我……”
话音未落,颈侧剧痛袭来。张允修的手刀落得又快又准。他在自己腿上扎了一刀,弄出点血来,抹在白狐裘云肩上。
而后卸下萨满袍中的累赘,重新戴上面具,将孟古哲哲再裹上两三层,藏在袍内跃下窗台。
他喉结震动有声,低吟着科尔沁古调,不一会儿接应的人到了。一路抛洒着科尔沁部的零碎物件。
筵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又哭又嚷的李五公子,总算是被家丁架着胳膊,带回去了。努尔哈赤醉意酣然地回到新房。
却见珠帘乱颤,帷幔凌乱,浴桶中的水早已凉透,榻上锦被凌乱,一领白狐裘云肩遗落在地,其上还有一抹猩红血痕!
努尔哈赤脑中“嗡”的一声,越发昏胀,他拔出刀来,在掌心划了一刀,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来人!”暴吼声震彻中宵。
片刻后,努尔哈赤面色铁青地立于正厅,脚下跪着瑟瑟发抖的嬷嬷与侍女,宴饮未散的各部首领正欲离开,却被建州护卫拔刀相阻。
“诸位,别忙。”他声音沉如深冰,“我的侧福晋,叶赫部的明珠,被人掳走了。”
满堂哗然,纳林布禄摔杯而起,目眦欲裂:“谁敢动我叶赫的姑娘?”
布占泰被拦在了门口,已然不悦,他把玩着银刀,似笑非笑:“贝勒,莫不是新娘子嫌弃你老了,跟她的小情人跑了吧!”
“是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努尔哈赤将手里的一领白狐裘云肩,怒掷于地,环视众人,“草原人欺我太甚,我要报仇雪耻。还请诸位随我一道,追夺回我的福晋!”
“好!”纳林布禄一拍桌案,脸上怒意蓬勃,“我这就去救回我妹妹!”
“且慢!”蒙古部的武士们拔出刀来,皱眉道:“仅凭一条白狐裘,就能证明凶手是我草原人吗?我们千里迢迢来道喜,反遭此等羞辱!”
“正是!莽古斯早走了,我等要回部落禀报,未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诬蔑我们蒙古人。”
场面霎时剑拔弩张,蒙古人拔出弯刀,女真人横刀相对。
恰在这时哨兵来报:“贝勒爷!科尔沁部送来的白马全都疯了,四处横冲直撞。还有一队人马往草原方向去了!”
“追!”努尔哈赤霍然站起,纵身而去,“无论贼人是谁,谁敢在建州地界上挑衅,便要付出血的代价。”
建州精锐紧随其后,铁蹄如滚雷震响大地,纳林布禄咆哮着召集叶赫武士,布占泰酒气上涌,与随从对视一眼,拔刀跟上,这趟浑水,他要看看能摸几条鱼回来。
而此刻,藏身在密林深处的一行人,见到骑兵皆已追奔而出,这才撩开隐蔽雨披,露出头脸来。
夜阑人静处,张允修不用踏镫直接翻身上马,左掌握住马鬃,右手揽住孟古哲哲,一腿掠过鞍桥,驱马飞驰。
待到汇合地,他挽缰勒马,将怀中的女人抛给蒙古土达。
李如梅举着火把上下一照,瞥见女人披风之下,隐约露出光洁的长腿,再看允修唇上的残红,眉头一挑,吹了声悠长的呼哨。
“行啊五郎,运气真好,抢个婚还顺带偷香?这建州小福晋的滋味如何?”
“少废话,害人精!”允修恼了,猛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他回望来路烟尘,嘴角勾起冷冽的弧度。
“草原狼与林中虎撕咬起来了,该给赫图阿拉的篝火添些柴火了!”
李如梅看了孟古哲哲一眼,“那她怎么办?”
张允修扫了一眼,跟着他来的蒙古土达,可不能保证他们面对晕厥的女人坐怀不乱。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先送她回抚顺千户所,戚家大哥驻守在那里。稍后再随你们捣巢。”
经过一天一夜的疾驰,孟古哲哲在颠簸中恍惚转醒,披风缝隙漏进的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只听见风声呼啸,以及男人的喘息声。
第239章 孟古哲哲
抚顺卫是距离赫图阿拉最近的一个明朝卫所, 疾驰一昼夜可至。
允修见孟古哲哲醒来,不觉让坐骑放慢了脚步。他抬指弹开酒囊的塞子,托起她的脖子, 给她灌了一些水。
孟古哲哲料想的呛咳,并非发生,可见他动作多么的温柔细致。
“张五爷, 你到底为何要抢婚!”孟古哲哲既心折于他的良善,又因被掳而感到委屈,一下子红了眼圈。
允修自然不能将父母的计策和盘托出,只得道:“我不想你嫁给努尔哈赤。”
孟古哲哲眉眼蓦然一动,心旌荡漾之际,又听见他面无表情地说:“与叶赫联姻, 只会让建州势大, 不利于明国对女真的管控。”
在早年李成梁的扶持下, 努尔哈赤已经同时具备“明廷官职”、“部落酋长”和“李家私兵”等多重身份, 游走在这些身份之间,让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断壮大, 最终形成明廷的最大隐患。
“所以, 我再一次成了战利品!”孟古哲哲脸色苍白, 气愤地说,“你已经成功挑起了女真与蒙古的战火, 我对你而言已毫无用处,何不一刀杀了我!”
“孟古格格,切勿妄自菲薄,在我母亲眼里,女子是世间珍宝,她会让你重获新生, 远离战争与苦难。”允修安慰她道。
他眺望抚顺卫的瞭望楼,正要发信号,请戚祚国出来接应。不曾想还未吹燃火褶子,一杆红缨枪已杀到自己面前。
“五哥,怎么是你?”戚云梦收回长枪,诧异地打量着他的装扮,皱眉道,“你从哪儿掳回个女人?”
“七妹,你来看你父亲?”允修反问她。
戚云梦笑道:“是呀,前儿是我爹四十大寿,我赶来陪他几天。今日天气不错,出来晒晒太阳。”
允修见她身后还跟着巡防的士兵,有些话不好明说。忙抽出手帕,将孟古哲哲的嘴堵住了。
他对戚云梦说:“七妹,你来得正好。劳烦你送这位叶姑娘回金州卫我家里,传信给母亲请她来安置。
若你到金州时,母亲还没到,先叫你五嫂好生看管她,千万别让人跑了。”
戚云梦见这女人是母亲要的人,就没有多问,答应下来:“我先写信给母亲,明儿收拾了包袱再带她走。”
“你带了砖饼和水囊没有?我还有事未了,还得出去十来天。”允修灌了一口水,将空水囊抛了过来。
“有,我只带了五天的口粮和一囊水,再让兄弟们给你凑一凑。”戚云梦道。
忽听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兄妹二人回头一看,却见孙承宗策马过来。
“五爷,夫人让你先休息两日,叫我送致胜法宝来了。”孙承宗对着张允修抱拳一礼,又对戚云梦道,“七小姐,倒是可以带着俘虏,先回金州卫,夫人已在那儿等着了。”
“好!我这就回辕点兵,将人押解至金州。”戚云梦道。
进入抚顺城内,孙承宗先让允修沐浴休息了一日,入夜后才与戚柞国、允修二人,掌灯密议夜袭赫图阿拉的计划。
孙承宗展开舆图和夜不收的情报,对允修道:“赫图阿拉可不比费阿拉城那个小寨堡,你们六十人就足以毁其根基。
赫图阿拉比费阿拉城大了十倍不止。而你带的土达与李如梅的家丁加起来才二百人不到。只怕能一片城墙都毁不了。
如今怒火中烧的努尔哈赤兄弟,带着甲士冲去了科尔沁部,最快往返二十五天左右,加上谈判调查,怎么说回城已是一个月后。
而我们从抚顺往返赫图阿拉只需三天。还有工夫排兵布阵,不要冲动冒进。”
张允修道:“我离开赫图阿拉时,夜不收回报,守军约有三千,其中重装甲士一千人。由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统领。
赫图阿拉分内外两城,土木为主,而今秋季天干物燥,利余火攻。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
“不过三成胜算而已。”孙承宗屈指点在舆图上,“既然要伪装成蒙古人夜袭,烧毁城寨,夫人希望首要目的,还是确保你们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他对允修道:“李伯爷入京前,将八百家丁留下来,保护太师和夫人。如今将他们都借与你驱策。
明天将与一千二百名蒙古土达,一并到抚顺卫待命。你从战场上拖回来的倭军铁炮,以及另配的火油、火药包都带来了。我亲自带粮草辎重,给你们压阵。
如此有两千精兵作后盾,这一仗就十拿九稳了。”
张允修大喜过望,深知这必是父母的安排,才能打如此“富裕”的一仗。
“只是,李家家丁也就罢了,那一千二百土达是谁调来的?”张允修皱眉道。
孙承宗笑道:“是兵部侍郎宋应昌请调的,石星被革职查办,已无翻身可能。而太师平稳渡过了‘养夷’危机,主动接纳宋应昌的投诚。太师实乃气度宽宏,雅量非凡之人。”
张允修心想,这必然是母亲劝谏的结果,眼看朝鲜战争不久就能结束,宋应昌再不有所作为,就只能无功而返了。
在赫图阿拉城外窝了三日的李如梅,不见张允修回来,很是焦急,唯恐出了变故。
蒙古土达还在嘲戏讽笑:“张五爷莫不是找个没人的地方,与那小福晋风流快活去了。”
“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可苦了我们在这里餐风饮露的。”
“女真的娘们儿,大多高壮丰腴,肩宽髀厚,盘骨如箕,最利生养。莫非五爷跟她生孩子去了?”
几人扯着嗓子笑着,李如梅为了安抚众人的心,也跟着打哈哈,将自己备的肉干和酒都拿出来犒劳他们。
众人正吃喝着,忽然树上的家丁探哨,举着千里镜道:“五爷,有一队蒙古骑兵向赫图阿拉来了,还拖了辎重。我们得躲起来。”
李如梅神色一肃,立刻一脚蹬上树干,掠至树冠,拿过千里镜瞧了一会儿,嘴角逐渐上扬,“没事儿,是张五爷带着援军来了,咱们可以干票大的了。”
他溜下树来盘膝而坐,继续吃喝,等允修过来。
二人碰头后,自是互相揶揄了一番,允修道:“如今我们有两千人,将赫图阿拉烧光是不成问题。
先让两百蒙古先锋骗门进去,就说是察哈尔部的溃兵,来投诚求援的,而后控制城门。
李家家丁持火绳枪占领高点,射杀守军、传令兵、哨塔守卫。
再每三百人编一纵火队,分四路,在粮仓、马厩、宫殿、兵营同时纵火,制造混乱。
另有三百蒙古轻骑,在城外险要处设伏,掩护撤退,沿途布置绊马索、铁蒺藜,以阻截追兵和信差。”
李如梅搓了搓手,扬眉道:“瞧五爷这排布之法,驾轻就熟呀。莫非当年费阿拉城,就是你的杰作。”
张允修颇为得意,并没有否认,“大家吃饱喝足,休息一下午,入夜转了东风,就好开干了。”
是夜,两千锐卒,伪作蒙古装束,戌时二刻,袭破赫图阿拉南门。火鸦蔽空,赤龙卷地。建州女真的粮廪首当其冲焚如火山,与此同时安放甲胄军械的地库,也似惊雷炸裂。
大殿高台尽化火海,马厩匠营皆成炼狱。而留守在赫图阿拉的努尔哈赤的堂弟雅尔哈齐,持刀顽抗,也被李如梅一箭射杀于石阶下。
东风助力,星火燎原,鞑虏奔逃相践,悲号彻夜。允修听到有女人孩子的哭声,脚步略有迟疑。
“五郎,眼下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李如梅招手,催促他快撤。
他们烧了努尔哈赤的新城寨,杀了八百甲士,这已是很厉害的战果了。至于城中女眷稚儿的死活,根本顾不上,也不在乎。
偏偏在一片呼喊声中,允修听到了一个老迈的妇人,用金陵话喊救命,她似在烟熏火燎中一边踉跄逃窜,一边嘶声呼喊,且不断呛咳。
“是汉人,我得去救她老人家。”允修果断折返回去,循声搜救。
“五郎,回来!”李如梅焦急不已,扬声大喊。
见他义无反顾钻入火海,只得继续沿途抛洒科尔沁的角弓,毛甲革带等物,再把莽古斯的头掏出来,摆在显眼位置,带领其他人迅速后撤。
允修几经波折,才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老妇人,将她抱到了城外开阔处,打开水囊喂她水喝。
那老妪年逾古稀,鬓若霜蓬,骨瘦嶙峋,高耸的颧骨上满是黑灰,喉间嗬嗬作声:“救我,救我…”
“老人家已经没事了……”允修见她手腕骨折,还取了鞍袋中的急救箱,为她固定包扎。
“五郎,快走!”李如梅见他还磨磨蹭蹭的,亲自兜转马头回来,猿臂一捞,将他掠上马背,“我们要全师而还!”
五天后,张居正在镇江堡见到了略显疲态,但神采飞扬的儿子,得知赫图阿拉已化为灰烬,而他们全身而退。
从来持重老成的张太师,忍住不放声大笑起来。
赫图阿拉乃是建州祭天聚众之地,今焚其宫庙,等于断龙脉,碎神主,毁其根本。
雅尔哈齐是努尔哈赤的腹心肱股,今毙此獠,其部曲分配,定会让建州内部再生倾轧。
科尔沁部素与建州眉来眼去,欲加勾连。他们一路留下的伪证及莽古斯的首级,不但建虏会疑科尔沁狡诈凶残,科尔沁也会疑建州笑里藏刀。
“小五干得漂亮,如此一来,虏酋相猜忌,五年内再无人敢举女真与蒙古盟约的大旗了。”
张居正拍着儿子的胳膊,欣慰与喜悦交织,“我回京就给你表功,当然明面上只能是朝鲜战场上的功。”
允修却道:“父亲,朝鲜海战都由雪姬的父亲打完了。我的船队都用来运粮了,点滴寸功不表也罢。等我在海上彻底打败了倭寇,不用父亲表功,也会扬名立万的。
为了谨防努尔哈赤,追责到明军头上,我也不便在辽东多留,还是趁早返回朝鲜战场去吧。”
张居正皱眉:“怎么,处理得不够仔细,出了纰漏?”
允修回思整个偷袭过程,唯有在救助那个汉人老妪时,暴露了真实口音,而且李如梅也忘了忌讳,用汉语喊了他“五郎”,只怕是个把柄。
听儿子这么一说,张居正沉吟片刻,宽慰他道:“应当不妨事,那老媪既是汉人,又蒙你救命之恩,且地位低下,大概不会有所动作。除非是狗彘不如的东西,才会恩将仇报出卖你。”
“但愿如此…”张允修心中隐有不安,又皱眉思量:女真部落绝不会掳掠汉家老妪,只可能是在她年轻的时候被抓了去。
一个女人背井离乡数十年,身陷囹圄,在建州生活贫窘,衣衫褴褛,还真是可怜。
“五郎放心,便是努尔哈赤凭此怀疑到我们头上,他又能如何呢?无非是打掉牙齿和血吞。”
吟香得知两位五郎皆已平安回来,才放心辞别父母兄长,蹬车远赴京城谢恩。
目送吟香离开辽东,李如梅也回到老家铁岭,在李府过起了饱食终日,百无聊赖的闲居日子。
霜降过后的金州卫,十分寒冷,这里控渤海而引登莱,丘陵起伏,三面环海。
沿海多礁石,潮涌时惊涛拍岸,声闻十里。孟古哲哲坐在炕沿,望着玻璃窗上凝着水汽,心情也像是海浪一般,起起伏伏。
在这里,她见到了张允修的母亲和妻子,她们那样温柔和蔼又美丽大方。除了不许她离开这个家,在吃穿用度上对她十分优厚。
这十天来,没有胁迫和谈判,只是如亲朋一般热情对待,偶尔教她一些日常的汉语词句,还画了卡片让她方便表达需求。
可是这样也改变不了,自己是个俘虏的事实。
她瞥了一眼摆在炕桌上的羽绒袍和桃红遍地金长袄,轻叹了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抵抗多久。
门轴轻响,黛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个红漆食盒,“格格用些蜜柚水吧,可以缓解嗓子疼。”
孟古哲哲别过脸,冷声道:“要杀便杀,何必假慈悲。”
黛玉坐在绣墩上,揭开的食盒里,冒出暖暖的白气,里头除了蜜柚水还有四样点心,沙琪玛、奶饽饽、驴打滚、松仁炸糕。
她捏起一块沙琪玛递过去:“你尝尝,我学着做的。”
孟古哲哲嗅着香甜之气,本能地伸出手去,在触及到实物的瞬间,倏然一颤。
黛玉不等她缩回手,先把沙琪玛塞进她嘴里,“只管吃。”
她含在嘴里,犹豫了两下,还是一点点咀嚼着。甜腻粘牙的熟悉味道,回荡在口腔中,让她想起了故乡的风景。
黛玉用女真话曼声道:“听说沙琪玛这个词,本意是‘糖缠’。
糖者,甘饴之味,喻情意之醇厚。而缠者,萦绕之意。丝缕交错相结,就好比世间缘分交织。
脱离血缘羁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也如此。像友人温热相交,像恋人缠绕难分,像天南地北的人们,言语互通,习俗相染,和而不同。”
这比喻说得巧妙,流露出善意,孟古哲哲不由抬眼,静心等待着她抛出的条件。
“格格在我家住了十来天,不曾展颜,看来是不喜欢汉家生活。你是想东归建州,还是北返叶赫?等小五从朝鲜回来,我让他送你回去。”
“他既然把我掳来了,还想送回去吗?”孟古霍然站起,情绪激动,“他羞辱我一次,还想羞辱我第二次吗?”
果然,张允修之名总能挑动她敏感的情绪。
黛玉笑道:“那我让小五媳妇送你回去也成。是建州还是叶赫?你选一个地方吧。”
“我生是叶赫的格格,死是……”她嘴硬得说不下去。
以掳掠之身东归建州,她还能安心睡在努尔哈赤枕畔吗?因她之过,叶赫与建州的盟约毁了。北返叶赫,也不过是哥哥手里折了价的棋子。
黛玉接下她的话,揶揄道:“死是建州侧福晋的冤魂,让你阿玛的仇敌,拿你的名义杀伐无数?
还是让你待嫁的姊妹,年幼的侄女儿,重蹈你的覆辙,一家子姑侄齐上阵,骨肉相扶,共同伺候一个野心蓬勃的男人。”
听到如此尖锐的话,孟古哲哲的呼吸一滞,可这又是不争的事实。她这个棋子没了,叶赫还有一个东哥,会赴她后尘。
黛玉叹了一口气,“你们女真女郎,个个天骄,偏偏不得展才,成了父兄手里,用来利益交换的宫胞。”
“宫胞?”孟古哲哲愣住了,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形容。
黛玉冷笑一声:“在你们部落男人眼里,女子就唯有延嗣这一个作用,不是宫胞是什么?
在我华夏之地,武则天以雄才主大周,钟离春可展策安齐,花木兰能执戟征伐,巴清货殖,班昭续史,诸如此类女子创业的事,不胜枚举。
而你部女子纵有咏絮之才,也只能困于灶台。虽有扫眉之慧,也被迫囚于帷榻。岂不可悲?”
“就是!”戚云梦与五嫂携手进来,用鞑靼语对孟古哲哲道,“且不看那些作古的人。
在你面前的夫人,我的母亲,就是大明位高权重的超一品女官。我嫂子是坤政院院令,执掌金州卫女子事务。
而我虽然年纪小,眼下还什么都不是,但将来一定是女将军。
而你呢,若回到女真部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唯独不能是你自己。”
孟古哲哲略懂些鞑靼语,听了她的话,犹如被惊雷震在当下。
都说汉家女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父死从子。可是并不影响那些杰出的女子崭露头角,光耀史册。
她们可以执契治产,可以坐馆传道,可以凭才入仕,锦衣玉食皆出己力。
不必被视为战利品和宫胞,被父兄转让给另一个男人。
而她们部落女子,虽然也承担着战士、大夫、教师的职责,但从未被记录和颂扬。女子被重视的唯一理由,也只有妊育娩乳之能。
原来这就是叶赫女儿,乃至整个草原女儿的悲哀之处。她们本是天骄鸾凤,却被折了翅膀,畜于樊笼,沦为承嗣之器。
黛玉见孟古哲哲久久未语,声音越发柔和,“你如今回去部落,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恐怕境遇都很尴尬。诚然,这都是我们的过错。
为了弥补过失,你可以在大明学习汉语、针织、算术、贸易、经史、武术等,所有你期望的技艺都可以学,找回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承诺,在努尔哈赤死后,我必会让你自由离开。”
黛玉的话让她十分动心,可是听到归期要在努尔哈赤死后,孟古哲哲很是不解。
“可努尔哈赤才三十三岁,等他老死了,我都成老嬷嬷了!”
黛玉看了看窗外的苍穹,“他不会活太久的,一定会死在我儿子手上。”
孟古哲哲倒吸了一口凉气,忽然就打了个喷嚏。
“先把羽绒袍穿上吧,比貂皮暖和又轻便,外罩一件夹袄就够了。”黛玉握着她冰凉的手说,“让你习汉语着华裳,绝不是羞辱,你以后就会明白,这是奖赏。”
李娇倩亲自为她披上羽绒袍,劝慰她道:“等到努尔哈赤死了,你学有所成,就能够成为中原与女真的使者。以大明郡君的仪驾返回叶赫。”
“郡君?”
黛玉笑道:“是的,四品郡君。朝鲜女子柳吟香,就是你的榜样。你若以大明郡君的名义回归叶赫,谁也不能掌控你的婚姻。
届时开边市、设学塾、教纺织,你都可以坐镇海西参与管理,并教化女真诸部,可免叶赫女子世代为滕妾的命运。”
第240章 口舌折冲
黛玉取出一本寄籍文书递给孟古哲哲:“这是方便你寓居在金州的户牒, 从此你的汉名就叫叶昭宁。”
“连我的姓名也要改?”孟古哲哲目露不满,将户牒推了回去。
“叶赫那拉的姓氏,也不过是随地衍生而来的, 改为叶姓既简便又明了。
在不久的将来,不但你们叶赫部的姓氏会改,其他女真姓氏也会随势删繁就简。”
孟古哲哲皱眉道:“你们要女真人附籍大明, 将白山黑水拱手相让,这不可能!”
“女真为大明所羁縻,已二百余年矣。然而你们各部连年兵刃相交,士卒血染草莽,妇孺泣涕寒帐。
只要一日不休刀兵,弓马相残。女子嫁予杀父弑兄之敌, 忍耻偷生之痛, 就无法禁止, 悲剧会生生世世循环上演。
格格难道不想做点什么, 改变这个现状吗?”
“我一个女人,又成了阶下囚, 哪有这样的本事!”孟古哲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若劝得动兄长, 何苦受制于人。”
“你之所以劝不动兄长, 是因为你从前依附于他生存,身后也没有支持你的力量。
而今我大明愿意做你的后盾, 希望你成为汉人与女真人之间的桥梁,游说父族、联合诸部,宣明廷的德意仁旨,成就化干戈为玉帛之功。
只要叶赫乃至海西四部归附明籍,天子赐印封贡,罢兵止戈, 边市永开。百姓安枕耕种,免于流离战乱。
女真之俗,虽勇悍而少仁义;华夏文明,重衣冠而弘教化。让女真诸部改汉姓、习汉字、袭汉职、穿汉服。
则子弟能读圣贤书,以文武科考或精通实务而入仕途,不用终身鞍马劳顿,刀口舔血。而女子也能免收继婚俗,更无嫁仇雠的可能。
女真世代经营之地可耕可牧,但不精稼穑,浪费了千里沃土。若使汉民教之,稻麦满仓,永绝饥馑,何必再互相杀戮劫掠呢?”
孟古哲哲哼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让我们抛弃武器铠甲,拿起犁镐耕种,不过是想消除女真人的血性,好奴役我们。”
黛玉笑道:“真正的奴役是以武力胁迫、以权术驾驭、以利益相诱,终使一族男女老幼,失其志绝其祀,绝不会为其生存繁衍考虑。
而王化之道,在修德以怀远,明礼以导俗,视外族为宾朋,行宽简之法,许其自治。我想让你做的,就是谋求汉人、女真人世代和合之道。
眼下你不能明白,是因为对我们中原文化了解不足,等你经过三年学习,便会慢慢理解。
倘若你发现我们承诺的,与你实际想要的并不相符,你也可以拒绝担任这个和平使者。”
孟古哲哲一时无法接受:“可是让我们改换姓氏衣冠,那我们还是女真人吗?
一旦我们并入大明,卸甲归田,他日边市不开,册印追缴,我们岂不是自断爪牙而任人宰割?
而况,我已聘建州,今若为明廷说客,努尔哈赤必视我为毒瘤,必杀之后快。即便他杀不了我,我的姊妹侄女也逃不脱被嫁仇敌的命运!”
黛玉拉着她的手道:“我们既能断建州与叶赫的一次联姻,就能断第二次、第三次。这个不用你操心。
至于改换衣冠姓氏,并非一蹴而就的事,诚然是自愿为主,让那些常年参与榷场贸易的人,为了行事方便而改。
只要女真各部信守承诺,大明绝不亏待女真。你看鸭绿江对岸的朝鲜,承汉文礼乐,受宗主保护,大明可曾亏待之?
眼下外敌入侵,朝鲜近乎覆灭,大明不取分文,还倾虎贲之旅为其复国。这样的信用,还需要怀疑吗?”
孟古哲哲哑口无言,她沉思许久,最后还是将桌上的户牒拿在了手上,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这是阳谋!”
“正是,叶姑娘所言不错,这就是阳谋,事无不可对人言。王化之道不在血胤地域,而在文明。所以我大明公主不必和亲。”黛玉直接改口称呼她为叶姑娘。
“对了,我给你安排的汉学老师,是我儿张允修,叶姑娘可还满意?”
孟古哲哲,不,眼下该改称叶昭宁了。
她气息骤窒,长睫微颤泛起薄泪,却抵不过羞赧暗涌,颊生霞晕,“叶昭宁愿受上国天命,为两族和平之使,至死不渝。”
李娇倩在一旁,默视叶昭宁欲笑还颦,悲喜交织的样子,自己垂首绞着手帕,咽下一腔酸涩与惕然。
黛玉也知道这事委屈了儿媳,但叶昭宁既然能被允修吸引,让他来教学,能促使叶昭宁学得更快,对汉文化的喜欢和理解便更深刻。
她拍了拍倩娘的手,半是安慰半是建议道:“在朝鲜战争结束之前,允修还不能回来,这期间便由你和七妹,简单教她些日常对话,汉字书写。
允修教叶姑娘说汉话的同时,也会教你和七妹说女真话,彼此切磋互砺,也是一大乐事。”
倩娘这才展眉莞尔,“母亲说得是,我们会好好学的。”她其实早跟着丈夫学了一些女真话,却不肯在叶昭宁面前展示,为的就是借口“同学”,避免丈夫与她单独共处。
没想到母亲理解她的担忧,直接将这事定了下来。
黛玉知道,史书上的孟古哲哲,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周旋于父族、夫族、子嗣之间,犹如莲出泥淖,风霜不折。
面对宠冠诸帐的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她退守侧室,专意教子黄台吉,托志于嗣,不争珠玉之宠。
黄台吉在她的教养之下,懂得“龙潜勿躁,待时而动”,他雅重汉学,成为精骑射,通韬略的一代枭雄。
这也是黛玉必须斩断孟古哲哲与努尔哈赤姻缘的理由,她绝不能让黄台吉这个擅用霸术王道,能兼各族所长的人降世。
所以,在努尔哈赤身死之前,她不得不限制孟古哲哲的自由。甚至不惜拿允修来安抚节制她。
黛玉的劝服任务完成,轻松了一大截,笑对儿媳道,“算算日子,日本使臣差不多该到了,我也要去朝鲜办差。明儿一早就走了。你们姑嫂好好过吧。”
“辛苦母亲了,那今晚上我们吃饺子,涮羊肉!我这就去料理菜品。”倩娘赶紧去厨房忙活。
临近冬月,天黑得极早,铅云垂野,朔风长鸣,吃过晚饭,不一会儿就下起雪珠来。
看来明日得冒雪回去了,黛玉正欲关院门,听得外头有马车辚辚之声,她执灯望去,道路尽头忽现青盖车影,双马喷鼻成雾,但见一人鸦青大氅坐在辕头,眼睫长须皆缀了碎玉琼花。
他竟是连仪仗也未携,单车直驱来到金州卫。
黛玉提灯的手猛地一颤,光晕浮在那张朝思暮念的脸上,竟叫风雪缠绵住了。
“吁!”张居正挽缰泊车,拍了拍肩头的雪尘,跳下车来咧嘴笑道,“夫人,我来接你了!”
“你…真是!”黛玉抛下灯盏,裙裾翩跹奔向丈夫。
二人相拥在雪花飞舞街巷,黛玉眼底水光浮漾,一手环腰搂着他,一手在他肩头脸上来回拂去雪渍,埋怨道:“我明儿就回了,你急什么!连个护卫也不带。”
“人还是带了的,不过他们歇宿在驿站,我想夫人想得睡不着…便提前过来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多让人担心呐!”黛玉抚着他的脸,声音越发苦涩,“怎的又瘦了?可是朝鲜战事不利?”
张居正抬手一遍遍安抚她,“没有,明军胜券在握,只是我离了夫人便相思病起,不觉衣带渐宽了。”
二人相拥着回到家中,叶昭宁隔着窗户瞧见了传说中的张太师,不觉眼眸一颤。叶赫的女萨满曾经说过,若大明再续凌烟谱,他必是麒麟阁上第一人。
太师的面容好似寒玉琢就,星眸澄澈,眉峰峻刻,身姿峭拔,像经冬不凋的苍松。
夫人依偎在他身前,半嗔半笑地说着什么,白雾氤氲。他揽着她低头哄劝,唇角浮起恬淡的笑影。
叶昭宁不禁想,年老后的允修大概也像这般模样,可倚在他肩头的妻子,终究不是自己。
她揪着锦袍前襟,安抚发疼的心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厅堂的灯又亮了起来,黛玉烧热了铜暖锅,就着滚热的羊汤,给丈夫煮饺子吃。
“也不差这一晚上,非要颠颠地跑来,连饭都不晓得吃。”
张居正一面往嘴里塞着饺子,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妻子,笑意盈盈。
饭后消食片刻,夫妻俩就依偎在暖炕上闲话。
张居正道:“日本派出的使臣叫内藤如安,原是小西行长的手下,也被称为小西飞。
大概十天后他会在釜山登岸。谈判地点暂定为汉阳景福宫里的思政殿,相对私密,适合磋商要务。”
“虽然倭酋乞和,事涉三国,但朝鲜方面不宜到场。若是柳成龙等人反对,还请你代为说服。我就专心在思政殿口舌折冲,不出面应付朝鲜大臣了。”黛玉道。
“我知道,你放心就是。”张居正吻了吻她的额头。
之所以不许朝鲜一同参加停战议和,是因为倭人狡诈,若令朝鲜同席,恐其趁间操作,迁延战事不肯罢休。
再者言,朝鲜罹难,君臣悲愤,谈判时与仇敌对坐,或有过激言辞,反损国体。
若是倭使请求“封贡”,对明廷而言是输入日本白银的有利契机。但作为朝鲜方面,不屑与倭夷同尊一主,必然激辩阻挠。
而况,大明为天下华夷共主,藩邦安危当决于上国,若使朝鲜并列,就乱了上下之序。
腊月伊始,黛玉作为大明御倭诏谕使兼宣威大臣,盛装丽饰,全副仪仗,浩浩荡荡行至景福宫中。
领议政柳成龙得知,朝鲜方面不得参加谈判,很是不满,几次求见上国钦使不成,只得去找张太师。
柳成龙压抑自己愤怒的声音,长揖道:“太师,景福宫乃我邦宗庙所在,上国既借此殿与倭酋议事,却使我等屏息阶下,岂有此理?
倭寇裂我山川,屠我百姓,今议善后之策,却使我为局外之人,好比医生避伤患而开药方,敢问存恤藩邦之礼何在?”
而况倭人狡诈,若议和文契中暗埋侵害朝鲜之条款,则我邦无从争辩。上国纵有庇佑之心,恐难防千里之隙。”
张居正面对他的质问,冷笑一声:“柳相既质疑宗主,当初又何必乞请天兵襄助?”
“下官非敢质疑上国苦心,然此心惶惶,辗转中夜,唯请太师明示。”柳成龙垂首低叹。
张居正起身,瞥了他一眼,踱步到厅前,“明廷不欲贵邦参议,实有深虑。倭酋蔑视朝鲜由来已久,若见贵邦使臣,必多有狂悖咒骂之语,你可愿受辱于坛席之间?
议和好比弈棋,常有弃子以取大势之策,明廷或暂许一二细务以换全局,此权宜之计,恐朝鲜计较难容,反误大局。
老夫向你保障,凡议定条款,必以‘全还朝鲜疆土、禁倭再犯’为根本。唯待倭军退后,再诏谕朝鲜国王,共议善后之策。”
听了这话,柳成龙满腹怒气化为怨抑,谁让他们不中用呢。除了相信宗主国,别无选择。
“既然上国钦使,愿为小邦独担风涛,我等不敢再疑,只是社稷之重,有几条必不能让。
一则,倭军悉退之后,釜山、蔚山等沿海要冲,不得留一倭垒一倭船。
二则,若和约涉我邦事务,无论岁贡、通商、遣使往来,请先知会我王,朝鲜也必守‘事大以诚’之训。
三则,若倭寇再起刀兵,上国当依旧例,即刻发兵共击。”
“知道了。”张居正微一点头,“未来七天,当暂闭景福宫思政殿,供天使专议。”
“是。”柳成龙深躬一礼,告退而去。
到了谈判正日,思政殿中设了一溜檀木矮案,两边铺靛青茵褥,案上摆了一只雨过天青的釉色花瓶,插数枝白梅,并文房用具而已。
下铺地板,踏之微鸣,以防人窥听,劝人慎步。译官跪坐东隅,两国史官伏西侧小案记录。
黛玉头戴鎏金累丝九霄承辉冠,冠顶立五尾鸾凤,口衔明珠。身穿羽绒袍外罩金线缂丝翟纹广袖长袍,腰束青玉带板,肩披白月纱地披帛,隐有流光百花纹样。但就这身行头,就足够令人望而生畏了。
两侧有十八甲士手扶腰刀,巍然肃立。
而对面的小西飞,身长五尺,顶着前额刮光的月代头,如受髡刑的囚徒。一身黄栌染衣,配黑罗纱阵羽织,肩背向前微倾,略显病弱之态。
黛玉不惯跪坐,借着裙袍遮掩,索性盘膝而坐,身姿端正而心态放松。
反观小西飞,虽然竭力绷直腰背,但微颤的肩背,已然暴露了他的胆怯。
夜不收来报,倭军在釜山的兵粮仅供支月余,他们能不慌么?
小西飞打算先声夺人,刻意高昂着头目视房梁:“吾关白丰臣殿下,本欲提雄师问礼中华,今见朝鲜疲敝,难承驾幸。
若明国肯颁赐日本国王金印,恢复两国贸易勘合。再许五十艘船岁通宁波。令割朝鲜庆尚道三浦为日本所用,开为商埠。
且命朝鲜一王子入大阪为质,释放大将小西行长归国,则吾国即刻罢兵,永为明国藩篱。”
他眉稍微扬,每说完一个条件即稍顿,暗窥对方神色,还以金箔扇轻击掌心掩饰,故作从容。
却见对面美似天仙的钦使,眼角都不扫自己一眼,淡定啜茶,他渐渐低下了头颅。
丰臣秀吉授意他“先示威而后求实利”,原以为还有些斡旋余地,没成想朝鲜战场上,倭军局势危如累卵,只怕体面归国都不成。
忽然,听得一声茶盏叩击茶托的脆响,小西飞惊而抬头。
黛玉振袖拍桌,沉声道:“狂悖至极!尔主丰臣僭称关白,不过牛马之臣,安敢望日本国王之封?
当年永乐年间足利义满亦僭称日本国王,期与大明贸易,还因此奉表称臣纳贡。
为示诚意他还遣兵剿捕倭寇,擒贼首二十人献明。如此,才得永乐勘合,准许十年一贡。
而今你等肆虐我大明属邦,与倭寇无异,反欲上国天子降敕,竟然厚着脸皮以罪求赏!”
她睥睨小西,冷笑道:“还敢提割朝鲜三浦之议,简直无知可笑。朝鲜是我大明高皇帝钦定不征之国,册封二百余载。
你等残兵败将,犹作裂土分疆的美梦么?你们回去再好好商量一下,拿出务实的态度。倘若再出此妄言,本使当请我征东提督以火炮作答!”
黛玉扬手令护卫抬出明军功勋册,及缴获的倭军七副金甲。转眸看向周修远,示意他代自己继续发言。
周修远将功勋册重重拍在小西飞面前,恶声恶气地道:“这是我大明将士的功勋册,也是你倭军的阵亡名单。要我一个个念给你听吗?
小野成幸、十时连久、安东常久、横山景义、池边永晟、桂五左卫门……”
小西飞听到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颤抖着手翻看,那似乎染血的《大明东征荡寇功勋录》。
开头一页便是首功魁旌名册。头功状首,游骑将军陈景年。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使司锦州卫。录功:阵斩倭贼五百七十三人。钦赐荣衔:斩倭破虏忠勇猛士。
其次,是游击将军张怀信。籍贯湖广荆州。供职:辽东都指挥司铁岭卫。录功:阵斩倭贼四百九十七人。
再次,是游击将军傅望舒。籍贯湖广荆州……
接连五位都是湖广荆州籍人士,小西飞虽认不得几个汉字。但荆州,三国大将关羽镇守十年之地,他还是认得的。
想不到荆州猛将如云,恐怖如斯。他回忆在九州港,亲眼看到那些阵亡将士的遗体,脸上鲜红的印记,登时不寒而栗,冷汗透衣。
黛玉款款起身,淡笑道:“那么,三日后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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