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倭军败降


    北风乍起, 夜雪又飘,景福宫交泰殿中,地上铺就三重茵褥, 最上叠着云鹤纹锦褥,用银线绣着百子千孙图。


    这里原是朝鲜后妃寝居的地方,如今谈判期间, 邀请张居正夫妇在此暂住。


    面前的“地铺”已是战后朝鲜王廷,能奉上的最高款待规格了。


    张居正解了仙鹤补朝服,只着素绫中衣,将黛玉拢在怀中。


    她卸下繁复的头面搁在枕边,如瀑青丝蜿蜒垂下。


    “那个小西飞实在外强中干,还没到质证阶段, 就跌了气势, 不足为虑。”黛玉对镜梳头, 眉眼中透着得色。


    他指尖轻抚着她的耳垂, 笑道:“小五为了扮莽古斯,拿刀现扎了个耳朵眼儿, 只怕发炎了。我回头叫人给他捎一盒药去。”


    黛玉扭头, 见丈夫喉结微动, 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从前你最爱老三, 怎的又偏疼小五了?”


    张居正低笑:“只要是你生的,个个我都爱。唯独小五的情债欠得有点多,想让叶昭宁与他朝夕相对,再慢慢祛魅释怀,只怕也难呐。”


    “那怎么办?我们若把叶姑娘带回京城,又落人话柄。”黛玉腕间的翡翠镯滑到他脸侧, “抢婚之事毕竟理亏,所以不想太拘束了她,只有小五在,叶姑娘才会甘心留下。”


    “所以此情无解,我才更心疼小五啊……”他收臂将黛玉拥得更紧,下巴轻蹭她发顶,语气里歉疚与怅惘交织,“到底世间情债难偿。”


    黛玉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描摹他眉间的折痕,“我们为了阻遏努尔哈赤的势力,不惜两次动用了阴诡之术,到底不光彩。


    他也不是傻子,多少能查到蛛丝马迹。小五的善良怕是害了他。那个被他救的老嬷嬷,说的是金陵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窗外雪光愈盛,烛火摇曳,映得她眉间若蹙。


    “你在想,她或许就是当年被流放辽东的蘅芜君?”


    黛玉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当初王观察因东窗事发,连累儿女流放辽东,给兵丁为奴。倘若她不堪驱使,以逃奴身份潜入女真境内……”


    张居正其实在允修提及此事后,就去查了辽东逃奴的事,这个老妪的确有可能是当年王观察之女。


    虽名王氏,实为薛鬼。


    他捉住妻子的手指安慰道,“就算是她又如何?倘若她向努尔哈赤告发,咬定是小五干的,反倒给了我们撇清干系的理由。毕竟她与张家有仇,证词不做数的。


    而况,我们还留有后手,可以兵不血刃击垮他。宋应昌投诚了我,撸走努尔哈赤的官帽,不成问题。李如梅在家也没真闲着。”


    “也是,你既已做了安排便无碍了。”黛玉想起李时珍的鲜参饮大卖,徐光启的稻米丰产,羽绒袍已取代了貂绒市场,不由心头一松。


    忽然轻笑,“夜不收已向科尔沁部暗递了消息,说莽古斯的头在建州。


    努尔哈赤也该知道老巢被端的事了,他眼下四面树敌,一脑门子的官司,只怕也无力向我们报复。”


    张居正将枕头垫高了一些,为她盖好被子,掩好颈边的缝隙:“睡吧,等和约一缔,倭军撤走,我们就好回家陪孩子过年了。”


    黛玉合眼靠在他胸前,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笑道:“年前先去小五家辞岁,回京后再去老二、老三家迎新。


    等你我告老还乡,还得带着六郎小七,下金陵看老大,最后回荆州见老四和粉棠两口子。”


    恍惚间已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画面。


    张居正知道一入冬,黛玉是不肯多动的,安心搂着她入眠。


    反倒是黛玉期盼见到儿女们,兴奋得睡不着,抬手探入他前襟,用姑苏话娇笑道,“小官人呀,夜里雪月争辉,休要辜负俚段好辰光。”


    张居正听到妻子缠绵私语,余韵婉转,瞬间意动,翻身俯撑在她之上,用荆州话道:“得伴娘子度良夕,荣幸得紧。”


    满室柔光中,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兰息交缠,十指交握。她嗅到丈夫墨发上传来乌发染膏的香气,略感忧伤,随即又释然了。


    再过数年,她的青丝也将褪色,即便没有乌发染膏,也没什么可怕的。


    想来大半生宦海沉浮,天涯踏尽,所求不过如此。有家可归,有人共老,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彼此温暖。


    而有些人的夜,注定充满了血腥与动荡,愤怒与狂躁。


    建州部与科尔沁部激斗了数次,各有损伤。科尔沁部拒不承认掳走了孟古哲哲,看到莽古斯毛领上的血迹,还逼问他的去向。


    原本让猎犬嗅着毛领上的血迹,就能找到孟古哲哲或莽古斯,可是建州的猎犬被人动了手脚,犬舍中被投放了各种辛香料,严重扰乱了它们的嗅觉,根本无法追踪。


    努尔哈赤杀红了眼,欲将科尔沁部灭族,察哈尔部和乌拉部也下场搅局,他为了脱身,不得不后撤。


    行到半路上,听到建州守军来报,赫图阿拉遇袭遭焚,堂弟雅尔哈齐殒命。他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被人做局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喉间迸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擎着手中卷刃的血刀,挥臂狂砍树枝。


    “赫图阿拉!雅尔哈齐!说,到底是谁干的?”声音从齿缝里碾压出来,逼问着报信人。


    跪伏在地颤抖哭泣的哨骑,被迫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哽咽道:“是蒙古人!他们先说是察哈尔部来投诚的,之后突袭进来,四处纵火。我们都喝了点酒,被打得措手不及。”


    “察哈尔部?他们不会这么蠢,必然是有人嫁祸。”努尔哈赤一拳砸在了树干上,坚实的榆木竟裂开了。


    哨骑道:“也有可能是科尔沁部,有两个甲士都宣称是自己枭了莽古斯的首级,还在争功。”


    “你说什么?莽古斯死在了建州?”努尔哈赤猛地转身,眼眸快速地转动着,在树下疾走,像一头困在铁笼里的怒虎,“好毒的计策!”


    “快,快回去把莽古斯的头给毁掉!”他嘶声咆哮着,火把映着他扭曲的面容,“查!查个天翻地覆,到底是谁要亡我!我要扒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还没等他暴怒的潮水稍退,身后的马蹄声已如天雷飚起,夜雾扬尘,浓烟滚滚,是科尔沁部的追兵。


    “努尔哈赤,你这个卑鄙小人,奸诈豺狼。分明是你杀了我儿,还诬蔑他掳走了你的新娘!我要宰了你,替我儿陪葬!”


    “科尔沁的勇士们,跟我上啊!为我们的太阳莽古斯报仇!”


    努尔哈赤来不及辩驳,兵戈先至。他不得不且逃且战,一种憋闷的屈辱如冰锥刺骨,扎进他心里。


    第二次了!这是他第二次遭遇如此阴损的暗算。曾经的费阿拉城,如今的赫图阿拉。此仇、此恨、此辱,血海一般,让他何堪忍受。


    他喘着粗气,抵御科尔沁部的攻击,渐渐力竭,不能这样任人摆布了。


    舒尔哈齐见哥哥力不能支,冒着刀光向科尔沁酋长道:“我们建州遭此横祸大有蹊跷,还请可汗缚我为质,换回莽古斯的首级。


    让我哥哥将事情调查明白,我们不要再自相残杀了。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最后,科尔沁部让步了,同意以舒尔哈齐为质,派人去领回莽古斯的头颅,并监督努尔哈赤调查。


    黎明时分,努尔哈赤回到满目苍夷的赫图阿拉,幸而女人和孩子们尚在,否则他会踏平每一个可疑的部落,用血和火洗刷这奇耻大辱。


    “传令!各旗戒备!”他沙哑开口,“悬赏一千银币,提供凶手和细作的线索,查明即付。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黑影揪出来!”


    守卒纷纷搜罗残留的各种物件,描述所见的人脸五官,佐证越多,反而各部都有可疑。


    敌人隐藏在暗处,他徒有利刃,却不知该劈向何方?是察哈尔还是叶赫?乌拉还是哈达?甚至大明边将或是……身边的内鬼。


    一个吊着胳膊的老嬷嬷,抱着一个药箱躲在角落里,默默窥察了数日。一千银币的诱惑太大,才让她鼓足勇气,面对那罗刹一般的男人。


    “贝勒爷,我是叶赫来的陪嫁嬷嬷,原来是辽东的逃奴,我知道凶手是谁……同伴叫他五郎,用的是汉语。他还用这个药箱给我包扎了。”


    “五郎?”努尔哈赤端详着药箱低喃,阴影覆盖了半张脸,只有眼中两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幽冥地界的鬼火,燃烧着无尽的愤慨。


    这东西只有明军中才有,怪不得那天李如梅意外从天而降,竟打着贺喜的名义,背刺了自己。


    “去给铁岭李府下个帖子,就说我猎了头豹子,想送给李五爷。”


    可是,他的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明廷兵部的革职文书先到了。


    “经辽东巡抚核查,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努尔哈赤,僭越礼制,私扩军伍。私藏应禁军器。交通外藩,形迹可疑。派遣斥候入朝鲜,与倭寇暗通款曲,图谋不轨。驭下不严,纵兵滋扰草原,寻衅部落。


    努尔哈赤辜恩悖礼,贪婪桀骜,不服王化,今革去其建州左卫指挥佥事世职,任命其弟舒尔哈齐替之。


    建州女真朝贡年限从三年一贡,改为十年一贡,三年内不发榷场敕书,以儆效尤。”


    努尔哈赤大呼冤枉:“我家都被贼人烧干净了,粮食、刀兵都已焚毁,如何扩军?”


    前来宣谕的人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干物燥火龙难救,也是命该如此。


    李伯爷已被圣上下放西南,不再是你的靠山了。劝贝勒还是好自为之,莫要在女真兴风作浪了。”


    很快,因舒尔哈齐顶替了兄职,被科尔沁部放回。尽管指挥佥事的官职还留在建州,明廷给他们留了一丝体面,但兄弟俩却因此颇有龃龉,互相猜忌。


    更让努尔哈赤难以接受的是,大明在抚顺、清河的两个马市,设立了官牙行,对人参、貂皮、鹿茸实行“统购统销”之策,价格压得很实不说,还严禁汉商私相交易。


    并明令禁止硝磺、粮米、精铁,不得售予建州部,凡有违令者以“资敌罪”论处。


    再加上羽绒袍近两年来,取代了貂皮的地位,貂皮价格暴跌。而神医李时珍在辽东汉地大规模种植人参,推出了鲜参饮畅销中原,将人参的价格直接对半腰斩。


    以往建州女真的人参,年出货量在十万斤左右,借用蒸煮晒干法避免人参腐烂,囤积居奇一段时间,年利润可折合五万银币。


    貂参之利,是建州发展的核心经济来源,曾经让其富甲诸部。而今建州发财的路子,受多方挤压变窄了。想要恢复元气,重建赫图阿拉,却已无钱购买铁器、粮草。


    眼见弟弟舒尔哈齐,在部落中声望日盛,努尔哈赤坐困愁城,薛宝钗也不甘心功亏一篑。


    因为明廷的敕令,努尔哈赤的调查暂时中断了,薛宝钗渴望翻身的一千银币还没拿到手呢。


    于是,她再次向努尔哈赤建言献策,“贝勒爷明鉴,中原市卖的人参,多非良品。偶有全枝的,必截作数段,缀以芦须,杂糅充数,粗细莫辨。


    或熏硫磺以增其重,甚至以沙参、桔梗染汁代充。或将秧参蒸曝,留刻刀痕,充老山货。


    如此,就能比明廷的统销价格低一半不止,再借晋商走私的路子,混入甘草、黄芪中夹带出去,神鬼不觉。”


    努尔哈赤得知这老嬷嬷是汉人逃奴出身,对如何炮制假人参如数家珍,不由讽笑道:“嬷嬷还真是博学多闻,知道得这样详细。”


    薛宝钗还当是夸赞自己,忝颜笑道:“奴婢从前也是金陵大族出身,家里挂名户部皇商,略知一二。京中药铺旧档,凡是写有采北货太行老参的,都是这些假辽参的归处。”


    努尔哈赤瞥了她一眼,眼下他急于整军翻身,没钱可不行。得借助晋商走私的路子出货,这个假也不是不能做。


    他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道:“嬷嬷别心急,待我赚得钱来,必记你一大功。再与李家周旋,势必要报仇雪恨的。你先把人参做出来。之后,连同先前允诺的赏钱,一并下赐。”


    “多谢贝勒爷!”宝钗喜得连连叩首。


    在她的精明指导下,建州女真大规模炮制假参开始了。


    努尔哈赤暗中联络八大晋商,经草原绕关避税,走私物资入建州,以换取辽参。


    万一晋商发现人参有假,不肯交易,那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山西、宣府两地晋商得到消息,利诱之下,决定铤而走险,他们持火铳结伙,踏雪潜行,准备塞外迂途“走雪参”。谁知有一队精骑守在关隘,伺机劫掠,来一个打一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游手好闲”待业在家的李如梅。


    努尔哈赤意识到,敌人已经在打明牌了,明廷从军事、经济上双重压制建州发展。


    火烧赫图阿拉,暗杀莽古斯,嫁祸建州,乃至掳走他的侧福晋,都是汉人的手笔,甚至摆明了就是李家的阴谋。


    李成梁被弃西南,为了给儿子挣军功,就拿他开刀。再不做些什么,建州就彻底完了!


    思政殿中大明与日本的谈判还在继续。这一回小西飞得丰臣密函,摆出了“但求体面,诸事可商”的恭敬姿态。


    小西飞俯首在地,声气低缓:“前议唐突,实因日本国中武士嗔怒。请免去割地、求质二事。


    唯求三项:一则请大明天子册封关白丰臣阁下为日本王;二则许每岁遣商船四艘于浙江贸易;三则留釜山倭桥小馆为商栈,以便双边往来。”


    他说完抬袖拭额,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心中在悲鸣:若大明再不纳受这三条,他回去如何在太阁面前圆说!


    黛玉冷笑:“岁遣商船四艘?嘉靖年间,日本贡船不期而至,炮击浙海,还敢再言通商之事!


    你所言三条大明一概不允。一者,釜山倭城须尽毁基址。二者,丰臣秀吉须递呈谢罪表。三者,以小西行长为质!


    此三事未行,你们数万倭军就等着做海边饿殍吧。”


    小西飞已知釜山断炊三日,若再不结束战争,数万残兵只怕是有来无回。


    这个大明的女钦使太厉害了,话语处处戳中倭军的软肋,根本无法糊弄。太阁那里只能瞒一时算一时了……


    黛玉展开大明的帛书与案上,亲执紫毫,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钤上了大明御倭诏谕使兼宣威大臣的大印。


    略掀眼皮,做了个手势向小西飞,“阁下请吧。”


    小西飞望着密密麻麻的双语文字,露出一种“落笔后吾命休矣”的痛苦表情。


    “未免你来不及看,本使好心为你讲解一遍。”黛玉好整以暇地念道:“其一,册封事,需丰臣弃‘关白’伪号,亲书谢罪表,上国则封其为日本太守,赐银印。


    其二,日本当赔补军费,偿战恤民。岁输白银八十万两,五年偿清。首年另加战船赔补银二十万两。”


    小西飞连连摇头:“这太多了……”


    黛玉屈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你们打仗不就是为了利益,既然吃了败仗,就该知道愿赌服输。


    此非岁币,你们若觉得面子上不好听,向丰臣翻译成‘海舶互市押银’也可以。”


    紧接着又继续道:“其三,开石见银山,许大明矿监驻守,每年所采银三成,以贸易形式输入大明。


    另硫磺、生铜,岁供各三千石。另准商船岁不过一艘,限泊宁波港,货值抽分依明廷之策。


    其四,限十日毁釜山倭城及撤军。留明军三千驻守,对马岛设巡检司,倭船往来皆需明旗,违者一概炮击。”


    黛玉示意周修远将笔递到小西飞手中,“战则人舰俱焚,和则商舟互利,不知小西阁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小西飞颤手提笔,终于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谈判既成,黛玉与张居正推窗看月,无喜无悲,千古刀兵事无非“势”与“利”。


    黛玉叹道:“小西飞回国之后,必然不敢全露条约,为图自保,会密令造出阴阳契本。丰臣秀吉残喘数年后,还会卷土再战。”


    “若非播州之乱在即,就这样一口气打败倭军,一了百了多好。”张居正也是遗憾。


    黛玉厌倦了战火,解决不了刀兵之祸,不如就解决惹祸之人。


    “灭人之国不必刀斧,与其等待丁酉再战,不如先下手为强。派刺客诛杀丰臣秀吉!”


    张居正道:“你不是说丰臣秀吉之后,还有德川家康,要杀还得杀一双。这个任务不轻松,派谁去呢?”


    “荆州八虎,李思衡。”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夫妻俩双双向后看去——


    作者有话说:《红楼梦》原著中写宝钗知道人参掺假的法子。宝钗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卖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掺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夥计过去和参行商议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


    其实就暗示了,黛玉后来吃的人参养荣丸无效,就是因为人参是假的。


    第242章 祭奠英灵


    说话的不是别人, 正是毛遂自荐的李思衡本人,当年那个与王世懋打架的孩子,如今也是辽东一员猛将了。


    “这次功劳都被哥哥们抢了, 我作为斥候,都没能上战场。趁着倭寇还不认识我这张脸,刺杀丰臣与德川二人的任务, 师娘师丈不如就交给我吧!”李思衡嘻嘻笑道。


    张居正不由皱眉:“这里守备森严,你怎么进来的?”他打量着眼前年逾不惑,面如古玉,一袭月白道袍的男人,既惊且疑。


    李思衡双眼有着厚厚的卧蚕纹,笑起来格外温雅, 丝毫看不出他是武将。


    “这不是为了自证能胜任此事, 才神鬼不觉地进来的。我耳朵特别好使, 隔着三百步, 师娘师丈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怪不得你小时候,总怪王世懋吹笛子吵着你了。这么说, 戚帅曾言你闻蚊蚋振翅能知雌雄, 辨落叶触地而识枯荣, 并不是夸大其词了?”


    黛玉只知道他耳力好,派他侦查敌情, 换回来一本《倭寇军备辑要》,却没想到他耳力好到这个程度。


    李思衡取下塞进耳里的软木塞,“何止这些,我还能在市井喧闹中,独取百步外二人私语。若是顺风,还能辨出十里外, 孤雁折翼的哀鸣声。眼下我听到庖厨刀砧声,必是在剐鱼鳞,这鱼腹中有籽,还不少呢。”


    张居正与黛玉对视一眼,不由拈须道:“这么说,你若为间谍刺客,可以潜踪匿影,鬼神莫察了。听说,耳聪者还擅长喉转百音,声拟万物。那你可会混淆人语?”


    “嘴活儿这一块嘛,模仿百鸟啼啭,引诱夜哨回首还成。要是学个闺阁女子隔窗唤夫,还差点意思。”李思衡摸了摸脖子,有些不好意思。


    “你既有这个意愿,我们也可以考虑,”黛玉示意他坐下来,提壶斟茶道,“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李思衡有备而来,双手扶膝盘腿坐下,认真道:“丰臣此人多疑暴戾但好大喜功,容易接近。只有先干掉他,瓦解其势。日方也再不敢入侵朝鲜。


    德川虽有野心,但暂居从属之地,他隐忍警惕,习惯待时而动。只要丰臣一死,各派内斗不休,德川必会趁机夺权,防卫间隙增大,我就有了下手机会。”


    张居正抬眸问道:“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进入日本呢?”


    “两个身份。”李思衡端起茶喝了一口,“接洽秀吉时,我打算假扮朝鲜庆州贵族后裔崔泓,因倭乱流亡日本,携带有大明的珍稀茶叶及数件高丽茶碗。丰臣痴迷茶道,据说尤爱高丽茶碗。


    我伪装不懂日语,只说朝鲜语,通过日本京都茶屋豪商引荐,向秀吉进献朝鲜青瓷雨漏茶碗。在茶碗内壁有铅汞釉层,遇热可释放毒素。


    借聚乐第茶会,进行茶道演示,展示宋代点茶技法,吸引丰臣注意。再请日本通译传递信息,以降低丰臣的戒备。只要他连续数天使用这茶碗喝茶,将引发肾竭,症状犹如水肿病,不易察觉。”


    “这法子倒是隐蔽。”黛玉想了想,又道,“若是丰臣一时未死也不要紧,他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能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


    “师娘放心,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李思衡道。


    张居正又问他:“那你又以何身份接近德川呢?此人心思深沉,秀吉死后,他也有可能按兵不动,坐视丰臣内部派系斗争,最后兼收渔翁之利。”


    李思衡双手抱臂道:“德川是丰臣五大老之首,笃信佛教,若他闭门不出,我就伪装成僧侣,以为丰臣氏超度法事为名接近,再使用袖中弩狙杀。并嫁祸给伊贺忍者,以报德川镇压伊贺之仇。


    事成后,我以女真部落萨满,或蒙古商人的身份出逃,经对马岛至朝鲜釜山,再由潇湘船队接应。一旦丰臣先死,德川继死,日本又将进入战国时代,再无心西顾了。”


    “看来你研究日本许久了,了解得如此详细。此事非你莫属,但切不可急于求成,得徐徐图之。”黛玉嘱咐他道:“若是三年不成,倭乱再起,你也不必潜伏日本,送些消息回来便是。”


    “明白。”李思衡点头。


    他告辞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忽然耳根一动,对师娘道:“柳成龙与李舜臣来了,还有两百步即到。”


    果然,盏茶功夫,二人便喜笑颜开地联袂而来。


    柳成龙作揖道:“上国不以山川险远为辞,提天兵渡江南征。张太师督师运筹,李提督奇正决胜,诏谕使雄辞卫国。雄师前赴后继,此恩如汉江深远,长白山高。非金石可铭,唯天地可鉴。


    吾王不日将起驾回銮,特命我邀请太师、钦使及诸位将士,共赴庆功宴。”


    张居正回应:“贵邦山川浴血,军民死节,某亦感佩。然存亡之道,在自强不息。今仅以数语共勉。”


    他看向李舜臣,拱手道,“李将军龟船虽利,然需辅以火器革新,港口联防。将军以十二舟破敌舰群,已载青史。倘或倭寇再犯,必以诡计害军。请务必惜身如惜国,多加鉴别情报真伪。”


    “多谢太师提醒,末将必谨遵教诲。”李舜臣抱拳道。


    黛玉微转向柳成龙道:“柳相,想必你也清楚党争误国,甚于刀兵。朝廷内耗则前线断粮,望朝鲜两班以国事为先,直谏君上,求同存异。”


    朝鲜不愧是小中华,就连大明内廷的党争也复刻了下来,还变本加厉。从眼下的东西分党,到后来东人复析为南人、北人,而北人又继分大北、小北。


    一样始于士林意气之激,继以礼讼、废立为机,最终酿成门户倾轧之祸,而王权屡抑而不能绝。


    柳成龙叹息着勉强答应,又听张太师道:“眼下朝鲜百废待兴,战时流民易成倭寇内应,当速修屯田、安户籍、训乡勇、开豁贱籍以充民力。”


    “太师所言甚是,奈何党争难解,且不说开豁贱籍困难重重,便是修屯田这事都很难办呀。”柳成龙无奈道,他虽是朝鲜领议政,却没有张居正那样统驭群臣,说一不二的本事。


    黛玉类比大明的情况也知道,朝鲜党争不休,东人西人,各立门户,终日攻讦不已。国家大政,非出于公心,而系于党利。


    屯田之策,本为积谷养兵,实施之难却犹如登天。因为良田多归于两班贵族,贫民无地可耕。即便辟得荒田,若水利不修,旱涝频仍,收成依旧难保。兼有官吏中饱私囊,屯田所获,十不存一。加之倭乱之后,民力凋敝,没有百姓愿意弃家而从屯。


    训乡勇以卫乡土,让百姓农时耕作,闲时操练,然粮饷器械俱缺。地方官敷衍了事,训练不过虚应故事。更有甚者,乡勇与官军争权,将领忌惮义军之势,多方掣肘。倭寇来时,又各自为战,难以统合。


    至于开豁贱籍,更是难如移山。贱民在朝鲜世代为奴,两班贵族视其为私产,一旦开豁,必触怒权贵,阻力重重。且朝鲜等级森严,贱民纵得良籍,亦受歧视,谋生无路。


    若无雷霆之威,无法破此积弊。大明还有一个张居正,尚能挽天倾,朝鲜却没有这样的人物。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道:“党争之弊我大明亦难解。至于屯田、练兵、开豁贱籍三项,我能教你。柳相姑且一听。”


    “愿闻其详。”


    “屯田实策重在确权,以利驱民。将收复的荒地化为军防田,让附近乡民佃种,免三年赋税。收成三成入堡仓。倭警时,佃户可避入军堡,堡兵则护田、护民。


    屯长由州县文官、驻军哨官、佃户耆老三人共管,账目三方签字,每年轮换一人,防止贪官垄断。


    练兵应将现有官军改编为营,专守要冲,发足全饷,让将领三年易地调防,防其拥兵自重。团练乡勇,则每县抽丁五百,集中于平安道、庆尚道大营轮训半年。练成回乡后,免本户徭役。


    开豁贱籍,许以军功脱籍。斩倭三首,一人脱籍;斩倭十首,全家脱籍。战时帮朝鲜军造船、铸炮、筑城的贱籍匠人,经官考优异者,可改隶匠籍,参加我大明的实务科考试。若奴隶有资敌胁从之过,经查实则杀之。贱民若纳粟百石、布帛五十匹专补军饷,可脱籍。”


    柳成龙四处寻纸笔来记,黛玉将乌金笔递给了他,又继续补充道:“若遇党争阻力,柳相只管以御倭为借口,告诉他们此策不行,倭寇再来,你来抵挡便是。对西党中的失意子弟,东党中的贫寒士子,许以前程,可作内应。”


    “下官受益匪浅,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柳成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频频点头。


    在赴庆功宴之前,张居正召集了壬辰征倭诸将,郑重提醒他们:“诸君血战半年,驱倭于釜山,功在社稷。今日撤军,却并非永逸。倭君败退而其国未损,丰臣秀吉野心未消,水陆防务须时时警醒,粮械常备。


    切记朝鲜若覆,辽东必危,当共筑联防。此前若贪功冒进,轻敌涉险,几误大局。今后凡战,必学南兵之缜密,先勘地形、察敌情,不可恃勇浪战。”


    他看向李如松道:“李帅以奇兵破平壤,碧蹄馆之围当为镜鉴。为将者,重在谋略。当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李如松在战场上是莽惯了的人,不屑韬略。眼下听训,也不过嘴上应着。


    黛玉对水师将领陈璘道:“陈将军用虑于战功,鬓发尽皓,劳苦功高。倭船虽退,其水师未损。未来海战为主,当以火炮攻船,切莫困守岸防。将军若对战舰航速、载炮、吃水有所要求,还请详列出来,我将为将军请命修造。”


    陈璘笑道:“多谢夫人,这个战舰嘛多多益善最好,若是能造几艘镇海巨舰,配大将军炮二十四尊,发霹雳弹射五百步。


    还有子母旋风炮四十位,预装子铳,要瞬息连发。再有火龙出水六具,神火飞鸦悬桅杆顶,两舷配虎蹲炮!那就再好不过了。”


    “好,归国后我便请实务学堂的老船工绘图打造。”


    张居正双手撑在桌上,环视众将,“今次召请诸位,是为分析此次壬辰征倭的得失,请大家各论自己功过。”


    诸将一愣,齐刷刷看向张太师,异口同声:“啊?”


    “啊什么啊,若是所言不实,或是文过饰非,庆功宴就不用去了。”黛玉双手环胸道。


    众将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老将吴惟忠率先开口道:“我们南兵北战,不适应环境,所凭恃的唯有纪律。兵部和朝鲜提供的舆图过简,朝鲜山川形胜须实地勘绘。”


    黛玉微微点头,让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记录之。


    其他人得了启发,也踊跃发言起来。


    李如松道:“此战之得,首在火器攻坚与骑兵奔袭相济。平壤之役,大炮破门,辽东铁骑截杀溃兵,皆赖将士用命。然碧蹄馆之围,暴哨探不明之失,幸得靖柔郡君报信,才得以反歼敌寇。


    倭军擅设伏、修堡垒固守,日后当慎防山地丛林之战。若他日再战,当以骑步炮协同为先,必先据情报网络。”


    刘綎道:“得在山地野战,失在兵将骄矜。我川军擅山地战,然各部争功又不相统属,常误战机。更需严束军纪。另千里赴援,水土不服者众,给药不足。粮秣常断,军械补给迟缓,我部与朝鲜地方协调不力。朝鲜义军虽勇,却缺统一调遣,应助其整训。”


    张居正笑了笑:“看来大家还是很有自知之明。此次大战汇集了蓟、辽、浙、川军,大家素有积怨,不以同袍相敬,文武官员权责不清。后勤补给线过长,朝鲜当地征粮困难。


    情报失误,缺乏对倭持久作战意图的判断,急功近利。水师与陆军战略配合松散,各自为战,未能全力互援,陆海协同有隔阂。”


    “针对以上问题,朝廷中枢会进一步商讨改进方略,诸位有什么建议和要求,还请书信详陈,切记实事求是。”黛玉道。


    张居正语重心长地道:“今虽暂逐倭患,然岛夷狼子野心,必卷土重来。望诸公勿存畛域之见,务以兄弟同袍为念,勠力同心,方不负朝廷重托。在离开朝鲜前,我们要在汉江边,为我大明阵亡的将士设祭,告慰亡灵。”


    听了这话,众将齐齐摘下兜鍪,默哀了片刻。


    腊月中旬,汉江上寒波荡漾,北岸高筑祭坛三层,素帛垂十二幅,绘日月星辰之象。坛前立有白色大幡,一绣“大明敕祭忠魂”,一绣“朝鲜同祭英灵”。


    雪霁云开,江声沉郁。军士抬太牢三牲缓步江滩,张居正身着祭服,捧玉圭登坛。朝鲜宣慰使双手托银盘,上置青铜三足酒樽随行。


    坛下两万明军甲罩素缟,负弓反矢。五千朝鲜军皆麻衣肃立。江风过处,衣袍翻卷,混着江涛呜咽,如雪浪压堤。


    画角呜咽声中,黛玉临江而立,展黄绫念诵祭文,骈俪铿锵,激昂中带着悲怆。“执干戈以卫藩篱,化星斗而守辰极。魂依汉水,魄绕箕邦……”


    张居正捧起三足樽,酹酒祭奠,“一酹皇天,鉴此忠魂!二酹厚土,载我英烈!三酹寒江,送尔归乡!”


    烈酒入土,军阵中骤起压抑的呜咽。朝鲜军民匍匐在地,哀戚声声。


    张居正对着香案振袖三揖,每一次俯身,身后明军的甲胄摩擦声,便与起伏的江潮相和,肃杀中透出亘古的哀荣。


    数百盏河灯顺流而下,灯火在雾霭中明灭,流向远方。江风卷着纸钱,灰烬盘旋而上,混着雪沫,似素蝶万千,翩然渡江而去……


    第243章 安辑诸部


    根据大明与朝鲜签订的“万世之盟”, 张居正敦促朝鲜开仁川,釜山二港,设市舶司。


    并留下大明三千将士驻守釜山, 在济州岛设水师粮台。只是实务科取仕与开矿分润二策,因朝鲜民生经济有待恢复,暂时搁置。


    各路大军搬师回辕, 功勋将领接受万历帝的封赏,包括凤翎卫的女兵。俘虏小西行长亦被锦衣卫羁押在京城诏狱。


    从宋应昌带回的战报及分析中,朝野上下都达成了共识。此次停战仅是权宜之计,日本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大明仅仅获得了短暂的喘息,还被长远的忧惧笼罩着。


    而大明为援助朝鲜,已耗费巨资, 若战事再起, 牵制过多兵力, 九边防御空虚, 难保北方鞑靼,东北女真, 西南土司不会异动。


    张居正夫妇审时度势, 请旨在大明获胜威望正盛之时, 安抚女真诸部,渐行王化之策, 也是为免下次对倭作战,女真趁火打劫,使明军腹背受敌。


    万历帝忙着焚香告祭太庙,觉得张居正夫妇功勋卓著,已经赏无所赏,赐无所赐了。便允许他们在辽东安辑女真诸部, 开春后再回京复命。


    等到事情淡下来,再口头勉励几句便罢,就好劝他夫妻告老还乡了。


    黛玉这个钦差宣威大臣,又成了安抚边陲的宣慰使。她下了一道谕,代天子怀柔万邦,特颁恩赏,邀请海西、建州、东海诸卫酋长,携亲眷赴辽阳,参加正旦节宴。


    等一切筹备得差不多时,靖柔郡君也从京城回辽东了。原本郡君入明籍,理应在京赐宅,但皇帝不肯出钱,长公主就赏赐了吟香银两,让她在辽东寻一处房子自行安置。


    吟香自然想与五哥一家子比邻而居,但不好意思表达。便在京中撺掇镂月、裁云两个,跟她一起回辽东过年。之后再将银子交托给五嫂,让她帮忙措办房屋。


    李娇倩也不能无情地将父母身在异邦的几个义妹,支得远远的。孤身女子即便有荣衔,独自治房置产,也容易遭人觊觎欺负。


    反正家里已有了一个叶昭宁,再多三位美人也没所谓了。


    不曾想,原本说好要与生父一起生活的李雪姬,竟又陪同张允修,一起回金州过年了。


    黛玉望着一家子如花美人,有些同情地拍了拍允修的手背:“真难为你了,得应付这些个妹妹。她们有红拂夜奔之诚,你却愧尾生抱柱之诺。


    实在扛不住,过了初七就出海去,或是到吴淞一带的造船场,将陈将军想要的战舰给绘制出来。”


    黛玉才说完,“呀”了一声,“我忘了徐悦和何晓花还在江南…”无奈抬眸,满目同情地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娘也没折了。”


    允修抹了一把脸,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面对一屋子艳光殊丽,暗室生香,他唯恐半步失矩,任满园春色,自守荆妻一人。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又不是傻子,看不懂妹妹们或执帚颦眉,或捧卷相询,或擦肩挨背的意思。


    这一回来,心境犹如沸雪煎茶,临渊履冰,恨不得诸位义妹,早日各择玉树而栖,勿要为他身困樊笼。


    张居正道:“不是要筹办年节华夷同春会嘛,让女儿们都去搭把手,忙起来就顾不得小五了。若能在人群中觅得良人,咱们也好备嫁妆了。”


    “那叶昭宁如何去得?又不好把她一个撂在家里。”黛玉最怕一碗水端不平落下埋怨。


    允修本来就对抢婚一事,惭愧难当,偶尔见到叶昭宁因思乡垂泪,越发难忍,建议道:“不如让她扮作男儿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不成,过几天她哥哥纳林布禄和努尔哈赤也要来,我怕咱们前功尽弃了。”黛玉为难地摇了摇头。


    允修劝道:“让小七一路牵着她,我和倩娘在后面跟着,她不会走的。”


    “既然你为她作保,那就让她去吧。”张居正瞥了儿子一眼,“只是记着,万一她又被带回去联姻,你还得再抢她回来。”


    允修无奈一叹,点了点头。


    腊月的辽东,雪覆千山。驿马踏碎琼瑶,辽东总兵文书送往各部。当那卷《谕女真诸部年节赴辽阳观礼敕》在各个城寨中展开时,诸部首领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风雪更复杂。


    哈达部歹商抚着锦缎文书,喃喃自语:“这出‘华夷同春’,也不知是蜜糖,还是砒霜?算了,看在延长边市的份上,也该去逛逛。”


    他即将迎娶叶赫部的小公主东哥,总要采买些像样的聘礼。


    三百里外,叶赫西城。纳林布禄将文书掷于火盆边,冷笑声惊动了梁上的猎鹰:“正朔年节会?我祖父效忠大明战死开原,换来了什么?不过是汉人账簿上多一笔贡马!”


    胞弟布塞拾起文书,低声道:“但上面写了延长互市到正月底,还允诺给受了白灾的牧民,送赈济粮和耐寒种子。咱们多报一些名额,去了也不亏呀。


    而况,哈达部的歹商,即将要迎娶东哥,必然会去采买礼物,我刚好可以在汉人的地界设伏击杀,让哈达部措手不及。你就代我去吃席好了。”


    最东边的赫图阿拉营帐中,文书在努尔哈赤手中被摩挲得温热。


    他立在鹿皮舆图前,目光从辽阳移到赫图阿拉,忽然问弟弟舒尔哈齐:“你说,汉人在年关施恩,是不是为了将我们赶尽杀绝。”


    舒尔哈齐试穿附赠的羽绒袍,闻言转头:“兄长若疑其中有诈,不去便罢。我如今是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必须要露脸的。”


    努尔哈赤望向帐外绵延的雪山。他知道,有些宴席比战场更凶险。


    “不,我要去,还要带着那个王嬷嬷一起去。我要找出‘五郎’,为雅尔哈齐报仇!


    大明幻想女真各部对内厮杀,对外亲睦明廷,指望我们偏安一隅,不得寸进,简直做梦!”


    腊月二十起,各部的马队如溪流汇入辽河,向着辽阳城蜿蜒而去。


    腊月廿八,辽阳城郭赫然在望时,布占泰勒住了坐骑。


    这位乌拉部的贝勒,见过抚顺马市的喧闹,见过开原城头的旌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辽阳。


    暮色四合,整座城池已浸入一片温润的光海。


    三丈高的冰砌牌楼,矗立在南门外,内嵌千百盏琉璃灯笼,透出琥珀色的光。牌楼上“华夷同春”四个大字,竟是用五彩琉璃拼成。


    “贝勒,这得费多少冰啊……”随从喃喃道。


    布占泰未应声,他的目光被城门内的景象惊住了。长街两侧,松枝扎成的彩门连绵不绝,每道门下都悬着样式各异的灯。


    鲤鱼灯在风中摆尾,莲花灯缓缓旋转,更有丈余长的龙灯,鳞片以薄纱制成,内中烛火明灭,宛如活物游走于檐间。


    街面上人流如织,汉人商贩的吆喝与女真猎人的笑语混在一处,空气里飘着糖栗的焦香,饴糖的清香,炙羊肉的辛香,还有各种清冽的酒香。


    “冰糖葫芦三文一串!”


    “新到的科尔沁皮子,看看这毛色!”


    “客官来碗元宵?芝麻馅的,吃了团团圆圆!”


    纳林布禄的马队,从另一条街拐入主街时,这位叶赫贝勒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他看见几个建州女真人,与汉人铁匠比划着手势交易,看见海西女真的妇人,抱着孩子挑选花布,还看见几队明军巡卒按刀而行。


    他们非但未驱赶女真人,反替一个卖灯笼的老翁,扶起被撞倒的货架。有小偷想浑水摸鱼的,也很快被他们摁倒。


    “贝勒,太师夫妇到了。”向导低语。


    纳林布禄抬眼,见一乘青帏小轿停在街心,轿帘掀处,先探出一只云纹缎面的缀珠皮靴,接着是湘妃色的织金马面裙。


    黛玉被张居正搀下轿,她穿着一件织金鸾纹通袖袍,外罩一件月白绣金芙蓉纹比甲。


    她含笑迎上来:“可是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听说贵部要与哈达部联姻了,真是喜事一桩。”


    但黛玉知道,小姑娘东哥的第一桩婚事,完全是血色陷阱。叶赫部布塞贝勒,假意将女儿许婚哈达部,却在迎亲图中伏杀了哈达部的话事人歹商,哈达部势力就此衰落。


    叶赫部奸计得逞,却让海西四部离心,东哥小小年纪就成了望门寡。为她后来的六次许婚,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会趁着年节边市的热闹,提前动手了。


    纳林布禄听她的女真话说得极流利,僵了一瞬,翻身下马,依汉礼抱拳:“拜见张太师、宣慰使大人。”


    “贝勒一路辛苦。”张居正今日为方便行动,穿了八宝闪缎缂丝曳撒,胸前是赤金线缂出的行蟒,随着步履起伏,鳞片也仿佛在缓缓翕动。


    允修侧身引路,指向前方灯火最盛处,“太师在官帐幄殿内设了筵席,各部的贵客陆续都到了。


    这几日城里办年货大集,灯火彻夜不息,贝勒若有兴致,宴后可随处逛逛。”


    他说得自然亲切,仿佛邻家兄弟嘱咐远客。纳林布禄身后的武士交换眼神,手从刀柄上悄悄松开。


    对海西四部来说,张允修是他们的老朋友了,生意往来颇多。有他在场,大抵今夜安然无虞。


    至于截击歹商的事,就让布塞自己去干吧。


    官帐幄殿,以桦木为架,包金雕花,可容下数百人同时宴饮。帐挂波斯壁毯,丝绸帷幕上还有繁复的刺绣,其华丽远胜于金帐汗国的黄金宫帐。


    此刻帐中光亮如昼,八座铜火鼎环列四周,鼎内松柴噼啪燃烧,驱散腊月的寒气。


    数十席紫檀矮案,铺着猩红桌帷,已坐了不少女真贵族。


    案上摆的不是寻常宴席的整猪或全羊,而是一色三尺见方朱漆大食盒,分作九格。


    里头有酱鹿筋、熏野雉、炸河虾、蜜渍山果、奶皮子、粘豆包等等,兼顾了女真各族口味。


    见嘉宾已至,主案后张居正夫妇起身举杯,二人如琼枝并立,光彩照人。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张居正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幄帐,“今日之宴,不论官爵,只叙情谊。这第一杯酒,敬我辽东的雪山莽林。”


    他仰头饮尽杯中烧酒,亮出杯底。席间静了一瞬,接着更多酒碗被众人举起。


    布占泰饮下酒时心想:这位汉官倒不说“皇恩浩荡”,改先敬天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黛玉吩咐允修亲自执壶为各席添酒。


    他走到舒尔哈齐案前时,特意用女真语问:“贝勒,身上的羽绒袍可还暖和?尝尝这雪糯糕吧,是用长白山的椴树蜜调的。”


    黛玉给每一位酋长及女眷都送了羽绒袍,但真正穿上身来赴宴的人并不多。


    舒尔哈齐受宠若惊,忙起身道谢。邻席的纳林布禄冷眼看着,鼻中轻哼一声。


    此时,努尔哈赤的声音忽然响起,让帐内瞬间安静:“太师大人方才说‘情谊’。却不知这情谊,是不是夺走我新娘的情意,是不是火烧我赫图阿拉的情意,是不是杀了我兄弟雅尔哈齐的情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主案,努尔哈赤端坐未动,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特意穿了貂皮镶边的深蓝缎面袍子,腰束牛皮革带,佩一柄鎏金鞘短刀。在这满场渐染汉俗的宴席中,这身装扮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黛玉瞥了他身后,跪坐的老嬷嬷一眼,心知努尔哈赤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允修发难。


    幸而他们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


    黛玉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地道:“建州左卫指挥佥事,啊,抱歉。是指挥佥事的兄长努尔哈赤贝勒,敢问此话何意?”


    努尔哈赤起身,眼尾上挑,扫视了在座的女真各部贵族,目光落在了纳林布禄身上。


    “三个月前,叶赫部的纳林布禄贝勒,将他的妹子孟古哲哲嫁给我。可是在婚礼当天,竟然有凶徒假扮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掳走了我的新娘。


    贼人还率部火烧了我赫图阿拉的城寨,杀我甲士八百,并一箭射死了我亲爱的弟弟雅尔哈齐。


    甚至他们还截杀了真正的莽古斯,将其头颅,弃在赫图阿拉的废墟中,挑起了建州与科尔沁部之间的斗争。


    令我建州女真损失惨重,部卒流离失所,难以过冬。谁成想凶手就在今夜这幄殿之中!”


    顿时,帐中女真贵族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四下观望。


    纳林布禄作为另一位苦主,震惊之下,连忙问:“努尔哈赤兄弟,你所言果真不错?掳走我妹妹的人就在此地?”


    “正是,他还是你十分熟悉的朋友呢。”努尔哈赤略带讽刺地咬重了字音,“幸而老天有眼,让叶赫的陪嫁嬷嬷目睹了凶手的真容,并记下了他的口音。


    还请太师及宣慰使为我叶赫主持公道,严惩凶手,以儆效尤!如若不然,我建州部势必血债血偿!”


    黛玉将他的话,翻译给丈夫听,张居正脸色微沉,不得不说努尔哈赤很会挑时候。


    此事若不能公正解决,让诸部心服口服,那么即便大明的怀柔之策再好,给予的恩惠再厚,也无法打动女真人的心。


    张居正敛容,将筷子搁在瓷碟上,一声脆响,竟惊得众人眉眼一跳。


    “本官虽不是知县,这里也不是公堂。但既闻此案,老夫少不得要过问。建州女真果有目睹凶嫌之人,还请出列详细描述。”


    努尔哈赤面露得意,回头对王嬷嬷使了个眼色。


    宝钗看着安坐在主位上的俊美伉俪,一双浑浊的眼,早就胀得发酸,抖着手捋了捋蓬草一般的枯发。


    不曾想,半百之年的冰窟煎熬,竟在此处再见故人。


    五十年梦魂里,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脸,竟无半分衰朽,反而更添鼎贵权臣的威仪,残存的情愫竟然如沉渣泛起。


    而林黛玉,她竟然还活着,依旧容光焕发地陪在张居正身边!


    早知她来,她就是死也不来了。


    怨恨、嫉妒、羞愧、无奈、愤怒、悲伤…种种情绪裹挟着她,如毒蛇出洞,噬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让她难以忍受,恨不能拔腿而逃。


    偏偏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一个破毡裹肩,蓬头垢面的老妪,像雪地里蔫坏的酸菜叶一样,如何能比眼前高贵清艳的宣慰使。


    她眼中的妒火与心头的毒焰交焚,在努尔哈赤的催促下,渐渐听清了自己的使命。


    原来那个救她于火海的汉人,不是旁人,正是太师的五子张允修。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现在也该她拼死一搏,让他们夫妻尝尝至亲背上罪名的滋味。


    宝钗粗重的呼吸声渐渐淡去,他抬手指向张允修,浑浊的嗓音厉声道:“就是他扮成莽古斯,在赫图阿拉烧杀一气!我听见他的同伙,喊他五郎!”


    她绝口不提自己被他救了的事,一味述说不曾亲见的“事实”。


    即刻有通译将老妪的汉话翻译了出来,众人都纷纷看向张允修,仔细打量下来,还真发现他与莽古斯有几分相似。


    纳林布禄最为激动,站起来指着允修道:“张五爷,是你么?你是掳走了我妹妹!你明知道她心仪你!快告诉我,她在哪儿?”


    黛玉蹙眉道:“纳林布禄贝勒,还请稍安勿躁。眼下这位老婆婆只说,她目睹了一个像莽古斯的人,在赫图阿拉放火杀人。”


    张居正抬眸反问宝钗:“你是汉人?何时到了建州做女奴?你又在何时何地,见过莽古斯的?”


    宝钗喉头滚动,声音沙哑,不敢说实话:“奴婢是叶赫部的洒扫嬷嬷,后来陪嫁到建州。在婚礼当天和火灾时,见过莽古斯。”


    黛玉吩咐人请镂月、裁云二女进来,对众人道:“这两位西洋来的姑娘,擅长精绘人物肖相,先请嬷嬷将你所见过的莽古斯描绘出来。”


    宝钗鼻子里哼了一声,堂而皇之地照着允修的面貌描述。镂月也如实描画,而裁云则对着允修描画。


    不到两刻钟,两张画像就画好了。二人一并举着对比画像,在女真贵族面前展示了一圈,众议纷纭。


    “从前还不觉得,这么一对比,莽古斯与张五爷还真长得很像,只是气质不同,肤色有差。”


    纳林布禄怒气冲冲地道:“张五爷,你若是假扮莽古斯,完全骗得过所有人的眼睛,掳走我妹妹的人就是你!”


    镂月碧眼圆睁,义愤填膺地指着自己的画道:“阁下难道是瞎子不成,这莽古斯的右耳上戴有耳环,而张公子耳朵上没有。


    你仔细查看一下,张公子耳垂有无破损,不就清楚了。”


    允修走到纳林布禄面前,侧脸向他:“还请布禄兄弟为我证明清白。”


    纳林布禄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细看,两只耳朵都检查了,并无耳洞,连可疑的斑点和痣都没有。


    努尔哈赤也离席过来看,两只耳朵毫无破绽,他震惊得用汉语道:“这不可能!”


    张居正淡笑道:“努尔哈赤说得不错,的确不可能。今年夏天起,我儿一直在朝鲜战场上服役,不曾到过赫图阿拉。有兵部点卯簿册可证。


    我汉家男儿也没有打耳洞的习惯,我儿虽有武艺傍身,却甚少使用刀枪,一直掌舵海舟,你若不信,再仔细瞧瞧他的手也行。”


    允修摊开双手,伸到了努尔哈赤面前。裁云生怕建州人看不明白,还递给了一枚鎏金环嵌凸面镜过来。


    黛玉向众人介绍道:“一般武夫的手,虎口茧叠,为持刀挥刃所致。指节粗突,掌纹多横断,则为拽弩所致。


    而我儿是舵师,指掌密布旋纹,是缆绳盘绞所印,掌心内凹,是经舵轮碾转磨就。腕骨偏斜,是长控梢橹的姿势。


    所以武夫之手多崩缺,而舟师之手恒曲张,形异明显。”


    努尔哈赤拧着眉头,无话可说。允修也大大方方伸手,给各位女真贵族仔细观览。


    黛玉料定了宝钗不肯说允修救助她的事。这样她就不好解释,一个乔装来焚寨屠城的凶手,为何会良心发现转头救人。


    而允修在赫图阿拉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放火和杀人,而是四处“露脸”,让人记住莽古斯的身影。


    所以他手上没有刀刃之痕,依旧保留着舟师的典型特征。


    至于他临时扎的耳洞,只带了数天耳环,因为上药及时,允修坚持不摸、不压、不戴任何东西。洗脸沐浴都戴防水耳套,两个月耳洞就完全愈合了。


    只要不用格物镜看,肉眼无法发现那微不可察的遗痕。


    张居正盯住阶下跪着的老妪,拍案斥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攀诬我儿?”


    他转头看向纳林布禄,黛玉会意,即刻问道,“纳林布禄贝勒,相信你慧眼识真,知道我儿是清白的。


    请你告诉大家,这个自称是来自叶赫的嬷嬷,到底是何来历?她挑唆建州女真酋长诬蔑我们,到底有何目的?”


    纳林布禄哪里记得一个微不足道的洒扫婆子,忙叫身边的人速速查探。


    不多时,一个赶马的老苍头进来道,“这个王嬷嬷原是辽东兵丁之奴,因不堪磋磨,而趁乱逃至我部。原本要杀了她的,是她赶着求了孟古格格才得以苟活。”


    张居正眼眸微眯,吩咐人调查此人身份。


    很快,掌管兵丁奴隶的书吏拿着人口册子道:“此人王氏,籍贯武昌,嘉靖三十三年因其父犯不法事,流放辽东为奴,于嘉靖三十九年逃逸。”


    张居正闻言冷笑,呷了一口酒,“原来是你,蘅芜君!”


    努尔哈赤见那老嬷嬷倏然闭眼瘫倒在地,再无一点硬气,满心疑惑:“太师认得此人?”


    “何止是认识,此人是我张家的仇人。其父贪赃枉法,国之蠹虫,被我举告。而她被流放也无半点无辜。当年她妄图做我续弦,不惜谋划戕害我先妻。


    化名蘅芜君,借我先妻的诗词,在花船上大张艳帜,诱骗我先妻去救她。结果她却害我先妻差点溺水而亡。


    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险狠辣,没想到在这苦寒之地受罚,还不知悔改。当年害了我先妻不够,眼下还要害我儿子!”


    乌拉部的布占泰道:“天啊,这人简直蛇蝎心肠,我部中若潜藏这样卑鄙龌龊的人,简直太可怕了!”


    纳林布禄双手捏拳,恶狠狠道:“努尔哈赤,你到底是听信了她的谗言,还是故意让这贱妇栽赃陷害明臣,好让边市关停,引诱我叶赫部与明廷为敌!”


    “她可是你叶赫收养的逃奴!”努尔哈赤没想到,这老嬷嬷与张家还有私仇,害自己真凶没抓到,徒惹一身腥。


    “我正想问问你,是不是她与你们里应外合,带走了孟古哲哲,好让我与科尔沁部为敌!”努尔哈赤不甘示弱,态度也强横起来。


    纳林布禄怒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你丢了一个新娘,还可以娶下一个。可我妹妹丢了,却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叶赫部素来诚信待人,才不屑这种鬼蜮伎俩。”


    话音刚落,大帐处进来几个人。哈达部的歹商怒气冲冲地进来,冲着纳林布禄唾骂:“我呸,你叶赫部个个阴险小人,言而无信,笑里藏刀。老子正要给东哥置办聘礼,你弟布塞,我那好岳父,却伏兵劫杀我!”


    五花大绑的布塞,被人踢进了幄殿,半明半暗处,李如梅咬着一只糖葫芦,笑道:“不巧,小爷我路见不平,助人为乐!”


    纳林布禄脸都绿了,若是按原计划待到迎亲之时再伏击,十拿九稳。偏偏改到边市上,人多眼杂,不但失了手,还被汉人捉了个正着,丢人丢大发了。


    黛玉冷笑:“这一回,叶赫部倒是没有丢格格,而是差点死了额驸。”


    她回头对张居正道,“咱们这办一回正朔年节会,女真各部联袂上演的娱庆活动,还真是丰富多彩。”


    张居正知她说话促狭,也跟着笑了,但他作为上官,既然坐在这儿,也少不了要居中斡旋的。


    “想来叶赫部抛出联姻为诱饵,后设伏劫杀歹商,不过是为了吞下哈达部众。


    但你们怎么不想想,今日你们杀了歹商,明日建州铁骑也会踏平你叶赫。


    一旦海西四部内衅,必有人坐收渔利。说不定丢新娘,死兄弟,烧房子的事还会再来几次。“张居正意有所指地道。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自然不服,他分明是苦主,结果在他人眼里,反而成了为达到不可告人目的,而施展“苦肉计”的小人。


    他指着半路杀出的李如梅道:“莫非焚我赫图阿拉的那位五郎,就是李五公子。当日你来吃酒,将我灌醉,再派人掳走了我的新娘。”


    李如梅舔着糖葫芦,睨了他一眼,“我一未婚弱冠好男儿,清白之躯,你不要诽谤我。


    莫不是因我嫉恶如仇,打了几个绕关走私的晋商车队,断了你建州卖假人参的财路,就丧心病狂诬蔑我。


    太师在此,明镜高悬,岂容宵小在此狺狺狂吠。”


    他略一抬手,身后的家丁就将肩上的麻袋撂了下来,抖落出一地假人参。


    众人的注意力又扭转到努尔哈赤脸上,舒尔哈齐颇感丢脸,坐立不安。


    张居正瞥了努尔哈赤一眼,“赫图阿拉被焚、叶赫格格失踪,暂无有力证据,只是这人参造假一事,却有晋商口供、实物证明。


    叶赫奸徒,乱我边市药石,等同造畜蛊毒。按我大明律法,首犯凌迟,从者枭市。晋商勾连建州女真,运伪劣药材,偷逃关税。主犯当械送刑部,从者发配岭南。


    贝勒还有何话辩驳?”


    努尔哈赤感觉自己踏入了连环套中,很明显建州内部出现了叛徒,晋商的车队分明都没有进入建州地界,那假人参怎么会出现在李如梅手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弟弟舒尔哈齐,见其一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还以为那是心虚,更坐实了自己的猜想。


    舒尔哈齐这个单纯的傻子,竟然断了建州的生路,跟钱过不去。


    但弟弟毕竟是弟弟,不能杀了。只能让这个教建州做假人参的人,背锅了。


    他抬脚踹了地下的嬷嬷一脚,冲着张居正夫妇直喊“冤枉”。


    “这参本是赫图阿拉老林里挖出来的,都是这个老女贼说,关内潮湿,得用特殊处理才能长久保存。


    说什么用铅粉防虫,用硫磺驱霉,我见她是叶赫部积年的老嬷嬷了,必然经验丰富,就轻信了她的鬼话。


    还请大人明鉴,末将也是受她蒙蔽。而况,我女真各守疆土,自行统属,化外之民,不受大明律管。”


    “不!都是贝勒逼我的!”宝钗疯狂摇头,她预感到今夜自己必死无疑了。濒临死境的绝望,让她尖锐地嘶喊起来。


    然而努尔哈赤怎会让她再开口,掏出两个麻核塞进了她嘴里。


    纳林布禄哼声道:“什么叶赫的老嬷嬷,她可没教过我们制假人参。偏偏到了你们地界就使坏。”


    张居正眉眼肃穆,拍案道:“本官执大明刑宪,辖境无分华夷。今次朝廷延长边市,举办宴会,本有怀柔远人之意,岂容曲解为法外特权。


    诸夷有犯,依俗断遣,今伪参流毒边镇,属于伪造重罪。晋商私越边市,夹带伪劣药材,按律论处。


    逃奴王氏本系大明逃奴,背主弃籍,私越边境,造伪假药,诬陷良善,煽乱边衅。数罪并罚,主刑凌迟处死,特准三百六十刀。


    收留其人之叶赫部、建州部,罚停敕赏三年。尔部平民参与边贸交易不受其限。”


    他看向努尔哈赤,道:“造假一事念尔初犯,及时认错,允你亲为执刑官,将此孽奴凌迟,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听明白了通译的话,努尔哈赤抱拳道:“谨遵钧旨!”


    舒尔哈齐再也待不住了,借机拖曳老逃奴去行刑,兄弟俩都离开了幄殿。


    “好了,既然建州部的事已了了,眼下咱们再商讨下哈达部与叶赫部的事。”黛玉给丈夫喂了一口茶,示意他谢谢嗓子,接下来由她来处理。


    哈达部与叶赫部正大眼瞪小眼,若非有太师夫妇在场,只怕早就抽刀子干起来了。


    黛玉提裙缓步过去,对叶赫部纳林布禄道:“婚姻之盟,贵在诚契。如今你二部嫌隙已生,再勉强维系婚约,无异于在新人榻上种荆棘。


    本使有几点提议,望尔等听之。


    布塞擅动干戈,诈婚行戮,本当缚送刑部法办,但年关在即,朝廷封印,念在叶赫世守边陲,劳苦尤甚。


    且由叶赫自惩,严加管束。削其部曲,罚马三百匹转赠歹商压惊。若再滋事,定剿不赦!”


    她转头看向歹商,“哈达部可愿受此赔偿?”


    “太便宜他们了!”歹商当然不愿,人家可是想要他的命,就这么轻易放过,如何忍得下这口恶气。


    黛玉道:“那就再加牛羊各二百头,东珠十斛。”


    “这还差不多!”歹商乐见叶赫两兄弟偷鸡不成蚀把米,也知道明廷斡旋之下,眼下只能见好就收。


    “至于东哥的婚事,前许歹商,因叶赫诈杀而悖礼,当即作废。我听闻叶赫格格东哥,年仅一十岁,还未长成,大可不必急于婚嫁。


    而况她背负着萨满法师‘可兴天下,可亡天下’的谶言,若要强娶,必遭人暗算戕害,引发部落战争。争赢的与争输的,不过两败俱伤而已。


    叶赫部想利用东哥艳名,渔利他部,恐怕也会因频繁失信于人,而无法独善其身。


    大明女子多十五及笄,十六许嫁。在此之前其父兄不得强配,须尊其本心。


    未免东哥格格再被各部争夺,本使建议将她迁居汉地,由坤政院女官教习,待其十六岁后自主择婿。


    因此前车之鉴,之后叶赫部贝勒近支婚嫁,必先呈牒文至辽阳,经都司戡核无害边境,方可行礼。”


    “别的倒也罢了,我女儿乃叶赫血脉,岂能离故土入汉地?”被五花大绑的布塞扭身跳了起来。


    “我女真婚俗自主,均由父兄主之,辽东都司核验是僭越之规,我叶赫端不接受!


    而况送我女儿到辽阳,不啻于质于明廷,叶赫必为诸部所轻视,损我威名。”


    黛玉冷笑道:“难道阁下再来几次,卖女杀婿的把戏,就能令叶赫扬名立威了么?”


    诸部贵族哄然大笑。


    紧接着,黛玉正色回应布塞的话,“叶赫世受大明敕封,尔部当恪守臣节,血脉岂越君臣大义?


    让都司核婚是为约束尔部,不可再借婚事,行诈骗征伐之举。让东哥格格入辽阳接受礼乐教习,实为恩恤与保护,尔部若拒,我辽东铁骑旦夕可至!”


    第244章 女婿上门


    布塞不曾想宣慰使的态度如此强硬, 他收敛怒容,复又跪下:“罢了!王师朝鲜破倭之威,我不敢以卵击石。


    朝廷既念我叶赫旧勋, 那我就让东哥居辽阳。只是要让我女真仆妇随侍,每月许她归部探亲,都司不得强指婚配。”


    黛玉莞尔, 这个布塞暴烈而善机变,此时以退为进,还算识时务。


    “探亲也不是不允许,只是不便东哥归部,以免长途跋涉,路途上被歹人劫掠。


    不如就请尊福晋每月初一边市开放时, 来看望女儿并采买物品, 如何?”


    “也行吧, ”布塞低头应下, “只是待开春雪融之时,我再送女儿过来。”


    黛玉微微颔首:“好, 待到春来, 便是布塞贝勒忘了送女儿来, 我辽东铁骑也会记得去接的。”


    张居正吩咐允修道:“叫建州两位贝勒过来,咱们的节宴还没结束呢。”


    允修走帐外, 李如梅也晃着手里的糖葫芦跟了出来,笑道:“五爷,跟你商量个事呗。”


    “何事?”允修问。


    李如梅嘻嘻笑道:“那个我爹娘去了西南,哥哥们又都分了家,各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广宁卫的宁远伯府,铁岭的老家都没人了。


    不如五爷你大发慈悲, 接我去贵府上过年。待到上元日,年过月尽了,我再回去,也省得形单影只被人讥笑。”


    允修嗅到他嘴里飘出来的甜腻香味,怀疑他若是长了尾巴,此刻必然是左右摇了起来。


    “家里院子小,女眷多,不方便。”允修知道他对吟香的心思,关于李家子弟贪欢好色的事也略有耳闻,因此拒绝了。


    “五爷、五郎、五哥…你不能过河拆桥呀。”李如梅急了,拽着他的胳膊道,“你看我待业在家,一心甘为太师驱策,叫我打兔子我不打狼。叫我赴汤蹈火,我万死不辞。


    如今事情了结了,五舅哥就想把我踹一边,那可太不仗义了!不管你请不请,我都要去蹭吃蹭喝,我就不信未来的岳父岳母,还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允修没好气道:“谁是你五舅哥、岳父岳母?不要乱叫,也不害臊。”


    李如梅嘴角一勾,邪魅一笑:“我哪有五哥脸皮厚呀,咬了人家新娘子的嘴,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允修脸色大变,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顾盼,压低声音威胁道:“闭嘴,不许乱说!”


    李如梅三两下挣脱束缚,跳到一旁,掸了掸袖口的灰,好整以暇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不想我嫂子知道,就下帖子请我家去过年呀。”


    允修捏紧了拳头,恨不能打他这个浪荡子。若非他撺掇着出了个馊主意,自己也不会急中出错,冒犯了叶昭宁。


    想到父母也在,谅他不敢造次放肆,允修勉强答应道:“等宴席散了,我跟父母协商一下。”


    “得嘞,这才是我的好五哥嘛。”李如梅抬手揽住了他的肩,开心得不行。


    二人走进行刑的帐篷,宝钗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于这个老妪,父亲第一次大开了杀戒,可见当初与母亲分别,内心有多么痛苦。


    “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少。”努尔哈赤抽刀回鞘,面沉如水。


    允修淡淡道:“宴会还未结束,劳请二位贝勒洗漱更衣,稍后归席。”


    舒尔哈齐不想顶着贩卖假参的帽子,被同族人指指点点,忙道:“多谢款待,我们已经吃饱了,这就回去了。”


    李如梅瞥了努尔哈赤一眼,抬起下巴道:“不是吃席的事,是讲解《扶夷安边三策》,咱们宣慰使要在女真扶贫了,对你们而言有天大的好处。走了可就没有节礼了。”


    努尔哈赤兄弟对视一眼,半信半疑,见侍从捧来了盥手盆与羽绒袍,犹豫了半晌还是清洗了血迹,换上了汉人的衣袍。


    官帐幄殿中,鼓乐笙箫歌舞不断。吟香与雪姬登场,她们素纨为衣,绯裙曳地,分执银妆双刀立于幄殿中央。


    鼓点初响,李如梅与张允修掀帘进来。


    只见吟香左手扬腕,刀锋未动而广袖先垂,似春柳拂水。雪姬折腰,似花枝低头。二人移步错身,裙浪微涌。


    待到杖鼓急催,双刃飒然交鸣,刀光虽凛,二人身段却绵柔,腾旋飞舞,背身交错,好似银鱼跃潭,飞蝶翩跹。


    乐声渐止,二人背向而立,敛刃入袖,低眉垂眸,似寒潭鹤影,星月交辉。


    满座女真贵族叹为观止,这两个朝鲜妮子,将刚柔并济的舞蹈演绎得如此出色。


    寻常宴舞呈欢,女真女子联袂踏歌,顿挫有节,但也不过左旋右抽,舒袖下腰之态。


    酣畅有余而美感不足,而渐染华风的朝鲜舞,如霜鹤翔雪,清艳柔韧,实在引人入胜。


    李如梅一双眼睛死盯在吟香身上,奋力鼓掌,引得大家掌声绵延,经久不绝。


    吟香与雪姬回望允修,不约而同地牵起裙摆,向他的方向跑去。


    “五哥!”


    李如梅情不自禁地展开双臂,只嗅得一阵香风擦肩而过,发梢甚至拂过他的颈边。


    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径直投向了身边的张允修。


    “五哥,我跳得好不好看?”吟香几乎扑入允修怀中,声音里轻柔似蜜,讨赏似地道,“若不是你要来看,我堂堂郡君才不跳呢!”


    李如梅的双臂还悬在半空,喉头倏然发紧,原来那些含笑回眸,那些欲语还休,那些羞怯忐忑的情愫,并不是给他的。


    她舌尖缠绕的“五郎”,心底藏着的“小五”,她奔向的、仰望的、爱慕的……从来都是另一个五郎。


    他指节捏得发白,忽然觉得皮囊之下,五脏六腑都空了,只余下彻骨的风,在胸腔里呜呜地吹。


    雪姬被挤到了一边,不甘示弱地垫脚道:“五哥,我跳得难道比她差么?”


    “两位妹妹都跳得好,艺惊四座。”允修一边退步,一边哄着两位义妹。


    好在镂月、裁云两位也加入了“战局”,李如梅一边嗤笑一边翻白眼,到底还是拉允修出帐,摆脱了桃花簇拥的困境。


    酒足饭饱,歌舞渐止,黛玉对诸位酋长道:“今次我们筹备了锦缎千匹、盐茶百车、官诏历书送予各位。


    在年节特市增榷的同时,正月初三开始,还将在广场前设鹄子、置冰橇,开展冰嬉、竞射、角抵等活动,分男女竞技,优胜者赏粟米五十石。


    诸部遇雪灾饥馑,可汇报受灾百姓名册,经我坤政院女官实地核验后,下拨羽绒袍、暖佳藕煤、粟米、锅具、铁犁、耐寒种。


    同时招募女真子弟入辽阳官营匠作坊,学冶陶、缫丝、缝纫之术,月给米一石,学成归部者赏工具一套。”


    努尔哈赤道:“我们部落人口分散,若让大明女官进入,恐怕会迷路,不如直接补给我们酋长,由我们自行带回去分发。”


    其他部落也随声附和。


    黛玉挑眉,“建州女真是疑惑本镇推行《抚夷安边三策》的诚意?”


    “不敢。”努尔哈赤微微倾身,“只是想起十年前,开原马市也曾许诺永开互市,不过三年,便以边备需铁为由,禁了铁锅交易。


    女真各部以兽皮易回的广锅,一遇烈火便碎裂,不知多少妇人因此烫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酋长,“今日许诺的锅具、耕犁、粮种,他日若朝廷一道敕令下来,可会更改?”


    席间窃窃私语声起,海西诸部的首领们交换眼神,显然此言触动了共同的隐痛。


    黛玉缓步走回丈夫身侧,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自己转向努尔哈赤,温声道:“贝勒所虑在理。诚如叶赫部骗婚杀人,建州部炮制假参。信用就如雪山,崩毁一次,百年难复。


    所以,我们要践行一条持久可信的扶贫政策。无论朝廷的态度如何,我个人的态度不变。”


    她示意几位义女将汉蒙双语的《白山黑水扶助手册》分发下去。


    “从今年起《互市条规细则》,除我夫妻二人印信外,更有蓟辽总督衙门关防,兵部勘合。


    其中第六款写明:凡所诺物资格例,非遇战事封关,不得擅改;若需调整,须由女真各部酋长,与辽东都司共议。”


    手册在席间流转,纳林布禄眯眼细看,果然见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有“女真酋长共议”字样。


    布占泰指着某处低呼:“这里写……若明廷毁约,将由潇湘夫人继续执行,为期十年。”


    “正是。”黛玉接话,声音陡然肃然,“今夜请诸位来,不是为施恩,是为立约。


    汉人有句话:‘人无信不立,国无信则衰’。辽东的安宁,靠的不是刀剑,是各族都认的规矩。”


    张居正看向努尔哈赤,“贝勒若仍有疑,建州部凡交易争议,可请坤政院女官当场裁断。”


    纳林布禄不解道:“为何不是辽东都司裁断,而是坤政院女官?”


    张居正道:“你们若想辽东铁骑参与扶贫,我们也可以改过来。”


    纳林布禄连忙摇头:“不想、不想,女官好,女官好!”


    事实上,明廷的财政压力极大,根本无法持续投入女真部落的扶贫,最终只能由黛玉以潇湘夫人的名义出资。


    他们夫妻计划经略辽东三十载,一方面要支持李如松替父职,锻造一支足以与女真相抗衡的精兵铁骑,另一方面还要修建城防营堡,巩固边防。


    但也不能困死女真人,应从消除贫困,缓解华夷矛盾着手,而后逐步兴教化,使人心归附,从女真自治,到明廷与女真共治。


    历史上努尔哈赤为进一步扩张,攻入大明,在辽东镇各处以利诱威慑,培植了不少间谍。


    以致于萨尔浒之战,明廷大败之后,铁铺匠户尽投其营,朝鲜使者密输粮草,边镇将领望风而逃,甚至有携带火器投敌的。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自强与扶弱,施恩与威慑,必须同时进行,缺一不可。


    哪怕三十年赈济帮扶,只打动了一个女真人,关键时刻肯为大明通风报信,也足够了。


    张居正拿起《白山黑水扶助手册》道:“鉴于女真部没有自己文字,这本手册以汉蒙双语,并彩图编撰而成。


    我们之所以要让赈济物资,精准发放到贫苦百姓手里,自然是不希望强者恒强,弱者覆灭。


    这里面详载了界定贫户的方法,户不足三马五牛,无越冬之粮秣者。毡帐破漏难御风雪,裘褐褴褛者。鳏寡孤独无壮丁,幼子多而哺食少者。遭白灾、疫病、火焚而无余资者。


    每至月圆,各部落长老合议,以彩绳记其困状。赤绳示疾、青绳示饥、黄绳示寒,同时存在则三绳皆佩戴。


    赐贫户木雕兽印为信,剖一为二,左半存贫户之手,右半存女官之手,左右相合方能领赈,防冒领之弊。


    一旦缓解其困,按指模领用医药、粮食、毡帐、羽绒袍等物资后,即交还手绳和木雕兽印。”


    通译翻译出来后,众酋长议论纷纷,舒尔哈齐道:“我女真有渔猎游牧之俗,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若是女官逐户救援,恐怕很难找齐人。”


    “所以,敢问诸部酋长,可愿我玉燕堂、潇湘书林、识字草堂和妇孺医坊进驻部落?作为扶贫物资发放点。


    我们四馆素来毗邻而建,可以为女真百姓,提供家用器皿、布帛粟米、煤米油盐、冠带衣履、书本册籍等日用百货。也省得大家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边市。


    还有大夫常驻医坊,提供丸散膏丹、岐黄之物缓解病痛,还可以防治小儿天花、助辅妇人生产。


    谁家儿女愿意学习汉字的,我们也常年开堂教学。”


    女真各酋长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努尔哈赤盯着宣慰使看了许久,忽然一笑:“潇湘夫人这是想把生意做到女真地界?”他举起酒碗,“也不怕豺狼虎豹来了,一朝折本,人财两空。”


    黛玉笑道:“我从十二岁起做生意,还没有做过亏本买卖。而今试一试吃亏,也未尝不可。


    去往长白山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若因歧路多山道难,就选择不去,那我永远也见不到山巅的风景。”


    她环顾诸位酋长,继续道:“在座各位都是女真人杰,有识之士。谁愿意第一个接纳我的四馆产业进驻,以后境内货品售价,一律按边市六成计价。


    我们除了收芙蓉银币,还可以用粮食、山参、茯苓、鹿茸等物交换。”


    “果真只有六成!那我叶赫部欢迎夫人进驻!”纳林布禄双手上举,激动万分。


    “好,既然贝勒愿意做富甲女真第一人,我们眼下就建市塾医肆四馆于贵境签订《共利互保盟约》,以杜纷争。”


    叶赫部位于关北,紧邻开原的镇北关,距离边关、市口最近,马市交易最为频繁。


    他们野心勃勃,妄想统一海西女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机会。


    张居正将汉蒙双语的《共利互保盟约》递给纳林布禄。


    黛玉则双手负后,公开向在座各位讲解盟约细则。


    “待我们的四馆建成后,一百步内为平安界,界内的汉匠、医者、塾师、庖厨、掌柜、伙计,叶赫部众皆有义务对其进行保护。


    进入界内的患者、学生、顾客等,不得持刀刃铳炮等武器。


    若遇外部劫掠,酋长须遣壮丁驱赶。玉燕堂的货物、妇孺医坊的药材、潇湘书林的书册、识字草堂的笔墨,失一则贵部赔羊五头,伤人则赔马十匹。


    自开原城至四馆之界,定一条畅通无阻的平安商道。贵部出向导两人,护骑一队,护送我四馆经营所需物品。任何人不得拦截劫掠。否则杀无赦。


    若在界内发生医患纠纷、师生矛盾或盗窃斗殴之事,若死伤严重,肇事者即由贵部缉捕,扭送开原卫所审讯处罚,不得私刑。”


    纳林布禄道:“女真部落哪有什么平安商道?即便我们采买回去,还得提防别人偷袭劫掠。这个实在不能作保。”


    黛玉道:“既如此,那便允许我辽东铁骑每月铠甲护道了。”


    “这…”纳林布禄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咬牙同意了。


    布占泰对随从叹道:“这位潇湘夫人可真是经商奇才,据说她旗下的店铺都富得流油。”


    随从低声道:“可那番话,听着太顺耳了,像山歌里唱的蜜糖陷阱……”


    布占泰摩挲着玉扳指,久久不语。


    舒尔哈齐推了推兄长,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我们建州也应该请那四馆进来。”话未说完,被努尔哈赤抬手止住。


    “你看这条。”努尔哈赤指着《白山黑水扶助手册》上,“图文译字启蒙,可无偿授女真少年汉文经典。舒尔哈齐,你可知汉人有句话叫‘移风易俗’?”


    他合上文册,望向鼎釜中燃烧的烈焰,“今日的扶贫赈济是糖,明日的潇湘书林,妇孺医坊是药。


    糖让你心甘情愿吃下药,等药力发作,女真的孩子说汉话,读汉书,敬汉神。


    百年之后,还有谁记得我们的山神,记得萨满的鼓声?”


    舒尔哈齐怔住:“兄长的意思是……”


    “李成梁以刀剑压人,这位潇湘夫人擅长温水煮蛙。”努尔哈赤声音极低,仿佛怕被人听见,“但话说回来,她给的糖,确实很甜。”


    不等黛玉开口,辉发部、哈达部、浑河部的酋长都争先恐后地要请潇湘夫人的产业进驻本部。


    努尔哈赤忽然举杯起身,走到幄殿中央。


    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方才改换了羽绒袍,外罩汉式深衣,腰间仍佩着那把短刀。


    他先向太师夫妇一礼,转身环视全场,用汉语缓缓开口:“我一直有个疑惑。大明为何突然对女真部落如此之好?


    好得让我想起老猎人的话:陷阱上的肉,总是最肥的。”


    满堂寂静,吟香蹙眉欲驳,黛玉却抬手制止,示意努尔哈赤继续。


    “你们是打着边民一体的旗号,渐移风俗。是想让女真变成汉人,让我们向朝廷交税。”


    努尔哈赤的目光如鹰,扫过太师夫妇,“设医坊救我们的命。办学堂教我们的孩子汉话。开工坊让我们离不开汉人的器物。


    十年,二十年,女真忘了自己的语言,忘了萨满的鼓点,到那时,刀剑都不用举,我们自然更名换姓归籍大明。”


    他逼视着张居正:“我说的可对?”


    幄殿中落针可闻,鼎釜里的松木噼啪炸响。


    张居正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即反驳,而是走到努尔哈赤面前,一字一句道:“女真人鞍马为生,险中求存。今日我们以帛米相济,非夺你部族之俗。


    只愿女真童子,不必为一罐盐,而冒险劫掠。汉人耕农,也无需因战火流矢,而抛家弃田。


    你们永远是女真,说女真的话,祭女真的神,跳女真的舞蹈,唱女真的歌谣,没人阻拦。


    我们所做的,没有违背‘全部落,顺土俗’的方略。


    不过是给你们多一个选择。习汉字典籍可以铭记白山黑水的历史,用汉方医药可以使亲朋延年益寿。


    衣轻袍代重裘而得暖,用新犁垦荒原而省力。一切取舍由心,并非强求。


    你是希望互市繁荣,仓廪盈满,还是希望赫图阿拉杀伐不断,永绝炊烟呢?”


    尽管努尔哈赤听得不甚明白,但他意识到明廷对女真…不,是张居正夫妇对女真的策略改变了。


    从前明廷对女真是“以分制合、以夷制夷”,让诸部互不统属,各自为政。而后明廷用锄强扶弱之术,在其中纵横捭阖。


    这看起来可以暂保边境,实则养痈遗患。女真各部会相互吞并,渐成少数几个强酋,而终能养出最厉害的那只蛊虫。


    而明廷皇帝怠政,百官贪婪,边将文臣克扣赏赐、欺瞒市价,无异于激化了汉夷矛盾,积怨日深。


    可眼下张居正夫妇,广开边市,惠济贫夷,常行教化。以仁德之术怀柔远人,弥合矛盾,使夷夏渐融。


    此等阳谋也不是不可行,关键是能持续多久。


    努尔哈赤并不看好,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趁着这两口子大发善心,为何不多捞一笔是一笔。


    最后所有女真部落,都同意了四馆入驻其部。


    筵席散后,黛玉长吁了一口气,这算是完成了他们经略辽东的第一步。


    待她的产业在女真腹地铺陈开来,很快就会建儒学馆校,设边夷武举,化夷为汉。


    使徐光启遣学徒,教授女真人稼穑之术,使渔猎之民渐安陇亩。


    之后再易俗导礼,让女真改汉姓、从汉俗、通婚嫁就不难了。


    待彻底解决了倭患,平了西南土司反叛,改制更张,编户稽丁就顺理成章了。


    唯一的变数,就是这个“天命所归”的努尔哈赤了。


    除夕夜,一家人相聚在金州卫,李如梅觍着脸假充是张家女婿,颠颠地忙里忙外。“干爹”、“干娘”喊得那叫一个欢实。


    当他知道吟香另有所属,虽说难免心痛,但他转念一想,自个儿的情敌英年早婚,已不足为虑。


    尽管这不成体统,张居正夫妇也不好将人绑回宁远伯府,只得收留下这个“义子”,好吃好喝地款待,又怕他整日围在吟香身边大献殷勤,让义女难堪。


    夫妻俩也是煞费苦心,面对张居正长谈兵策,相论彻夜的考验,李如梅也是倾尽毕生所学,极力应对。还不忘临阵磨枪,抖个机灵,现学现卖。


    而黛玉则对他颐指气使任意驱策,李如梅也是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难为他不辞筋骨之劳上房扫雪,不畏风雨之阻,采买年货。


    两口子忽然发现一个真理,那就是未过门的女婿,可真是比驴还勤快!


    且无需鞭策,未唤先应。朝理晨炊,暮理账册,夙夜匪懈。还能谋能断,会说会笑。


    除夕守夜之时,两个小五在院子给姑娘们放烟花看。


    李如梅举着长杆蜡烛,对允修道:“那天见吟香跳完舞,径直奔向你,才知她种种回眸笑靥,都不是为了我。原来此五郎,非彼五郎。


    当时心肝肺腑如沃冰雪,转念一思,梅花虽晚冬才开,但胜在冰清玉洁,尚未婚配呀。


    老弟我揽镜自照,才貌武功,未尝逊于兄。正所谓情场如战场,既逢旗鼓相当,弟不愿退。


    即便你不在场上,我也要一战到底,抱我媳妇儿归!”


    允修叹了一口气道:“你五嫂还在后院忙呢,我今生只有一个情场,就是你五嫂所在的地方。


    至于吟香,乃至其他义妹,我视她们都如小七妹一般,从未对她们动过旖念。”


    第245章 斩断情缘


    若是别人说这话, 李如梅必定反唇相讥,斥其虚伪矫饰。唯独信张允修心口如一,不曾作假。


    观其仪范, 朗若玉山。有陶朱之富,春阳之暖,通才之略。还仗义疏财, 慷慨周急。显见的敬老慈幼,护惜妇孺,仿佛是仁心透骨的人间菩萨。


    李如梅慨然道:“同为五郎,我远不及你宅心仁厚。纵有贤妻在侧,未阻桃夭之慕。


    你父母真乃神仙眷侣,你那些义妹也个个妙人, 原本手足之谊, 也成丝萝之缠, 可见你花香招蝶, 情关难渡。


    依我之见,你徒有柳下之端还不够。得在年轻姑娘们面前, 改掉和颜悦色的毛病。


    也别每天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的, 何妨活得邋遢粗糙一点, 以凛然不可犯之态,疾言厉色, 绝人妄念。


    这种事,长痛不如短痛,让义妹们早点对你死心,别人才有活路嘛。”


    “你难道要我整日蓬头垢面,打鸡骂狗,时不时在妹妹面前扪虱搔首, 涕唾横飞?”允修下意识觉得这又是一个馊主意。


    “孺子可教也!就得这么着!”李如梅竖起了大拇哥,“只有你舍下脸面,一把络腮胡子挂颏上,再走哪儿抖腿抠脚。保管元宵未到,你的妹妹们就都跑了。”


    允修想起自己当年,跟着四哥做猪倌的日子,那时候的确没有蜂缠蝶绕的烦恼。回头看了看那些目含春水的义妹,决心放手一试。


    从此,张家五郎整日垢面蓬髯,谈吐粗率,对几位妹妹肃若秋霜,言简意赅,态度冷峻。


    几位义妹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如何不知五哥态度大改的用意。她们年岁渐长,也知道痴恋无果,得及时抽身退步了。


    恰好允修如此自晦,给了她们放弃的借口。最先扭转态度的是靖柔郡君柳吟香,一方面是李如梅的穷追不舍,另一方面也为自己考虑后路。


    她明白潇湘夫人在辽东的经营,在当权者看来有私通外藩、擅施国恩之嫌,一旦被人举告,会触怒大明皇帝的逆鳞。


    只有张家与宁远伯李氏联姻,有了强大的武力做后盾。张家才不会因功高震主,而被轻易的鸟尽弓藏。


    她愿意为了张家的安全,为了满足义父义母希望她有个好归宿的心愿,为了五郎不受情困,而嫁给李如梅。


    而雪姬想的却是,大明皇帝无能,却希望子民铭记“恩出于上”,但事实上大明内廷财政由义母一力承担,九边粮饷亦由张家供给一半。


    一旦时局扭转,皇帝摆脱了困境,必然要清算张家,擅用私财笼络蕃部,权行九边图谋不轨的帽子,就会扣下来。


    届时,受了张家夫妇恩惠的朝鲜,能为张家提供后路。而她可以作为朝鲜功勋李舜臣之后,嫁给朝鲜两班贵族,能为张家提供庇护。所以,忍痛放弃五哥才是明智之选。


    镂月、裁云则考虑的是,她们身为佛朗机人,音容上迥异于汉人,联姻的价值不大。但是她们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貌与长袖善舞的能力,为张家拉拢贤才良将,或是做谍探刺客。


    与其继续妄求五郎的垂青,不如切实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原本一生修洁,冠袍整肃的张居正,瞧见儿子日益懒修边幅,蹙眉厉斥:“眼下又不打仗又不跑船,何故自堕如此?君子当正衣冠、尊瞻视,而后立朝仪、齐家风。如今你行止浪态,浊臭逼人,实在有辱门风。”


    黛玉一看即明,劝丈夫道:“小五这是故意自污,让几位妹妹早醒迷思,自择良婿呢。他暂掩明辉,不正是守兄妹伦常,护闺阁清誉么?


    咱们家教养的姑娘,都是聪明人,近来她们都收敛了不少,不再围着小五转了。可见这法子虽粗俗,胜在有效。


    你也体谅体谅五郎的苦心,咱们携带几位姑娘多多出游会友,看看辽左英秀,见见雪乡人杰。说不定很快,她们便蝶栖别枝,舟离旧浦了。”


    李如梅得知干娘有此意,立刻尽地主之谊,排忧解难。


    比照着丈母娘的喜好,精心挑选了七八个本地文武兼资的未婚青年,轮番组局做东。


    张居正夫妇便领着一群青年男女携海东青与猎犬,逐鹿林海雪岭,在野外烹雉兔鹿肉,佐烈酒畅叙襟怀。


    亦或者赛冰橇、踢蹴鞠、投壶射柳、围坐火炕煮茶论道。


    叶昭宁也未被排除在外,只是一路上都作男装打扮,被小七不错眼地盯着。


    她二人与周围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安静地呆在篝火外围。


    一个被俘人质,一个监管守卒,自然不比别人,可以轻松玩乐。


    黛玉轻声对叶昭宁道:“想必你也知道了,等到开春,你的堂侄女儿东哥,就会到辽阳生活。十六岁以前,她都不必忧心被草率婚配之事。


    你若是想见她,待我夫妇离开辽东后,会让李五郎协调安排。”


    叶昭宁抚了抚心口,既喜且忧。所喜者,东哥稚龄得免于父兄迫嫁,可安度童年,自在长大。


    所忧者,东哥少小离家,虽暂脱婚配之苦,却要在人地两生的地方,着汉装学汉文,身边没有亲人照拂,疾病忧思无法排遣。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的谋略,我大抵已窥见一二。你们是想以东哥牵制女真诸部,以羁縻之术代替刀兵。


    待其及笄,还会以她为筹码,另约婚盟,裁制部落,使叶赫乃至女真诸部,渐附汉帜。


    近来学了个成语,叫‘积羽沉舟’,夫人就是利用这种手段,让我们在懵然不觉中被安逸吞噬,在放松警惕中崩溃。”


    “昭宁,你真的很聪明,虽然掳走你的行为有失道义,但我从不后悔。


    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忍耐数年后,能过上畅意的人生。“黛玉将银铫子中烧热的牛乳,倒出来一碗捧给她。


    “我向你保证,在东哥寓居辽阳的数年间,准由叶赫遣送的仆妇悉心照料。坤政院女官将以姊妹真心待她,使她兼习汉蒙文字,知华夏礼俗,且不拘其性。


    待东哥长到十六岁,婚嫁之事,会让她自择心许之人,绝不会让她沦为货帛战利。叶赫女儿风中飘絮的人生,将就此终结。”


    叶昭宁捧着热牛乳,呼吸间白雾氤氲。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她发现张家人本性良善,志存高远。


    对于让叶赫姑娘骨肉分离的事,张家人一直抱愧在心,时常想着弥补。将她视为贵客上宾,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


    她必须利用这一点,来维护东哥的权益,并为自己争得幸福。


    牛乳被她一口口饮尽,酝酿在心尖的话,用汉语曼声说了出来。


    “汉家以礼教自矜,既留我堂侄女在辽阳,还请以诚相待。骨肉分离,情非得已。若于教养之事再有疏失,想来天理不容。


    如今我有三事托付,还望夫人应允。夫人想从坤政院女官中为东哥老师,我没有意见。


    只是为师者除了通经史、明礼仪、德行端正外,我还希望此人不尚虚言,不会矫饰逢迎。


    我看倩娘,就是心口如一的率真性子,且她也是坤政院的院令,得夫人数年教导,才学品行自然毋庸置疑。”


    “你想让倩娘做东哥的老师?”黛玉有些意外。


    叶昭宁点了点头,“坤政院女官我所熟悉的只有她一位,别人我信不过。”


    她接着又道:“我叶赫贵族之中,待嫁的女儿只有一个东哥,从小没有同龄的玩伴。我希望有一个开朗明净的汉人少女,能作她的伴读。


    万不可使心机深重,谄媚权贵者近其身,恐损东哥心性。”


    叶昭宁看向身旁的小七,“七姑娘坦荡如清风,聪慧敏悟,恪尽职守。且文韬武略,弓马娴熟。颇有我女真姑娘的风范,我想让她作东哥的伴读。”


    一旦要出门,潇湘夫人就吩咐小七看守自己,而她寸步不离,全神专注,根本不留任何让人逃脱的机会。


    这样的小姑娘,忠诚可靠,是东哥伴读和贴身护卫的不二人选。


    戚云梦听了这话顿时蹙眉,不待黛玉开口,就反驳道:“东哥是叶赫的公主,我难道就是不是大明公…张家的公主吗?凭什么要我作她的伴读?”


    更何况,六哥还在京城等着她呢。怎么能被叶赫姑娘给牵绊在辽东。


    黛玉思忖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道出了自己的猜想。


    “五郎那样糟践自己,镂月、裁云、吟香、雪姬她们都已经动摇了,你竟还恋着他!


    想支开倩娘与小七,以为失去了监管,你就能得偿所愿吗?我张家儿女一生只许一人,没有三妻四妾的道理。”


    叶昭宁眼眸微闪:“不愧是潇湘夫人,一眼就洞穿了我一石三鸟的想法。


    五郎再如何掩盖光芒,也不能改变其本质,我女真糙汉何其之多,我并不会被皮相所惑。


    而况,倩娘与五郎成亲六年,未有子息,夫人爱子心切,岂不忧门庭之继?小女虽鄙野远人,好在身康体健,慕君贤德,愿为五郎妾侍以助嗣续。


    必当敬事夫人与嫡室,恪守礼分,勤勉家事。他日若幸得儿女,皆认倩娘为母。还请夫人垂怜我赤诚一片,若蒙成全,此生感念不尽。”


    黛玉有些生气,但更多的还是无奈,耐着性子道:“子息之事,不劳你挂心。五郎与倩娘聚少离多,孩子来得晚也正常。


    我相公与先妻成亲七载,才有第一个孩子。而今张家六子一女,枝繁叶茂,儿孙绕膝。即便五房暂无所出,实不足虑祖宗香火。


    张家门风所重,首在夫妻和顺。妾室入门,易阋墙生乱。即便有贤妾辅嫡的特例,却更多萧墙祸起。争宠倾轧、嫡庶纷争不胜枚举,家宅不宁甚于无嗣之忧。


    且叶姑娘乃女真贵裔,我夫妻忝列官籍,若因吾儿私纳边民,匿藏祸水,恐干朝忌。


    倘若争议四起,皇帝怪罪,非但祸及张家阖族,更会连累你的安危,叶赫的族亲也会受责。


    姑娘年齿尚轻,慧敏如此,何患良缘无配?我既知你心性纯良,待努尔哈赤死后,你若不愿嫁女真酋长,我必当为你留意中土俊杰,聘作正室,岂不胜过仰人鼻息?还请叶姑娘慎思再三,勿复再言。”


    叶昭宁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你们掳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怕触逆帝王大忌?


    当初既不畏擅启边祸之罪,不顾悖逆人伦之羞。眼下做都做了,再担心背上阴结外患之名,不是太虚伪了吗?


    太师有张良之谋,但此举实属操纵边衅,目无君上。夫人之智术胆略,当令大明皇帝可畏可怖了。


    老师、伴读、联姻,如若不答应我这三个条件,我在这里大喊一声,只怕你们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黛玉不由咬了咬唇,叶昭宁不愧是静渊有谋,聪慧过人的姑娘。擅长以退为进,以柔克刚。


    在周围有外人的情况下,揪住他们理亏这一点,为自己为东哥,博取最大的利益。


    但黛玉也知道,她在虚张声势,根本不敢暴露自己。


    她淡笑道:“你若告密,建州和叶赫只会将你视作带毒的利刃,借你之手杀我夫妻,挑衅大明,最终自取灭亡。


    待到大明或叶赫建州,借你割除了痈疽,当入鞘永封,你会暴毙而亡。我的小五,亦如是。”


    叶昭宁不禁打了个寒噤,再不敢言语。


    黛玉抬手搭在了她肩上,缓声道:“姑娘是叶赫明珠,实非犬子所敢仰攀。当初为免建州、叶赫合纵,危及中原苍生,掳你来是不得已才行的权变之计。


    你之一身系天下安危,非儿女私情可论。建州叶赫婚盟既破,蒙古女真猜嫌已生。若将此事扬声在外,不过使女真战火绵延,多添万骨枯罢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