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同窗之谊


    尽管黛玉用言语震慑住了叶昭宁, 但彼此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


    若不能妥善解决她的诉求,只怕他们就此离开辽东后,会给允修夫妇造成巨大的麻烦。


    总之, 绝不能让叶昭宁与允修单独在一起。且不说闾巷之间,宵小窃议。纵无苟且之事,亦难免瓜李之嫌。


    更何况男女饮食起居相接, 日久易生私昵。人性经不起长久考验,是不争的事实。


    未免走漏消息,令叶赫酋长引弓寻仇,防止五郎家内闱失宁,回家后张居正夫妇商议解决办法。


    张居正坐在临窗大炕上,捻须道:“等我们回京乞骸骨后, 还是带叶昭宁回荆州去吧。


    她既然首重东哥的授业师, 不如找一个比坤政院女官更德高望重的塾师。


    自徐渭夫妇接手了蒙正堂, 经营数十载桃李遍天下, 且徐渭又是李如松少年时的蒙师。我们不妨将他夫妻接过来。


    让史夫人教导东哥汉学礼仪,她性格开朗, 平易可亲, 亦喜欢骑射, 容易使东哥接受。


    再请徐渭继续执教李氏子弟。李如松实为将才翘楚,摧锋陷阵, 号令严明,的确有虎将之威。


    但是帅才,须总揽全局运筹帷幄,调和诸将经略大势,非独恃勇力可成。


    而五郎如梅,多冲锋陷阵, 行偏师策应之事,骁勇有余而独当一面之能未显,可谓锐将之才。


    让徐渭以韬略导之二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也能避免四年后,李如松折翼蒙古草原,尸骨无存的悲剧。”


    “相公所言甚是。”黛玉点了点头,张居正解决问题,从来是一策解多困。


    别看徐渭书画诗文声名远播,他的运筹之智,韬略之远,常为文采所掩。


    徐渭之智若庖丁解牛,洞悉时势,善用奇正攻心为上。且应机善变,不拘成法。


    让其在辽东,为李如松辅佐戎幕、策划方略、排解纷难。再协理守险、屯田、漕运诸事,完全可以替代其父李成梁,在辽东顺利经营下去。


    “那伴读之事……湘云生了孪生子,两代全是男丁,没有孙女,怕是没有合适的伴读人选。”黛玉微微蹙眉。


    张居正沉吟道:“伴读只是个借口,叶昭宁是怨小七看守严密,让她既不得逃跑,也不得近小五的身罢了。


    叶赫部随侍的仆妇中,想必会有与东哥同龄的丫鬟侍女,用不着我们担心。”


    “嗯,我也是关心则乱,差点就当真了。”黛玉眸光婉转,看向丈夫道,“红鲤的信前儿到了,想是催小七回去呢。他还捎带了一匣子亲手做的羊油蜂蜜护手膏过来。


    到让我想起了,当年二哥哥给我做的杏仁护手膏了。”


    张居正双手握住妻子的柔夷,轻轻摩挲,“好在林妹妹不常使刀枪剑戟,保养得宜,否则我也会年年给你做一匣子护手膏的。”


    “看来我挑对了爱哥哥,连带世上也多了几个被爱的幸运姑娘。”黛玉扬眉,嫣然一笑,偏凤簪挂珠摇曳,映着窗外盈盈雪光。


    二人隔着小炕桌,十指交握,额头相抵,渐渐唇齿相接。忽听得外头隐约有迎宾欢笑之声,黛玉正欲回头去看。


    却被丈夫扳过肩头,搂得更紧,“夫人,还请专心些……”


    黛玉霞染红晕,在他唇齿的盛情邀约下,顾不得旁的,仰脸承迎。彼此衣裳摩擦,窸窣有声,若非天光大亮,人语不断,只怕炕桌都要蹬下地去了。


    二人正情浓蜜意,不可开交,不想有人兴冲冲迈过了门槛,掀帘进来。


    “唉哟,我来得不巧了……对不住,对不住!”


    黛玉恍惚听到史湘云的声音,回头一看登时睁大了眼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张居正面上一窘,很快镇定下来,抬手扶了扶妻子头上的凤簪,回头对史湘云略一抬手道:“史夫人来了,快请坐。青藤先生想必也在外头,一并请进来吧,正好有事相托。”


    史湘云努嘴冲黛玉眯眼一笑,抚裙坐下,道:“太师莫不是说请我夫君做辽东总兵幕僚的事,兵部职方司袁主事回京后,卜了一卦,将此事同老徐说了。


    老徐素有戡乱安疆之志,奈何自从在胡部堂帐下献策后,就没机会施展了。


    又怕自己年纪大,无人相请,不能全功于庙堂。正好他推断出九边戍防有崩坏之兆,兼之袁黄的占卜。


    他想到晚年还能参与枢机,教育帅才,挽危于辽东。便不等太师夫妇来函,自己先颠颠地来了。”


    黛玉与张居正相视一笑,这真是盼什么来什么,便将给叶赫格格做老师的事,一并托给了史湘云。


    “如今蒙正堂都交给当年的学生打理了。老徐要出入辕门,我在家又闲不住,能教书王化远夷,既新鲜又有趣,我愿意去。”史湘云欣然应允。


    不多时,徐渭拱手进来,他须发花白,腹部微隆,一副心宽体胖的样子,想来过得十分幸福。


    虽然保留着几分不羁之态,却毫无狂疾多疑之病。


    历史上徐渭有安邦之策,却拙营生计,而黛玉的蒙正堂一切庶务琐事全包,解决了他们夫妻的生活问题。


    而史湘云性格开朗活泼,豁达乐观,有她相伴,也避免了徐渭疑云蔽心,痼疾缠身。使他不至于狷介太过,难容于世。


    可见一段好的婚姻,一份安稳的事业,并不会湮灭天才,反而会滋养智慧。


    彼此寒暄数语,便直奔主题。张居正道:“青藤先生,想必经袁黄之手,见过了朝鲜战报。依你之见李如松、李如梅兄弟二人,资质如何?可堪大用?”


    徐渭捻须道:“李如松欲为帅才,益加学养。通经史,明兴衰,以广胸怀,定长远之策。当深研韬略之学,习制衡之术,协调文武,驾驭骄兵悍将。


    同时还需通晓粮秣转运,边贸屯田。戒急进贪功,学持重之德。


    而李如梅欲为将才,还需潜心砺炼,精研车骑步协同之术,熟悉阵法之变,以应机宜。


    同时还得严守军纪,令行禁止。能与士卒同甘共苦,洗去一身纨绔习气。做到临危不乱,受命能专,攻坚而善保部卒,即成将才矣。”


    黛玉笑道:“李氏兄弟若得青藤先生教诲,如松可望韩白之列,如梅亦堪卫霍之俦。”


    “夫人还真是被装乖的李五郎哄到了。”张居正无奈笑笑,低头剥着手里的蜜桔,递了一瓣到妻子嘴里。


    “其兄如松帅才初具,稍加点拨犹可精进。李如梅谋略全无,长于部伍而短于全局,哪能与卫霍相提并论。”


    史湘云笑道:“林姐姐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初时必是横竖挑剔,审之严苛。


    再看他勤勉听话,甘愿伏低做小,自然心情喜畅。若是将来慧眼得证,必然欣慰倍之,拊掌称庆。”


    黛玉微讶:“你才来这多大会儿功夫,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史湘云甩着帕子笑道:“老徐先去了辕门报道,李帅亲口说的,还让我替他家小弟,在你面前多美言几句。


    而今看来是不必开口了,丈母娘只怕都把嫁妆备好了。”


    黛玉向窗外左右看了看,“今儿怎么没见如梅的影子?”


    “夜不收来报,叶赫阳奉阴违,打算将东哥许给乌拉部的布占泰,先将生米煮成熟饭,让都司不能插手。所以我派如梅提前率队去接她了。”张居正道。


    黛玉蹙眉,恼声道:“叶赫还真是不死心,趁着建州元气未复,想先下手为强,拉拢乌拉部,与建州为敌。


    若是再发生一次古勒山之战,保不齐就跟历史上一样,东哥之父布塞战死,布占泰被俘。而后叶赫为缓和矛盾,再将东哥转聘努尔哈赤。”


    之后东哥誓死不嫁杀父仇人,扬言谁能杀死努尔哈赤,她就嫁给谁。叶赫再度毁约,并以此为由,征婚女真诸部。


    努尔哈赤受辱,叶赫又以东哥之名,竖起了反建州的大旗。再将东哥另许四次,努尔哈赤四失其婚,叶赫与建州的世仇就此结下。


    黛玉颇感侥幸,“幸而我们在女真部落投放的夜不收足够多,还来得及阻止。等到扶贫四馆建成,消息传递会更快些。”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对史湘云道:“云妹妹,我们这就叫上小七,让叶昭宁换上男装,一道去辽阳会会叶赫的小公主布喜娅玛拉。”


    “好啊,”史湘云跟着站了起来,“小七就是六郎的待年妇吧,那叶昭宁又是谁?”


    “你且别问,见了就知道了。”黛玉拍了拍她的手。


    张居正从衣桁上取来斗篷,披到妻子肩上,“我和青藤先生,同你们一起去吧,顺带去看看东璧兄和小徐,再去瞧瞧人参种植场和越冬麦田。”


    一行人各整行装,登车而去,叶昭宁得知堂侄女又摆脱了一桩糟心婚事,很是庆幸。却见小七眼睛红红的,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小七,你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你?”叶昭宁忍不住问道。


    “不干你的事。”戚云梦别过脸,抹了一把眼泪,将手搭在了膝头的锦匣上。


    叶昭宁还是第一次见这小姑娘心情低落,怏怏忧郁。她仔细回顾小七心情转变的契机。


    好像是从收到一封信开始,心情就从明媚转变为忧伤。


    “莫非是那封信上写了什么让你伤心的话?”叶昭宁猜测。


    小七嘴角微抖,扭过身越发不吭声了。她的确是因为六哥的来信而伤心。


    七妹:


    见字如面,辽东风烈,记得早晚添衣。我每日陪伴阿洛读书,还跟着李院判研习医药,调制丹方。以后再也不担心你生病了。


    年底归家,开箱翻晒旧物,见幼时的燕子纸鸢,竹骨已松,颜色褪败。想起那年春深,你拽线奔跑在御道,笑声惊起百蝶纷飞,美不胜收。


    估摸上元灯节,你怕是赶不回来,忍不住扎了一盏鳌鱼灯,足有一丈长呢,等你回来赏玩。


    以前你常说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恨不能策马天下观尽山海。而今你携旧梦驰骋雪原,想必已心满意足,可缓缓归矣。


    王师东征朝鲜,破倭大胜的消息传回,满城欢动,我与阿洛偷饮了黄藤酒。


    还给你留了一壶,等你回来对饮,如今你身体好了,喝一点点应无大碍。


    另调配了一匣子护手膏,免得辽东酷寒冻坏了手,切记早晚涂抹。


    归期若定,早寄音书,我在家备好风筝、花灯等你。


    多么亲切的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关心与爱护,偏偏都是与四公主的回忆,仅有一句话提到了自己。她根本就不喜欢玩纸鸢和花灯。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陆游的《钗头凤》借黄藤酒追忆与表妹唐婉的旧情。酒中浸透了物是人非的相思与离恨。


    六哥写的信,不是给小七妹的家书,而是给四公主的悼词。


    他将对四公主的思念述诸笔端,因为无法寄到天上,就寄给了小七,这叫她情何以堪,如何不伤心。


    戚云梦不想在叶昭宁面前掉眼泪,借口车里太闷,改换骑马。


    李如梅亲点十八铁骑,星夜兼程行了三百里,才赶在乌拉部布占泰求亲之前,接回了布喜娅玛拉,小名东哥的那位叶赫格格。


    少女以罗纱裹面,鸦青长发编入东珠串,绾作双鬟。见到辽东都司治所就在眼前,她掀帘下车。


    戚云梦骑在马上看向东哥,打量着这位号称“女真第一美人”的小格格。


    她身量初成,已见风露清姿,面如寒酥映月,皎然生辉,双瞳剪水,顾盼间神采飞扬。


    眉含远山,唇染樱红,偶有几缕丝发散飘在鬓边,随风拂过玉琢似的耳郭。耳垂下挂着一耳三钳的珍珠耳环,恰似闪烁的星子。


    而东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被马上银鳞细甲的少女所吸引。


    她似与自己同龄,身量已见拔节之势,青丝束成高马尾。


    眉眼生得英气却不失柔美,一双明亮的丹凤眼,眼尾略略上挑,微染红痕,瞳底映着天光,澄澈中透着一股冷静。


    此时的戎装少女,手提一杆长银枪,唇线抿成平直一线,似乎不怎么开心,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凛冽气息。


    “七妹,你先带叶昭宁去观澜书院厢房侯着。”李如梅抬手一挥,让身后的铁骑各自散去。


    “好。”小七兜转马头,指挥车夫向后厢行去。


    叶昭宁透过飘拂的车帘缝隙,见到了她的亲人,心情激动且复杂。


    辽东都司治所,是辽东镇的核心,这里汉文化底蕴深厚,在这里设边夷汉学,可彰显明廷的权威,女真贵族子弟入城学习,就是走向“王化”的象征。


    东哥在护卫的指引下,走进观澜书院,向坐在上首的明廷高官叩首,“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拜见太师、宣慰使。愿二位大人福寿康宁。”


    “起来吧,东哥欢迎你到辽阳城来。”黛玉含笑道。


    东哥抬眸看清了眼前美貌和善的夫人,心中不由一暖,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正是在这位威望素著的夫人斡旋下,她才得以摆脱与歹商、布占泰的婚事,逃离家族的樊笼。


    黛玉握住她的手,带她边走边介绍观澜书院。


    “这里是观澜书院,寓意‘观澜索源,归化文涛’。眼下向你介绍书院诸事,务使明白。


    书院有讲堂一室,书斋三间,宿舍十间,另设膳堂、花园。这里墙垣坚固,门户严整。足供你修学起居。


    你带来的仆役可自行安排洒扫炊事。这里还有女医两名,女护卫二十人,昼夜巡守,保你平安。”


    走过庭院的水榭,史湘云和女通译在那里等着,黛玉向东哥介绍道:“这位史夫人以后就是你的授业老师。她是将门之后,性活泼,善骑射,平易近人,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身旁的女通译也告诉东哥,书院里衣食住行笔墨纸砚都供给,年节有假,五日一休。


    边市开启时,也可以出门采买,可与亲族通信,也可结伴出游。


    每日三餐,汉家佳肴女真膳食都有。四季衣裳,也是两族各色皆备,任其择选。


    东哥仔细听着,一开始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与身边的仆妇们商量了片刻,回头问道:“这里只有我一个学生,可否多找个人陪我?”


    黛玉与史湘云对视一眼,原以为叶赫会安排几个小丫鬟给东哥伴读,没想到都是年长的嬷嬷陪同。


    “之后我们会在辽东女儿中招募几个聪慧机灵的姑娘,来陪伴格格读书。”


    黛玉瞧见小七向她打手势,心领神会,低声对东哥道,“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格格,格格可愿单独随我去取。只需片刻功夫。”


    东哥目露狐疑,犹豫了片刻,才屏退左右,让她们先去收拾屋子安置行李。


    黛玉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屋子,示意她自己进去。


    东哥从窗缝里瞧了一眼,里面隐约站了一个男子,她警惕心起,连忙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汉人果然都是狡猾的狐狸,说一套做一套!


    却不想门扉洞开,抬眼时,一个清瘦的男子疾步过来,风拂起那人的额发,露出一双灼灼如星的熟悉眼眸。


    东哥手里的匕首倏然掉出,被黛玉眼明手快地捞在掌中,将她推进了门去。


    “姑姑?”东哥瞳孔骤缩,“他们不是说你被莽古斯劫走了吗?”


    叶昭宁以手抵唇,嗓音低哑:“别声张!”她攥住东哥的手腕,“我很好,你什么都别问,今日就是来看看你。”


    东哥虽然年幼,却见惯了部落战争,尔虞我诈,她虽不清楚堂姑姑为何在此。


    但既然她人在汉地,就足以说明许多问题了。


    “你为了避免嫁给努尔哈赤,投奔了明廷?”东哥猛地抽回自己手,眼眶微红,冷笑道,“汉人视我等如犬马相争,一日好一日歹,为之羁縻。


    你背弃了母族、夫族,挑起了蒙古与女真的斗争,是打算一辈子流落异乡吗?”


    叶昭宁摇了摇头,郑重道:“东哥你相信我,终有一日我会回到叶赫,不是作为联姻的牲口,而是叶赫的女主。”


    之后的话,黛玉听不到了,她们似乎搂在一起耳语。


    过了片刻,东哥出来,黛玉将匕首交还给她。


    东哥若有所思地看向匕首,低头道:“学习了汉文,就能像夫人一样,成为掌握自己命运的女人吗?”


    黛玉抿嘴一笑,“那要看你能学习到什么程度,我很看好叶赫的女子。”


    毕竟在叶赫部被建州女真吞并之时,酋长曾立下一诅咒:“即便叶赫那拉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使爱新觉罗家族覆灭。”


    她很期待这个诅咒会以什么形式实现。也愿意支持叶赫的这两位格格,摆脱婚姻束缚,站在正义的立场,抑制部落战争,维护华夷和平。


    尽管此时的她们受困于家族,刚烈与屈从并存,清醒与无奈交织,只有将她们从泥潭中拉出来,才能从棋子变为棋手,最后打破棋局,自立为王。


    在叶赫姑侄俩见面的片刻,戚云梦找来纸笔,给六哥写了一封回信。


    静修尊鉴:


    见字如晤,六哥所赠膏药甚好,我皆分与营中冻疮弟兄,独留一罐自用。


    今春我奉辽东都司之敕,留守辽阳协抚远夷。女真叶赫部贵裔,亦在此就学汉文,小妹不才膺命伴读,约莫五载方归,兄长勿念。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虽言语未通,然性情豁达友善,还赠我雕弓示好,我颇喜欢。


    我们同窗研读经典,闲来追猎雪原。辽阳虽不比京师繁华,同驰并辔之乐,雪地熬饴之甜,毡帐夜话之喜,亦多怡悦。


    六哥惊才绝艳,当效汝父汝母大展鹏翼,在中枢挥斥方遒。小妹将门出身,想与父兄共戍边疆,昔年青梅之约,想来草率,恐误你青云路。


    待我五年后归京,当禀高堂,解除昔年旧契,各觅天地辽阔。


    她搁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委屈散去。她戚云梦绝不是四公主的替身,她也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


    吟香姐姐转身与李五哥出双入对,雪姬姐姐已回到朝鲜。镂月、裁云也游走在世家子弟之中。


    没什么放不下,早晚而已。


    当黛玉得知戚云梦不跟自己回京,想给东哥作伴读的时候,十分不解。


    戚云梦解释道:“东哥不得已才被卫所羁縻,孤身寄旅,我心中不忍。我给她伴读,可免其受欺,以彰显怀柔之策。


    辽东的官吏多有虚诈之流。我能以身为屏,阻绝奸伪之辈沾染东哥。让她不必做别人手中的傀儡。


    而况我爹就在抚顺,住辽阳也方便常去看他,省得被娘来信絮叨,说我抛家弃父很是不孝。”


    “可是…红鲤还等着你呢……”黛玉蹙眉,拉起她的手道,“你不想他吗?”


    戚云梦吸了戏鼻子,勉强笑道:“他入宫伴读早出晚归,多见几面又能如何?”他又不喜欢我……


    黛玉叹了一口气,暗中思忖,心有疑窦,“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戚云梦挠了挠头,努力向上翻着眼皮:“从前是我对他有些误会,眼下已澄清了。”


    “五年之期很长的…”黛玉听了反倒越发不解,“你再多考虑考虑,这事不急。”


    “夫人,我已经考虑好了,就这样定下吧。”戚云梦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紧。


    黛玉犹豫了半晌,轻轻抚在她肩上,“娘很欣慰,你没有自限于闺阁方寸之间。也很感动,你能深明大义,安抚远人。


    不过,你也别忘了,要常给我们写信,说说齿序之进,生活琐事也好。”


    “嗯……”戚云梦用力点了点头,差点绷不住抖瑟的嘴角——


    作者有话说:我原来大纲写的是让小六杀了野猪皮,写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让小七杀了野猪皮也不错,东哥没法嫁小七,所以才成了叶赫老女……两个都挺狗血的。即将登场的是妖书案,吕坤和他的闺范图说,播州之役没有经典战役,会用一章略写。


    第247章 人参养荣


    在去见李时珍的路上, 黛玉将戚云梦的决定对丈夫说了,希望他能帮着劝解。


    “小七的态度陡然生变,我怀疑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我看她顾左右而言他,想是心里有事,不肯对我明说。


    你这个做父亲的, 素来积威甚重,兴许你一劝解,她有了底气,就肯坦白个中因由了。”


    张居正坐在车中,以手支额,闭目养神, 闻言缓缓睁眼, 见妻子忧心忡忡, 抬手揽住她。


    “夫人, 小七毅然请行,陪伴叶赫贵裔读书, 可见她能舍私情而扶大义, 令多少冠冕丈夫赧然, 不愧是将门虎女。有此儿妇,是我家之幸, 夫人该感到欣慰才对。


    你本有意为叶赫乃至女真部落培养女酋长,让小七与东哥成为同窗好友,也是为将来践行王化铺平道路,不是吗?“张居正徐徐安抚着妻子。


    “我也知道,他俩小小年纪各膺重任,一个安边抚远, 一个辅弼潜龙,不能事事如意。”黛玉叹了一口气道:“只是担心一别五年,让六郎与小七生分了。也不想看六郎再度消沉。”


    四公主病夭后,给六郎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平日里潜心医药,未尝不是在弥补遗憾。


    倘若分别五载,小七再有个意外,那岂不是让六郎又添心伤惆怅。


    “观澜书院的衣食宿卫都依礼宾之例,史夫人又是教育大家,你也信得过,还担心什么呢?


    静修虽侍读禁廷,皇长子入主东宫还遥遥无期,不知何时能归。即便小七回到京城,两人能见面的日子也不多。不如让他们各从名师,各砺心性,进益学问也好。”


    张居正抬手捋了捋妻子的鬓发,“两小儿分开,未必全无好处。你且细想。少年人血气未定,若韶华慕艾多损志气,荒嬉技艺。而况总角相狎,易生兄妹之谊,反损夫妇之伦。


    倒不如先远隔千里,各专其业。五年后学业既成,二人冠笄重逢,既有经世之能,再叙琴瑟之好,岂非美事?”


    “可万一他们久别音疏,乔木莺迁,情愫有变……”


    她话音未落,张居正已道:“那也是春枝早折,痛不彻骨。”


    黛玉垂眸望着丈夫腕间的珊瑚珠串,默然许久。


    辽左春迟,此时大雪初霁,东山之阳,万亩参畦纵横如棋枰,锦幛蔽野。畦间立了木栅,布藤搭幔,是为了调光影,保持土壤燥湿平衡。


    此时才刚解冻,参苗初破土,三桠五叶,碧色参差,有的顶结垂珠,赤如丹珠。


    李时珍捻须介绍道:“这就是辽土汉人所说的‘亮红顶’了。每株结子二三十粒,攒簇在一起像珊瑚柱。这种七年结实,芦头留碗痕,须顺如帛,才是上品之相。”


    黛玉不禁感慨:“这红珠缀络,自得天地之精华。风过参田,万穗摇珠,竟是如此景象。”


    她回头看向须发皆白的李时珍道,“李大哥这些年辛苦你了,如今参田养成,回本盈利,何苦还亲下地头。我送你乌发染膏,你为何不用?”


    李时珍笑道:“如今病患观医,常以须发论高下,见皓首苍髯则心安,总以为霜鬓之人,久延岁月,阅历丰富。必然胸藏岐黄之秘。见我银丝缕缕,如见三世传医,心生敬畏。我留白发也是顺应病患之求。”


    “李大哥鹤发松姿,医术精绝,又常赠药施灸,真乃在世华佗。”黛玉由衷感佩。


    李时珍拱手道:“那也是托了太师和夫人的福,而今我靠入伙参田,家中富贵已极。寻常百姓的诊金药资,自然能免则免。”


    “东璧兄大医精诚,仁心仁术,能与兄台同生湖广,你我圭璧并称,实乃三生有幸。”


    张居正对他也是不吝赞词,见妻子向自己使眼色,才慢慢伸出手腕,“还请东璧兄为我诊个脉,好教夫人宽心。”


    李时珍请他移步凉亭,为其号脉,听息半晌,缓声道:“太师舌下紫络,脉见涩象。已是寒凝血瘀之兆,应是劳倦伤形,寒戕真阳所至。”


    黛玉从旁道:“之前半年案牍劳形为平倭乱,复又冒寒驱驰三百余里安抚远人,一个暗耗精血,一个直损阳气。我也是忧心不已。还请李大哥开个调养的方子。”


    李时珍捻须道:“首要调养之道,便是辍劳绝思,蛰伏三载。居向阳地,每日巳时晒背,以艾绒垫涌泉穴。


    我再配些益脾、固气、温肾的食疗方,再加上通痹、活络、化瘀的药浴方,最后用三才膏固本归元,就能慢慢将养回来。”


    黛玉忙对丈夫道:“你瞧,与我说的可有差别?三年内你且不阅文书、不见官吏、不议朝政、不疾远行。”


    张居正唯恐夫人生气,默默点头,一字不驳。


    “好,此处没有纸笔,我先回屋开方。这会子日头好,你们还可以再晒晒太阳。”说罢李时珍就离开了。


    夫妻二人手牵手漫步在参田,张居正指着人参上的红果,对黛玉道:“你看这参籽垂珠,绛云覆地,光摇银缕,露缀丹砂,像不像你的闺名绛珠?”


    “在你眼里,我就是地里人参不成?”黛玉哂笑,忽听到身后有人道。


    “当然像了,绛珠仙草蕴赤玉之精,色如丹砂缀雪,形似玛瑙垂珠。本草人参,气血双补,暗契补天之道。仙子承甘露化形,衔红果降世,便是还魂之谶。”


    黛玉心中微动,夫妻俩蓦然回首,只见百步之外蓝道行飒沓而来,眨眼便到跟前。


    “阔别经年,蓝神仙还是这般青春模样,真是羡煞人也。”张居正道。


    乌发童颜的蓝道行捻须笑道:“太师为国劳心劳力,鞠躬尽瘁,而我不沾半点尘劳,自然年轻。”


    “方才您所言人参补天…是何意?”黛玉蹙眉道。


    “仙子,上辈子服食过的人参养荣丸,是一味润肺金而滋肾水的良药,能应你先天不足之症。原本你担负着滋荫家族命脉,给养华夏荣光的使命。


    国公府第其实是华夏文明之缩影,大观园则是九州山河之镜像。但风流孽鬼窃换了人参,导致你气血亏虚,泪竭魂归,渡劫失败。


    幸得白龟驮你渡过迷津,再历尘缘,你与他定下婚契三生为伴,以木石之精魄接续文明之焰。为了辅弼你们功成,亦有人放弃位列仙班,再入轮回。”


    黛玉听得不甚明白,却见张居正道:“荣者,华也。华夏之华,本取草木荣茂之意。所以双木系国之兴亡。”


    “我是草木之人,难道相公是石人不成?”黛玉讶然一笑。


    “仙子聪慧,正是如此。”蓝道行宽袖垂落,指向远处的山岚,“混沌初分之时,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所以天需石补,地待龟撑。


    龟者,玄冥之精,凝山岳之魄,受日月之化,坚不可摧而载万物。龟甲化石,石纹如龟,二者形质相感,本为一体。


    神龟负洛书而出,其甲有经纬之文,可载天地之数。静如磐石定风波,动则负重补苍天。无论是木还是石,都能舍微躯以奉天道,化精诚而成神功,有协同济世之能。”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蓝道行也未多解释,只说:“我这次找你们来,是有要事相告。风流孽鬼怨气深重,不肯销号,已越凤阳高墙,附身大明皇裔,即将掀起腥风血雨。太师若还想续命三十载到期颐之年,则不能杀他。”


    “凤阳高墙中的大明皇裔?”黛玉蹙眉细思,“是辽王?不,他于万历十年就死了。”


    “是皇三子朱常洵。这么说他恢复了耳识,能开口说话了。”张居正皱眉,面沉如水。


    “何止能开口说话,还无书不知,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蓝道行讽笑。


    黛玉听明白了,幽幽一叹,想不到薛宝钗挨了三百六十刀,还能活过来。怪不得祸害遗千年。


    张居正安慰妻子道:“反正,他最终还是会死于流民之手,既是大明气数崩摧的劫数,我们也拦不住。


    将来庙堂沉疴难返,闯贼燎原秦晋,建虏嚣张关外,乾坤倒悬中原陆沉已是必然。我们要的不是从龙之功,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占山为王。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擎灯护种,无非‘活民’二字。”


    “说到活民,再提醒你们一桩事,”蓝道行掐指一算:“今年中州自三月到八月雨若悬盆,麦田尽没,四野尽成泽国。民大饥,人相食。明年又疫疠继作,僵尸载道。


    孽鬼下世祸乱人间,总要弄出些动静来。中州洛阳又是他亲选的封地。毕竟洛阳牡丹最盛,倚东风而窃高位,契合鼠姑根汲粪壤,叶附铜臭,色媚朱门的本性。”


    黛玉道:“且不管这些,救人要紧。我即刻采买粮食输入中州,再置办棉纺工场、丝织工场、石灰工场、榨油坊,以工代赈,我们不便出面,就让王锡爵主持赈灾事宜。”


    “仙子,你可要想好,你此时花费数百万金,供养千万灾民,将来留在中州的那些产业利润,还是会被福王朱常洵搜刮殆尽。”蓝道行再次提醒道。


    黛玉捏紧了拳头道:“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饿殍塞川呀!”


    张居正揽住了略显激动的妻子,冷静道:“眼下还早,足够我们筹备赈灾事宜。让荆石担任总摄赈务大臣,他通钱谷之要,可调六部之援。


    再命右佥都御史吕坤,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他久历河南,知晓民情,专务根本。调工部郎中徐贞明督黄河堤防,开陂塘以工代赈。让户部主事杨俊民掌钱粮调度,兵部职方司袁黄统医药局,设防疫棚。”


    黛玉补充道:“还有坤政院女官可以协理流民安置,救济弃儿,宣讲防疫,以安民心。”


    “嗯,只要把大明的实干廉吏动员起来,一定能使中州活民百万。”张居正抬头见蓝道行已然不见,也无暇顾及,“我们先去徐光启那儿,顺带采购些粮食吧。”


    “好!”


    徐光启自入仕后,任辽东都司屯田佥事,他在辽河平原及沿海平原地带,通过挖沟排涝治碱,开发了两百万亩新垦地。


    加上张居正对辽东镇清丈田亩,抑制兼并的同时,黛玉也出资购买田地,使得辽东的军屯、民屯大面积恢复,已有八百万亩。


    “我用了江南的筑圩田法,在辽河三角洲开发稻田,水稻亩产可达两石,远高于旱地。又在旱区推广深井灌溉,目前产量已经比较稳定了。”徐光启对太师夫妇介绍道。


    “五爷出海带回来的马铃薯、玉米、甘薯都有小范围试种,伙头军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做好吃呢。就是人力不足,忙不过来。


    时不时有蒙古侵扰,女真掠边,耕农不敢到这儿种地。”


    张居正沉吟道:“之前夫人投钱垦荒,有了粮食专售之权,缓解了官府支用压力。其实还可以民佃军田,按比分成。”


    “民佃军田?”徐光启挠了挠后脑勺。


    黛玉解释道:“你年轻,不知道嘉靖朝的事,这就相当于将部分屯田,承包给民户耕种,官衙提走军需粮后,剩下的收成都是民户自己的,如此耕农劳作就更有动力。”


    “至于蒙古、女真的威胁,那就要屯堡联防,加强巡田保护,回头我让徐渭跟李如松说一下。”张居正道。


    徐光启拿出乌金笔在纸板上划拉了几下:“辽东平原虽然土壤肥沃,但无霜期只有半年。若是能疏浚辽河以通漕运,兼之灌溉,再增加十万边民耕种。


    三年之内增产四百万石没问题,足以支撑八万边军作战粮需,辽东粮饷便可自给,五年后还能反哺蓟镇。”


    “指望朝廷助力是不行的,我先让实务学堂的水利科、稼穑科的生徒过来帮忙。再让他们开班授技。若是试种番薯、玉米、马铃薯成功,就大规模推广试试。


    我在辽西走廊出资开办酿醋工场、面粉工场,吸引商屯。再让辽东奴籍百姓,以佃农身份参与耕种,达到一定年限,即获准开豁贱籍。“黛玉道。


    花朝节那日,夫妻俩回到京城。黛玉不忍丈夫舟车劳顿,还要应付万历帝,便让他卧床休息,告病不出。


    她独自入宫面见长公主,汇报安抚女真之事,并呈上了夫妻二人的《乞骸骨归养陈情疏》。


    朱尧婴心知张居正夫妇没有以退为进的意思,便将奏疏转交给了万历帝。


    “这老东西还算识趣。”朱翊钧弹指敲在了奏疏上,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奏疏将所有功劳归于皇帝,给足了他面子,为了维护自己圣明仁君的形象,朱翊钧还必须表现出对功臣的倚重与不舍,不能立刻答应。


    恰好,张居正告病不出,这番表演挽留的戏码,就在宫谕先生面前秀一秀就好了。


    他将黛玉请至乾清宫,拿着奏疏道:“朕览奏不胜悲怆,张先生忠孝两全之心,天日可鉴。然国家柱石,朕所倚赖。岂能应允?宫谕先生请代转朕意,让太师安心调养,此事容朕细思之。”


    黛玉肃然谨奏:“陛下践祚以来,秉乾御极,日月垂光。臣等幸蒙先帝简拔,陛下倚重,然外子衰病相侵,更念荆州九旬老母,风烛残年,倚闾望切。臣等愿乞骸骨归乡,侍奉汤药。还望陛下成全。”


    万历帝慰留:“张先生乃耆旧元勋,腹心股肱,代朕巡狩九边,东征荡寇,抚夷北疆,是捧日良弼。如今陈情恳切,然多事之秋,正赖忠臣襄赞。


    既然太夫人年登上寿,颐养燕闲,便敕荆州有司加意存问,优给廪赐。还望贤伉俪仰体朕怀,勉遵前命。所辞不允。”


    黛玉知道这也是不得不走的章程,只得道谢出来。过几天再上疏请辞。


    司南悄然而至,陪同师娘出宫,二人走到僻静的御道上,轿辇泊在一旁。


    “师娘,皇三子据说得天神庇佑,耳疾痊愈,已在归京路上了,约莫三月回宫。


    而皇长子出阁讲学不到一年,从冬月严寒讲读暂止,至今都还未开。只怕将来久停,不复讲了。”


    黛玉顿下脚步,长叹一声:“我知道了,你不要再动手。”


    “好。”司南有些不甘心,到底还是忍住了,又道:“虽然讲学之事渐废,六爷还提挈着殿下的功课,下晌就去李院判那儿研习医药,很是专心。”


    “你让他申时就出宫,就说七妹写了信给他。”黛玉掀开轿帘坐了进去。


    司南撮舌打了声呼哨,不多时四个孔武有力的轿夫,就从远处闪现出来。


    第248章 闺范图说


    “爹娘, 七妹,你们回来了!”静修兴冲冲地踏进门来,先是给母亲道了声安, 目光四下逡巡,蹙眉道,“爹和七妹的人呢?”


    黛玉将手搭在儿子肩上, 打量了他一番,道:“你又长个子了,你爹这半年劳累日久,需要静养,先别去打扰他。小七她……”


    静修探出半步,笑道:“七妹是否也长高了?她跑哪儿去玩了?”


    “长高了些, 她留在辽东, 暂时不回来了。”黛玉见儿子一脸失望, 安慰他道, “她给你写信了,托叶昭宁带了回来, 你去厢房取吧。”


    静修肩背微微一紧, 默默收回脚, 眼里的光慢慢黯下去,“叶昭宁是谁?”


    “你去见了就知道了, 她人在厢房,”黛玉嘱咐他道,“切记不要对宫里人说她的事。”


    张府给叶昭宁安排的厢房十分僻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厢房面阔三间,纵深五架,青砖铺地。北墙挂着徐渭的水墨葡萄画, 下设紫檀春台,陈设了各色文雅摆件。


    东间以十二扇屏风隔出书房,花梨木平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西间设有卧榻,帷幔用的苏州宋锦。南窗下设有棋枰茶席,上有一套雨过天青釉的茶器。


    整个屋子不见金银饰物,未见木色温润,锦绣堆叠,清新典雅。叶昭宁打量着这里的环境,比金州卫五爷家要阔朗舒适得多,她甚至还有了一个小小的花园庭院。


    可是她心里并不开怀,目不见心上人,无处不是牢笼。一旦张居正夫妇告老还乡,自己还要随之南下荆楚,彼此离得就越发远了。


    叶昭宁取出小七的信,放在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小姑娘托付自己说:“叶姐姐,请你把这封信带给张家六郎,倘若他问起信中的东哥是谁,你就说他是你的侄儿,叶赫部的继承人。”


    “只因他在信中欺负了你,你便要骗他报复回来?”叶昭宁作此猜想,小七不将信交给义母,代为转达,反而相托一个“囚犯”,必是有难言之隐。


    小七勉强一笑:“他不喜欢我,我这个未婚妻空怀藕断丝连之思,不过钝刀剖心,昼夜煎熬。与其将来怨侣相羁,还不如断个干净。我想先瞒着爹娘,提前跟六郎打个招呼,以免将来没个准备。”


    叶昭宁不以为然地讽笑:“好个深明大义的姑娘,可我觉得你太傻了。且不论你们之间有没有误会,你还年轻且与他有婚约,就这样轻易放弃,不觉得可惜吗?好歹与那姑娘争一争。”


    叶昭宁十分喜欢小七,若非身陷囹圄,与她是俘虏与守卒的关系,彼此还会更喜欢,“你让我做这个信使,恐怕也有劝我放弃五郎的意思吧?可就算五郎成亲了,我也不会放弃!”


    “六哥喜欢的姑娘死了,我永远争不过。”小七垂下头黯然道。


    叶昭宁长长叹了一口气,感慨恩怨纠葛缠如春藤,苦如黄连。忽然门扉轻响,有人在外头道:“叶公子,在下张家六郎,为取七妹家信而来。”


    正主这就来了!叶昭宁起身开门,打量着让人眼前一亮的少年。


    他一身浅色襕衫,拱手当胸,广袖垂风。如幼鹤停云,新竹映雪,双瞳明澈,隐见星河之辉。少年五官神态像极了潇湘夫人,自有琅玕之节。气质风度又与张太师一脉相承,堪描圭臬之度。


    凭谁见了,都会觉得此子将来,必是钟鼎之器,廊庙之材。叶昭宁有一丝恍惚,倘若叶赫东哥是女真第一美人,这位少年便是大明第一俊彦了,论容色形貌二人可真相配呀。


    “抱歉,请恕在下唐突,原来不是叶公子,是叶姑娘。”静修趁她愣神之时,瞧出了端倪。


    叶昭宁挑眉:“你怎么瞧出我是姑娘家的?在辽东可没人识破我。”


    静修略一抬手,在她身前一晃:“我习医多年,熟知男女骨相。叶姑娘身量虽长,骨骼秀致,眉间婉逸,耳有三钳环痕,喉无结凸,手指纤莹,语音清越,应是女真姑娘无疑。”


    “六爷好眼力,请进。”叶昭宁将他请进门,关上门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叶赫酋长纳林布禄的妹妹孟古哲哲。是被你的五哥从建州抢回来的新娘。”


    静修稍感意外,略一思忖,拱手道:“让叶公子受惊了,多有怠慢,还望海涵。”他意识到叶昭宁身份敏感,又改口叫她叶公子,“还请将七妹信转交给我。”


    叶昭宁见张家六郎虽不甚清楚内情,但非常谨慎,既不擅问,也不多疑,一心只想求信。


    “小七嘱咐我,让你阅后即焚。”叶昭宁将桌上的信推了过去,点燃烛台,静静坐在桌旁。


    静修拿起信时,险些撕破了封口。待看清上面行云流水的字迹,眼角漾开一点笑意,指腹摩挲着信笺。


    随着眼神上下转动,那笑意凝在了嘴角,头越来越低。信纸边缘渐渐在他掌中皱起,他初起的喉结剧烈地滚了几滚,像要咽下什么灼人的东西。


    “敢问叶公子,七妹信中提及的东哥是谁?他年貌如何?秉性如何?”静修捏拳问道。


    叶昭宁见他眼圈已染了薄红,一时有些怔然,低头道:“东哥是我二哥的孩子,我的侄儿。她与七姑娘年貌相当,所以选了她做伴读。东哥是我女真第一俊,她性格坚韧直率,十分聪慧。与小七相处很是投契。”


    “哦…那就好……”静修喃喃低语,将信笺上的数行字反复审视,终是扯了扯嘴角,将信笺折了三折,对着烛火燃着了。


    他怔怔望着火光,既不哭,也不笑,就这么直盯着信笺化为灰烬,像隔着一条望不见岸的河。


    “叶公子,多谢你带信,告辞。”静修颤手一揖,飒然转身。


    推开门去,正见梁间双燕衔泥而过,他仰头眨了眨眼,有泪珠碎在眼角。


    宋敬和抱着一堆锦盒,送到静修面前,笑道:“六爷,这是国子监毛司业、翰林院侍讲顾学士,还有南京兵部林侍郎送的礼物。之前夷陵刘府和荆州四爷送的礼也都放您屋里去了。”


    “有劳宋叔了。”静修木然接过,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掌灯时分,圆桌上列着精心烹调的时鲜。黛玉换了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纨了倭堕髻,簪了累丝蝴蝶钗。特意薄施粉黛,为自己添点颜色,毕竟今日是自己生辰。


    不想只有丈夫陪坐一旁,宋敬和说六爷胃口不好,晚饭不吃了。


    “夫人,且饮此杯,贺卿芳辰。”张居正举起酒盏,与黛玉碰杯。


    盏沿轻叩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黛玉嘴角虽弯,眉眼间却分明凝着寂寥。


    “本该多十四副碗筷的,连静修都不来。也不见他们送礼来,莫非都把为娘的生日给忘了。”黛玉扭身倚在丈夫怀里,不免有些怨恼,“年轻时我喜散步喜聚,如今倒贪起热闹来。”


    张居正搁下筷子,嗑在骨碟上,闷闷的一声:“宋管家,去叫静修来。不吃饭也该来给母亲捧羹布菜。”他握住黛玉的手,缓缓摩挲,安慰道,“你不还有我吗?为夫陪着你呢。”


    月影从云隙间漏下些许,淡淡地浮在静修侧脸上,他坐在池边吹风,一动不动,几乎与假山叠石融为一体。


    “叶赫嗣英东哥,俊秀似明珠…小七,六哥绝不比他差,他若是明珠,我敢自比皎月…你为何不要我……”静修抬手仍了一枚石子,砸向池中的盈月,涟漪圈圈荡碎了月影,又抱怨月亮,“人不圆,你也不圆……”


    “啊,今儿是十二,娘的生日!”静修霍然站起,见宋敬和来寻自己,顿时想起了自己代收的礼物,连忙边跑边道:“宋叔,我马上就来!”


    他抱着盖过头顶的各色锦盒,急匆匆迈进厅堂,话音打着颤:“爹娘…我来迟了。哥哥姐姐们的礼物都堆在我那儿,一时忘了送。”


    宋敬和添了碗筷上来,便退下了。黛玉忙起身,扶住儿子身前摇摇欲坠的锦盒,笑道:“快放下,我什么都不缺。撂你那儿刚好,还搬过来做什么。”


    “这些都是哥哥嫂嫂姐姐姐夫的心意,我哪敢贪墨一星半点。”静修将礼盒堆放在圈椅旁的方几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景泰蓝簪子,递给母亲,“这簪子是我亲手做的,还望娘亲笑纳。愿我家慈容,长生仙姿,春晖永驻。”


    张居正接过簪子,细瞅了一眼,揽住妻子的肩,为她斜簪在了发间,不由打趣儿子道:“古来簪珥多寄彩凤之思,你却拿来赠予萱堂。想必他年吉日良辰,小七云鬓当试新钗矣。”


    “六郎这会子才来,想是从小七的信里,读懂了‘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之味。”黛玉故作恍然之态,笑道:“我这一支是精金琅彩的‘凤还巢’,不知小七那一支可是名‘盼燕归’?”


    静修听了爹娘的揶揄打趣,执着酒壶的手指蓦然收紧,他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酒水中,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爹娘说笑了。”


    他抬手为父母斟酒,袖口微抖,抬起的玉容已浮起几分赧然,“小七…七妹的生日还早,我还没做,她也许不喜欢簪子……”


    黛玉笑道:“只要是你做的,灯笼纸鸢她都喜欢,更别提簪子了。”


    “娘,生辰快乐!”静修放开咬住的下唇,连忙转移话题,嘴角扯出几许笑意。


    饭后一家人在廊下品茗,温馨恬淡的家常话,渐渐又转到了国朝大事上。


    张居正对儿子道:“皇三子朱常洵即将归京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而今皇长子出阁讲学的事也暂止了。储位悬而未决,之后围绕国本之争,只怕愈演愈烈。你身为元子伴读,需要越发谨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觉得朱常洛之质,可否为守成之主?”


    静修斟酌了言辞,缓声道:“阿洛有勤政仁俭之风,只是经史浸染不深,恐怕无有深智驾驭臣党。且他仁柔偏执却无刚断,若是太平年月还可守成。偏逢末世,恐怕很难。


    眼下他学习畏难,需要人耳提面命,鼓励劝导。一旦我放松监督提挈,他就躲懒。还改不了耳根软的毛病,即便天假长年于他,若无良师贤臣匡正,将来要么沉溺私帷,要么委政外戚。顶多也就是隆庆之流。”


    听了这话,夫妻俩对视一眼,双双嗟叹。国朝积弊深重,沉疴痼疾,绝非柔仁之君所能拯。朱常洛仅为庸常之君的话,亦难改大明危局。


    静修又道:“若是出阁读书还能延续下去,让阿洛早习政事,常观民瘼,未必不可期。可如今皇三子病愈归来,一切又起了变数。”


    “待到三月朱常洵归来,恰好赶上播州杨应龙叛乱,河南大水田庐荡析,也算是恶兆,若能让钦天监或言官加以利用,或许能反促朱常洛确立储位。”黛玉蹙眉道。


    “既然河南有洪涝之灾,让我陪阿洛去赈灾如何?这不正是让他关心民瘼,学习抚恤救民之事的机会么?”静修提议道。


    他亦想出门历练一番,倘若继续待在家里,免不了泄露出伤心的痕迹,害父母忧心。与其怨抑自苦,不妨找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


    张居正眉头禁锁,“元子赈灾当然是好事,只是难免会被郑贵妃的枕头风,定性为收买民心,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尚需周密筹划。静修你想怎么做呢?”


    “先是钦天监星象示警,说西南叛乱,中原水患乃乾纲不宁,宜遣皇室血亲至灾区祭祀河神,告慰祖陵。只提皇室血亲,不特指皇长子,由万历帝自行择选。那么郑贵妃为皇三子抬高身价,必然让他去告慰祖陵,而主张让阿洛去灾区抚恤灾民。


    待到阿洛与我获准去河南,阿洛只需按章程办事即可,绝不发表任何政见。筹措的赈灾粮,全部以八方百姓,受陛下感召义助的名义发放。


    事成之后,无论阿洛赢得了多少口碑,拯救了多少百姓,群臣绝对不可主动提及立储。只是让阿洛慢慢积累储君的政绩筹码。至于皇三子去祭祖,让他丢个丑也不是难事。”


    张居正捧着茶盏,默默颔首,“你说得有道理,我这就派人安排一下。”


    “还是我来吧,你如今病休在家,不宜劳乏。这事我们娘俩也能办好。”黛玉伸手摁在他眉头,轻轻捋了捋,“不许皱眉。”


    张居正笑了笑,抚着妻子的面庞,“夫人美颜在畔,我眉目自然舒展。”


    静修看向深情对望的父母,不觉有些羡慕和心酸,原以为自己与小七,迟早有一天,也能如他们一般恩爱长久,却不想一年不见,已成惘然。


    “对了,我还忘了一件要事,妖书案!”黛玉站起身来,在廊下踱步,“万历十八年,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时,编撰了一本《闺范图说》,被司礼监太监陈矩买了一本带回宫中。


    郑贵妃看到之后,想借此书自抬身份,将自己的传记,连同一些‘母以子贵’的后妃也加了进去,还冠以自序,私自盗版刊刻,还不告知吕坤。传记中特别提到了她捐资五千两,给河南赈灾的事。


    也就是说郑贵妃刊刻伪书,最早可能在万历二十三年,河南灾情结束之后。从前因为皇三子耳疾幽居凤阳高墙,郑贵妃断了夺嫡的心思。我就没与吕坤沟通防范盗刻之事。


    而今那孽障卷土重来,郑贵妃必会借此书,试探朝野反应。匿名揭帖《忧危竑议》也会一而再地出现,影射宫闱,动摇国本,构陷朝臣,不得不警惕此事了。”


    张居正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妖书案操弄阴谲舆情,使朝纲溃坏,阁部离心,言路瘫痪。朝中诸党攻伐愈烈。表在文字之祸,里在储位之争。


    到底还是朱翊钧,那个糊不上墙的烂泥,怠惰无情,以私欲乱纲常,才令魑魅魍魉蠢蠢而动。“他重重撂下茶盏,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黛玉抬手在他胸口揉了揉,“别气了,别气了。你安心调养,这些小事我来处理,我可是潇湘书林的财东,还能让别人抢占舆论不成。”


    静修略一思忖,对父母道:“既然郑贵妃盗刻书目,在河南灾情之后,不如先行立法,以护持文统为由,禁绝私刻篡改之弊。


    如有违者,按律处置。这样郑贵妃再想借吕大人的东风,扶持皇三子青云直上,就要掂量下得失了。”


    黛玉未免丈夫再度劳神,忙对儿子道:“我明儿还得入宫点卯,此事咱们娘俩之后再商量。你既有此心,先以我的名义拟写奏疏。”


    “好,儿子这就去办。”静修告辞出来,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怅然道,“这时候有点事做也不错。”


    翌日,吃早饭的时候,静修就将拟写的奏疏交给了母亲。黛玉仔细看了看,颔首道:“我儿写得不错,字字恳切,锋锐有力而不越矩。”


    张居正偏头想凑过来看,黛玉忙将奏疏合上放入袖中,舀起一勺鱼羹送到他嘴里,“你要息心断念,万事不管。”


    “可是闲着太闷了……”


    黛玉安抚他道:“饭后半个时辰,你去练练五禽戏,再让宋管家请个说书先儿,给你诵读山水游记,田园诗词。你也可以观云霞变幻,竹影移墙,还可以养鱼饲雀,沙盘画字。只要稍感神疲,即刻上床睡觉。”


    “那好吧,有劳夫人了。”张居正只得答应。


    待她母子二人入宫后,正要进书房,宋敬和已拦在了前头,笑道:“老爷,太太将书房锁了,不许你行案牍事,还请静坐片刻,待到日头暖了,再练五禽戏。”


    “不能通融通融?”张居正倾身向前。


    宋敬和道:“不能。”


    张居正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发现三五步就有人盯梢,想要寻片纸都难,只得伸了个懒腰,回椅子上坐着发呆。


    今日并非常朝日,不必垂帘听政。黛玉先去了慈宁宫向陈太后问安,再去乾清宫二次递交辞疏。


    这一次,朱翊钧松口了,“张先生情词益迫了,朕并非不体人情,但念先帝托付,与张先生二十年君臣鱼水,何忍一朝分离?今特允所请,免其武英殿常朝,有大事仍可咨访。俸禄、赏赐悉数如旧。


    而况宫谕先生也是国之栋梁,万望不弃。荆楚路远,便让张先生在京中颐养。勿要再辞了。”


    黛玉想了想,与其让张居正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回荆州,不如到此为止,不必第三次请辞,维持现状也好。毕竟播州之乱、中原赈灾、妖书案还亟待解决,他们一时还走不开。


    于是黛玉又拿出静修代书的奏疏对万历帝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请奏。是关于修订书版律例之事。治国者必先治典,治典者必重其源。如今市井书坊盗刻疯行,篡乱无章。臣请立《钦定书版律》,律例增立擅篡书版之条。”


    朱翊钧的第一反应是,市面上有书商想挑战潇湘书林,宫谕先生为门户私计,想通过立法阻遏那些书商的冒头。他还想仰赖她的钱,垫补各处缺口,自然得安抚这位财神爷。


    “先生,但说无妨,朕愿闻其详。”


    黛玉拱手道:“陛下,若不禁绝盗版翻刻之书,一则有损官刻威信。凡诏敕、大明律例若可私刻牟利,朝廷威严尽失。


    二则,开擅改典制之隙。今人所读经典,若被肆意篡改则真伪莫辨,援引失据,误人子弟。三则,盗版盛行则绝寒士进取之路。贫者倾产著书立说,富者坐享其利,必使才俊寒心。


    书籍是圣贤心血,朝廷喉舌,不可不护。以免邪说乱政,妖言惑众。若是立法明禁翻刻,让户部设立书版税课司,可正教化之源,也能增加赋税,树立陛下重道圣名。而况,守法书商苦盗版久矣,陛下若立法保护,则天下士林必颂皇恩。”


    朱翊钧道:“先生为我估算一下,设立书版税课司,朝廷一年能收多少钱上来。”


    “约莫两万左右,虽说目前还不多。但是一旦打击盗版后,大儒著书立说热情高涨,酬银翻倍,可以激励人才。此举旨在兴文教,利民生,防控舆情之需。陛下圣名,当见秋毫之末而知风起之源。”


    听到钱如此之少,朱翊钧当即就失去了讨论的兴致,淡淡道:“先生言之有理。那便让司礼监敕命礼部,依奏疏纲目颁行相关律例。”


    经过与礼部的几轮磋商,最终颁布《钦定书版律》,自万历二十二年起,凡士民著书,须赴所在地的府学提举司报备,填写《著书勘合文牒》,载明著术宗旨、成书年月、作者籍贯,钤印留档后发还副本及凭证。


    获著者亲授文牒的书坊,可持牒至布政司税课司申领《官准雕版凭证》,准其独家刊印约定年限。他坊欲翻刻者,须获得原著者授权书,并纳文脉税。正版书籍扉页必具有司官印,著者花押,刊印坊章。


    万历二十二年以前的著者,可将从前刊刻的书籍进行确权,重新获得再版收益。


    条例颁行后,黛玉找到右佥都御史吕坤,劝他将自己的著作进行确权,潇湘书林愿意为其撰写的书籍再版刊售,所得利润分文不取,全部交由他。


    吕坤十分诧异:“宫谕令大人何故如此?”


    黛玉道:“吕御史笔耕不辍,说理透辟而文采自彰。之前潇湘书林无缘刊刻大人的著作,我常引以为憾,如今颁布了书版律,恰好可以满足此愿。


    我敬佩大人刚正不阿,为政清廉。您也知道如今无岁不灾,催科如故,国家之财用耗竭。大人的书籍十分畅销,或可用润笔之资,再版之费,救济百姓。”


    吕坤闻言展眉一笑:“令主大人谬赞,既是善举,我亦在所不辞。恰好我想再版《闺范图说》想将长公主、令主的传记一并纳入,且将凤宪台、坤正院、凤翎卫中的佼佼者,编录其中,匡正风俗,彰显女德。”


    “万万不可!”黛玉摇头:“大人,既然您欲重刊《闺范图说》,窃有几句微言相劝。昔人修史,善恶必殁而后书。若采辑当世淑媛,虽彰善举,但人事无常。倘若他日德行有亏,则著书人反惹讥诮。但取前代之贤女,可免贻人口实。


    其次,当远避宫闱,绝嫌疑于未萌。椒房之事,自古易生訾议。何妨专取士庶闾巷之贤。若孟母择邻,陶母剪发等事,既合教化本意,亦避干政之嫌。但言女德闺范,毋涉朝局时风。


    最后,附上增考辨按语,正本源之清白。每篇末可附考据,使读者知其渊源,而非私意构撰。勿令奸小之徒,断章取义,附会酿祸。”


    吕坤听了频频点头,拈须道:“令主大人承蒙惠教,下官感佩。您上佐王化,下导闺门,所示之事,皆药石之言。待我修订既毕,稿本亲送令主审定,倘或有可疑篇幅,宁削勿留。”


    黛玉笑道:“吕御史言重了。能第一个拜读贤臣之作,也是我的荣幸。”


    三月中旬,新版《闺范图说》五色彩绘版刊售,很快畅销市井。与此同时,皇三子朱常洵归京,西南战起,中原水患纷至沓来。


    钦天监监正上疏言:彗星屡犯太微,主西南兵祸,中原洪灾。今春荧惑守心,恐伤陛下仁德。宜遣皇室至亲祭河伯,告皇陵,以安坤灵。


    长公主领衔凤宪台女官,主动请缨赴灾区祭祀河神,赈济百姓。朱翊钧为防长公主收买人心,僭越皇权,当即不允。


    之后内阁首辅王锡爵,呈报河南灾报,并请皇帝拿内帑银赈济百姓,另附密揭。其言:中原饿殍遍野,形势严峻,然陛下德化所及,有南直隶义民义商愿献粮三十万石赈济。若以皇子代陛下行祭河之礼,顺监运赈济粮,贼寇不敢劫掠,百万灾民必感戴皇恩。


    万历帝犹豫了许久,拿不定主意,问郑贵妃母子:“三哥儿可愿去中原祭河伯?”


    附身在朱常洵身上的薛宝钗,眼眸一转,对自己这个便宜皇帝爹道:“儿臣得闻灾报,涕泪交加,深感民生多艰。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告祭皇陵乃国本所系,而况我疾病痊愈,也仰赖祖宗保佑。


    不如由儿臣斋戒三日,代父主祭,也诚谢天地祖宗庇佑之恩。而今灾情汹汹,皇兄若能主持祭河赈济之事,则可安人心定乱势。


    儿臣虽愿效微力于灾区,可年小力弱,德望远不及兄,恐怕有损朝廷威仪。儿当于太庙日诵祝文,愿祖宗庇佑兄长往返平安,我兄弟同心共扶社稷。”


    朱翊钧一脸欣慰地看向三子,既愧且喜,他暌隔八年未见的爱子,竟然重病痊愈,还如此口齿伶俐,顾全大局。眼见老三这龙驹之态,不比朱常洛强十倍!


    文渊阁后厢皇子读书处,静修看了一眼西洋座钟,对身边的朱常洛道:“殿下,准备去乾清宫了。”——


    作者有话说:王锡爵《劝请赈济疏》:题适文书官杜茂口传圣旨,将河南廵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鴈粪示臣等观,臣等不胜哀痛、不胜惨慽、窃念民穷至此、真从古未有之变。惟幸皇上忧勤之念,上格皇天惠鲜之泽,下逮鳏寡、庶可以回和气而收人心,不至酿成大乱耳…则臣等更无他法,惟有尽辞俸薪以助贫民,而亦望皇上暨两宫各院、量发内藏十分之一,分投布施,此急救生命即所以自积巳福也。且此举一倡。则中外百官万民,皆将兴起好善之心,而捐俸损资者,不赏而劝矣。


    《明神宗实录》昨日朕看饥民图说时,皇贵妃正好在侍,便问朕这是何图,为什么画着死人,还有投水的?朕说此乃刑科给事中杨东明所进河南饥民之图,今灾区甚是民饥慌乱,有吃树皮的、有人相食的、故上此图…皇贵妃听说后,自愿出钱五千两,用以救济灾民。等之后中宫等再有捐赠的,一并发出。


    《闺房图说》伪书:郑贵妃自序:予昔观《河南饥民图》则捐金赈济,今观《闺房图》则用广教言。


    《明史》(卷226):“初,坤按察山西时,尝撰闺范图说,内侍购入禁中。郑贵妃因加十二人,且为制序,属其伯父承恩重刊之。士衡遂劾坤因承恩进书,结纳宫掖,包藏祸心。坤持疏力辨。未几,有妄人为闺范图说跋,名曰忧危竑议,略言:“坤撰闺范,独取汉 明 德后者,后由贵人进中宫,坤以媚郑贵妃也。坤疏陈天下忧危,无事不言,独不及建储,意自可见。”其言绝狂诞,将以害坤。帝归罪于士衡等,其事遂寝。”


    第249章 救济灾民


    朱常洛抚了抚胸, 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默念了三声:“我行,我行, 我行。”


    待睁开眼时,果见司礼监的太监来报,皇帝诏皇长子去乾清宫西暖阁问话。


    朱翊钧倚在榻上, 掀起眼皮看了长子一眼,略有些惊诧。不知何时,朱常洛已经长得如此高了。只比自己矮一肩。


    他面色红润,骨肉匀停,肩宽背挺,看起来十分康健, 再也不能用元子“禀质清弱”为由, 阻拦他出阁读书。


    虽说讲读寒暑暂停, 但群臣一天一疏奏乞“春和请复”, 他虽报了一个“可”字,到底没安排大学士讲学。


    就连赵志皋、毛嗣修、郭正域、叶向高四个国子监司业也不许再入宫。


    谁知朱常洛竟和张家那个六子, 每日风雨无阻地至文渊阁东厢温书自修, 二人对讲如流, 情绪淡然。


    而今皇三子病愈归来,展示了温润端方的形貌, 通晓仕途经济的才学,更让心灰意冷的万历帝,重新冒出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该如何推进这一计划。他害怕扛不住群臣的压力,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于是一直在等事情发生变化。


    或许, 让朱常洛在河南赈灾受挫,狼狈不堪,就能映衬朱常洵的聪慧了。


    “长哥,河南的事,王阁老请你去祭祀河神,你看呢?”朱翊钧将沉重的身躯陷入锦褥中,转眸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伏地叩首道:“儿臣愚钝,惟知父皇夙夜忧劳,甚是辛苦。而今苍生倒悬,若儿臣为君父驱遣,当星夜兼程勇涉灾区,纵冲没蹈险,亦分内事。只是儿臣未经世事,恐举止失当,反辱圣命……”


    朱翊钧见他依旧有些惴惴,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是新瓜蛋子,乳臭未干,他还担心什么。


    “罢了!”朱翊钧一挥袖,道,“你带着礼部拟的祭文去,每日行程报司礼监。你只当是朕的耳目,看视灾情,不会说话就当哑巴。”


    朱常洛叩首,微微抬身:“儿臣谨记,万事以回禀父皇为先。”


    “你去吧。”朱翊钧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不多时,皇贵妃郑氏从内帷转了出来,殷勤地为朱翊钧揉捏肩背,小心服侍。


    终于得偿所愿了,由她的儿子祭祀皇陵,等同于代君通天地,彰显嗣承宗庙之象,礼成则固宠于君前。


    “爱妃,眼下你可满意了?”朱翊钧眯眼笑道。


    郑氏娇笑道:“多谢皇上恩典,让三殿下祭祀皇陵,百官若目睹我儿娴习礼法,孝心深虔,自然善莫大焉。”


    而朱常洛亲赴灾厄之地,险象环生,若处置失当,或染疫暴毙,或招民怨,恐损朝廷威严,事做了反而落不得好。


    而况钦天监说了,中原的大雨还要下到八月去,秋粮无收,明年也完了。没有几百万石粮食打底,灾民根本救不回来,少说也要死一半人。


    谁若领了这次赈济灾民的差事,有去无回也不意外。


    朱常洛匆匆回到文渊阁东厢,一进门就冲着静修点头,“成了!”


    “就因为可以少读几天书,你看起来很开心呀。”静修略瞟了他一眼,头也不抬地道。


    朱常洛挠了挠头,“不是你说我去祭河神赈灾可以亲抚百姓,调度钱粮,治疫安民,整饬吏治。一来功成则万民歌颂,二来彰显经纬之才,可以助我成为太子么?


    虽说三弟祭祖显位,但我赈灾显德,而况祭祀之荣可日后补行,而赈济之机转瞬即逝。待我功成返朝,再请祭陵告祖,则孝义两全,不是根基更稳吗?”


    静修淡淡道:“前提是你果真能将此事,办成办好了。”


    尽管父母已为赈灾,搭建好了执行班子,但是赈灾可不是仅仅煮粥布施那么简单。


    “首先你需要确保赈济粮食,不受沿途关卡阻拦克扣,顺利抵达灾区。还要知道如何镇压民变,彰显雷霆手段。


    期间即便有人接掌常务,你还要监督粮医,纠劾贪吏,在受灾县区四处轮驻。


    待九月雨停,还要重整田亩,兴修水利,补缮户籍,最后还要及时移权于地方官,事成即归。避免言官诬陷你蓄异心于偏郡,结党营私。”


    朱常洛听了,顿觉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能干成的,立刻又惊惶起来。


    “静修,这太难了,我做不到…要不我还是回绝了父皇,让皇姑长公主替我去!”


    “阿洛,你又忘了我对你说的话。天下事只有越做越简单。单靠空想,只会越来越难。”静修拿起乌金笔,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过来看。”


    朱常洛看到他纸上详细周密的赈济计划,叹为观止。又见他从来清澈的眼眸里,多了一点血丝,不由十分感动。


    “静修,你待我这样好,为了教导我如何做,竟然彻夜拟稿,熬红了眼睛……”


    “我睡不着…不是为了你。”静修心头蓦然一痛,声音低了下去。


    豫地灾情越发严重,村落十室九空,浮尸塞津,白骨积丘,灾民昼拾雁粪,夜掘芦根充饥。


    河南巡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雁粪。而刑科给事中杨东明,绘进河南饥民啃食树皮,以至人相食的图画。


    黛玉与杨东明沟通:“指望陛下拿内帑赈灾,不过杯水车薪而已。皇贵妃随侍帝王,出银施赈也不过邀名养誉。还是发动民众义助,更有效用。


    不如让我将这些饥民图大量刊印出来,招贴在大街小巷。引导民众去凤宪银号捐助银币,或去当地坤政院捐献粮食。


    两地每日挂牌更新,当日所筹集的资粮,及物资运送节点。既能确保资讯公开,有理有据,也无人敢阻拦克扣赈灾粮。”


    杨东明颔首道:“宫谕先生深明大义,智谋无双,如此甚好。”


    黛玉便请利玛窦将杨东明的饥民图,重新清晰绘制,命潇湘书林用饾版彩印出来,四处招贴。


    之后她又去游说李太后,请她这个凤宪台的名义领袖,与陈太后二人各拿出五万银币施赈。中宫皇后及妃嫔也应各有所出,但都是按个人等级俸禄来捐。


    王皇后很是赞同,郑贵妃便是想多捐,也被她给挡了回来。


    “皇贵妃若想多做功德,大可请娘家兄弟去凤宪银号捐银。宫中捐赈自有定例,不可逾矩。


    否则百姓见尔等后宫嫔妃,饱食终日,坐享富贵,岂有不厌憎诽谤的?”


    郑贵妃想要宣扬自己关怀民瘼的恩德,却被凤宪台逼得只能按规矩办事。可她不甘心,还想为朱常洵造势。


    便真的委托哥哥郑国泰去凤宪银号捐钱,务必将“国舅爷”的名字,每日排在捐资数额最高的位置。


    然而,郑国泰每天捐款都被人生生压了一头,那个人叫“朱立长”。


    黛玉出钱采购的粮食,全部以“朱立长”的名义捐赠,从四面八方汇流至中州地界。


    那些支持皇长子册立为储君的人,也看出苗头来,于是各地官员纷纷加码,让“朱立长”之名,每日准时飘在捐助榜榜首。


    朱翊钧事后得知十分不爽,但又不能公开申饬皇妹擅作主张,毕竟她们所做的是善举,且做到了公正公开,让百姓信服,节省了内帑。也无法制止百姓匿名或假托他人名义捐赠。


    长公主朱尧婴直言:“救灾如救火,不可迟滞。晚一天筹措粮款,则会使饥民枉死数百。管他这个朱立长是谁,能解救苍生就是好人。”


    仲春时节,斋戒三日的朱常洵,率先出发代谒皇陵,卤簿仪仗煊赫十里。礼部、太常寺官员祭服随行。


    首辅王锡爵、宫谕令也被陛下敕令一并同行。


    主祭官唱“焚告天命”,朱常洵拈香上阶,忽见青烟一散,三柱长香齐腰而折,坠地成灰。一旁宦官急忙掩盖,灰烬已扬。


    观礼的朝臣愕然地语:“竟烧了断头香……”语未竟,被司礼监掌印以目止之。


    随后又换了新香上来,朱常洵勉强插进了香炉里,谁知他紧张手抖,香没插稳,竟然又倒了。


    第三次乃成,朱常洵踏阶而下,足底忽滑,如踩油脂,祭服翻卷,从石阶上滚跌至地。


    一时间惊呼一片,左右连忙上前搀扶,却听到其袍下臭屁鸣响不绝,如闷雷过瓮。


    好不容易被人拖拽起来,朱常洵冠落衣破,但见青丝尽去,颅后赫然露出赤纹的“妖”字,那笔画虬曲如同咒印。


    钦天监监正见此一幕,手中星盘坠地:“这是辰星犯舆鬼,髡首者受刑。”


    百官皆引颈窥视,私语如潮,王锡爵喝了一声:“肃静”也无济于事,非议之声渐渐压抑不住。


    宗正一脸狐疑:“这皇三子是人是鬼?从前不是聋了吗?突然病好了,莫不是妖孽俯身,所以列祖列宗不认他!”


    一行人回宫之后,武英殿上弹劾朱常洵的奏章纷至沓来。


    礼部尚书沈鲤奏称:“祭祀者,国之大典,三皇子代祭陵寝,香断阶前,冠落妖现,此亵渎宗庙之极。今失仪若此,请陛下夺其圭璋,仍发凤阳高墙幽居。”


    兵科给事中劾皇三子:“祭坛失足,声如洪钟,朝臣皆闻屁滚之音。代天子祭祀之人自溃如斯,恐藩邦闻之,生轻慢上国之心。”


    宗正声泪俱下地向长公主痛斥:“凤子龙孙,体发受之天子,今无故髡首惊现妖纹,疑有秽乱宫闱之祸。还请闭阁验身,若得魇镇之据,当削其金册。”


    都察院也风闻奏事:“近来坊间俚语:三郎祭陵,鬼神吞香。妖现天胄,国祚不长。请令三皇子素服斋食,忏悔终身。”


    钦天监监正亦捧着《天官书》,道:“彗星贯紫微,应在龙裔。祭日香断乃天剪其禄,脑后赤纹,便是孛星画背。请陛下遣送皇三子出宫涤祟,待星象移宫。”


    万历帝也没想到出了如此大的岔子,他想诏皇三子来看一眼,是否真被剃了头,后脑有个“妖”字,却被司礼监太监劝止。


    最后无奈下敕,声称祭坛生变,弹章盈案,朕心震骇。皇三子代祭失仪,妖文惊现,实触宗庙大讳。


    将皇三子移居北苑别院,非诏不得出。皇贵妃郑氏暂缴宝册,禁足翊坤宫,撤其兄长职事。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宗正彻查此事。


    四月初,皇长子朱常洛出京,奏请减仪仗乘快马,星夜驰豫。并请皇帝允许其伴读张静修随行协理文书,毕竟他还不是太子,詹事府的班底未曾建立。


    朱翊钧同意了,但以张静修年小无职为由,仅作为临时协理,不得介入钱粮分配、人事任免,以避私嫌。


    二人星夜兼程,九日至中州,入目所见满目苍夷,黄淮并溢,浊浪吞天,千里沃野尽化泽国。


    “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眼下城垣轰塌,大树横漂,水深两丈有余。”吕坤撑着伞道。


    他正是归德府人,此任河南巡抚兼赈济总督,熟悉地形,知晓灾情。


    朱常洛亲眼见到罹难之民,状如瘦鬼,有老者柱朽木踉跄而行,襁褓婴儿匍匐泥地,有妇女盘抱树冠嚎哭,还有百姓试图爬上门板逃生,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被吞没。


    “快救人!”朱常洛忙命人放舟救民,然而水流湍急,还没等小舟逆流过去,那抱树的妇女已漂没无影。


    “太可怕了,简直是人间地狱!”朱常洛被吓傻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做,眼前的三五人已经陆续都死了。


    他感到了巨大的无力感,惶惑不安,恐惧异常,蜷缩在马车里,不敢再看。


    静修放下车帘,捏紧了双拳,他瞥了瑟瑟发抖的朱常洛一眼,对车外的官员道:“诸位,殿下钧旨。


    工部郎中徐贞明,即招募民工,加固黄河堤防,疏浚豫南淮河支流。并开陂塘以工代赈。凡参与修堤、疏浚、筑路者,每日发放米粮两升。


    户部主事杨俊民,请在各受灾州县低价售粮,在安全高地搭建帐篷收容百姓,广设粥棚,请坤政院女官协理,按男女分棚、早晚两施,粥稠要立筷不倒,昼夜供应洁净沸水。


    另设慈幼局收容孤儿,妇孺医坊三班轮岗昼夜不休。有卖妻鬻儿者,一经发现绑缚道旁,不予施救,买卖契约作废。


    兵部职方司袁黄,请在附近村镇聘请大夫,设疫病坊,隔离病患,焚烧深埋尸体,逐户发放艾草、黄连解毒汤。


    所有度支银两日清日结,务必账目清晰,每月张榜布告于众。若有贪墨渎职者,鼓励百姓举告。”


    户部主事与袁黄面面相觑,忍不住问了一句:“敢问张小公子,这真是殿下的吩咐?”


    朱常洛忙扬声道:“叫你们照办就是!”


    随行的司礼监太监陈矩提醒道:“殿下,咱们是来祭祀河伯的,皇上没允您介入赈灾事宜。”


    “这…”朱常洛登时心慌,静修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递过来一张纸条。


    “哦…陈公公,河伯乃天子敕封的正神,我奉旨致祭,便是代父皇承天命抚山河。世上哪有不察民瘼疾苦,而能通神明者?天子悯苍生才祭河伯,若不见苍生何从‘悯’起?


    还望陈公公深思,随我徒步巡邑,亲访茅舍,另择云销雨霁之吉日,再行祭祀。”


    陈矩听着车内传来的声音,心知这话必是张小公子所授,可既然出自皇子之口,那也是毋庸置疑的,忙道:“殿下,所言至仁,小的受教了。”


    之后,静修撩帘下车,扶着朱常洛走下地来。


    他抬眸掠了陈矩一眼,此人位在秉笔太监司南之下,与其同为内书堂同窗,同为通经史的佼佼者。陈矩性素谨厚,清忠自守,颇有儒宦之风。


    只要平心待之,晓以大义,他必会默护元良,此时赈灾之行,也不会为难的。


    朱常洛握着静修的手腕,登上高台远眺,迟迟不敢松手,只见浮尸挂树,灾民蚁聚,骤失血色,手指颤抖不已。


    “别怕!先让扈从清道扫障,再牵绳设卡,让流民有序排队领赈济牌。”


    朱常洛对他言听计从,很快短期内维护了秩序。


    因为流民太多,仅仅赈济了七日,官仓义仓的粟米告罄。而根据坤政院呈报的最新粮食运送情况,还有五日才能至中州。


    有司请奏关闭城门,朱常洛惶然无措。静修翻看当地会计局的记录,核算市场存粮,应该还有剩余。


    他趁朱常洛睡着,夜扮粮商入市,果见漕帮私船藏粟万斛。返回驻地后,他对户部主事杨俊明道:“漕帮有粮不售,待价而沽。若以盐引补漕损如何?粟出四成赈灾,六成售卖。”


    杨俊明捻须道:“一时权宜可行,本官这就去游说漕户。”


    静修又领着朱常洛去凤宪银号办理贷款,采买赈济粮,又平安渡过了五日。


    之后粮船云集漕路,胥吏来报有流民觊觎漕粮欲劫船。静修又请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明锣扬鼓率众护船。


    六月洪峰再至,暴雨倾盆,河堤有再次溃决的风险。袁黄掐指神算,劝朱常洛道:“此堤午夜必溃,请殿下后撤至城中高地。”


    朱常洛这几日目睹了百姓的惨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水深火热”,坤政院院令为救百姓不幸牺牲,他解犀带易棺请厚葬。


    此时他清楚地看到水位疯涨,抱着堤碑哭泣道:“我走了,百姓怎么办?”他们还困在水中,若无粟米供给,撑不几日就会命丧黄泉。


    静修叹了一声,转身披上雨披,一手擎起仪仗黄罗伞,一手提缰策马驰向溃口,向河工高呼:“殿下有令,投石固堤者赏十金。若有伤亡,子弟免赋役终身。”


    徐贞明见他冲来了,气得跳脚,“六郎你来做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下,这堤眼看守不住了,快带着殿下撤离。”


    “我说这堤溃不了!”静修翻身下马,将黄罗伞盖交与锦衣卫擎着。


    明黄的伞盖在阴雨天中,就好像太阳一般立在滚滚河畔。


    静修指挥河工载石沉舟以堵溃口,朱常洛不见静修归来,亦不肯离去,请陈矩催他离开。


    陈矩几次劝说无果,眼见天黑,风雨愈狂,竟跪泣陈情:“张小公子,你看这黄水怒涛,乃天道示警,非人力可御。你不走,殿下也不走。若雷霆骤至,堤崩人亡,万死不足赎奴婢之罪啊!”


    静修忙将陈矩扶起,握着他的手道:“陈公公,请你告之殿下,草民请留堤上,堤若溃,吾当以血肉填之!”


    “张公子万万不可,大仁不矜小勇…”陈矩还要劝说,人已被静修推开。


    “你耽误我夯土运石了,快走!”


    朱常洛得知静修不愿离开,撇开左右侍卫,奔至堤上,将头上金冠抛入激流:“红鲤,你不走我也不走,若有不测,我愿殉国以谢百姓。”


    陈矩越发红了眼眶,挺身向前:“殿下、公子若执意留下,奴婢愿代主祭河伯!”说着倒身扑向浪花。


    幸而侍卫眼明手快将其拉回。


    “与其在这闹,还不如一起固堤呢!”静修扬声道。


    河工们无不感泣:“殿下舍身忘已,吾等贱命何足惜!”


    在皇长子与静修的感召下,官员、扈从、太监,所有人都放下身段,接力运砖石,没有一人离开。


    坤政院女官们带领妇女上堤,为殿下与河工们分发麦饼和干净的饮水。到了夜里,百姓们举着火把上来,给他们照亮。


    一连沉了十船砖石,溃口方合。终于,当堤坝上火把连城长龙时,雷雨骤歇,河伯俯首,堤坝存而无殇民。


    天阴了两日,让众人都暂喘了一口气,袁黄立于堤上,衣袂沾泥,目视退下的水位,对静修感慨道:“张公子,我占卜料定了人力已穷,此堤必溃。然风雨过去,此堤仍在。非泥土砖石之胜,实乃人心之固也。


    余少年时,受孔先生算定一生轨迹,科考止步,无子短寿。若信天命,则渺茫度日,医卜终老。幸得云谷禅师点化,日行十善,竟得中进士,忝增寿算。


    今观此堤,天欲催之,然殿下与官兵负土培堤,妇女捧浆,百姓引灯,昼夜不息。上下一心戮力抗洪,可见尽人事,天反助之。”


    静修笑道:“了凡先生既知‘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必然也知,人心能通天道,信念之坚,能铸成不溃之金堤。”


    “惭愧,惭愧,昔年我迁善改过是为求子、求禄、求平安,也不过是门户私欲。”


    袁黄目视远方,而今粥棚、医坊、疫棚井然有序,民众虽然疲敝,到底眼里有了希望的光彩,他感慨道,“今日得见众志成城,皆是为生民立命的仁勇啊!”


    经过了数月的历练,朱常洛也渐渐有所进益,不再事事依赖静修,面对纷繁复杂的情况,也懂得抽丝剥茧,各个击破。


    到了七月,酷暑已至。朱常洛在归德戡灾抚民后,乘舟至黄河,投奠帛于河,祭河伯。之后疾驰开封至禹王台,感念大禹治水之功。


    再轻车简从谒中岳庙望祀嵩山,南下陈州祭伏羲陵。按静修的兴业之策,鼓励当地百姓开办工场,吸纳流民为雇工。


    很快,万历帝得知皇长子在中州大得民心。朝臣请奏立储的事,又再一次掀起了热潮。


    朱常洛在灾区日食一膳,捐俸充赈,亲自负土固堤,感召百姓护堤,得万民称赞的事,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茶肆酒楼无不视为传奇宣讲。


    正当朱翊钧要敕令朱常洛归京时,皇长子上表请北归的奏疏已经递了进来。


    还用玻璃瓶将污水、观音土、雁粪封装在匣中,寄给皇帝观览。


    朱翊钧有火发不出,只得将郑氏叫上来骂了一通。


    “你看长哥儿,自削禄米以赎天灾,与官民一起守堤坝,武祭河神,文祭禹王,事事办得有声有色。


    而叫朱常洵去祭祖,弄了个妖鬼脑壳不说,还一路丢乖卖丑,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郑氏苦着脸有口难辩,她母子分明做好了完全准备,祭祀流程也是排演了不下十次。偏偏儿子站在明皇陵前,一切都变样了。


    “陛下,哪有这样蹊跷的事,一定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惟愿三法司尽快调查出真相,还我儿一个清白!”


    朱翊钧怒道:“那群酒囊饭袋能顶个什么事,查了几个月,一点进展都没有。只拿鬼神之说搪塞朕。”


    郑氏委屈泣道:“陛下三法司那些人,巴不得我儿是妖精,怎么可能好好查,不如叫锦衣卫和东厂来查。”


    “那就让司大珰先查,待刘指挥使回京后,再一并破案。”


    第250章 妖书现世


    午后的阳光穿过薄云, 将张府花园的锦鲤池染成一片碎金。


    张居正坐在汉白玉石栏上,手中碗碟里的鱼食细如红粉,随着他手腕轻抖, 在水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穿着天青色直裰,并未梳髻,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发丝。


    池水映出他清雅的侧影, 俊秀的眉,微垂的眼,嘴角牵起的弧度。


    晚风拂过,几瓣桂花飘落在袖上,他也不拂,只是看着池中那尾锦鲤唼喋吞饵。


    “师丈。”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司南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 像府邸一个寻常的掌事。


    张居正没有回头, 又撒了一把鱼食:“那孩子安置好了?”


    “已到荆州了, 交由四爷照管着。”司南立在一步之外, 目光落在了池中两条争食得锦鲤上。


    “首尾都处理干净了,没人查得出来。只是…”他声音压得更低, “师娘回来怕是要生气。”


    衔食入口的鱼儿逃窜而去, 水面涟漪微乱, 张居正淡定地用手掬水,洗去手里的痕迹, “无妨,夫人嘛…终归还是疼我的。”


    司南耳根动了动,指尖向垂花门处一点,“师娘回来了,师丈我先告辞了……”


    “这么早?”张居正顿时转过脸来,阳光落在他挺秀的鼻梁上, 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


    黛玉分花约柳而来,瞧着眼前故作淡定的相爷,摇头不语。


    他刮净了胡子,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少年,只是眼尾细纹里,藏着几分暧昧不明的东西,无法用善恶来简单衡量。


    “夫人回来了,想吃什么,我吩咐人去做?”张居正站起来笑道。


    黛玉心中雪亮:“好一出偷梁换柱,我想了数月才明白过来,怪不得天衣无缝,环环相扣。”伸手在他胸前一推,“你又劳神了!”


    “雕虫小技而已,不废神的,”张居正捉住妻子的手,握在掌心,“我不想你投在中州的钱,将来尽入硕鼠腹中,要打鼠就让她永不翻身。洛阳封地,想都别想,还是让她滚回高墙去吧。”


    黛玉撇了撇嘴,“你也太狠了些,纹上去一辈子都洗不掉了,就那么恨她?”


    “我哪有工夫去恨谁,不过是将拦路的臭虫踢走罢了。”


    他笑了笑,揽住夫人的腰肢,将下巴搁在她肩头,“该结的网,已结了。该入瓮的,也该入了。”


    “知道啦…那边想凭一本傍名作伪的书,标榜自己,也不过缘木求鱼,贻笑大方罢了。”黛玉扭身向他仰脸一笑。


    张居正低头吻她,压低了声音道:“为夫静养半年,不阅一字,笔砚生尘。而今病树早发新枝,兼之春汛如潮,实难强抑。唯恐琴瑟失调,又添症候,今夜与夫人试调宫商,可否?”


    黛玉嗤的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打他,故作不解:“都丹桂飘香了,还哪来的春汛?”


    “夫人夜里听听不就知道了……”张居正凑到她耳畔轻语。


    黛玉抬手捂住发红的耳朵,忸怩了半晌,最后才示意他伸腕出来。


    张居正忙卷了衣袖,将胳膊递到妻子面前。


    “还真是坎离失济,龙雷火动,”黛玉咬了咬牙,回头道,“我去给你开点滋阴养肾,疏肝安神的药。”


    “夫人…别啊……”


    经过半月的调查,东厂督主司南向万历帝复命:“陛下,我等仔细调查了封存的所有物料。祭祀所用礼器、香烛、鼎炉、香灰、祭服皆循旧制,礼部、太常寺众人具无疏漏。


    殿下自斋戒前三日起,未食非常之物。也核验过试毒内侍与三皇子的遗矢,并没有引动蒜臭的东西。其他同斋的内侍,都安然无恙,唯独三皇子出了纰漏…


    燃香是三皇子从一把香中信手拈出,倒在香炉里的香,的确是没插牢。祭坛台阶上并无油脂、冰痕、水渍、沙粒、隐绳、铁线等绊脚物。三皇子的祭服也长短合体,没有踩踏袍摆跌倒的可能。


    至于三皇子脑后的‘妖’字红文,系朱砂纹身,无法洗掉。我们也去询问过别苑中的三皇子,他始终不承认登上祭坛的人是他,对焚香跌倒之事,茫然无所记忆。


    只说自己一觉醒来还在翊坤宫中,头发已无,脑后多了一个‘妖’字。


    臣等穷尽刑侦手段,也无法推断何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剃光三皇子的头发,并纹上大字,此非人力可致。


    而况当日护卫森严,绝无邪术之士能近坛施法。故臣等斗胆猜测,实乃邪祟凭身,厉鬼夺舍,天意示警。”


    万历帝眼中寒气升起,怒拍御案:“依尔等所言,三皇子祭坛失仪,乃无辜受邪?”


    司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从前太医及民间神医,均已诊断三皇子有先天痼疾,耳识蔽塞,根本无法听辨音色,即便能开口说话,也无法像常人一样准确。


    谁料八年过去,他突然就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是谁教他的呢?三殿下离京时才满周岁,回京后容貌大改,无人能辨。陛下难道就不怀疑,三殿下是否真是三殿下呢?”


    “大胆!你竟敢质疑皇嗣血脉不纯!”万历帝惊魂不定,“随他同去凤阳的几个老太监都说了,他们寸步不离日夜看护,怎么可能不是我的皇儿!”


    司南顿首再拜,“既然三殿下还是三殿下,那么渎祀之举,就是邪魅附其形骸,妄作祸福。还请陛下延请高僧高道驱邪禳灾。”


    朱翊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只觉得头晕脑胀,河南水患未解,西南平叛毫无进展,莫非都是这邪祟作乱……


    内侍忙将摇摇欲坠的皇帝扶住,尖声叫嚷着:“快叫御药房崔文升进药!”


    司南躬身退下时,正见到崔文升托药进来,他略瞟了一眼,眸中精光闪过。


    此物名乌香,是暹罗进贡上来的东西,价格昂贵,有镇痛安神壮阳之效,但服用多了会令人上瘾,神志不清…


    万历帝数日不来,禁足在翊坤宫的郑氏坐卧不安,直到心腹来报:“国舅爷已将书都散出去了,过一阵子就能洗脱三殿下的冤屈了。


    另外三殿下还报信说,陪他长大的几个老太监也最好了结了。省得他们顶不住压力,胡言乱语。”


    郑氏犹豫半晌,捏紧了被褥,低声道:“那就去办吧,记得下手利落点。”


    心腹答应着去了。


    数日后,黛玉拿到了市面上流传的《闺鉴图说》,著者是吕叔简,好巧不巧,“叔简”正是吕坤的字。而张居正曾进献给万历帝一本《帝鉴图说》。


    自从明确禁绝盗版书刊立法后,为了规避风险,郑氏想了个奇招,篡附吕坤《闺范图说》,稍加改动封面,试图混淆视听。


    她欺市惑人的赝书《闺鉴图说》,试图作为《闺范图说》的姊妹篇,或对照《帝鉴图说》的贤德后妃篇,迅速传播出去。


    她所书的内容,效颦《闺范》,窜改经典,挑选后妃二十人,将由皇贵妃进位中宫的汉朝明德皇后排在首篇,还冠以本人自序。


    “妾本寒微,克俭至诚,荷蒙圣眷,侍奉圣主辅成中兴之业。秉贞孝之训,常献薄资铺路造桥,施赈黎庶。


    慈济苍生,德育教子,使三皇子承天之佑,福慧双全,疾病无医自愈,学问无师自通。


    自仲春三皇子祭陵后,脑后隐现赤字,乃宗社永安之吉兆。而今储贰久悬,妾夙夜忧惶。谨缀数言,以彰德化。”


    黛玉倚在丈夫胸前,将郑氏“夜萤拟日”的自序笑着念出来。


    “好个鱼目混珠之法。一则立起皇贵妃教化之姿,标榜妇德懿范。二则借汉代明德皇后事,证明皇贵妃晋后位契合古礼。


    三则趁宫闱讳言三皇子祭陵失仪之事,矫饰祥瑞,掩盖实情。打量陛下为维护皇家颜面,绝不会反驳,正好为三殿下谋夺储位张本。”


    “只可惜,她欲以文引誉,誉成毁。欲以文止罪,罪愈扬。”她鬓边垂下的发丝,拂过张居正的喉结,引得他喉结频滚,胸膛震动。


    张居正紧搂着她,笑道:“郑氏画虎不成反类犬,锋芒过露,反授人以柄…便是咱们不做什么,迟早物议沸腾。外戚干政,包藏祸心跑不了。”


    他气息拂过她耳畔,话音渐低,指腹在她身上缓缓描摹,“若是让百姓窥得宫闱之密,谤讪纷起事小,若是引来《忧危竑议》党争攻讦则事大。夫人打算怎么做?”


    “不过是给书多加两页,将‘祥瑞’公之于众罢了。”黛玉将《闺鉴图说》翻到最后,露出了朱常洵祭祀跌跤,和后脑秃头纹“妖”的两张画像。


    “这是夫人的大作?”张居正眉头一扬。


    黛玉笑道:“那当然不能假手他人,绘印张贴都是我一手经办。郑氏委托郑国泰印了也不过五百本,我两个时辰就贴完了。


    你们胆子大到,派个孩子伪装朱常洵,我自然要再加把火,坐实三皇子是妖孽。”


    烛火在琉璃罩中明明灭灭,映得张居正眸光深处的火苗愈发清晰,“夫人辛苦,那孩子已经平安到荆州了。”


    祭祀诡异事件,之所以任何环节都查不出漏洞,实则前去祭陵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朱常洵。所有纰漏,都是那孩子一个人自导自演。


    而司南唯一做的,就是在朱常洵出发去皇陵之前,让其昏睡不醒,再为他剃发纹字,将人藏起来。待祭陵仪仗返程,才把人掉包回来。


    当然,那孩子脑后的“妖”字并非纹身,而是水洗即掉的颜料罢了。


    只怪薛宝钗太过心急,知道自己附身到朱常洵身上,生怕失了富贵,火急火燎赶回归宫廷,为自证聪慧拼命卖弄口齿学问。


    还没站稳脚跟,得知有祭陵的美差,就想方设法抢过来自己担。担心从小养护“他”的老太监们,瞧出芯子里换了人的端倪,还将他们都遣去南京“荣养”,无情至极。


    却不知“他”本人还没在宫中混个脸熟,恰是最好伪装假扮的时候,而黛玉的画就是照着“他”的模样画的。


    郑氏的书籍一经流布出去,当日去祭祀的官员,遥相观望,本就看不清楚。只会将画上的三皇子,混同自己所见的那位。


    朱常洛与静修回宫之后,才知道此事,为保安泰,二人充耳不闻,闭口不提。


    而妖书案很快甚嚣尘上,士林官吏、市井百姓纷纷争相传阅《闺鉴图说》,讲谈宫闱诡谲,私议三皇子从前的聋疾,还有祭祀上的灵异事件。


    朱翊钧从前被司礼监拦着,没见到朱常洵脑后的“妖”纹,而今通过《闺鉴图说》清晰看到了,顿时震怒疑惧。


    命刚回京的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收缴市面上的所有妖书,并彻查此事。


    刘守有依照黛玉的嘱咐,低调处理,毋令厂卫横行,直接出钱回购,很快将五百本《闺鉴图说》全部缴齐,揪出了始作俑者国舅爷郑国泰。


    前面的文稿郑国泰承认是自己假托“吕叔简”之名撰写刊印,坚决否认后面那两张要命的图,是自己请人绘印的。


    结果那画的刻板,还是在他委托印刷的小书坊里找到了,郑国泰百口莫辩。郑氏兄妹瞬间成仇。


    朱翊钧又急又气,对着郑氏一顿劈头盖脸地臭骂,这个好耍小聪明的女人,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一介女流,安敢篡文流布宫闱之秘。而今妖书骤起,满朝文武说朕帷薄不修,言官借题叩阙。


    原本三哥儿的事,待三五年后他头发长出来,事情也就遮掩过去了。你非要著说立传,刻板刊书,以白纸黑字彩图授人口实。朕纵有护犊之心,难敌你自取灭亡!”


    郑氏痛哭流涕:“陛下,那图绝不是我哥画的,这分明是有人要害我们母子。


    他们传唱皇长子赈灾功德,却贬责我母子是妖妃妖子,分明想撺掇皇长子自立。陛下,他们手段如此狠辣,难道还不够可怖吗?”


    万历帝如何不知郑氏之心,自古废立之争,不在宫闱机巧,而在皇权与群臣的博弈。


    偏偏这个看似精明实则蠢笨的女人,害得他满盘皆输。


    妖书案自然也惊动了两宫太后,李太后已然半瞎,又笃信释教,听说三孙子曾被妖邪凭身,顿感不妙。连忙下懿旨,让皇帝派人到各大名山古刹,请高僧来做法驱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高僧又未开法眼慧目,自然瞧不出三皇子是人是妖,讷讷不敢妄言。


    而薛宝钗本就是附体鬼魂,更害怕被法术诛灭,一味叫嚣反抗,抵死不入驱邪仪式。


    “诸位高僧大德,三皇子祭陵失仪,已永绝储位。若各位不想久滞禁中,便当知失德者易染邪祟。”


    听了小内侍的几句点拨,那些高僧即刻反应过来。回禀万历帝时,一个个踊跃发言。


    “陛下明鉴,邪祟为何不附他人,独附三皇子之身?古人云: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三殿下若心性纯正,德行无亏,纵有邪祟,何敢近天子血脉?”


    “天律森严,德不配位,则异象频生。还望陛下顾念宗庙安危,远离天命不佑之人。”


    “三殿下不问自晓,生而多识,涉诡谲而近妖妄,以至举动失常,脑后惊现图谶。或狐仙凭依,犯上作乱。还请陛下审慎。”


    总而言之,一切的根源在于三殿下失德,让鬼祟钻了空子,以至于出现了诡异之事。


    面对朝堂上排山倒海的声浪,朱翊钧躲在深宫也无法抵挡,只得忍痛下诏。


    三皇子朱常洵体弱德薄,以致奸邪乘虚,亵渎太庙,惊动先祖。天示惩戒,命宗人府删其玉牒,自此幽居凤阳高墙,永世不得出。


    至于皇贵妃郑氏,他依旧选择轻拿轻放,禁足翊坤宫就好了。


    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不管万历帝想不想立皇长子为储君,朱常洛的地位算是稳固了。


    夜里张居正两口子依偎在一起,探讨历史上到底谁才是《忧危竑议》和《续忧危竑议》的作者。


    黛玉道:“前篇《忧危竑议》借国本之争,暗讽郑氏代子谋夺储位,而内阁辅臣徇私阿附。后篇《续忧危竑议》更是直指宫闱辛秘。


    文中援引史鉴,暗藏谶纬,非熟读经史者不能为。擅长此道的,不是科道言官,就是翰林学士。”


    “此人借妖文,攻讦政敌以图倾轧,假托谶纬动摇人心,借国本之争造势。虽然文章披了‘忧危’之皮,实则多构陷之辞。”


    张居正微微皱眉,“以私利覆公义,徒逞文字之毒,差点使朝堂跟菜市场一样热闹。妖书乱国,不可不防。”


    “唉,”黛玉低头一叹,“前后妖书看起来差异不小,有可能非同一势力所为。


    其作者的身份虽不可考,但他借此泄私愤,致使党争噬国,庙堂崩塌,从皇帝到官员都沦堕成戏台上的粉墨之徒。


    有人烧一把妖火焚敌,惹来众手添柴,却无人止燎,终至玩火自毁,家国俱亡。也是可悲可叹。”


    张居正也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眼下是狂澜难挽,非他夫妻所能遏制。


    “从前书院议政也就罢了,而今茶坊酒肆也兴起了议政之风,倘若妖言渐植民心,公道消弭,想要重整旗鼓越发难了。”


    黛玉想了想道:“不如我向长公主提议,效仿邸报之例,让翰林院编每月《朝政辑要》,拣择一些民生政务公示天下,使士民有统一且权威的获知渠道。”


    “不仅如此,还要李贽等国子监博士,专门宣讲批驳谶纬之事,道听途说之言务必反复验证。”张居正垫高了枕头,将黛玉扶靠在上,转而问道:“播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让你不要劳神……”黛玉反手将他按回枕上,“夜深了,还是先睡吧。”


    “就听一句,你说了我就睡。”张居正抬手握住她的皓腕。


    黛玉为他掖实了被子,闭眼道:“李成梁主打精锐突袭,力求斩首破军,他安排刘綎正面强攻、麻贵多路策应、杜松骑兵突袭。”


    “那目前战况如何?”张居正勾起头问。


    黛玉转头吹灯,伏在他胸前,喃喃道:“第二句了……”


    播州杨应龙恃险叛乱,前有娄山之固,后有乌江之险,内胁土苗之众,外结生番之兵。其地也不过千里,之所以难攻,实属地利人和兼得。


    此前,李成梁调职西南,还未坐稳位置,杨应龙就要造反。这大合了宁远伯之意,他设正兵三路,委刘綎领川黔劲卒三万,在北路广设疑兵,日夜鼓噪,牵制杨应龙的主力。


    又命麻贵统御湖广兵两万,伺机破黄滩关。南路由水师沿江筑垒,截断盐铁之道。


    而黛玉想的却是,西南土司中有许多优秀的女性将领,比如后来的忠贞侯秦良玉。此时她双十年华,正是风华正茂之际。


    想要逐步扩大凤翎卫的规模,势必要吸纳更多的女将星。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