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凤阳高墙内, 西风飒飒,檐角铁马叮当乱响。一灯如豆,朱常洵枯坐在北窗下, 已不知更漏几何。
“就算我当不成太子,也该是享进荣华富贵的福王。为何沦落至此,到底是谁在害我?”
他摩挲着青皮光秃的脑袋, 一想到脑后有一个巴掌大的“妖”字,便如百鬼噬心一般痛苦。
窗外那株老槐,枝干虬结如鬼爪,探向凄迷的黑天,影影绰绰,像是随时会扑进来, 将他撕咬殆尽。
愤恨、不甘、羞恼、怨毒, 在他凭附的孩童身体里日夜沸腾。
他被撂在这儿自生自灭, 不得自由, 每日一粥一饼,溲溺十日一倒。
浊臭、寒冷、饥饿、冷眼、咒骂, 种种厄运交织, 比之当年在辽东苦寒之地为奴, 还要难受万分。
毕竟他差点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这份落差, 让他无法忍受一星半点的苛待与奚落。
他看着墙砖缝隙里蔓生的青苔,一层层厚叠,绿得发黑,像心头积累的恨意,沤肥似的变得又臭又毒,恨煞, 恨煞!
“绝不能坐毙于此!”他猛地站起身来,曾经痛苦自己不是男儿,不能为薛家撑门立户。
如今已是男儿,夫复何求?满腔学问韬略又不会白费,定能让自己东山再起。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思索事情的前因后果,当初就是吃了一盏燕窝,才昏昏欲睡的。
绝对是有人替代了他,以他的形象丢乖卖丑,毁他名誉,败他德行,再冠以妖孽之名。
操弄此事之人,必然是皇长子朱常洛一党。朱常洛虽然出阁读书,但还未有太子之名,詹事府尚未组建,他一个孤家寡人,何以干成这桩事呢?
不对,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有一个伴读叫张静修,是张家的六子。一切显然易见了…害他的人就是张居正,是林黛玉!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竟还逃不出张家人的魔爪!等等,张居正不是应该早死了吗?
沈德符写的《万历野获篇》里,张居正在万历十年就病逝了。她虽未读过官修明史,多少看了些人物传记,稗官野史。
眼下张居正还活着,没有被抄家,儿子没有被流放,就说明林黛玉改变了他的命运,帮他避过风险。
仔细回想,从前读过的关于张家的零星记载。印象里张居正有几个儿子都做了官,还有个儿子中了状元?最后因其父被清算,而被削职的削职,流放的流放了。
而今朝堂上却没有这些人物,张居正的长子、次子、三子,好似凭空消失一般,音讯全无。
远处传来铁锁开合的框档声,是送饭的老阉奴来了……
朱常洵一把揪住了老太监的衣领,“快告诉我万历前十年,每科的状元郎都是谁?”
“妖孽,快放开我!”老太监被突如其来的黑手,吓得两股战战。
朱常洵料想他一个无知蠢货也必然不清楚,威胁他道:“你明儿去买一本《鼎甲策》给我,若是不买,我就做法害你全家!”
“我买,我买!还求大仙不要害我!”老太监连忙讨饶。
朱常洵这才撂下手,放他离开。他捡起地上沾了灰的冷烧饼,狠狠地咬了一口。
《鼎甲策》是民间书坊为了牟利,专门介绍历科状元、榜眼、探花的生平轶事及殿试答卷的书。
主要是方便学子,通过名册积累人脉,了解考官喜好的文章风格,每逢大比之年,都卖得极好。
翌日,老太监送饭之时,丢下一本《鼎甲策》就跑。
朱常洵细致翻看,终于让他瞧出了端倪,张居正的五子名张允修,六子名张静修,可见其他几子之名,尾字皆从“修”字。
他一一检索排查,终于锁定了万历五年榜眼毛嗣修、万历八年的状元顾懋修二人,顺带也将万历五年状元沈懋学也视为嫌疑对象。
“太好了,这是明摆着的欺君之罪,科场舞弊,结党营私。叫我拿到了这么大的把柄,就算终身不得出高墙,也能把你们拉下深渊!”
“让你们也尝尝被枭首凌迟的滋味。”朱常洵张牙舞爪,仰头狞笑,“既然你们将我打成妖孽,我就作妖给你们看!”
朱常洵试图将此事题本上奏“父皇”,但守备太监斥之为“心怀怨望,妖言惑众”,不予理会。
他便通过那送饭的老阉奴,谣传沈懋学、毛嗣修、顾懋修三人是张居正亲子之事。
守备太监再次申饬朱常洵,勿要“离间君臣,妄议朝政”。但朱常洵还是日夜嚎叫,屡呵不止。
谣言看起来是不羁之谈,但还是缓慢在凤阳高墙内传开了。
翰林院修撰沈懋学,原是安徽宣城人士,至万历十五年引疾辞官后,一直在家乡闲居著书。
当他的友人从凤阳来探望他,便将此事当作笑谈,讲与他听了。
“郑氏之子还真是不消停,读了一本《鼎甲策》就胡编乱造起来。”
沈懋学记得当年张四维也曾作此猜想,亦将此话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写进了给年谊毛嗣修的信里,本意是想请他作为国子监司业,为自己的新书撰写一篇序文。
嗣修拿到信时,汗毛直立起来,被张家遮掩了十多年的秘密,被三皇子朱常洵嚷嚷出来,似要保不住了。
他急匆匆联系三弟懋修,避人耳目,悄悄回到张府,将事情告知了父母。
张居正点燃了信笺,思忖道:“虽说凤阳高墙里的话没几句可信,保不齐有人要以此做文章,攻讦张家。
白添了一个沈懋学混淆视听,此事到底经不起查验,我们还是早做准备得好。”
黛玉也没想到薛宝钗这样难缠,幽闭终身,出期无望,还不肯老实。
懋修叹了一口气道:“幸好大哥只是二甲进士,又远在南京任职,其名不在《鼎甲策》上,还可侥幸逃过。”
张居正在桌上铺开了舆图,指着南京之地道,“敬修在南京兵曹任侍郎,此职是留都枢要之职,协理戎政。
将来若建虏崛起,流民反叛,他得做好护卫仓廪,平靖盗匪之责。若要保住他,在大明覆灭之前,他万不能改回张姓。”
“一旦调查起来,张家每个儿女的履历,必然要重新核验一遍,只能让长子染疾病殁了。”
黛玉对懋修道,“嗣修要随时准备给皇长子授课,不宜远行。而今不便书信往来,以免文字泄密,需要你告假归乡,不经荆州,而以探望妹妹生产为由,径直去夷陵。
而后通过粉棠回娘家探亲,告知简修,在荆州寻一处万历十二年的坟茔,做旧石碑。
我再叫王锡爵调刘戡之,任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让他传讯给你大哥,务必万事谨慎,烧毁与张家的过往信件,从此与京城、荆州张府,断掉联系。”
“好,我明日就告假。”懋修道。
静修也忙道:“哥哥们的书信礼物,都在我那儿保管着,我会一并处理好。”
张居正抚了抚六郎的头,安慰他道:“若是这次张家避不过此祸,你这个皇子伴读,就可以自由了。”
嗣修与懋修对视一眼,有些羡慕地看向六郎。倘若东窗事发,六郎年少可免灾殃,父母劳苦功高,能得保全。唯有他俩轻则削职为民,重则斩首流放。
静修见两位哥哥面露悲戚之色,指着舆图道:“我瞧父亲气定神闲,必是为哥哥们留好了后路,还担心什么呢?”
“就你聪明!”张居正抬手刮了刮六郎的脸,招呼嗣修、懋修过来看舆图。
“此事我与你母亲尽量在皇帝面前斡旋,应当可以论罪从轻,改流刑为贬谪。
但我们也不能任由皇帝安排去处,而要为大明危亡后考虑。所以事先商议好,担任边远郡县中,官卑而权重的要职。”
张居正指着黔中湄潭一带,“这里深处万山之中,锁钥滇蜀,播州杨应龙就在湄潭,西北八十里娄山关处割据成势。我与你们的娘,打算入湄潭县,助李成梁平叛,戴罪立功。”
“父亲不可!”嗣修摇头道:“湄潭一带汉夷杂处,讼斗频生。且山多水险,迷雾弥月不散,又多疫病瘴气,而况还在打仗。
那里寒湿透骨,霉菌横生,爹爹修养未足,怎么能涉险?”
“不碍事的,爹爹身体已经大好了。”张居正揽住黛玉道,“有你娘这个名医之徒,贴身照顾,我还能再活三十年呢。”
他回望妻子,目露愧疚之情:“夫人,就是苦了你……”
“只要我们在一起,也没什么苦的。”黛玉抚着丈夫的面颊,“等打完播州之役,改土归流,咱们就能以功赎罪,衣锦还乡了。不会苦很久的。”
“嗯,不出半年定能荣归。”张居正左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右手在舆图上滑向最南端的徐闻,“这里是陆尽海生之处,是徐闻水寨所在之地,战船半日可达琼州。
若担任海防检事一职,可以暗查洋夷警情、稽查私船、兼督盐铁之税。若是军需匮乏,可暂开南洋私贸,以充军饷,能抽分以资战船。这里也是潇湘船队远洋的补给点之一。若是战事起,便可改商船为战舰。”
他抬头看向兄弟二人:“你们谁想去徐闻?”
嗣修心想父亲向来偏疼三弟,这徐闻夏长酷热,井泉咸涩,飓风一吹屋舍即摧,还不时有海盗伺隙劫掠,随时都会出人命的。万不能让弟弟去那里,否则父母还不得日夜牵挂。
“我这个人最怕冷了,听说徐闻终年无雪,稻熟双季,鱼虾管饱,老者多寿。这样的好地方,老三就让给二哥我吧!”嗣修笑道。
懋修红着眼睛道:“我要去!二哥别跟我争。”
黛玉心想史书上,嗣修便是流放到广东徐闻,直到天启二年才平反得归,最后却不幸病逝在返程途中。
她害怕会应了此事,忙道:“让懋修去,嗣修不能去。”
“好,就这样定了!”懋修一把拽住二哥的手,不许他再争。
张居正又指向舆图中浙南一带,对二郎说:“那嗣修就去闽东霞浦,任霞浦把总或抚夷通判。
霞浦虽地处福建,却近浙江。若你为把总可统福船二十,巡海哨探,北联浙兵,倭至可先驰击歼敌。
若为文官通判,则管理渔籍,颁布旗号,召集海商为耳目,掌控海贸以羁縻岛夷。
除此之外,你的在霞浦,还要随时准备接应,在日本刺杀双枭的李思衡,庇护他安全返程。”
嗣修点点头道:“我倒是文武皆可,”他又看向懋修,“为何不给懋修安排,徐闻水寨游击一职?这样不是可以辖战船三十,巡琼州海峡,控暹罗、安南海道,遇警讯还可以节制沿海卫所的弓兵。”
张居正摇头道:“一则飓风期舟师易损,游击要担疏防之责。二则要受两广总督、雷州参将的双重节制,掣肘实多。三则雷州卫卒多逃亡,需要自募水卒。
让懋修去徐闻,又不为建功立业,而是避开刀兵之险,杀身之祸。通过稽核为名广布耳目,掌握倭讯、海贸动态。”
“原来如此。”嗣修道。
黛玉拉着嗣修与懋修的手,道:“以上三地,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万一咱们削职流放…
发配辽东就选金州,仰赖五郎过活。若到岭南就选惠州,由叶家庇护。若流落闽地就选莆田,靠我义兄林润照拂了。”
张居正幽幽一叹,揽着妻子的肩道:“到头来,还得靠你的情面。”
黛玉笑道:“可见凡事都有利弊,若真被弹劾了。咱们不正好能去播州平叛,顺带招募女将星么?大明幅员辽阔,多走走看看,广结善缘也未尝不可。”
静修突然道:“若真出了事,叶昭宁怎么办?”
黛玉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她的户籍在金州卫,实在不行就让小五来接她。宿债未偿,终是一劫。”
“好了,天已经黑了,老二老三先回去吧,将此事好好跟妻儿说清楚。他们若想跟你们去边地也别硬拦着。若是不想去,就都回荆州老家,让简儿照管。”
兄弟二人悄悄出了张府,彼此都有一肚子话要讲,懋修便到嗣修家过夜,再遣个小厮回家送信。
嗣修呷了一口酒,感慨道:“我是咱们家第一个登科及第的,从前唯信只有科考入仕一途,能延续门楣荣光。
却不知,阿简、阿允两个才是大智若愚,他们早看穿了,朝廷绝不允父子兄弟,同朝发迹的事。
他们早早抽身退步,谢绝荫职,为家里挣下丰厚资产。而我呢,蹉跎岁月,了无寸功。”
懋修食不下咽,捶胸痛哭:“我一心想考状元郎,不负爹爹‘千里驹’之望,不曾想一念虚荣,竟累父亲一世清名,半生功业,不能保全。若张家基业毁于我手…百死莫赎!”
嗣修揽着弟弟的肩,满心懊悔,“早知今日,咱们宁为布衣,耕读荆楚,亦不入庙堂。”
“没事的哥,不就是贬谪边地,当小官么?想想当年老四老五,他们上山打野猪,下海远西洋,多么恣意畅快。眼下也轮到我们饱览大明山川地貌之美了。”
兄弟俩相互安慰着,囫囵过了一夜。
黛玉也没闲着,一直在盘点手里的资产账目,将现银尽量分散出去。联系晴雯、紫鹃、朱雀三人,让她们上京接手玉燕堂、潇湘书林与妇孺医坊。
而在江南开设的各色工场,则打算捐给万历帝,以减轻对张家的处罚。
两个月后,当初因斗不过司南,没争到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的太监张鲸。在北直隶闲居时,听到了关于张居正三子位列鼎甲的消息。
他不甘心退废林下,略一调查,除了沈懋学是假的,其余两个“修”,还真的有诸多疑点。便通过贿赂李太后,将此事举告到万历帝面前。
张鲸伏地颤声道:“陛下,老奴冒死揭发,太师张居正,欺天罔上,其罪滔天!张家二子,皆隐匿姓氏家世,诈冒籍贯,窃取功名。而今一个是国子监司业,一个入翰林为侍讲学士。
张居正把持朝政二十余载,又使血脉潜布中枢。这分明是培植私党,阴图社稷呀!
科场是国家伦才圣地,怎能变门户私计!奴婢每思及此,肝胆俱碎。还请陛下乾纲独断,彻查此事,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万历帝正嚼着一块乌香,听了这话,激动得浑身颤抖:“好,好你个张居正,竟敢欺君!”他混沌的脑袋飞速地运转着,眸中精光四射,“先别声张,我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夺职抄家,流徙千里!”
想想潇湘夫人富可敌国的资产,朱翊钧就忍不住口水直流,他想了想,“诏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润觐见。”
司南正要去传旨,又被朱翊钧叫了回来。
“让张鲸去!”
司南面无表情地退回原地,淡淡地瞥了张鲸一眼。
林润面圣之后,接到了调查张家二子冒籍登科事,还被锦衣卫盯着,不得与外界沟通。
经过十日不紧不慢的调查,林润请求面圣禀告调查结果。从来懒怠召见阁臣的朱翊钧,破天荒召见了左都御史两次,惹来议论纷纷。
“臣奉旨彻查,现将结果据实陈奏。经查,涉案毛嗣修、顾懋修二人确系张居正亲生,分别为其二子、三子。其长子于万历十二年病故乡间。
嗣修、懋修其户籍、保结皆为伪造,冒籍应试属实。详核其乡试、会试、殿试科考文卷,文章俱属优上,非侥幸之文。观二子任内考绩,均为优等,其文章讲读,陛下也多有夸赞。
所谓舞弊,在于身世之伪,而非才学之劣。不过律法森严不容冒犯。其父子是否有交通之情状,因年月久远,旁证湮灭,未敢妄言,还请陛下圣裁。”
万历帝猛地拍手,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他摆手让林润退下,又让长公主明日武英殿常朝专议此事。他要让张居正夫妇面对群臣百姓的口诛笔伐。
此时,黛玉已接到消息,陪伴丈夫在家等候听勘。静修全当不知,继续入宫督导朱常洛课业。
而武英殿中热闹得如同菜市场一样。
刑部尚书孙丕扬道:“长公主,张太师平素动辄以考成法,训诫百官,俨然道德君子。岂料他受国厚恩,却以诡计报之。此乃大奸似忠,还请依法严惩。”
首辅王锡爵道:“张太师事历三朝,辅政二十余载,平靖山河,安边御寇,为天下理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朝诸般大事,皆有其心血。今虽犯过,不可一笔抹杀。恳请陛下及长公主,念其旧日微劳,年高德劭,法外施恩。”
“王阁老此言差矣,功过怎能相抵?”吏部考功司主事顾宪成道,“天下寒窗士子,头悬梁锥刺股,方得一纸功名。张家二子,倚仗父势,易名窃位,如探囊取物。
此风一开,科举之公平沦丧,天下英才之心尽寒。臣为万千学子乞请将不法之徒,革职削籍。”——
作者有话说:为了保持视点人物始终是张居正和林黛玉两个,所以得换地图了
第252章 讨价还价
兵部尚书梁梦龙道:“大明以仁孝治天下, 今若严惩老臣,恐干天和。如今中原灾异频繁,西南战事未休, 正需宽刑狱以养祥和之气。还请陛下及长公主,效法尧舜之仁,贬斥以示惩戒即可。”
“事干科考, 怎能轻饶!”礼科给事中傅应祯道:“张家夫妇雄踞中枢,其子遍布要职,门生故吏遍及天下。此非寻常家事,实为私党。
今日能欺科举,明日何事不可欺?臣恐朝堂非陛下之朝堂,渐成张氏之私宅矣!
长公主殿下, 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 教化圣地。翰林院为天子讲经, 国史诏令皆出其手。
此二职, 握官员师表,持舆论喉舌。张家父子是想揽尽天下士子之心乎?”
“傅大人此话过头了, 陛下圣明, 张家二子虽出身作伪, 但才学实真。观其任职所为,并非恃势枉法。”礼部尚书沈鲤道。
“若因出身之伪而尽废其才, 不啻于白璧微瑕而弃之沟壑。理应酌情,调离清要之职,改授地方为官。如此,既惩其罪,亦用其才。”
傅应祯反唇相讥:“沈大人是张居正的得意门生,自然为座师张本了, 这不是活脱的张党!
诈冒籍贯者,本该杖一百,革去功名,发回原籍。而今张家非止诈冒,更兼欺君,罪加数等。
若因其父为太师,就法外施恩,则国家律令,从此为权贵开道,何以治天下?”
“翰林为清流华选,储相之备,有纠劾宰辅之责。今太师之子忝列其中,日后翰林奏章,凡涉其父者,能否直言?”
“司业教授元子,品行不端如何堪为师表?未来科道多出其门,岂不为钳塞言官之口?此非结党,何为结党?此非欺君,何为欺君?”
求情的话语,很快被声讨的音浪掩盖下去。
“好了,都别吵了!”长公主朱尧婴喝止喧嚣之声,看向张家两兄弟,“张嗣修、张懋修,你二人可有话讲。”
兄弟俩相视一笑,第一次被视为张家子,竟为他们平添了面对困难的勇气。
张嗣修先道:“罪臣斗胆陈情,万死何辜!臣与三弟幼承庭训,熟读圣贤书。
之所以隐姓埋名,非为舞弊,实惧阁老之子的身份,蒙蔽有司之眼,遮掩臣等之才。
年少轻狂,只愿以白身与天下士子公平竞争,凭文章博一出身。幸而不愧所学,未辱门风,位列鼎甲。
然此籍既伪,万事皆空。臣父严禁臣等,以本名干谒权贵,请托关系。当年化名应考,乃臣年少自辟蹊径之举。
臣父闻之震怒,奈何木已成舟…臣弟愚钝也效仿臣之劣行。臣以不肖之身,玷污清流之职,更累父清名。还请陛下及长公主严惩罪臣,以正视听。乞念臣父母年高,网开一面。”
懋修继续道:“臣等纵有寸长,大错已成,不论初心如何,已犯欺君诈冒之律,罪该万死。
臣父护犊之心,藏此弥天大谎,从此战兢任职,夙夜在公,未敢有丝毫懈怠。此皆臣悖逆所致,与臣父无涉。
唯求陛下与长公主明鉴,臣等文章政绩,实出己力,未敢全然玷污朝廷名器。今累及父母,心痛如绞,但求罪尽归臣等一身,宽宥臣父臣母。”
他二人所言恳切,孝心拳拳,让长公主感慨道:“张家父子事,实令人恻然,每逢朝廷重臣之子应考,都免不了非议。错在科考取士条例不谨,还请礼部细拟禁约,勿要再生纰漏。”
至于对张家人的惩处办法,她还要另行向万历帝请示。
听到太监回报,朝臣对张家父子的攻讦之词,朱翊钧如听仙乐,摇头晃脑,时不时拍手画圈,得意洋洋。
满朝喉舌利剑,终于刺向了他最厌憎,又最难以摆脱的人。
此时张府依旧平静如昔,黛玉来到叶昭宁的小院,见她正坐在窗下读一本《孙子兵法》,不禁莞尔。
叶昭宁听到笑声回头,连忙将书塞进了屉斗里。她一个远夷俘虏,暗中研读韬略,司马昭之心不言而喻。
“有什么好藏的,书就是刊印出来给人读的。你能慕文教而习韬略,这是渐染王化之兆。
只是兵者凶器,圣人慎传。倘若人先不知礼义之约,圣王之道。而专攻奇正之术,恐轻启战衅。
我大明以仁德怀远,非以诡诈之术制人。今后还是让允修教你习礼乐,读经史吧。”
叶昭宁眼眸一亮,“张允修要来京城了?”
黛玉摇头,坐在她身旁的绣墩上,曼声道:“张家近来家运不好,无法照看你。这宅子也住不得了,既然你舍不得张允修这个老师,我就让管家宋敬和,带你回金州卫。”
“这几天张家格外安静,莫非是出什么事了?”叶昭宁有些狐疑道。
黛玉笑道:“我有六子一女,老二和老三文采斐然,学问极好。可他们若以阁老之子的身份去应考。但凡名列前茅,必然会有质疑之声,以至仕途受阻。
考虑到这一点,当初便改了他们的户籍,让他们以平民身份科考。最后一个中状元,一个中榜眼,也算得偿所愿了。
只可惜眼下被人举告,顶着冒籍欺君之罪,咱们张家的官位不保。所以得为你早做安排。”
“那太可惜了,分明是真才实学,却难平非议。”叶昭宁皱眉道,“我近来也读了几本史书,发现所有英雄失路,抱负难展的背后,都隐藏着社稷倾颓的伏笔。”
黛玉大感意外,叶昭宁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慧,能看到表面之下的暗流。
大明之衰,不在昏君佞臣当道,而在典章制度已腐,重礼法秩序而抑维新变通,如血脉凝滞,表面尚可,实则纲纪渐弛。
黛玉道:“我家老二、老三有徙边的可能。而今播州土司杨应龙谋反,我与相公要去平叛。黔贵一带道路艰险,不适合带你去。你这两天就收拾好箱笼吧。”
“播州土司也就是在你们眼里,另一种远夷酋长吧?”叶昭宁安坐不动,还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黛玉耐心解释道:“播州土司与女真酋长,皆受朝廷册封羁縻,行朝贡之礼,在属地可自治。
但也有所不同,西南土司多承唐宋羁縻旧制,土官世袭,宗法严明。而女真酋长是部落共推,勇者为首,更迭无常。
西南夷民自元明以来兴儒学考科举,渐习衣冠礼乐。而女真世居塞外,渔猎耕牧为生,习俗迥异中土。”
叶昭宁又问:“既然西南土司早已归化朝廷,文字衣冠礼乐都与中原一样,为何他们还要反叛?”
“这就要从一桩,祸起闺闱的家事说起了。”黛玉将播州杨氏之乱的起因娓娓道来。
万历初年,播州宣慰使杨应龙袭职,后娶了嫡妻张氏。这位张氏出自“五司七姓”中的望族,在西南颇有势力。
后来杨应龙纳了妾室田雌凤,对她十分宠爱。然而这个田雌凤阴狡善妒,渐生骄恣。
万历十四年时,田雌凤诬陷张氏不贞,杨应龙听信谗言,将张氏及其岳母杀害。
五司七姓的旧臣,素来不忿杨应龙暴虐,借此发难,向川贵官府举告。
明廷对杨应龙剿抚不定,屡次传质,又让他屡次回播州。杨应龙为自保,暗结苗人自固,叛心彰显。
“也就是说杨应龙宠妾灭妻,惹来所辖旧部不满,联名举告,而朝廷未及节制,以至于杨应龙倨傲,有了反叛之心。”
若非事实真是如此,叶昭宁甚至怀疑潇湘夫人,是为劝她打消做五郎妾而编撰的。
黛玉点头道:“的确如此,杨应龙专用酷杀手段立威,兼之田雌凤的挑唆,与五司七姓的矛盾日益加剧。
播州之乱便是始于床笫之私,内衅既萌,外祸即至。杨应龙偏爱宠妾,杀戮嫡妻,以致宗族离心,他试图恃险逞凶,必遭王师雷霆一击。”
叶昭宁低头沉默良久,潇湘夫人是何等智慧之人,早看穿了妻妾相倾,嫡庶失序,是乱家之兆。所以,宁肯有绝嗣之患,也坚决不许丈夫、儿子纳妾。
“若非事出突然,我来不及安顿好你,否则也不会把你送回金州。”黛玉叹了一口气,“还不知倩娘心里,会如何怨我这个做婆婆的。”
叶昭宁眼睫蓦然一颤,暗暗捏紧了拳头,在黛玉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终于鼓足勇气道,“夫人,让我同你们一道去播州吧。我不回金州了。”
黛玉脚步一顿,“为何?”
“书上说,君子不饮盗泉之水,那娘子也不应采已撷之花。我想将对五郎的顾慕之思,托于功业。
从今往后收心敛意,只为将来作为叶赫首领,合和女真诸部,有朝一日率众编户称臣,为大明永守北藩。”
黛玉抿嘴一笑,想不到突然间峰回路转,她伸手抚了抚叶昭宁的脸,“叶姑娘所言,深慰我怀,但愿慎守此诺,毋相侵伐,共襄太平!
不过是否能带你去播州,我还要同相公商议一下,之后再告知你。”
叶昭宁是个非常善于学习的女子,若带她去播州,那么即便不许她阅读兵书韬略,她通过在战地耳闻目睹,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若努尔哈赤死后,让她回归叶赫,果真能统一女真,效顺大明,则边关永宁,她就是第二个忠顺王三娘子。
倘若她生有贰心,未必比建州努尔哈赤好收拾。这也是黛玉没有轻易准允她同行的理由。
张居正听说叶昭宁改了主意,还想同他们一道去播州,不由心生警惕。
“叶昭宁虽言辞恳切,但她统合诸部之志,也未尝不用枭雄手段。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绝不能使其一家坐大,以防成建州第二。
待解决了播州与倭寇,我们再仔细研究女真部落王化的问题。至于叶昭宁想跟随去播州之事,大可同意。
播州地处云贵之脊,群峦叠嶂,山高谷深,雾锁烟缭的,她在后方能看清楚什么?
而况,她一个关外客,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必然倍感艰辛。而况我们派六郎看着,她若不介意,那就让她去吧。”
“何不让六郎回荆州?他虽聪明,到底身子尚未长成,若是为黔地瘴疠所困,只怕平添了症候。”黛玉毕竟舍不得孩子吃苦。
张居正却道:“六郎见两位兄长此番遭遇,想必越发不想科考了。他读书既破万卷,更应行千里路,以增见识。
播州万山蟠结,夷汉杂处,本就是天造的演武场。让六郎在此察地志习天时,知险要悟攻守,练营武通民情也好。
大明最终败在了弱肉强食。若真想为儿女们好,就得让他们尽快适应残酷的天演竞争。”
黛玉蓦然蹙眉,“你莫非是想平播州之乱后,让李成梁踞此黔蜀之脊,拥滇楚咽喉之地,以待天时吧。”
这话说的含蓄,实则就是万一大明崩溃之势无法逆转,他们就要借西南“雄关”,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流民义军与建虏厮杀之时,趁隙发展,后来居上。
张居正点头道:“播州得之,可俯窥巴蜀,北扼荆襄。梯田、盐井、矿藏足以自给,再联九峒十八寨成掎角之势,可存民数十万。”
乾清宫中,朱翊钧见长公主来了,只求圣裁,不置一词,笑道:“皇妹从前不是对张氏夫妇唯命是从,而今怎么都不为他们求情了。”
朱尧婴面无表情道:“朝堂上蛙鸣蝉躁之声,实令人聒噪不已。而况太师夫妇又听不到那些狺狺狂吠之言。臣妹说什么也是枉然,还是陛下拿主意吧。”
“唉,失策,失策,何必让他们留家听勘,应该让他们亲眼瞧瞧墙倒众人推的场面。”朱翊钧无比遗憾地啧啧摇头。
他叉腰踱了两步,吩咐张鲸道:“即召张氏夫妇进宫。”
张鲸趾高气昂地来到张府,对着候在府门前,准备抬轿舆的八个人,翘起兰花指尖嗓呵斥道:“哟,还不麻溜地滚了,你们一个个依附逆党,交通罪臣,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呢!”
谁知夫妻二人冠带齐整携手出府,眼角都不扫他一眼,一个从容登舆,一个款款入轿。
张鲸气得跳脚:“你们反了不成,欺君罔上还想轿舆入宫!”
张居正侧目冷撇一眼,“轿舆有杆能承太岳,阉竖无根怎测阴阳?”
黛玉在轿中听了此话,“嗤”的一笑,相公的嘴讽刺得也太毒了些。
夫妻二人联袂步入乾清宫,朱翊钧面色有些古怪,是那种想要幸灾乐祸,又强自压抑的表情。
朱翊钧装模作样地一叹:“张先生虽肱股重臣,然欺罔科场,紊乱纲纪,国法昭昭,朕若偏私情,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待?念在先生为大明效力多年,若置重典,朕心实有不忍。
张家二子陈情之言,虽显矫饰其情可悯,其才亦不差。朕想特施恩外之恩,以全君臣之谊。”
张居正直立拱手:“陛下,老臣有罪,无意再立殿陛之间。今闻播州土司叛乱,实乃西南腹心之患。臣愿以布衣之身,赴黔中奔走效劳。
万历初年黔东苗乱,征讨都掌蛮,臣皆参赞机务,久历边事,熟知地理民情,或可招抚顽抗,以靖地方。
罪臣不求复职,望陛下许臣以戴罪之身,为大军前驱。”
黛玉亦挺身扬眉,泰然自若,对万历帝说:“臣子之过,实因臣教子无方,愿代子受罚,随夫君同入播州。”
万历帝见他夫妻二人仪容整肃,不卑不亢,竟没有跪地求饶的意思,原本是想呵斥两句,话到嘴边,心却生怯。
到底两位“先生”给他的压迫感太过深重了,以致于他还没有“当家做主”的意识。想要“抄家籍产”几乎成了妄想。
朱翊钧犹豫半晌,播州已陆续派了二十万大军剿灭,仍久攻不下,若是能让张居正夫妇发挥余热,一举荡平杨氏,也未尝不可。
他登基的前十年,江陵秉政,威柄独操,那时候番、瑶、僮、都掌蛮纷纷恃险蜂起。
张居正主以剿伐为先,不予德怀,完全慑之以威,专意征讨。古田、罗旁、怀远诸役,皆发重兵,授以方略,务求芟除净尽,要求明军“见贼即杀,勿问向背”。一时武功赫奕,积寇为之荡平。
他以雷霆之势戡乱于一时,以经纬之谋建制于战后,做到了剿抚兼施,威惠并用。
然而,西南官贪吏虐,民怨暗积。张居正当初偏任刚猛之术,必然遭夷民忌惮。若知他亲历黔中,还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伏击暗刺,报仇雪恨。
纵是他们能活着回来,也大抵老病缠身,不能任事。自己完全不必惧怕张氏夫妻,再继续把持朝政。
朱翊钧故意沉声道:“原本欺君之罪,罪不容赦。理应褫夺二位先生官职,朕念你们请缨平叛,尚有寸心。
着张居正任从五品播州边汛守备,王氏暂代正六品湄潭督饷同知,夫妻二人佐协李成梁平叛,戴罪图功。
其二子理当革除功名,永不叙用。念在其勤习王事,无有大过,将张嗣修贬徐闻教谕,张懋修贬惠州典史。
张静修因父兄之罪牵累,不宜再为皇长子伴读,明日出宫,不得再入。”
朱翊钧自认为这样处理,已是皇恩浩荡,却未见他二人谢恩,心中有些不满,嘴上说着:“朕对二位先生,犹存矜恤之心,未忍尽付法司。让尔等得全性命,于边陲远邑思过自新。
此乃朕保全功臣之意,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们谢恩吧,勿再生怨望。”
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没有屈膝叩拜之意,她抬眸对朱翊钧道:“陛下,我太仓王氏累世经营,在苏州有丝坊十二处,松江有绵田八千亩,华亭有万人纺织工场,还有玉碱场、琉璃场、乌金笔场。
历年账册、地契、房契,皆已封存匣中,寄放在长公主府上,待上交国库。”
一听这话,朱翊钧心情大好,看来张家夫妇是嫌贬谪的官太小,打算贿赂自己,讨价还价了。
“朕…朕听闻先生手里,利润最为丰厚的,应是玉燕堂吧……”
黛玉淡然一笑:“陛下,玉燕堂只是门脸不大的胭脂铺罢了,远不及江南工场利润丰厚,而况玉燕堂分散各处,不好管辖。
而臣的工场,集中在江南一带,陛下只需派几个心腹中官,下去督管便好了。”
“先生说得是,那就几座工场归公好了。”朱翊钧讪讪道。
黛玉道:“这些工场,年入白银二十万两,可充国库,可献内帑,充作西南边饷,或补东南海防。
臣非敢以财帛求赎,惟愿陛下念及夫君为国操劳五十余年,答应臣一桩事。”
朱翊钧一抬手道:“先生但说无妨。”
黛玉拱手道:“请将嗣修贬谪之地,由烟瘴边陲,改至福建沿海卫所,当个把总即可。毕竟倭寇凶顽,正是男儿效死之处。
再将懋修请调徐闻海防检事。让他们砥砺风雨,凭功自赎,强似在边地衙署徒耗禄米。
臣此言,并非交易。如此,陛下国库得活水之财,边塞得勇卒廉吏,张家得全忠义名节。”
朱翊钧见官职也不过是从九品调到了六品,这买卖尚可,便点头:“如此也好,那就安排嗣修做福宁备倭把总,让懋修任徐闻海防检事。”
双方谈妥了交易,夫妻二人告辞出来。张鲸在张居正处吃了瘪,提醒万历帝应当收回张家夫妇,乘舆坐轿直入殿前的恩典。
万历帝想着钱财到手,不以为意道:“这夫妻二人,未必能活着回来,就让他们最后再过一回瘾吧。”
他却没想到,待张居正夫妇再登朝堂之时,就是朱常洛监国了。
黛玉之所以大方将各色工场捐出,是因为其已形成了庞大规模,既是社稷血脉之要,也是江南赋税之基,还是数十万江南百姓衣食所系。
任何人做这个工场主,都不能独享其利,必须与地方有司均调课税,同雇工匠役分润余值。如此官廪实而工役安,才能货流于市,上下兼济,蒸蒸日上。
倘若皇帝委派的宦官督管工场,欲谋私利,一般不会与地方争夺课税,以免被弹劾。转而想通过降低工钱和延长工时,来赚取差额利润。
但因为工场规模宏大,一旦出现不公平待遇,就会遭至整个江南雇工齐心歇业抵制。
这就与漕役纤夫为索添工价,而停运罢漕一样,绝不是皇帝一道敕令,就能解决的事。
只要她从播州回来,过不了多久,这些工场就能再回到她手中。
而玉燕堂、潇湘书林、妇孺医坊这些联号产业,星布大明两京十三省。
一旦大明全境进入战时状态,她的玉燕堂、潇湘书林,便可以作为耳目监察,驿报辅翼。建立密报网络,通过商道传递谍讯。
若漕运、海运受阻,各分号还可以作为粮秣转输点。而在北方诸店附近,都有铁器坊,可以造鸟铳、箭矢、火门枪,存储在店中。
一旦九边军饷转运艰难,可凭专票到店兑换,令战斗士卒随处支取钱粮,以免输送之劳。
万一物价腾涌,还能平抑粮价,避免奸商囤积居奇。也能适当收容流民编为护院,使其不至于沦为盗贼。
若论战略意义,她这些星罗棋布的小店才更重要。
圣旨三日后才下,张家人已经打点好行李,大家约定好笑着道别,就当是南下避冬远游。
左都御史林润在办结了张家的案子后,就告老还乡。乘海船回福建时,顺路携带了嗣修与懋修两家人,趁着天冷吹北风,一路平稳南下,避免了车马劳顿。
司南已命东厂番子,沿途打点了关卡,让师娘师丈一路不紧不慢的缓行。
行至河南开封地界之时,退职的前太医院院判李可大,候在了驿站道旁。
他背着药箱,双手揣袖,对张居正道:“从前我前她一个人情,如今我遵守前诺,还在你身上。陪你去播州一趟。”——
作者有话说:《明史纪事本末》:嬖小妻田雌凤,疑嫡妻张**,出之。已,饮田氏兄所,乘醉封刃,取张并其母首,屠其家。
《明史纪事本末》:应龙窥蜀兵弱,每征讨,止调土司,而蜀将或从借级渐骄蹇,轻汉法…应龙在州,专酷杀树威,益结关外生苗为翼,肆行劫掠。
张居正《答三边总督论番情》:惟当选任谋勇将士,修险阻,明烽燧;责成近边熟番,远为哨备,厚其赏给;约束沿边军人,无容勾引番人交易图利。
张居正《与殷石汀经略广贼》:今当申严将令,调益生兵,大事芟除,见贼即杀,勿复问向背。诸文武将吏有不用命者,宜照敕书,悉以军法从事,斩首以徇。
第253章 忠州良玉
“他就是教你医术的太医李可大?你怎么请动了他, 不惜辞官远行的?”叶昭宁好奇地问。
静修道:“从前我母亲随顾家养父上京赴任,途径开封时,曾出借马车救了李母一命。我师父许诺要偿还恩情, 我母亲当时说,若要还恩就请施予我父亲。”
“那你师父与神医李时珍,谁的医术更为高明?”叶昭宁又问。
“二人都世业岐黄, 各擅胜场。李时珍博通百家,熟知本草,诊病重察验。而我师父切脉如神,能辨阴阳于毫芒,决表里于一指,还极精针灸, 能金针拔障。”
“什么样的神医, 才算得上切脉如神?”
静修撩开车帘, 看向前方的马车, 轻笑道:“一拿住人的脉,此人吃了什么, 做了什么, 在想什么, 情绪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前头的马车中, 李可大政凝神诊脉,时不时挑眼看向张居正夫妇,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咋舌,一会儿摇头一叹。
黛玉被他略显丰富的表情,看得有些忐忑, 不等他说结论,先问道:“我昨儿给他号脉六脉充和,应当无碍吧?”
李可大撂开张居正的手道:“的确无碍,只是尺部略见浮濡,龙火不潜。左关弦中带滑,乃乙木逢春之象。”
闻言黛玉面上羞臊,拿帕子遮住脸,扭头向车壁。
探得人家夫妻遇挫后,还能心安神宁,夜里琴瑟调和,谁能不感慨羡慕一番。
李可大捻须笑道:“太师神采焕然,先天禀赋极厚,后天养护得法。本无需调养,只是眼下这情形,有些喜忧搀半……老朽婉劝太师此去播州,辕门节度之余,房帷亦需……节度。”
张居正皱眉道:“需要昼夜静敛,安潜龙雷?”
“那到不是。”李可大摇头,两手揣进袖道:“太师任脉通畅,肾精充盈。而潇湘夫人桃夭正盛,摽梅尚实。若照这般鱼水相欢,难免有腹中藏珍之机。黔中气候不利,战事未平,会令夫人产育增险。所以老朽才说喜忧搀半。”
黛玉回头嗔了张居正一眼,越发不好意思了,忙道:“以后你老实点,夜卧各安其衾罢。”
“那也不至于。”李可大斟酌言辞,到底有些不好启齿,拿起乌金笔在纸上开方,递给了张居正,嘴上道,“注意盖好被子,护脐暖足为要,其余照方办事,就可避妊了。”
张居正略扫了一眼,将方子折入怀中,道:“谢先生周详指点,今后当与夫人调和心神,养气惜身。”他轻轻扳过黛玉的肩,“这不是好得很嘛,夫人就别担心了。”
黛玉撇了撇嘴,捂着脸不想说话。
李可大也后悔,答应来播州“还人情”,这一路陪着颠簸吃苦不说,还得被迫看他夫妻璧人同行,鹣鲽情浓。
冒雪出了中原,一行人在驿站过的年。车马行至湖广地界,经襄阳抵夷陵,正值早春二月。张居正打算在夷陵亲家刘府上暂歇一晚,顺便看望女儿粉棠,和他的两个宝贝外孙。
简修掐准了日程,提前三天到了姐夫家,等候父母的车驾到来。
父子一见面,互相宽慰着,黛玉抬眼示意简修主动一点。简修这才放下对老父的敬畏感,一把拥住了他,哽咽道:“爹,我好想你啊,您没事儿真太好了。”
张居正被儿子当众熊抱住,有些不自在,忙扶住他问:“嗣儿和懋儿的事,没惊着老太太吧?”
简修道:“没有,只当是外补边官罢了,又不是抄家籍没,老太太能理解。我把岳母和大舅子王梦麟接来荆州住了,帮忙照顾老太太。
她老人家知道您要去贵州办差,还想亲手缝制艾绒坐垫、寝褥给你,以免您湿气侵体。云娘忙接手过来做了,我一并都带来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若是播州早日能平,返程时我们得回家看看老太太。”张居正想起半生含辛茹苦的母亲赵氏,不禁眼眸湿润。
黛玉问儿子:“老太太身体可还好?”
“祖母精神尚可,眼神还行,但毕竟上了年纪,小病小灾还是难免。”简修将父亲扶进屋忠,回头对母道,“我给爹娘带了橘井紫苏膏,冲饮可散寒理气,缓解瘴气引发的脾胃不适。”
听说亲家来了,粉棠的婆婆刘母,还特意整饬了一桌筵席,亲自下厨做莼鲈羹。她席间一个劲儿地夸粉棠如何懂事孝顺。
粉棠的孩子刚满半岁,很是俏皮可爱,黛玉抱起他们就不想撒手。
张居正俯首问女儿:“一个人养孩子辛苦否?要不还是让你王家舅舅,把元定再调回夷陵吧。”
粉棠摇头笑道:“不用,我眼下满心满眼都是两个孩子,元定回来也碍事。家里婆婆和善,丫鬟乳娘不少。识字草堂老师也多,轮班上课,还累不着我。”
黛玉见女儿婚后过得舒心,十分欣慰,想当初还愁女儿嫁不出去,眼下可算是放心了。
粉棠为父母准备了许多礼物,有夷陵茶、祛湿强筋的五加皮酒、杜仲与厚朴两种药材。还有助力登山的数支柘木拐杖。
给六弟准备的是漆绘竹蔑箱,里头装着三峡石砚台,几部新书,还刘家婆婆做的夷陵鮓鱼,味道咸香,久储不坏。静修背上这竹蔑箱,好似古时跋山涉水,负笈读书的少年人。
黛玉拿着柘木拐杖试了试,对简修道:“听说夷陵柘木坚似铁而韧如竹,制成长短矛杆,配上矛头,可专破土司藤甲。我需要一万杆,简儿帮我弄来,送到湄潭。”
她记得秦良玉夫妇所创劲旅,称为白杆兵,他们持特制长矛,杆白如雪,坚韧无比,钩镰兼济,矛首钩刃与尾嵌的铁环相接,可用之攀崖越壁。
白杆之木,有可能是白蜡木、柘木两种。白蜡木杆心有胶脂,久置反白。而柘木为弩弓上品,可敌刃口,此木浸溪水,阴干后颜色转象牙白。
“好,我这就去办。”简修答应道。
早年,张简修得母亲提点,除了打理长江以南的玉燕堂和潇湘书林外,他还积极在黔滇一带,拓展盐茶丝瓷贸易,让玉燕堂如蛛网一般,密结于大江之南,舟车驮马之队连绵不绝。
作为货殖遍布荆楚的巨贾,他不仅掌漕运之路,握滇黔要塞,通晓夷情,还熟悉西南诸夷语言,尤其会唱苗、侗、僮、瑶族的俚歌。
那些“歌以择偶”的民族,反过来还求简修教对歌,人称他为“简歌王”,很受夷民信赖。此次父母去播州平叛,他也要随行策应。
一则,可假借贸易之名,察探叛军虚实,洞寨粮仓位置。二则,黔蜀山谷纵横转运艰难,他的骡马帮与私舶队,将以商队为掩,为明军秘密输送火药、粮秣、军饷。三则,若苗僮族人因迫于杨应龙之威,而胁从作乱。他可以持盐帛为信,分化十二司,孤立杨应龙。
仅在刘家歇了一夜,一行人乘船由湖广入川黔,经归州、巴东,至云阳、万县,最后打算在忠州泊船补给。
早春时节,渝东细雨霏霏,江涛拍岸。李成梁接到张居正即将赴任播州的消息,派了家丁五百,汛兵五百,率二十艘船在忠州相迎。
张居正一看这架势,就猜到李成梁久攻不下,是遇到了麻烦,等着他去出谋划策。
李成梁的管家诉苦道:“太师,这播州千峰万谷,我们辽东铁骑能在平原驰突如飞,而西南悬梯鸟道,马都不能上。
为了平叛,朝廷四集客兵,统合失调,互诿不前。还有各寨头的当家头目,不是杨应龙的姻亲,就是门徒,剿之则死战,抚之则诈降,难办得很!”
黛玉道:“马上不去,就造折叠竹梯三千,选擅弓弩者,组建攀山营,专司夺取关隘。每占一岭即筑碉堡嘛。”
“至于杨应龙叛党众多,只用断藤摘瓜之计,密潜细作间者入其部,散布揭帖,详陈杨氏之罪,斥其狡诈暴虐,寡恩少信。再悬赏人头,胁从者可戴罪立功,逆党依附者连坐。”张居正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咱们辽兵手里,没有通夷语的人。有请过通夷语的熟苗,可他们一靠近寨子,又被生苗给杀了,根本混不进杨应龙的老巢。”李管家无奈道。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笑对李管家道:“无妨,我们去了,就都好办了。”
叶昭宁听了一耳朵,好奇问静修:“什么是生苗?熟苗?”
静修解释道:“苗夷百姓分生熟二众。熟苗即是靠近汉地郡县生活,习汉话,半着华衣,耕田纳赋的百姓。他们的酋长一般受朝廷羁縻,赐予世袭官职。然而性格也狡黠阴诈,在王化与土俗之间首鼠两端。
而生苗则巢居在深林中,射猎为生,言语不通,视汉人为仇雠。他们重诺且悍勇擅战。”
叶昭宁道:“照这么说,我们女真大部算是生夷,而居住在辽东汉地的女真人、蒙古人就算熟夷了。”
“可以这么理解。”静修点点头道,“大明要解决华夷问题,必然会有一个土流并治的过程。关键在于慎选酋长边吏,万不能苛虐夷民。”
叶昭宁冷笑道:“但这怎么能保障得了?你们大明的官僚,在边地都有做土皇帝的心态,把夷民当贼防,当牛马驱使。”
“叶公子,请你相信,这种情况终究会解决的。”静修道。
船队行至江心,忽见前头隐现赤旗玄甲,首船上张有大旗,上书“石砫宣抚”字样,副舰上则挑了“秦”字旗。
李管家即命家丁棹弓待命,紧急备战。
简修手按佩剑,蹙眉对父亲道:“爹,这是石砫马氏的旗号,最近石砫宣抚使家可不太平,覃氏与杨应龙有私,兄弟夺嫡争袭。为何马氏突然举旗陈兵忠州?这个‘秦’字,又是什么来头?”
石砫宣抚使覃氏,原是已故马宣抚使的遗孀,夫死后摄政土司,此人性黯而淫。杨应龙桀骜蓄叛,窥视川渝。覃氏慕杨应龙之势,与他私通款曲。
覃氏不喜长子马千乘,私偏幼子千驷,让千驷与杨应龙之女联姻,阴蓄夺嫡之志。杨应龙密谋逆举,覃氏为其内应,一向对朝廷虚与委蛇。
黛玉凭舷远眺半晌,忽然拍手笑道:“可赶巧了。忠州秦葵有女名良玉,年方双十,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既是马家的船驾,那必是马千乘去忠州秦家迎亲呢。”
张居正低声道:“覃氏昏聩,以致马家母子相悖,兄弟阋墙。她欲废长子千乘,以幼子千驷袭职。如今马千乘孤悬险地,今率部入忠州,是为了联姻秦氏,以为外援。”
这时候江风骤急,乌云滚滚。黛玉目视北岸炊烟渐起,对丈夫道:“若得忠州良玉,播州叛军何足道哉?咱们得去会会她。”
船队方入瞿塘峡,黑云摧崖,江涡如巨兽张口,黛玉听到马家船上的舵工狂呼“躲暗礁”,忙举起千里镜观望,马家首船的龙骨已被礁石撞裂。
马千乘的副将坠入浪间,他反手甩出长鞭卷住桅杆,另一手疾拽副将腰带。二人堪堪落至舢板,又被丈余浪头打入漩涡。
黛玉疾呼:“快救人!”
正值生死关头,简修立在船头抛掷绳网,黛玉指挥李家家丁以柘木拐杖结扣搭救。但见马千乘在怒涛中竟夺了半片船板,推副将伏其上,自凫水引板逆流。
等到二人被救起时,一个裹在网中,一个十指紧攥着柘木拐杖,好在性命无碍。张居正夫妇暂未表明身份,先将他们护送到第二艘船上,才悄然弃舟登岸。
翌日,张居正一行人假作茶商拜访秦府。秦府好像并不知今日女婿要上门,见张居正夫妇谈吐不俗,如沐春风,当即买了些夷陵茶,劝请湖广远客,在府邸逛逛,吃顿便饭再走。
演武场中,有一红衣女子身高八尺,神光凛然。她正挽弓疾射,连珠三箭,皆贯入百步之外的新柳,观者喝彩如雷。
她长眉入鬓而眸光如电,绛唇紧抿却腮晕霞红,旋身张弓时曳撒绽开,熟铜护臂在阳光下闪闪光发。整个人英姿飒飒,刚健不失婀娜。不用猜也知道,这位便是秦良玉了。
忽闻蹄声震地,数十骑自东街驰来,为首的青年银甲略染薄尘,剑眉深锁。
马千乘滚鞍下马,立在门口抱拳:“石砫马千乘,前来聘娶秦氏良玉。”秦公颇感意外,忙吩咐女儿穿戴好,自己亲自降阶出迎。
千乘见岳父来了,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的短铳奉上:“还请岳父见谅,小婿迟了两年才来。只因叛母逼宫,逆弟夺嗣,千乘诸事不遂,如今好似断桅孤舟。
小婿心知,秦姑娘忠心卫国,有安邦志,敢以祖传火器为聘,愿缔同心!”
石砫宣抚使府中,已无马千乘立锥之地,亲娘成了叛贼的姘头,弟弟成了叛贼的女婿。马千乘至此,算是投奔岳家而来了。
张居正夫妇适时表明了身份,引得一家老小惊诧不已。
马千乘得知自己的救命恩人,竟是当朝太师,十分激动,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卑职本边陲武将,世受国恩,今有逆母覃氏,孽弟千驷,不念明廷养士之恩,私结叛逆,妄图不轨。
某虽愚钝,亦知忠孝大义,万不敢因私废公。今日起与覃氏、马千驷断绝亲缘,视若仇寇!卑职愿提亲兵千人从征播州,为朝廷剿逆除奸!乞请太师明鉴,许卑职戴罪立功,纵使粉身碎骨,亦不悔矣!”
秦良玉也单膝跪地,抱拳道:“夫千乘既已赤心付朝廷,我虽妇人,亦知大义所在。今逆党猖獗,愿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助夫破贼,以血肉筑城,保寸土不失。”
“好!”张居正见他夫妻二人忠义陈情,心中激荡,道:“马宣抚,你能断逆亲而全大节,志比青云。覃氏之恶,千驷之狂,非你之过。你夫妻忠良英慨,本官即令有司,授尔等掌石砫土司军政大权。”
秦良玉对黛玉附耳道:“夫人,我有一策可出奇制胜。我与千乘还未成亲,可以婚礼为诱饵,吸引杨氏夜袭,而后伏兵劫杀。”
黛玉想起叶昭宁的苦楚,微微蹙眉:“女人一生有且仅有一次的婚礼,竟要变为杀戮场,你难道不介意?而况,我与相公初至黔中,宁远伯必大张旗鼓地设宴接风,生苗当年遭屠,多仇外子之谋,必会行刺,届时我们也可设伏。”
“若是寻常婚礼,过不几年就忘了,若是能在婚礼上擒贼杀叛,那才叫终生难忘呢!”秦良玉满不在乎道。
“接风宴仅涉您夫妻二人,官兵有疑太师失势,到场参加的人恐怕不多。而杨应龙生性多疑,若松懈太多,反让他疑心有诈。
我与千乘两年前就定亲了,今年成婚也合乎礼制。婚礼宴饮三日乃土司常例,咱们可广邀士绅,散彩帛于市,更令军中众宾在常服内着软甲,宴饮助炊,以示全无戒备。且婚宴喧嚣可掩伏兵动静。
再透露太师夫妇要在婚礼上授予马千乘石砫宣抚使的消息,覃氏母子岂肯善罢甘休,也不愁杨氏不上钩。”
“你考虑得十分周详,暮春时节或可一试。”黛玉听她剖析深入,不由点了点头。
万一太师接风宴上,令叛贼来去自如,又行刺杀,徒损官威士气。而在婚宴上设伏,纵有小失,也不过一家私宴。只是此事还需万全准备,不可操之过急。
一个月后,张居正夫妇先行抵达湄潭县,各领印信,签书公事。张居正身为播州边汛守备,领汛兵五百,兼理屯堡与烽堠,可调土兵协防,巡验关隘。
“汛”字本作“讯”,取斥候侦伺之意。洪武立国以来,设卫所屯兵于要冲,只是大明疆域广袤,卫所间隙大,于是置汛地以弥补缺口。每汛立垛楼、置旗鼓,若水汛之标水位,故俗谓之“汛兵”。
而黛玉是湄潭督响同知,职司粮草转运,军械稽核,兼掌驿传急递,所有消息都由她一手周转,还可越级呈报消息给兵部。
简修运来的万杆柘木,也在三月陆续送至秦良玉夫妇手上。
黛玉围观秦良玉训练白杆兵,只见她令出如山,三千锐卒赤膊负白杆,足缚麻屦,猱身攀上百尺藤梯。
崖壁嶙峋险峻,众卒皆噤声屏息,钩镰扣石的声音,铮铮如骤雨。一少年失足悬空,良玉挥旗厉喝:“握青龙骨!”少年闻声腰腹急转,立刻以杆尾钩住岩隙,翻跃而上。
看得黛玉为之捏了一把冷汗。之后镰钩变阵,秦良玉亲自与兄长秦邦屏示范,只见两条白杆钩镰交错,如银蟒缠斗,水泼难入。秦家兄长收势稍迟,就被秦良玉挑飞了白杆。
秦邦屏因失手丢了杆,自觉去领了十军棍,可见秦良玉驭下严峻,令行禁止,不徇私情。
见张居正夫妇一直在做“本职”事务,且广招夷民,无论生苗熟苗,都可以参与山道铺设,水渠疏浚,驿站修建等事,给付盐粮布帛为报酬。还让坤政院女官逐门逐户,分发耐旱高产的良种和防疫净水、辟瘴散等的药物。
刘綎抱怨道:“太师不打算剿贼了么?前头仗还打着呢,他倒好不管是生是熟,都扶持上了。兵部要我‘相机而动’,还动个卵,再拖下去苗寨的女人,要拿咱们的血养蛊了。”
广东来的陈璘,早已不耐烦在山沟沟里打转:“叼!驿道比南海浪头还颠!早知带两条艇仔,划水都比骑马快!”
李成梁也坐不住了,屡次相请咨询,张居正夫妻二人都不予理睬。直到暮春将尽,才有消息传出,大家这才心定神安。
四月初八,军中结彩设帐,鼓乐喧天,筹备大婚之仪。简修又遣细作散播消息称:“张居正太师夫妇,要为马秦二人证婚,并当场授马千乘,石砫宣抚使一职,全军耽于喜庆,夜必醉饮。”
月暗星稀之夜,千乘与良玉伪作新婚装束,千乘着红袍,良玉披霞帔,对坐帐中举杯畅饮,笑语不断。帐外宴席罗列,士卒往来劝酒,欢声沸天。实则伏精兵于营寨四隅,白杆兵皆衔枚待命。
酒过三巡,张居正夫妇联袂现身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杨应龙在邓坎得探子报,大喜过望:“天赐良机,可夜袭破营,擒杀张居正!”遂点五千悍卒,乘夜潜行,欲劫营焚粮,诛杀太师以乱军心。
子时,贼军掩至寨前,但见营中灯火辉煌,笙歌未绝,更无巡哨。杨应龙挥刀大喝:“擒杀张居正者,赏千金!”马千驷亦喊:“擒杀马千乘者,赏百金!”贼众兴奋不已,鼓噪而入。
忽听一声脆响,秦良玉卸去霞帔,露出银甲,跃登哨台,挽弓搭箭,叱道:“贼子哪里跑!”弓弦响处,杨应龙帽缨应声而落。
千乘亦褪红袍,挺矛大呼:“白杆兵何在?”伏兵四起,火把齐明,白杆如林,环声震天。贼军大乱,自相践踏。
秦良玉率五百精卒从左翼突出,箭无虚发,贼皆应弦倒。千乘率三千主力正面冲杀,矛钩连环,贼披靡不能当。刘綎从右翼夹击,贼军大溃。杨应龙弃甲遁走,马千驷狼狈跳河,其部遗尸遍野。
黛玉见贼败走,“宜乘胜追剿,勿容喘息。”张居正拉着她的手道,“我已命刘綎与陈璘分兵追袭。”
贼兵退守至金筑寨,倚山为固。秦良玉督兵夜至,令士卒攀藤而上,自率死士百人先登山峰。寨中贼惊起,秦良玉手刃三酋,余众溃散。天明,千乘大军至,与刘綎、陈璘合兵破寨,获粮械颇多。
自此明军势如破竹,连破金筑、黄滩、虎跳等七寨。每战秦良玉必亲冒箭雨,白杆兵所向皆捷。贼闻白杆兵至,纷纷胆裂遁逃——
作者有话说:《忠州秦氏家乘》:太保既归马氏,农隙简练士卒,精劲冠诸部,善用长矛,以白木为之,不假色饰,厥后屡立战功,石柱白杆兵遂著名天下。
《明史》卷三百十二·列传第二百·石砫宣抚司:万历二十二年,石砫女土官覃氏行宣抚事……二十三年命四川抚,按谳其狱,事未决。会杨应龙反播州,覃与应龙为姻,而斗斛亦结应龙,两家观望,狱遂解。覃氏有智计,性淫,故与应龙通。长子千乘失爱,暱次子千驷,谓应龙可恃,因聘其女为千驷妻。千驷入播,同应龙反。千乘袭马氏爵,应调,与酉阳冉御同征应龙。应龙败。千驷伏诛,而千乘为宣抚如故。
《明史·秦良玉传》:秦良玉,忠州人,嫁石砫宣抚使马千乘。万历二十七年,千乘以三千人从征播州,良玉别统精卒五百裹粮自随,与副将周国柱扼贼邓坎。良玉为人饶胆智,善骑射,兼通词翰,仪度娴雅。而驭下严峻,每行军发令,戎伍肃然。所部号白杆兵,为远近所惮。明年正月二日,贼乘官军宴,夜袭。良玉夫妇首击败之,追入贼境,连破金筑等七寨。已,偕酉阳诸军直取桑木关,大败贼众,为南川路战功第一。贼平,良玉不言功。
第254章 播州之役
李成梁这才回过神来, 张居正夫妇之所以不断惠济夷民,就是为了将征讨对象,集中在杨氏极其核心姻亲身上, 避免伤及无辜,同时分化叛军。
做足“抚恤”姿态,以麻痹杨氏。让杨应龙认为朝廷畏惧自己, 于是骄盈更甚,嚣张跋扈,轻敌冒进,落入他们设下的圈套里。
因为此战大捷,夺回了部分失地。朝廷打消了让兵部侍郎李化龙,指挥战役想法。一直未得实权的李成梁奉诏复起, 坐镇重庆, 总督督川、黔、湖广军务, 专事平播。
黛玉知道杨应龙会趁乘官兵未集, 率众八万陷綦江,屠戮甚惨, 以致流血漂橹。为了避免被杨应龙一锅端, 张居正让官兵各自为阵, 不必誓师集结,他只在湄潭指授方略, 彼此通讯全靠简修的商队人马。
原本播州之役前后拉锯数年,正式打了一百一十四天,耗费国库存银三百万两,纯属浪费。与其让朝廷发兵二十余万,分八路并进。还不如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黛玉核算过, 只要拿出二十万银币,给予西南夷民半年短缺的物资,他们就不会与朝廷为敌,减少杨氏胁众聚势的可能。
所以大捷之后,春荒发种,以工代赈继续执行,同时让官府采办农具,以抵押弓弩刀剑的形式,借给农户使用。简修还游说富庶土司、头人,出租耕牛。
而黛玉则让简修以药材商的名义,先付三分之一的订金,让苗夷在林间种植黄连、杜仲,养殖蜜蜂,承诺秋后全收。三分之一的订金,足够让夷民不亏本,因此大家都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同时张居正在黔中一带,连开三月官市,专售苗夷紧缺的物资,允许以药材、兽皮、弓弩、箭矢、刀剑、牲畜、竹编织物等,直接兑换。所有手工制品都由官吏公平定价。并招募土医,在官市免费发放漉水囊、驱蚊香、辟瘴散等。唯独不发金疮药。
正因为打破了杨应龙对盐帛垄断,建立了以物换物的交换渠道,减少中间盘剥,无论生苗熟苗,都可以摆脱杨应龙的经济钳制。
朝廷官兵大部分,都被安排维护官市秩序去了,杨应龙便是有心破坏,也无法在平坦的地方,与明军展开正面战斗。
水西、白泥、湄潭、綦江、南川、江津等战中地区的坤政院女官,向诸夷妇女发放放线车、织布机,提供纺织教习,产出的土布也承诺按质收购。
李成梁则在简修这个通译的斡旋下,争取水西彝族安氏、永宁彝族奢氏,及湖广土家族土司的支持,逐步孤立杨应龙。
而杨应龙见朝廷没有大举攻城掠寨,而自己手下的部族,却都人心思动起来,那些摇摆不定的生苗,在接受朝廷的补给后,渐渐脱离了杨氏的控制。
杨应龙们频频派去官市的细作,都有去无回,这让他越发不安了。他性猜忌,好鬼神,常以异梦作决策。之所以敢反叛朝廷,最初就是曾因梦见金龙绕殿,自认为有“杨龙代明”的天命。
此时,面对逐步分崩离析的叛军队伍,杨应龙让自己信赖的鬼师、祭司、蛊师,在孟春时节举行盛大的血祭仪式,强命寨老率众祀山魈,击铜鼓、跳雩舞,牲醴陈于林壑,咒声达于霄汉。试图以盟誓与巫术,凝聚诸苗部落。
杨应龙将那些动摇立场,或偷偷向明廷示好的苗夷杀害。并将自己手段残酷,状若疯魔的屠杀行为,解释为“祭祀山神”,招来“阴兵助阵”。此事一出,杨氏在播州的威慑力又进一步加强了。
未免伤及无辜,西南官市只得暂告一段落。原本李成梁已说服水西安氏举兵平叛,不想杨应龙的宠妾田雌凤是个蓄蛊高手,以锦囊盛“情蛊”赠水西土妇,使宣慰使安疆臣与土妇相欢,数日不进兵。
张居正分析:“既然杨氏利用神权操弄人心,那我们也用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褫夺其神权,瓦解那个狂徒的精神支柱。”
西南诸夷,自滇黔至湘西,自古笃信巫鬼。其俗以巫觋通幽冥,以蛊术御灾祸。据说杨应龙的密室中有七具象牙人形,各用钉铁钉于心口,背上刻的都是川贵大员的姓名,妄图以厌胜之术害人。
黛玉道:“那策反苗寨鬼师和仡佬祭司的事,由我和简修去吧,你还要督守汛寨,不能擅离。”
简修正要答应,静修却道:“母亲,四哥不能离开父亲身边,以免苗人传递的敌情有误。不如让我去吧,这几个月我也学了苗、彝、僮、仡佬族语言,劝说他们弃暗投明,几句话而已,应该不难。”
“你才学了多久?我可是学了四五年,才能与夷人对答。”简修拍着弟弟的胳膊道,“而况那些鬼师、蛊师,巫祝之流,多具孤峭之性,行止异于常人,多少会些邪门功夫。与之交谈,稍有不慎,就会被下咒种蛊什么的。”
静修笑道:“刘总兵不是说了,巫蛊不过肠内生虫或中毒,吃点泻药就没事了。苗夷的巫蛊大多九虚一实。他们畏惧刘大刀的威名,不知拿他的指甲、血液、头发养过多少蛊,全不中用。”
张居正思忖了片刻,仍旧不放心:“那些巫觋之流,经年跣足披发,疯疯癫癫,终日与鬼魅为舞,心志又极为坚韧,恐怕不易说服。我怕他们会驱兽役虫,指挥蜂蛇之类的,来伤害你们。”
静修劝慰父亲道:“我怎么说也是太医李可大的弟子,若不能自救自保,不还有我师父么?爹和四哥你们就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母亲和我。”
黛玉也劝:“我听闻西南巫觋虽行秘术,但一般不伤孕幼、不伤善类、不伤贵胄。我和静修只是妇人与少年,应该不会让他们感到恐惧不安。”
好容易说服了张居正,母子俩除了携带金银,还有巫觋喜欢的犀牛角、朱砂、雷击木、白雉尾羽、珍珠、夜明珠之类的东西,拜访播州境内有威望的苗族巫师和仡佬族的祭司。
静修将礼物都放在身后的竹编箱中,搀扶着母亲跋山涉水,进入一处幽暗的洞穴中,他取出蜡烛试图点燃照亮,却屡有阴风吹来将蜡烛给灭掉了。
黛玉便取出袖中的夜明珠照亮,这下阴风没有了,只有一个老迈浑浊且不辨雌雄的声音,用苗语道:“今日有贵客至。”
母子循声继续向前走,忽见里头有一盏油灯微亮,石墩上盘膝坐着一位老者,身上裹了绛色土布,他略掀眼皮,半眯着眼看向来人。
静修与母亲对视一眼,用苗语对那巫师道:“大巫,我们汉人有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而今播州杨氏,恃险谋叛,屠戮生灵,伤天害理。明军奉天子敕,勘定祸乱。
素闻大巫乃苗疆第一通幽达明,家族自宋朝起就掌一方祸福。还望您出面拨乱反正,对杨氏操控下以妖言惑众,附逆祀鬼之人,揭露他们左道乱政的罪行,焚其法器,毁其祭坛,使其子孙永不许通神事。”
黛玉替儿子解下竹编箱,将里面的礼物一一放在了巫师面前:“除了这些礼物之外,大巫若能顺天命而导黔黎,还有一处膏腴之地,永业之田相赠。”
老巫师手抚着金锭,目光在礼物中逡巡,思索片刻后道:“杨应龙梦‘金龙绕殿’,便是天启。我们也无能为力呀。”
静修手捻一撮朱砂,在地上划了一句苗文:“大巫,杨氏的梦只是幻象,最终结局是海龙屯破,自缢悬梁。”
老巫师看了一眼地上的朱砂文字,浑身颤抖起来,拿起一副鸡骨卦,用极其怪异的姿态摆弄着。
接着闭目作降神状,口里咿呀嗬嗬了一阵子,骤然睁眼,声音凄厉道:“杨家完了,杨家完了!”
不多时,他身子晃了一瞬,恢复了神识,醒来后忙伏拜在地,向二人叩首:“请官家放心,我们鬼师的话,比山洪传得还快。小巫会将官家的谶语,传遍黔中十八寨,所有风水地师、巫觋祭司都会令旨效命。”
“知道就好。”静修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空箱子重新背回肩上,笑对母亲道:“成了,苗寨已吩咐好了,咱们再去仡佬族的地界找祭司。”
黛玉回望了地上的朱砂苗文一眼,疑惑道:“你写了什么,让他如此前倨后恭。”
“一句自己编的倒杨谶语罢了。”静修拍了拍手上的灰,淡笑道。
黛玉好奇问:“你怎么编的?”
“应龙梁上挂,李成木易虫。”静修将掉出衣领的通灵宝玉,又塞了回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鸟篆文在宝玉上一闪而隐。
“这个谶语不错,不但暗嵌了李成梁与杨应龙的名字,还昭示了李帅必成,应龙非龙只是虫,最后梁上挂。播州杨氏经营三十代的基柱,毁于蛀虫。”
黛玉品咂着儿子编写的话,越想越妙,原想抬手抚一抚儿子头,却发现他长高了。六郎若有所觉,忙低下头来,凑到母亲手边。
“六郎真贴心。”黛玉笑着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鬓,一时间欣慰与感慨交织。
待他们离开后,老巫师嚎啕大哭:“我修行一生,今日得见仙葩神妃,天下国主,死而无憾矣。”
母子二人来到仡佬族,拜访大祭司,谁曾想才踏入城寨,就有两架肩舆等候在那里。
仡佬族的寨老,领着一班男女青年相迎,道:“大祭司说今日我寨紫气盈门,草木繁盛,是真龙下降,地母献瑞之兆,特命我等在此恭候。”
“那就带我们去见大祭司吧。”静修将母亲搀上肩舆,而后自己乘了另外一架。
一路上孔雀开屏,百灵欢鸣,仿佛在迎接贵宾一般。仡佬族的大祭司是一位天盲人,她柱着拐杖翘首等盼,听到二人落地的声音,连忙匍匐在地。
她激动不已地用仡佬话说:“族中子弟听我发令,此女为灵河仙女,此子为天下国主,彼辈只可仰观恭顺,切勿忤逆冒犯,否则天道承负,王气反噬,无人能救。”
一群身着青蓝织麻布衣的仡佬族百姓,纷纷向她母子二人叩拜。
黛玉偏头问儿子:“大祭司说了什么?为何众人都向我们叩首。”
静修道:“大祭司预测了我们的身份,他们畏官怯贵,不敢僭越,所以才行此大礼。”
“大家都起来吧,不必跪了。”黛玉忙抬手示意让他们起身,又回望静修一眼。
静修用仡佬语道:“大家都回去吧,各安其业,若有逆贼消息,及时通报朝廷。”
众人应声而去,唯有大祭司留在原地。
黛玉对儿子道:“你快把她老人家搀进屋去。”
大祭司忙爬起来,摆手道:“小巫岂敢劳动仙子与国主,还请随我入内。”
静修挽住母亲的胳膊道:“大祭司让咱们进屋呢。”
大祭司将她母子请上坐,自己拄拐站在燃烧的铜盆前,态度恭敬道:“仙子与国主,有何吩咐,小巫敢不从命,但听敕令驱策。若蒙不弃,可效犬马之劳。”
静修也不客气,将他们的目的,用仡佬族语说了一遍,大祭司连连点头称是。
“好了,娘,他们答应了。咱们可以离开了。”静修站起来,回身扶起母亲。
当黛玉经过那铜盆之时,里面的紫焰忽然窜得极高,只把大祭司吓了一跳。
“仙子,且留步,听小巫一言。”大祭司忽然出声,叫住了他们。
黛玉回头:“大祭司还有什么事?”
“夫人,播州之乱将于六月初六平定,但尊府的危机早种。你的丈夫将被人下‘赤魂双蛊’。此蛊非同寻常,雌蛊食人腐气,雄蛊乱人神智,中蛊人将被施蛊者渐渐操控。”大祭司忧心忡忡道。
静修眉头一皱,没有将话翻译给母亲听,直接问她:“是谁敢下蛊害我父亲?”
大祭司摁住胸前叮铃作响的银铃,压低了声音道:“小巫修为尚浅,难窥天机。但有一法或可缓解。
令尊中蛊后,若使汝母腹怀珠胎,可凭胎灵天门未阖之性,引渡其中一蛊入胞宫。让胎元与蛊虫互相搏杀,直至双殒。胎灭而蛊消,令尊之厄可解一半,不再受人操控。”
“那剩下的一半呢?”静修忙问。
大祭司以指尖蘸酒洒向铜盆,火焰转为青色,她向后踉跄两步,额头冷汗涔涔,蹙眉长叹:“但另一只蛊虫会如何,小巫亦不知。此事祸福难料,还请国主慎重抉择。”她将拐杖横置膝前,掌心向上托举,以示自己无能为力。
“静修,她都说了些什么?”黛玉见儿子脸色骤变,预感不妙。
“说六月初六,便是杨应龙殒命之日,战争很快会结束了。”静修回答道,他认为大祭司所言之事,还未发生,就有改变的可能。
未免父母担忧,他选择缄口不言,决定寸步不离守在父亲身边。
很快在西南苗寨与仡佬族中,暗示杨氏气数已尽的谶语广泛传播,李成梁派陈璘挑选精锐小队伪装山民,潜入海龙屯后山,半埋半露了一块天书石碑,刻文便是那句谶语“应龙梁上挂,李成木易虫。”
天弃杨氏的舆论已经占据了百姓之心,张居正又伪造出杨应龙写给儿子的密信,信中提及“待平天下后,必收诸姻亲之地以赏田雌凤。”等语,再“意外”被杨应龙的姻亲土司截获阅览。
正当姻亲土司要质问杨应龙时,简修适时出现,拿出朝廷的章程,向他们保障:“只要你们按兵不动,你们的属地朝廷悉数承认。若继续助纣为虐,即便从刘大刀手下逃过一命,秋后也必遭清算。”
很快逆附杨应龙的姻亲,全都罢兵回巢。李成梁抓住时机,命刘綎兵出綦江,旌旗蔽野,鼓角动天。
张居正令各路将领策应,接连攻克丁山、铜鼓、严村等地,于是直接进攻楠木、山羊、简台三座险峒。
这些山峒极其险峻,刘綎分兵攻击山峒的三面,乘胜攻克三座关隘,直抵峒前,放火焚烧,叛军死伤惨重。最终完全攻克三峒,擒获穆照及叛军头目吴尚华。
当天作战时,刘綎督战,左手执金,右手仗剑,大声喊道:“用命者赏,不用命者齿剑!”战斗中将士们奋不顾身,很快取得了大捷。
应龙令其子杨朝栋,统苗兵数万屯綦江相战,分松坎、鱼渡、罗古池三路同时进攻。刘綎依张居正之计,在罗古埋伏一万人,等待松坎的敌军。又在营外埋伏一万人,等待鱼渡的敌军。李成梁另派一支部队策应。
叛军果然到来,伏兵尽出。刘綎率领部下转战,斩首数百级,追击溃敌五十里。叛军聚集退守石虎关,刘綎也挖掘壕沟与之对峙。
刘綎外号“刘大刀”,骁勇善战,威震蛮中。生苗听闻“刘大刀至”,顷刻间溃走不敢战。罗古池一役,杨朝栋几为所擒。刘大刀乘胜夺险,进攻娄山关。杨应龙连忙率剩余亲信,登上海龙屯固守不出。
海龙屯峭壁千寻,飞鸟难度。历史上刘綎与将士们昼夜力攻,花了两个月,才攻破天险,捣其巢穴。
端午那日,张居正与李成梁会师播州,召来刘綎与陈璘二人,商讨攻克海龙屯的办法。静修正要跟进军帐,被父亲赶了出来:“我们议事,你就不要跟过来了。”
静修便去母亲那儿,学着包粽子。黛玉道:“我今日特意问了通译,黔地的粽子,一般取糯稻秆烧灰滤汁,渍米三宿,其色如琥珀。再佐以赤豆、腊腩,用野蒜提味。粽子像枕头一样,长有六寸,以马蔺草束之,又叫马脚粽。
而蜀中粽子则加椒盐,拌胡桃、松仁、火腿为馅,裹成锥形。我在闽中一带吃过的粽子,馅取瑶柱、炙豚、咸蛋黄、冬菇,以鲜苇绳十字扎牢。西南作战的客兵来自天南地北,喜好咸甜荤素各有不同,咱们得多做一点。”
中军帐中李成梁指着舆图道:“海龙屯踞龙岩山绝顶,四壁陡绝,唯一线羊肠小径可通。这里凭山为城,垒石为关,筑铜柱、铁柱、飞虎、飞龙等九关扼险。
屯内建有宫室、校场,储备了充足的粮秣,积兵器无数。又于屯前凿深堑,名为杀人沟,飞鸟腾猿不能逾。如果强攻,炮火难运,而且仰攻险隘,死伤相继。”
刘綎满不在乎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先破外围诸寨,再火攻飞虎关,冲击飞龙关,轰开后门就能破城了。”
“海龙屯之险,真有一夫当关之势。”张居正在舆图上将海龙屯虚指一圈,“杨应龙不修德政,虐民悖天,虽踞天险,必不能长久。但是我不想花太多时日攻城,也不想破坏城寨主体,更不想官军做无谓的牺牲。我们要智取为上。”
“什么智取?顶多让陈将军正面佯攻,我从后门杀入,不就完了。”刘綎拍了拍陈璘的甲胄。
陈璘故意扬起刀柄,哼声道:“凭什么要我给你抬轿子,你别想跟老子争头功!”
“争什么头功,来争粽子吃吧。”
只听了这么一句女声,众人回头一看,不见人影,只是案头多了一个填漆小茶盘,上面摆了一只枕头粽子。
“抱歉,我饿了先吃,你们且别争,待会儿还有。”张居正知道黛玉母子方才在包粽子,直接剥开吃了。其余几人见没有多的,也不敢抱怨,默默咽了咽口水。
张居正三两口吃完粽子,一边擦手一边道:“先令工匠制孔明灯三百,以磷粉、硫硝为芯,形如冤魂白幡,乘这几天刮东北风,放入海龙屯。再将俘获的屯内樵夫,厚赐而归,让他们怀揣椒盐、蜜糖进去……”
几人听完太师的话,面面相觑,互相点头。
端午过后,三百盏孔明灯群越铁柱关,直堕入海龙屯殿阁。杨氏守军扑救时,那些灯上的磷火沾衣即燃,更闻火光中隐有妇孺泣声。其实是预藏在里面的陶哨,遇热作响。
自此夜夜惊呼“鬼兵焚仓”,岗哨频发箭矢射向虚空。很快仓中十万羽箭消耗一空。
时值盛夏,那些放归入屯的樵夫,在粮仓中的肉脯、米面里,都混入了椒盐、蜜糖,不久后粮食尽生蛆蚁,且蚂蚁摆成了几个斗大的汉字“诛应龙者王”。
杨应龙怒不可遏,遂提刀捅入仓吏之腹,顿时血溅廪库。经过简修炮制的一些书信和密笺,激化了叛军内部矛盾,杨应龙为弹压众部,一气之下又杀了好些亲信。
张居正见时机成熟,令李成梁摆出疑阵,秦良玉率部束草人数百,夜悬火把鸣锣捶鼓,佯攻前囤。刘綎麾下骁将吴英以铁爪百副,缘雷击崖登顶。
五鼓时分,后囤火起,刘綎擐甲发起总攻,一百二十斤的大刀,光如匹练,在他手上旋舞,连破土、月二城。贼帅杨珠挺矛来斗,刘綎叱咤如雷,仅仅三个回合就斩下其首,余寇望之皆股栗匍匐,不敢再战。
最险者一关,莫如飞虎关,叛贼储沸汤和热油以待。六月初六,刘綎披三重牛皮,负刀陷阵。很快牛皮尽焦,部下大呼突进,遂破铁闸。应龙见烽火照囤,知大势已去,与妾周氏、何氏闭户,缢于梁柱。
杨应龙儿子杨朝栋、弟弟兆龙皆就缚,唯爱妾田雌凤不见踪影……
明廷罢播州宣慰司,行改土归流之制。析播州地为遵义、平越二军民府,遵义徙治于宣慰司西之白田坝。二府分隶四川、贵州行省——
作者有话说: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总兵刘綎兵亦至。綎素有威名,其家丁良马,皆可决胜。然夙与应龙昵,人皆疑之。于是总督延入卧内,输心腹,且以危言激之,引其父显九丝功为比。綎大恸,愿誓死报效。总督乃腾书于朝,遂委綎专制,而总督治军益有次第。
十五日,刘綎进入綦江,连战破三峒。綦江自东溪入播,并峻岭茂箐,楠木山、羊简台、三峒,素号奇险,贼首穆照等盘据。綎力战,克之。三月,杨朝栋统苗兵数万,分道迎敌,锋甚锐。我师夹击,綎身自陷阵,苗大惊曰:“刘大刀至矣!”栋溃围走,几为我获……及朝栋仅以身免,贼胆落,益为守御计。二十九日,刘綎战九盘,入娄山关。关为贼前门,万峰插天,中通一线。
官军从间道攀藤,鱼贯毁栅入。四月朔,屯白石。应龙身率各苗决死战,阴令杨珠等抄后山夺关,四面合围,都司王芬中流矢死。刘綎亲勒骑冲坚,以游击周敦吉、守备周以德分两翼夹击,败之。追奔至养马城,与南川、永宁路合。计出师至灭贼,百十有四日。八路共斩级二万余,生获朝栋、兆龙等百余人,播贼平。总督露布以闻,刘将军綎为军功冠。
《明史·卷二百四十七·列传一百三十五》:班师,进綎都督同知,世荫千户。遂移师征杨应龙。会四川总兵官万鏊罢,即以綎代之。时兵分八道,川居其四。川东又分为二,以綦江道最要,令綎当之。应龙熟綎才,颇惧,益兵守要害。二十八年正月,诸将克丁山、铜鼓、严村,遂直捣楠木、山羊、简台三峒。峒绝险,贼将穆照等众数万连营,诸将惮之。綎分兵攻其三面,大战于李汉坝,生擒其魁,余贼奔入峒。乘势克三关,直捣峒前,焚之,贼多死。尽克三峒,擒穆照及贼魁吴尚华。是日,綎督战,左持金,右挺剑,大呼曰:“用命者赏,不用命者齿剑!”斗死者四十人,遂大捷。应龙乃遣子朝栋、惟栋及其党杨珠统锐卒数万,由松坎、鱼渡、罗古池三道并进。綎伏万人罗古,待松坎贼;以万人伏营外,待鱼渡贼;而别以一军策应。贼果至,伏尽起。綎率部下转战,斩首数百,追奔五十里。贼聚守石虎关,綎亦掘堑守。
第255章 因祸得福
平叛结束后, 李成梁大摆三天庆功宴,将来自湖广、四川、贵州、滇粤的援军都请到了流水席上。
他还自掏腰包,将参将以上、杀敌头功者, 都给予厚赏,顿时威望大增。
作为主帅,真正让人信服的不是武力、世家、资产, 而是一次次带领大军获得胜利的履历。此战过后,他才算在西南站稳了脚跟。
当然李成梁最感谢的还是张居正夫妇,若没他们指点迷津,他还在山沟沟里,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
宴会过后,几路客兵次序归镇, 川中各土司除秦良玉部, 暂时留戍渝城外, 其余兵卒各领银币三十, 由新任宣抚马千乘携敕令归。
黛玉上书兵部,详陈秦良玉及其部卒的功劳, 请朝廷予她官职。最后兵部在王锡爵的斡旋下, 才给了她一个从五品飞骑尉的勋阶。
朝廷叙功以总督李成梁为首, 加官至太傅,荫子李如梅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赐玉带貂蝉冠。
总兵刘綎加左都督,赏金五百两。陈璘擢督都同知,镇守贵州。旗下偏稗将吏各有升秩奖赏。唯独张居正夫妇不录寸功。
他们也并不在意,张居正建议李成梁,安排部分客兵精锐新设卫所,留永顺兵八百屯遵义府, 授予免赋田,再选广西狼兵八百编入平越卫。
李成梁欣然应允,这些精锐战力不输辽东铁骑,且善于山地战,恰补足了他的短板。
朝廷将播州一分为二,以乌江为界,江北遵义府隶属四川,江南平越府隶属贵州。张居正这个播州防汛守备,就地解职,黛玉也辞去了湄潭督饷同知一职。
一家人在遵义府,赁了一个小院住下,只等两府流官建制陆续完成后,他们就返回荆州探亲。
自端午起,静修每日为父亲请平安脉都未发现异常,还以为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并未应验。
随着盛夏的到来,六月十五日,张居正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先是踝骨格格作响,腿上的皱皮开始变淡,肌理透出新鲜的光泽。
略显干瘦的四肢重获濡润之象,渐转丰润。而后是眉骨上扬,抬头纹不见,眼皮寸寸收紧,眼角细纹倏然消失。
从前还需乌发染膏,遮掩的两鬓白发也没了,反而从发顶上旋出了青丝。
黛玉抚着丈夫光润如荔肉的面庞,既欣喜又疑惑:“莫非这黔中山水最是养人,你脸上的法令纹,竟好似被什么东西给抻平了。”
张居正望着镜中俨然三十的中年人,亦是不解,从前蓝神仙教他的导引术,也只是延缓衰老,避免老来弯腰驼背,行动迟缓。不曾有这般光阴倒流,骨血回春之兆。
“真是怪哉奇哉,不过也算好事,如此与夫人容貌登对,再不用自惭衰迈,不堪匹配夫人了。”张居正回头笑道。
二人正温存间,静修忽然一脸惊恐地闯进来,“爹,你这不是返老还童,是中蛊了!”
“什么?”夫妻双双愕然。
静修忙将仡佬族大祭司的预言,对父母如实道来,后悔不迭道:“都怪我自以为是,没有对父母说明,以致于爹没有提高警惕,被人钻了空子。”
张居正宽慰儿子道:“巫蛊之事未必是真,或许只是某种幻相,不足为虑。你先别急,也无需声张,只让你师父来瞧瞧。”
静修连忙去请李可大为父亲看诊,又让四哥简修去将仡佬族大祭司请来,她或许知道此蛊的龙来去脉。
屋内剩下夫妻俩面面相觑,黛玉忧心不已,先将室内的床铺寝褥枕头,都细细检查。
又把案头的笔墨纸砚全换了一遍,再卜卦测算吉凶,判断屋中风水是否有人作祟。结果并无异常。
“你我同吃同住,应当不会是外物引起的。”张居正见妻子坐立不安,忙里忙外,劝道,“你不必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巫蛊之术能让人变化如此之大,那让你承受噬蛊吸髓之痛,亦或是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弑君杀母,也易如反掌。叫我如何不害怕!”
黛玉急得不行,问丈夫:“你近来可曾见过什么生人,听过什么咒语,吃过什么异物?”
张居正想了想:“除了你和静修两个去寻大巫那天,你我分别了半日外,我们每日三餐吃的都一样,你不都知道吗?”
“还有什么纰漏呢?”黛玉想了想,又把叶昭宁喊来问话。
她近来时常出去采药,辅助李可大治疗伤兵,夜里点灯学习,很是勤奋。
“你从前在辕门可曾见过有生面孔的人潜入中军大帐?”
叶昭宁记性很好,为了练习汉字书写,还用乌金笔写日记。
她拿出日记给黛玉看,翻到前页,“我只在端午节那天,在中军大帐前,见过一个长相俊俏的川渝小兵,我采药回来与他撞了一下,与他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别过了。
秦将军说他们川渝兵皮肤都白,五官俊俏。我在日记里还特意记了一笔。”
“你若还记得他的容貌,就先用乌金笔画出来试试。”黛玉将纸笔递给她。
“可我不会画呀……”叶昭宁将日记翻到最后,“您瞧,这是我画的五郎……”
黛玉看着画上的手肿脚折,眼大如铃的“五郎”,无奈摇摇头。
这时候静修回来道:“我师父洗了手脸就来。”
听叶昭宁说她可能见过施蛊嫌疑人,静修便拿过纸笔道:“叶公子,你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人的相貌、体态、表情,我来画。”
“他长得及好看,皮肤莹白,眉毛就像新月一样,又弯又细,鼻梁直,鼻尖微勾,上唇薄下唇丰,下颌线条柔和,耳廓小巧贴鬓。额前还有一些绒发。”
随着静修笔下线条游走,一个身量苗条,俊美非常的川渝小兵形象就呈现在纸上。
叶昭宁忍不住拍手道:“像,非常像!他就长这个样子。”
静修又道:“当时你撞到他,他的表情神态如何,是惊恐慌张还是微微错愕?”
“我辨别不出他的情绪,”叶昭宁皱眉思忖,继续白描当时的场景,“他看到我时,目光凝滞了几个呼吸,眼睫颤抖不止。嘴唇微启,牙齿轻咬了下唇,脸色渐渐变红。
我抬手扶了她一下,他肩背僵直,步履更乱,而后将面颊上的散发,掠到耳后。”
静修又根据叶昭宁所描述的人物表情动态,继续画了两三张。让她来挑最像的一张。
叶昭宁对比了两下,拿出其中一张,“这张最像,可是看起来怎么像个女子。”
黛玉盯着那画像看了许久,蓦然眼眸一颤,“她就是女子,而且很可能是对男装的你,一见倾心的女子。”
静修道:“你与她相撞时,她身上有什么味道,比如香粉或熏香的气息?”
叶昭宁摇摇头:“她身上没什么香气,倒是手里有一股大蒜味儿,或许是吃了马脚粽的缘故。”
张居正忽然想起,自己那日在中军帐中吃到的马脚粽,蒜味特别浓郁。
“那日上晌,我与李帅,刘、陈两位将军议事,将静修赶了出来,后来你送进来一个粽子,被我一人吃了。莫非有人在粽子里动了手脚。”
黛玉一脸愕然:“上晌我哪里送过粽子?端阳节那天,直到午时二刻,各色粽子才蒸好开锅。”
静修霍然起身,一掌拍在了图纸上,“那就是这个女人送的粽子了。”
李可大挽着袖子进来,近来忙着治疗伤兵,许久不曾来看张居正了。
今日一见,太师肉眼可见地返老还童了,登时舌桥不下,还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太师,您吃了什么灵药,还是习得了什么采补之术。不过半月不见,您怎么如此年轻!”
黛玉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事,相公恐怕是中了蛊。方才我们一合计,大概是端午那日,他吃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粽子引起的。”
“蛊?若是寻常闹肚子,腹部浮肿的那种倒好说。若是能令人魂魄摇荡,言笑失常,悲喜不定的摄神蛊,那就不妙了,我没治过。”
在场四人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被他言中了。
李可大神色一肃,走到张居正面前坐下,放下药箱,给他诊脉。
又撩起他的眼皮看他的睛瞳,再仔细检视他的指甲和舌下。
“六脉濡滑而劲,右关沉滞,蛊虫应该还盘踞在中焦,暂时未有异动。尺脉反倒是有蓬勃之象,这就是红颜回春的表征了。”
静修对师父道:“我接连二十天为父亲诊脉都未发生异常,为何今日才陡然生变。”
李可大捻须道:“蛊虫各色形态都有,初入人体如邪气潜形,有的可隐伏数年不发,今天是望日,蛊虫会吐津,所以会有显状出来。”
他放下倒卷的衣袖,神色松弛下来,“太师舌红无苔,舌底隐见朱丝,正是外邪入络的症状。
若是左寸乍大乍小,则是心神被扰之象。太师形态静定,眼下还没有到蛊虫夺舍的地步。”
黛玉听李可大如此说,忙问:“既然蛊虫还未上犯脑髓,没有鸠占鹊巢,应当还有得治吧?”
“虫在中焦,我先研究下组方,晚上熬好了再试试。眼下太师忌见朱砂、雄黄、硫磺等物,以免激蛊虫在体内走窜。也不宜食用牛羊血肉,以免血腥气滋养蛊虫。”李可大说完,先去开方煎药了。
静修跟着过去,将仡佬族大祭司的话告知了他。
李可大皱眉道:“雌蛊吸人腐气,雄蛊控人心神?这么说我探的脉象,是雌蛊望日复苏,雄蛊尚且蛰伏。
用胎元引渡蛊虫,我还是头回听说,且只能渡一蛊。若渡的是雄蛊,自然能免除身不由己的苦楚。万一要渡的是雌蛊,你父亲还是会被蛊虫控驭神智。”
静修懊悔不已,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脸,“我不知道,只有等大祭司来解答了。”
李可大配药的时候,简修背着仡佬族大祭司回来了。
黛玉忙将她扶到椅上坐了,问这蛊毒除了胎元引渡,还有何法能解另一半。
“还请夫人稍待。”
大祭司偏头歪倒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一样。
不多时她浑身哆嗦,姿态诡异地狂舞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说汉语道:“山鬼告诉小巫,雌雄双蛊入经脉,会吸脏腑衰败之气,每至月望之期,吐颜津反哺宿主,此液含人初生胎化,可令肌理重焕丽颜,骨髓新生。
只是蛊食衰气愈多,则与宿主神络缠结愈深,七七之期后,可渐通七情。”
静修愕然:“这蛊是端午下的,已经四十天了,还有九天,施蛊之人岂不是就能操控我父亲的心神了?”
大祭司摇头晃脑道:“控人心智,非朝夕之功,有三重境界。初境为‘牵丝’,施蛊人念特定的密咒,宿主闻咒声则如提线傀儡。
中境为‘镜映’,蛊化脑内阴神,可窥宿主所见所闻,施蛊者以铜镜作法,即可传念。
到了最后的‘魂替’,经年之蛊与宿主神魂共生,施蛊者甚至可以借宿主五感,渐移其性情好恶。”
“施蛊者是谁?”众人异口同声问。
然而,未等大祭司开口,她人已经噗通倒地,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省人事。一缕黑烟从她身上悄然弥散。
静修拿了嗅盐,放在大祭司鼻下,将她唤醒。
之后她对方才的记忆一无所知,听静修转述才明白过来。
“山鬼不肯告诉施蛊者的姓名,是因为那女子身上五彩霞光,是后妃之相,山鬼不敢得罪。”
简修愤然道:“一个用巫蛊之术操弄人心的阴人,哪里配霞光淑气。”
大祭司咳喘了一阵子,仿佛数息之间,身子就衰败了许多。
她声音沙哑道:“倘若人坏事做尽,德行有亏,福泽终将离散,最后妖气缠身。
还请夫人原谅朽巫年迈,已不能降神在身,唯一请得动的,只有山鬼了。”
黛玉见她身体被损耗得厉害,说话都不宜,便给了她一些滋补身体的参茸之物,再请人担软轿,将人送回寨中。
张居正拿起桌上的肖像道:“既然嫌疑人已有画像,找到施蛊者就不难。简儿,你拿去刻印四处招贴索人。”
“这不是杨应龙的宠妾田雌凤么?我的马帮贩茶到黔中,偶然见过她一面,还与她对歌来着。”
简修接过画像,当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她给爹下的蛊!”
黛玉恍然:“竟然是她,原先得知她给水西安氏土妇下情蛊时,我就该猜到是她了。”
这个田雌凤姿容冶艳,性格狡黠多智,以谗言迷惑男人,并构陷杨应龙之妻张氏,唆使杨应龙杀妻其及岳母,抢夺张家之产。这期间未必没使用邪术以固宠。
张居正很是不解:“杨应龙早已伏诛,田雌凤既然侥幸逃脱,为何不在深山老林里躲起来?反倒要冒着被杀头的危险,来给我一个老朽下蛊。”
简修目光怪异地看了父亲两眼,讷讷道:“田雌凤此人水性杨花,十分浪宕,不但魅惑杨应龙,还与其族弟杨珠有染,据说还蓄养壮健少年为面首,幸一人杀一人。
一离了杨应龙,略见个平头正脸的男人,田氏就想勾引,放歌撩惹。也许她是相中了父亲的好皮囊。”
张居正拍桌斥道:“胡扯,我都没见过她!”
“相公美貌世人皆知,她煞费苦心下双蛊,特意为你脱胎换骨,保留青春,未必不是存了这个意思。”
黛玉拍了拍丈夫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回头对简修,“这么说,当初简儿与她遭遇,就被迫对过情歌?”
简修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黛玉不由瞟了叶昭宁一眼。
张居正站起身来道:“简修,你先将田氏的画像刊印数万份,交给李成梁,让他下海捕文书追索逆贼头目。蛊既是她下的,总有个解法。
我与你娘先上海龙屯瞧瞧,看看是否遗留了蛛丝马迹。”
静修忙搀住母亲道:“我同爹娘一块儿去。”
一家三口登上了海龙屯,张居正将柘木手杖携在手里,宽慰妻子道:“且不说未来会怎样,眼下我腿脚利落,爬这么高的地方,都不用拐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黛玉手里捏着帕子,哼了一声:“等你被田雌凤虏去做了面首,那才叫因祸得福了。”
“夫人,你又寒碜我……”张居正揽住妻子的肩,软语温存地哄她,“你放心,我绝不会被她操控神智,我与夫人情比金坚,爱比海深,不是那种邪门歪道能破坏得了的。”
不想他只顾着说话,侧身登阶时,不小心绊了一下,黛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先是上下检查了一番,“磕到脚踝不曾?”
“没有,我好着呢!”张居正反握住妻子的手,再也不放开。
“两手汗津津的还牵着干嘛?孩子还在后头看着呢!”黛玉嗔道。
张居正笑道:“管他呢,六郎什么没见过。”
黛玉忸怩了一会儿,既挣不脱,就由他去了。
静修默默走在父母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羡慕,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他们依旧携手并肩,不离不弃。
他摊开空落落的掌心,小七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有些难过地抿了抿唇。
负责看管海龙屯的人,正是李成梁的管家,安置的守军也全是李家家丁。
这里倚龙岩而抱深渊,依天险以筑坚城,占地约一千七百余亩,雄峙西南。除了宫室,还有校场、仓廪、营房。
李管家亲自作向导带他们参观海龙屯内部宫室,“自从杨应龙的发妻张氏被杀后,杨应龙将田氏扶了正,她专帷幄之权,大肆干预军政。
田氏颇通汉文,曾引方士造龙凤之谶,伪托天意,宣称‘龙跃湟水,凤鸣九霄’,还铸了符图于此。”
黛玉看着宛如帝王行宫的殿宇,感慨道:“怪不得田雌凤要撺掇杨应龙造反,这里雕梁画栋,鎏金龙凤比比皆是。起居之地制同天子,仪同帝王,怎能不助长枭雄之志?”
张居正道:“而况这里还能积十年之谷,百万箭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住这里都会不甘平庸的。”
“呵呵,太师,这宫殿即将拆除,改建营房和军械库。您看还要去哪些地方?”李管家拱手询问。
黛玉道:“带我们去田氏起居和常待的地方瞧瞧。”
“杨应龙反叛后,田氏还设祠诅咒明军,其麾下土兵,还保留着刺面祀鬼之俗,以狰狞恐怖之容,震慑对手。
她还蓄养术士巫妖,以箕卜、星占之术,蛊惑军心,用偶人厌胜,做闺闱魇镇。不过那些东西都已经烧毁了。”
张居正好奇道:“听人说这个田氏,好养面首,幸一人杀一人,可有此事?”
李管家道:“我也听说过,自从七年前起苗寨报失人口就很多,还都是青壮年。田氏夜夜与人对歌,中意的就挑来享用,再将这些汉子杀了,将其魂魄炼化成阴兵,此事真假已不可考。”
“七年前正是杨应龙纳田氏为妾之时,有这种猜测也很正常。”黛玉道。
在田雌凤的妆奁匣暗格内,黛玉找到了一沓苗文写的文字,对静修道,“你瞧瞧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静修看了看,皱眉道:“写的都是择偶的山歌,多有孟浪艳词。”
苗人婚俗,不赖媒妁之言,唯以歌为媒,每年仲春时节寨中男女簪花佩银,会于林溪之间,谓之“跳月”。
歌有定式而词多即兴,对答往复许久,歌韵相谐者,女解腰带赠郎,郎脱铜镯为聘,盟誓后婚姻即定。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无奈道:“黔中千峰万壑,随处一躲,终身不出都不难。即便招贴了海捕文书,也不大管用。不如就让你四哥出面,钓她出来吧。”
一家三口从海龙屯下来,日头已经下山了,李可大的药方还没研究出来。
他重新为张居正诊脉,沉吟半晌,才道:“之前诊脉还是濡滑,这会子诊脉弦劲如弹弓,应指跳突。这是雌蛊蛰伏,雄蛊兴起之兆。
眼下太阳落山,若是两蛊昼夜交替生长,那么只要入夜后,用胎元引雄蛊在夫人宫胞中绞杀,就有可能。”
“如何确定入夜后是雄蛊兴,而雌蛊伏呢?”张居正皱眉道,“万一错了,亦或是夫人未能怀孕,非但不能解我之蛊,还连累夫人遭殃。这断然不可。”
“可以饮一口鹿茸血试一试,若是雄蛊兴,太师百会穴会有热感上冲。若是雌蛊兴,太师则会打寒颤。
按大祭司的话,蛊虫是因胎元而引动。不会因夫妻交接而过人,夫人若没有怀孕,不会有丝毫影响。”
张居正夫妇对视一眼,“那就试一试吧。”
饮用了一盏鹿茸酒后,张居正头顶发热,且有白气冒出。
“来吧,我再给你们开个易孕的方子。”李可大提笔刷刷一挥,写了两大张纸。
入夜后,夫妻俩“照方”办事。简修、静修兄弟俩,各拿了一张纸,不约而同来到叶昭宁的房前。
“六郎,你竟然拿他做诱饵?”
“那不然呢,四哥你就这么赤眉白眼地教她唱山歌,她能答应才怪。”
简修诚然愿意为父亲的安危,去讨好那个变态田雌凤,求得解蛊之法。
可这巫婆已经移情到叶昭宁身上,自己这盘凉掉的黄花菜,估计已不能打动她了。只得求叶昭宁施展“美男计”将她钓出来。
叶昭宁听到门外兄弟俩说话的声音,已然猜到了他们的目的。
见她打开门来,静修忙将一副描绘精细,栩栩如生的画像奉上,“叶公子,这张画送给你。”
叶昭宁瞧了那画一眼,眸光一闪,咽了咽口水,也不等他们说明来意,将画捂在胸口,“我答应你们。”
翌日清晨,叶昭宁将自己好好拾掇了一通,头束高马尾,一身织金星云纹曳撒,鬓如刀裁,眉峰挺秀,唇不点而红,下颌棱角分明。
肩背药篓,腰横一把苗银吞口刀,革带紧束,露出纤韧的腰身。
他策马在竹林间穿梭,行至溪边勒马,取竹筒汲水,仰脸饮水时,不甚分明的喉结微动,水珠沿着颈侧滑入衣领。
有采菌菇的苗女三五成群,过其身侧,皆放胆窥望,或搭讪问路,或借水喝,或问姓名。
他都热情指点,慷慨赠水。
一直在暗中窥察的田雌凤到底没忍住,戴上面纱,朗声而歌:“山顶白茶十二枝,哪枝肯向溪头垂?”
叶昭宁回眸一笑,齿如含贝,并不答言。她眼眸微眯,待看清了那双狡黠的眼眸时,翻身上马,马尾辫在脑后左右飘扬,随风拂过了那女子的面纱。
少年振臂挥鞭,马蹄踏过溪中云影,转瞬没入苍莽山色中。
一众苗女犹立溪畔,竹篮倾倒,菌菇散落一地而不知。
叶昭宁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故意放慢了行程,兜兜转转几处。
月上柳梢之时,四下无人之处,她才松马下鞍。
暧昧不明的光影下,叶昭宁双手抱臂靠在一根老竹上,“田雌凤,你跟我一整天了,到底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阴风飒飒,竹叶飘飞,一个穿百褶裙的女子从月下走来,她掀开面纱,露出一张艳丽妖媚的容颜。
“公子,你不但长得好看,还有青云贵胄之气,与我的霞光很是相配。因此想与你亲近亲近。”田雌凤腰肢款摆地走近。
叶昭宁低头道:“什么青云、霞光?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是同道中人,自然不明白。人各有气韵。天帝居紫微垣,便是紫气至尊之人。皇后是黄气代表坤极。而亲王身上有青云之气,王妃身上有霞光淑气。
原本我跟了杨应龙,身上有一点黄云之气,我以为他就是天命之子,等着做新朝的皇后。结果到头来,才发现他只是个不中用的赝品。”
田雌凤语气中透着赌徒失算的不甘与怨恨。
叶昭宁笑道:“这么说,我高低是个王爷了?但我只是个采药童,田姑娘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你竟叫我姑娘!”田雌凤含羞带笑地捂了捂脸,“看来我还很年轻。”
“气韵自然有盈亏变化,但大致是不会改的。如今中原万历帝失德,明朝紫气消散,战争天灾频发,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想凭借自己的天赋,提前找到紫气转移的真命天子身上。结果还真被我找到了,竟然是为大明鞠躬尽瘁的张居正。想不到一代忠臣,也有叛逆的那一天。哈哈哈……”
叶昭宁对她凭气判断未来天子的水准将信将疑,怀疑她只有半瓢水的本事,能窥到一点天机,但十分不准。
竹林里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声响,叶昭宁知道是简修在催她问话了。
于是沉声道:“你想依附张居正,又担心彼此正邪不两立,所以试图用蛊毒控制他?你撞到我的那天,就是去下蛊的吧。”
“哎呀呀,叶公子可真聪明,怪不得是做王爷的命。”田雌凤拍了拍手。
叶昭宁抬眸道:“仅凭两只虫子就想控制,秉国二十年的张江陵么?你就不怕被其他大巫给解了吗?”
“此蛊中吸附了太多年轻逝者的怨念,即便我死了,此蛊也无法自解。”
田雌凤洋洋得意地甩着马鞭道,“看在你将来也是皇亲贵胄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这蛊我是怎么做的。”
“我的蛊是从七年前择端阳午时,取金蚕、碧蟾、雪虫各七对,置于阴年阴木瓮中,以黎明晨露调和朱砂。
再配上一百零八个少年的心头血,炼化而成,每日讼《牵魂咒》三百遍,至上月端午之期,瓮开见赤光盈室乃成。”
田雌凤啧啧遗憾:“我本想让杨应龙吃下它,以后他为皇,我为后。没成想被紫微星谶,破了我的龙凤之谶,将杨应龙困死在海龙屯。
后来我又卜算出大明中军帐中,紫气盈满,便乔装成守兵带了个粽子混进去,结果帐中唯有张居正身上有些许紫气,我便憋着嗓子假作潇湘夫人的说话口吻,将蛊虫送了进去。”
田雌凤好整以暇道,“原不指望一次就成功,没成想竟成了。看来,我田雌凤注定要做皇后了。”
叶昭宁哼了一声,将垂到肩头的马尾甩到身后,“你既然想要张居正,又何必来撩惹我。”说着扳鞍上马。
这充满醋意的抱怨,让田雌凤越发心花怒放,那张居正再好,眼瞅着是个不苟言笑的冰人,与自己个性不合。
眼下这俊俏的小王爷,可是实打实的青春年少,还如此知情识趣,岂能放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