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动一动便是一身汗,姜言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摇着蒲扇,吃着本地的白冰糕,边看慕慕跟招待所职工家的孩子们玩打仗游戏,边支着耳朵听一旁择菜的食堂大娘们用江城话聊八卦,一点也不想出门。
谢稷在旁哄道:“言言,你头上的伤该拆线了,我们先去趟医院,晚上带你去江边的国营饭店吃鱼。”
路上带的有医药箱,昨天洗头刚换过药,纱布没再覆了,黑色的缝线似一条蜈蚣卧在额上。
早上起来,姜言对镜给自己剪了个薄刘海,遮了遮。
姜言吸溜着白冰糕,含糊道:“你不能给我拆吗?”
谢稷捻了捻指尖,诚实道:“我怕你疼。”
姜言大手一挥:“没事,拆吧!”
“确定?”
姜言瞪他:“是爷们,就干脆点!”
谢稷看着食堂门口荤素不忌什么话都扯的大娘们,深吸了口气:“别什么都学!”
姜言莞尔一笑:“白冰糕3分钱一支,巴适得板,侬要不要来一支?”
谢稷摇头,叮嘱道:“吃完这支,不准再买了。”说罢,转身上楼,去拿医用品。
招待所的范所长是老红军,见谢稷还在,关切道:“三点多了,外面没那么热,小谢怎么没带家属出门走走?”
“姜同志坐车坐得腿有些肿,先歇歇,改天再出门。”
“要不要紧?”
“没事,歇两天消了肿就好。”谢稷见他一副急匆匆的模样,“您这是要出门?”
“嗯,前天进厂的家属行李丢在轮渡上了,我去码头找人问问。”
“那您忙。”
范所长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你家属是沪市人,不能吃辣吧?”不等谢稷回答,他转身下楼,“我去跟食堂的老齐说一声,晚上给姜同志做清淡点。”
老齐刚午睡醒来,正要往后厨走,听他说明来意,直拿白眼翻他:“等你吩咐,姜同志额上的伤都要吃发炎了。”
范所长大笑:“行行,知道你心有成算,我走了,再磨蹭下去,人家都要下班了。”
老齐看着他出门,骑辆自行车走远,伸着懒腰打个哈欠,朝食堂走去。
经过梧桐树下,见姜言一副松弛的悠闲模样,笑道:“姜同志晚上想吃什么?”
“齐叔,”姜言一张小脸莹白,笑得灿烂:“有什么好菜吗?”
一众大娘看到她笑,巴适得很,七嘴八舌地介绍着齐师傅的拿手好菜,炝炒藤藤菜、烧茄子、炒豇豆、回锅肉、鱼香肉丝、冬瓜丸子汤……可惜,招待所一周只能吃两次肉,这周的肉安排给前两拨家属了。
齐师傅安慰姜言:“没事,后天就是周一了,你们还要住几天,能吃顿肉。到什么时候你看想怎么吃,我来烧。”
姜言将冰糕棍丢进垃圾桶,笑道:“您烧的菜我都喜欢,特别是早上的面片汤,中午的那道白条子。”
“喜欢吃鱼啊,这个不难。”七月正是长江汛期,江水上涨,鱼虾活跃,渔业合作社的渔民都会在凌晨下网,一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新鲜的白鲢、鲫鱼三分钱一斤,小白条是杂鱼,不值钱,多是半卖半送。
“明早让采购部带几条鲫鱼回来撒,我们烧汤喝。”
“齐师傅,再让采购的买块豆腐呗,一块烧来才香呢。”有大娘笑道。
“行啊,明天来一块。”豆腐便宜,一周可以吃上三四次。
正说笑呢,谢稷用一个铝饭盒装着拆线用的物饰过来了。
跟众人打过招呼,东西放在一旁的树墩上,一一摆开,谢稷从口袋里掏出枚发夹,站在姜言身前,弯腰给她把刘海夹起,镊子夹着棉球蘸些碘伏,轻拭伤口。
凉凉的触感在额上扩散,姜言眯了眯眼。
谢稷深吸口气,拿起剪刀稳着手,将线一一剪开,用镊子抽出。
痒痒的、刺刺的,有点微微疼。
几条线抽完,又擦了遍碘伏,谢稷长呼了口气,转身收拾。
“谢同志是医生吗?”有大娘好奇道。
谢稷收拾东西的手一顿,声音淡淡道:“早年学过外伤处理。”那是什么时候,五岁、还是七岁,上课的老师在眼前炸飞,残肢落在怀里,鲜血糊了视线,耳边一片嗡鸣,渐渐地世界静了、远了……有人再喊,人影晃动、晃动……
姜言虚虚地抚了抚额:“谢稷,预报天气里有没有说今天有雨?”
好像起风了。
晚饭后,雨点啪啪落了下来。
范所长带着服务人员挨间查看房间情况,老房子,怕漏雨。
姜言刚刚洗过澡,盘腿坐在床上跟慕慕一起玩积木,一座小小的别墅雏形,在两人手中渐渐成型。
谢稷查看过房间情况,跟范所长在门口说话,听范所长说,火车若不晚点,凌晨四五点左右有三家家属过来。
“需要帮忙接人吗?”谢稷询问道。
范所长摆手:“不用、不用,我开车去接。好不容易来场雨,夜里清爽,你们早点休息,睡个好觉。”
江城,山环水绕、层峦叠嶂,倾盆大雨之下,一声声炸雷轰然砸下,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雷声追着闪电,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凶,远远地听人喊:快把电闸拉了,雷太猛了,小心劈了电线。”
顿时整栋楼都陷在了黑暗里。
姜言从没见过这么猛的炸雷,声声不绝于耳,劈得人心肝都跟着颤啊颤,好怕下一刻响雷落在屋顶、落在窗边……
慕慕在爸爸怀里,双耳塞了棉球,睡得倒还安稳。
谢稷隔着薄被,伸手把里侧的姜言一并拥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我在呢。”
姜言的脸轻轻贴近慕慕的后脑勺:“谢稷,你唱支歌吧?我怕。”
心尖似被什么挠了一下,又疼又痒,半晌,谢稷哑声问:“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谢稷的声音低沉浑厚,极富感染力。
姜言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不知何时睡着了。
黎明时分,走廊里陡然传来一片喧哗。
大人叫,孩子哭,工作人员的安抚,声声入耳。
姜言被吵醒,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雨还在下,只是没了雷声。
谢稷拍拍她的背,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混沌:“没事,睡吧。”
姜言“唔”了一声,重新缩进被窝,似睡非睡间,听到有人在敲门。
是范所长,问谢稷能不能借点奶粉?
娃娃的妈妈在火车上热病了,不敢再给她喂奶,季师傅去熬米汤了,但要等一会儿,孩子哭得厉害,他过来问问……
奶粉罐就放在屋里的桌上,睡前慕慕刚喝过。
谢稷趿鞋下床,拿着奶粉出门就递了过去:“有温水吗?”
走廊里一片灯火通明,电闸不知道什么时候推上去了。
“有有有,”服务员拿着只碗,提着暖瓶赶了过来:“这支暖瓶用的时间长了,不保暖,睡前灌的开水,放到早上就温了。”
谢稷不放心,先倒了点水试了一下温度,可以。
很快冲了一碗,端去了隔壁的隔壁。
片刻,哇哇的哭声被吞咽代替,喝得又急又猛。
范所长把粉奶罐还给谢稷。
谢稷没要,“给孩子留着吧。”
“这……行,我等会儿跟孩子爸妈说一声,天亮了,让他们谢谢你。”
谢稷摆手:“不用,有什么需要找我。”
“诶,好。”
姜言被吵醒,已经没了睡意,只是懒懒地不想起来。
“多大的娃啊?”
“好像刚满月不久,”谢稷脱鞋上床,探身帮姜言掖掖被子,“还早,再睡会儿。”
“这么小就带来了?!孩子的爸爸没跟着吗?”
“跟着呢,进门摔了一跤,”谢稷嘴角微勾,“五体投地的那种。”
姜言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愕然:“你笑什么?认识啊?”
“不知道。”他又没见到人,哪知道是谁,就觉得这人挺笨的,走路也能平地摔,地面上又不是贴了瓷砖,遇水打滑。
姜言看他一眼,思绪又飘回到孩子身上:“你跟人家说了吗,喂完奶粉,要再喂些白开水。”
慕慕这几天喝的是二姐买的国内通用全脂奶粉,大人小孩都可以喝,给孩子冲泡时最好加点米汤或是米油稀释一下,以减轻肠胃的负担;不加也可以,喂完奶粉,给孩子喝些白开水;不然容易积食、便秘。
“忘了,起床后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谢稷的手伸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她。
姜言笑了声,“你当我是小孩呢,要哄着睡?”
谢稷没吭声,手下动作亦没停。
姜言在他一下一下的节奏里,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天光已大亮,走廊里传来孩子跑来跑去的打闹声,慕慕亦夹杂在其中。
姜言偏头,窗户半开,谢稷坐在晨光里,一身笔挺浅灰色中山装,俊脸冷凝,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这就是记忆中的他啊。
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醒了。”谢稷放下手中的报纸,递了杯温开水过来。
姜言摇头,还没漱口,她喝不下:“你先出去一下,我换衣服。”
谢稷放下杯子,指指床尾放的线衫:“天凉,穿厚点。”
是有些冷,姜言脱下睡衣的那刻,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白衬衫束在军绿色长裤里,拉开旅行包,取出雨鞋穿上,姜言打开屋门朝外看去,服务员正招呼着孩子们去楼下的活动室玩,谢稷没在走廊里。
一位站在隔壁门口跟人唠嗑的女同志,见姜言四下张望,笑道:“找谢同志吗,他刚下楼。”
“你好,我是他爱人姜言。两位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黄,黄瑞芝;这是刘忆香,那家的小媳妇叫钱柳,”她指了下姜言隔壁的隔壁,“我们三家都是哈尔滨的,跟着厂里的安排,一块儿坐车过来的。”
“你说好不好玩,在这之前,我们仨谁也不认识谁。”
黄瑞芝很健谈,一会儿的工夫,姜言便知道了,她是放射科的医生,刘忆香是机械厂的绘图员,钱柳就是那个在火车上热病的年轻妈妈,没工作,本来是要下乡的,因为结婚,留在了城里。
现在更好了,厂里对随迁的无业家属,会结合厂区内的实际需求和家属自身的条件安排工作。
正说得热闹呢,谢稷端着早餐上来了。
姜言忙对黄瑞芝和刘忆香道:“我先去洗漱,大姐你们继续。”
黄瑞芝看她回屋端了盆,欢脱地甩着两条长辫朝卫生间跑去,对经过的谢稷笑道:“你爱人年龄不大吧,跟个孩子似的。”
谢稷唇角上扬:“她少年时爱装老成,年龄上来了,反倒是活了回去。”十几岁时,一心想进外交部,一动一静,对自己的仪态要求,都达到了苛刻的地步。
后来,去小学当了老师,倒是放飞了自我。
姜言洗漱回来,看着桌上的一粥一菜一窝窝,“你和慕慕吃过了?”
“嗯。”谢稷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头道,“把线衫穿上。”
“哦,忘了。方才想着穿呢,结果跟黄大姐、刘大姐聊天,越聊越投机……”姜言说着,把线衫穿上,在谢稷身旁坐下,抓起窝头咬了口。
谢稷抬眸看她:“他们的行李早寄了几天,跟我们同一天到,可以一起乘船进厂。”
姜言咽下嘴里的食物:“还有很远吗?”
“再行两三天。”
“一直在江上?”
“中途会在县里、镇上,各停一次。”
“有人帮忙抬行李吗?”四个大樟木箱呢。
“全程都有招待所的人接送。”
姜言松了口气,安心吃饭。
“谢同志、姜同志,”一个瘦高的青年提着东西站在门外,拘谨地笑道:“你们好,我是兰兰的爸爸张桥,谢谢你们昨天给的奶粉,这是我一早去百货商店买的点心,”张桥伸手将两包点心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镜,笑道,“我本来想买包奶粉送来的,很抱歉,没有换到奶票。”
哦,平地摔的那位,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
张桥下意识地扫了下自己的衣着,啊,中山装的下摆沾了泥,裤子上也有,忙伸手去拍……
谢稷瞟了姜言一眼,放下报纸起身招呼:“进屋坐,孩子多大了?”
姜言心虚地放下碗筷,跟着站起来道:“对对,进屋坐,你爱人还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早,小天使们。忘了跟大家说了,明天入V。
第17章 第 16 章 到厂
进屋坐下, 张桥才觉出不妥,姜同志还在吃饭呢,他来得不是时候。
谢稷的目光在他指腹处和灰蓝色工装裤上扫过, 对他的工作有了猜测。
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
二二建是简称, 正式名是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 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亦是参与建设谢稷所在的某核工程的单位之一。
“谢工, 久仰。”
谢稷不意外张桥会知道他, 工作上,他作为总指挥部设计管理科负责人, 没少跟参与建设的各单位打交道。
姜言把碗筷收到一旁,提起暖瓶倒了杯水给他:“张同志,喝水。”
谢稷的杯子, 姜言亦给续了些。
放下暖瓶,在谢稷身旁坐下,姜言再次问起孩子的情况。
知道孩子刚出生48天,他爱人钱柳这一病又没了奶,姜言看眼谢稷,起身取来两张奶粉票递给张桥。
“我、我来不是为这个,已经给你们添麻烦了……”
“拿着吧,”姜言又往前递了递,“这么小的孩子,不喝奶怎么成。”
谢稷跟着道:“收下吧。”
张桥抹把脸, 起身连声道谢:“谢谢姜同志,谢谢谢工,等我想办法凑到奶粉票,一定让人给你们捎过去。”
谢稷看他为人实诚, 便多提了一句:“你们住的什么房,要是席棚子就想办法跟人调调。”席棚子大多支在荒山野外,蚊虫多;夏天太阳一晒又闷又热,大人都遭不住。
“调过了,我回家接人前,领导在镇上帮我找了一间失修的老柴房,我找人修了修,住人没问题。”
镇上的原居民大多已经迁走,留下的无不是查了几代,政治上没问题的少量住户。然而本就不大的地方,不但住了两万工程兵、二二建的职工,还有谢稷他们总厂的技术人员、二机部与地方的管理干部、后勤保障与家属群,所以可以想象,住房有多紧张。
能有间柴房就不错了,有些领导住的是茅房和猪圈。
又聊了几句,交代了喂奶粉的注意事项,谢稷将人送走,回头见姜言拿起窝头又吃了起来。
摸下饭盒,一片浸凉,谢稷取过姜言手里的窝头:“今天气温降得厉害,别吃凉的,我端去食堂热热。”
“不用,就剩几口,哪值得当的。”
谢稷拆开包点心给她,取过筷子,几口将剩下的食物吃完,拿着饭盒出门去洗。
姜言被他一连串动作看懵了。
“叩叩,”黄瑞芝敲门道,“姜同志,我们准备到百货商场转转,你们要不要一起?”
姜言没什么要买的,手里的桃片朝她递去:“黄大姐你们去吧,我懒懒地不想动。”
黄瑞芝一愣,神秘兮兮道:“你不会有了吧?”
“有、有什么?”
“孩子啊!”黄瑞芝看她还是一脸不明白,一拍大腿,直白道:“我是问,你现在是不是怀上二胎了?”
姜言的脸“腾”一下红了,犹如涂了层胭脂:“没、没有,你别胡说!”
“哈哈……”黄瑞芝被她的反应逗乐了,“你又不是没生过,咋还这么害羞呢?”
“黄大姐——”
“好好好,知道你脸皮薄,不说了不说了。”黄瑞芝捏了片桃片吃,“你不去我们可就走啦?”
姜言往她手里塞了把桃片,推她道:“快走快走!”
“哈哈……要不要我们把慕慕一块带走,好让你和谢同志香亲香亲。”
“我谢谢您咧,不用!”姜言大声道,“慢走,不送。”
“哈哈……急了急了……”
“什么急了?”姜言听到刘忆香在外面问。
“不告诉你,这是我和姜同志的秘密……”
姜言:“……”
两家带着孩子一走,整栋楼都静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将慕慕送了回来。
小家伙抱着枪,热得一脑门汗,姜言抓了把桃片给服务员,谢过人家,赶紧拿干毛巾给他擦汗。
慕慕踮脚把枪放在桌上,张开两手,方便姜言给他擦前胸后背:“姆妈,他们都出去玩了。”
“慕慕也想去吗?”
小家伙点点头。
谢稷洗好饭盒回来,闻言问道:“慕慕想去哪玩?”
慕慕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不知道呀,大家都去买东西啦。”
姜言擦完,摸摸里面汗湿的小背心,放下毛巾,去给他拿要换的衣服:“慕慕想买什么?”
小家伙有钱、有侨汇券,上车前,二姐、爷爷、大哥塞的。
慕慕想想,“姆妈,我没有想买的。”玩具他有,小人书他有,糖果他有,别的小朋友羡慕的小皮鞋他也有。
“去看电影吧?”谢稷放下饭盒提议道。
姜言看着慕慕瞬间发亮的双眸,笑着应了。
给小家伙换好衣服、穿上雨鞋,跟服务员说了声,一家三口便拿着伞出门了。
暑假,电影院放得最多的是“老三战”,《南征北战》《地道战》《地雷战》。
每一个都看了多遍,就连慕慕,提到老三战,张嘴就能来几句经典台词,比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要放空枪!
没有铁雷造石雷,没有炸药自己碾!
“姆妈,要是没有新片,我们就不看了吧?”公交车上,慕慕担心道。
姜言看向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温度骤然升高,“好,没有新片,我们去书店或是江边吃鱼好不好?”
“我想看大船。”
“那就去江边。”
母子俩商量好接下来的行程,齐齐看向谢稷。
谢稷轻咳了声:“长春电影制片厂译制了部朝鲜电影,借着‘中朝友好周’活动,这两天正式在国内公映。”
姜言好奇道:“什么电影?讲的什么?”
“《南江村的妇女》,说的是朝鲜战争期间,一个靠近三八线叫南江的村子,男人们全部应召入伍奔赴前线,忙着田间活计的妇女们在知道运输桥被毁后,冒着敌机轰炸的危险,扛着家中的木料、布匹抢修运输桥的故事。”
“你看电影简报啦?”
“今天的江城日报上有介绍。”
《南江村的妇女》在江城只有两个地方放映,国泰电影院和文化宫露天电影场,循环放映,场场爆满。
露天电影只有晚上才放,一家三口挤进电影院,好不容易抢到票,却是下午三点的场次。
看看表,这会儿才九点多,离下午三点,五个多小时呢。
去江边吧。
谢稷带着母子俩乘公交去了水陆码头,暴雨过后,烈日灼灼,七月的嘉陵江,暑气一蒸似发烫的黄褐色绸缎,裹挟着上游雨水冲下来的泥沙,浩浩荡荡铺展开来,一同扑来的还有水汽混着腥甜的江味儿。
趸船上,水手们正忙碌地系着缆绳,船身上用红漆刷的“抓革命,促生产”标语,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江边七八条汉子打着赤膊,背上勒着粗麻绳,腰弯得贴近地面,喊着:“嘿哟——使劲拉哟——嘿呦——过险滩哟——”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爸爸,叔叔伯伯好辛苦哟。”
“嗯,你看那片浪花翻涌的地方,水流是不是比较急,那是险滩,大船载重往上走,没有叔伯们拉纤,它就会被困在江中打转。”
一家三口脱了外套,站在码头看了会儿,从码头滚烫的石板梯坎拐进一条阴凉的巷子,走到底,有家老茶馆。
坐在老茶馆里,叫两盏盖碗茶,一碗温白开,一份甜点双拼,听台上的老爷子经堂木一拍,说一段耳熟能详的革命故事。
茶馆旁边就有一家国营饭店,十一点半,一家三口过去,要了一份清蒸江团,一道干烧大虾,一碗汤,两份米饭。
姜言一碗米饭吃不完,分了些给慕慕。
江团鱼刺很少,谢稷夹了鱼腹肉和火腿喂儿子,剥虾给妻子。
等母子俩吃好,他才动筷扫尾。
姜言托腮望着对面这个堪称丈夫、父亲模范形象的谢稷,怎么都没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清冷寡言的身影重合。
五年,一个人能变化这么大吗?!
伸手摸向谢稷的下巴,姜言怀疑港城武侠小说里的人皮面具会不会真实存在。
谢稷被她一碰,整个人都僵住了:“怎么了?”
姜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将手缩了回去,强自镇定道:“哦,你下巴上沾了颗米粒。”
谢稷看着她睁眼说瞎话,却没敢深究,怕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
从电影院出来,一家三口又去了趟新华书店,姜言陪慕慕挑小人书,并买了小学四年级、五年级的语文课本,沪市的教科书她也带来了,翻看了下,地区间的差别还挺大的。
谢稷也挑了几本书,一起结账。
回到招待所,七点多了,齐师傅给留了饭。
鲫鱼豆腐汤,烧茄子,他腌的小咸菜和一盘七个窝头。
谢稷道声谢,一家人就在食堂用餐。
门外烧了艾草,大家都在院里乘凉、摇着蒲扇说话。
孩子们打打闹闹,跑来跑去。
慕慕吃完饭,也被叫去了。
姜言一碗鲫鱼汤下肚就饱了,坐在桌旁不想动。
钱柳抱着孩子过来道谢。
小囡囡又瘦又小,姜言都不敢抱,“你怎么出来了,外面湿气重。”
“闷在屋里一天了,出来透透气。”
姜言指指长条凳:“坐!”
钱柳有些怵谢稷,“不用了,我去院里跟黄大姐她们说说话。”
“走吧,一起。”
*
两天后,几家都熟了,姜言才知道黄瑞芝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大女儿寄养在孩子姑姑家,二儿子留给了公婆照顾,她带来的一子一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她爱人,姜言也见了,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偶尔听范所长跟他说话,看意思,好像在厂供应处上班。
刘忆香家有三个孩子,带来俩,最小的女儿寄放在娘家。
她爱人是技术员,不是进洞单位,好像保密没那么严,听刘忆香说在机修厂上班,她是绘图员,进厂后,肯定会分配进机修厂,跟她爱人一个单位。
又问姜言什么学历,做什么工作?
谢同志干什么的?
谢稷做什么工作,姜言也不知道,她是小学教师,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讲的,至于她学的专业,姜言含糊了过去。
谢稷知道后,第一次冷了脸,“姜言,不要瞎打听!”
机修厂是地下核工程的核心配套附属厂,承担着地下核反应堆及相关设施的机械加工、设备维修与技术保障。
“我哪有瞎打听,我都没问,他们自己说的。”姜言委屈得不行。
谢稷双手叉腰,憋着气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转身出去,找范所长把事说了。
范所长沉默了片刻:“是我的责任!”徐经武是供应处的,他来回出差经过这儿,住个一天两天是常事,老熟人,两人说话就随意了些。
“这也说明,你爱人非常聪明嘛,仅靠一点蜘丝马迹就猜到了老徐的工作内容。”
“你该庆幸,她不是隐藏的特务。”谢稷瞪他一眼,声音清冷道:“上课吧!”
当晚,范所长就来给她们上课了,一起听课的还有刘忆香的爱人元成弘,黄瑞芝的爱人徐经武。
“进厂你们有一周的保密课要上,现在我来简单地给大家说一遍,让你们有一个粗浅的认知,以免不小心在外说漏嘴,犯错而不自知,连累家人和朋友。”说到最后,范所长自省的同时,特意朝两对夫妻警告地瞪了一眼。
“保密第一课,我请各位将它刻在脑中,它是我们需要终身守护的誓言,来,跟我念:‘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终身守密’。”
大家齐声道:“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终身守密!”
“保密红线,虽然几位家属还没进厂,但五不准原则我还是希望大家提前了解一下:1、不准互相打听非本人职责范围内的项目信息;2、不准进入非本人的工作区域;3、不准记录涉密信息;4、不准对外透露地址、工作性质、工程内容;5、不准将涉密资料带出厂区。”
姜言听得脸上发烧。
“对外统一口径,我们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职工,通信地址:江城XXXX信箱……”
……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姜言第一次对要去的地方,产生了敬畏之心。
翌日行李到了,晚上八点半,范所长开车送大家到码头。
大件行李先办托运。
夜里十点,众人登船。
谢稷买的是二等舱,2人一间,有一张硬板床,一套桌椅、一个热水瓶和独立的洗漱池。
将妻儿安顿在船舱里坐好,谢稷拿着船票,去客轮中间的服务台换卧具。
船上的铺盖可没有厂招待所干净,一股霉臭味儿。
谢稷将一铺一盖和两个枕头全垫在下面,上面铺了层带来的床单,又从旅行袋里取出条毯子放在床上,接过儿子,让姜言赶紧上床休息。
出来前,在招待所洗漱过了。
姜言听话地脱去外套,睡在床里。
慕慕被抱着上了趟厕所,出来精神了,想去外面看看。
谢稷带他到甲板上看星星看月亮,看朝后掠去的城市和落在江水里的零星光影。
船大,开足了马力,顺流而下,耳边江风呼啸,凉意袭来,谢稷没忍住打了个寒战,把儿子裹得更紧了。
“慕慕,回去吧?”
小家伙张嘴打了个哈欠,伏在爸爸肩头,应了声好。
不大的船舱里,充斥着复杂的气味,憋得人透不过气,姜言睡得极不踏实,谢稷一推门,她就醒了。
将儿子放进妻子怀里用毯子盖好,谢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道:“睡不着?”
“我怕他们被子上有虱子。”
谢稷一愣,笑道:“放心吧,没有。江城到扶县,没有铁路,来回只能乘船,我都来来回回坐几趟了,你可有瞅见我身上有一只虱子?”
姜言沉默了会儿,又道:“有味。”
“我开会门,散散气。”
听着他去开门,听着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迷迷糊糊的姜言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人在谢稷怀里,舱门被敲得嘭嘭作响。
张桥住的四等舱,多人位,没有暖瓶,凌晨四点多,四等舱不提供热水,他来敲门借开水给女儿冲奶粉。
谢稷起身开门,将暖瓶递了过去。
张桥道了声谢,抱着暖瓶就跑。
姜言都怕他连人带暖瓶一起摔了。
船行了9个多小时,早上7点多到扶县。码头上,扶县公署招待所负责人,开车等着了。
谢稷他们不准备在扶县停留,取了行李,便让对方开车送他们到乌江码头。
乘小火轮逆流而上,又是大半天行程,到了冲腾镇,一个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镇不大,窝在乌江岸边的山坳坳里,面对乌江,背靠大山。从风水学上来说,前有江,后有山,实打实的好地方!
张桥带着妻儿和行李在冲腾码头下船,往镇里去了。
谢稷他们则换乘摆渡,过乌江,再走十几里到飞燕坪,一个还在建设的生活区。
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山,目之所及,有拔地而起的一栋栋干打垒楼房……亦有灯火通明处,一个个拿着夯锤、铁锹、投入轰轰烈烈建房大业的年轻身影。
远处影影绰绰隐在荒野的是一座座席棚子……——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天,评论有红包99。
第18章 第 17 章 哑炮
姜言抱着儿子坐在席棚子里, 还有一种不真实感,这是谢稷生活了几年的地方。
四根婴儿手臂粗的竹竿深深地插入地下,上面盖块牛毛毡, 竹席围了三面, 另一边挂着个草帘子。
风一吹, 头顶的牛毛毡“噗噗”作响。
透心凉啊,哪哪都在漏风!
“姆妈, 这是爸爸的家吗?”慕慕滑下姜言的膝头, 好奇地摸摸长条凳、方桌、两个撂起来的旧木箱,一张挂了蚊帐的竹床。
姜言跟着摸了把方桌, 立马坐不住了,一层灰。
忙起身拍拍屁股,走到盆架前, 朝搪瓷盆里看了眼,没水。
地上的水桶里也没有水。
棚外也没见有什么接水的地方,姜言见隔壁的席棚里亮了灯,走过去扬声道:“你好,请问哪儿可以接水啊?”
只围了两面席子的棚子里,坐着个青年,一只脚高高跷着,血糊淋拉的。
姜言惊到了:“你、你怎么没去医院?”
方才一来,谢稷便指着下面不远处的三栋楼房跟她说,那儿是医院, 三栋楼,分别是门诊部、住院部和职工宿舍。
设计医院的是土建系刚毕业过来的学弟,坚决不要干打垒,要建石打垒。结果, 石打垒砌到一半,墙往一边倒,最后,职工宿舍便成了下面两层石打垒,上面两层调砖过来砌的。
青年笑笑:“小伤,不碍事。你是我们谢工的爱人吧?”方才回来时,看到隔壁亮着灯,知道谢工回来了,怕挨批,没敢过去打招呼。
“你说的谢稷吧,他是我爱人。”姜言转身道,“我们带的有药,我去拿。”
四个樟木箱在江边搁着呢,要等解放牌卡车接了从冲腾进洞归来的技术员、工程师,再帮忙去拉。
而小件的行李,他们一直带着。
“嫂子,不用这么麻烦……”
“怎么了?”谢稷拿着饭盒、提着暖瓶,从机关食堂打饭打热水回来,闻言问道。
姜言提着医箱药出来:“他的脚伤到了。”
陈杨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我来。”谢稷接过医药箱背在肩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姜言,“你和慕慕先吃,别等我。”
“没水洗手。”
“嫂子,我屋里有大半桶,你先提过去用。”
姜言看向谢稷,不知道这水该不该要?一圈看下来,便知道这儿用水没那么方便。
谢稷走到陈杨身前,打量眼他脚上的伤,放下医药箱,提起水桶走进自家席棚,倒了些涮涮盆,又倒了些给妻儿洗手,剩下的随手放在盆架旁,对跟在他身后的姜言道:“先用着,等会儿我再去打。”
“去哪打呀?”
谢稷走到门口,抬手指了个方位:“那里有两个水箱,想用水,过去接,每人每天一桶。”说罢,又解释道,“自来水厂还没有建起来,现在每天用水,都由后勤部开车去乌江拉。”
“这一桶水,包含了洗衣洗澡吗?”
谢稷点头:“节省着点,够用了。”
姜言抚额:“有抹布吗?桌上好多灰。”
谢稷找了条旧毛巾给她,转身去隔壁给陈杨处理伤口。
慕慕哒哒跟上,奶声奶气地问他能不能养兔子,外面好多草啊,他能不能再养一只羊咩咩、一只牛哞哞、两只鸭嘎嘎……
姜言捋起袖子,开始干活,桌子凳子木箱竹床挨个儿擦洗,蚊帐取下来放在一旁,从旅行袋里取了条新的挂上。
陈杨看着一心想把这儿当牧场玩的奶娃娃,乐道:“谢工,以后我们是不是不缺肉吃了?”
谢稷没理他,只回身交代道:“慕慕捂上眼。”
小家伙听话地双手覆在脸上。
“别动哦。”谢稷又道。
慕慕指缝张得大大的:“为什么呀?”
“陈叔叔的脚受伤了,爸爸现在帮他清理上药,怕你见了害怕。”谢稷将小家伙的身子转了个方向,打开医药箱,给陈杨处理伤口,“石头刮的。你们今天上山采石了?”
碘伏擦过伤口,带着轻微的刺痛感,陈杨头皮紧绷地应了声。
1966年11月,第一批三线建设者从西北老厂来到冲腾,奉的是“先生产,后生活”的铁律,没地方住,就自己找地方搭席棚子。
1969年珍宝岛事件一爆发,早年受过苏联短暂援助的西北老厂,便彻底暴露在了苏联的核打击靶标之下。为了保护人才,战略性迁徙,冲腾迎来了第二批建设者,携家带口,迁徒而来,
谢稷和陈杨便是这时候,从西北老厂调过来的,而留下的每一位,早已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人员增加,住房再次成了问题,冲腾彻底挤不下了,许多职工和家属,不得不住到距离冲腾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镇。
核打击的威胁犹如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把巨剑,洞体施工全面提速,加快加快再加快。这样一来,职工就不能住得太远太分散。
经请示,解决生活问题便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最终,选定了位于冲腾对面的飞燕坪作为生活区。
为了加快生活区的建设,1970年,各单位开始进驻飞燕坪,积极行动起来,也不分什么机关干部、工程师、设计员、车间工人,还是分配来的清北、复旦、哈军工人才,全部参与在了轰轰烈烈的建房事业中。
讲的是“边基建边生产”。
建房需要材料,没有砖,就学大庆,地基打了就打墙,背来黄土、石灰、石子拌成“三合土”,倒进两块固定好的夹板里,用竹子当钢筋铺在“三合土”上,一层三合土压一层竹子,一点点地锤,夯实了,这墙也就成了。
打到一层楼高,放上预制板作楼板,再接着往上打墙,就这么一层又一层,盖出了三层楼高的干打垒住房。
干打垒怕水泡,一到梅雨季,雨水会直接浸透进墙体,导致墙面松软、鼓包,严重时会塌陷。
也不能长期曝晒,墙体容易开裂。
所以,众人又建起了石打垒。
石打垒需要大量的石料,得去山上开采。
采石要埋炸药放炮,特别容易出事。
刮伤、砸伤、扭伤、擦伤是常态。
怕的是雨天,雷/管受潮,形成哑炮。
去排险吧,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不排也不行,再在这儿施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引爆了,一爆炸还不得死伤一片。
上好药,给覆了一层薄纱布,谢稷收拾好东西,看着一脸倦色的陈杨:“吃饭了吗?”
陈杨惊奇地扬了下眉,没骂人?!
谢工今天心情这么好!
“没胃口。”心神一放松,疲惫、后怕一股脑儿袭来,陈杨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谢工,你知道吗,下午我排完哑炮,人都软了。建机关楼时,你前前后后排了仨,不怕吗?”
“习惯就好。”
陈杨噎了噎,“我饿了。”
“等着。”谢稷将儿子和医药箱送回去,再过来拿了一瓶腐乳、两个馒头和一杯白糖水。
“吃完赶紧睡。”轻伤不下火线,明天还得照常上班。
走了几步,谢稷又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慕慕给你的。”
陈杨当下就剥了一粒丢进嘴里,笑声轻快道:“谢工,糖很甜!帮我谢谢小朋友。”
谢稷应了声,提起门口桌上的空暖瓶,转身走了。
陈杨心情越发好了,抓起一个二合面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姜言摆好饭,看向回来的谢稷:“你们每天都吃这些吗?”
馒头,咸菜,稀饭。
“早晚两餐是这样,中午吃米饭,会炒两个素菜,偶尔有顿肉。”
“能自己做饭吗?”
“可以……”迟疑了下,谢稷道,“我们建好的有一栋干打垒宿舍,现在要房,咱家能分一间。要是再熬一阵子,等石打垒盖好再分,能得两间。”
“石打垒不是更好吗,怎么还能多分?”
“房子只会越建越多,分配起来,自然要按级别走,现在是住房紧张,只能先凑着来。”
“我们现在住进干打垒宿舍,以后还能换房吗?”
“可以,住房缓解了,会按级别调整。”
“那我们先要一间干打垒。”头顶呼啸的牛毛毡,还有随时可能爬进屋的蛇鼠,无一不让姜言绷紧了神经。
“行,明天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慕慕吨吨喝完奶,朝妈妈亮了亮奶瓶:“姆妈,喝完了。”
姜言摸摸他的小肚:“要不要再吃口馒头?”
“爸爸,好吃吗?”
谢稷掰了块夹着咸菜的馒头给他。
小家伙倒不挑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吃完饭,姜言想洗澡。
谢稷带她和慕慕去澡堂,在锅炉房旁边,而锅炉房前面就是机关食堂。
家属要进机关食堂吃饭,需提前打申请。
姜言:“……还有别的食堂吗?”
“有职工食堂和工地旁的临时食堂。”
说是澡堂,就是用席子围的一个大棚子,要自己去锅炉房接了热水,再去水箱那接些凉水,兑好了洗。
席子跟席子之间有缝,水泼在身上,小冷风一吹,什么滋味,谁洗谁知道,这还是盛夏!
姜言洗好,哆哆嗦嗦从里面出来,问洗好抱着儿子等在一旁的谢稷:“干打垒房子里能洗澡吗?”
“容易把墙泡了。”
那就是不行了。
将娘俩送回住处,谢稷提了一桶凉水、一暖瓶热水给陈杨送去,然后去了工地。
跟陈杨一个棚子住的宋季同、王勋见他过来,地基也不挖了,颠颠跑来:“谢工,什么时候回来的?嫂子来了吗?小侄子来了吗?”
“谢工,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王勋捂着肚子叫道。
宋季同抬腿踢他:“你丫的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我就不信你见到谢工,想的不是松糕、条头糕、立丰牛肉干……”
宋季同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抬腿又给了他一脚:“别说了!大晚上的,糟恨呢。”
谢稷看向地基旁撂成小山的石块:“还有人受伤吗?”
两人互视一眼,王勋挠头:“大伤没有。”
宋季同:“孙磊脚扭了。”
“严重吗?”
“医生让他休息一周,”宋季同指指人群里坐着挖地基的某人,“呐,在哪呢。”
“轻伤不下火线!”王勋嘟囔道,“也就陈杨,胆小如鼠,不就排一次哑炮吗,当谁没排过……”
宋季同恨不得脱下臭袜子塞他嘴里,在谢工面前说这话,找死呢?
“挺能说的呀!”谢稷冷了脸,“来来,大声点,让大伙儿都听听,什么是‘胆小如鼠’,什么叫‘不就排一次哑炮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19章 第 18 章 上课
“谁主动站出来排哑炮, 不是鼓足了勇气?不是抱了可能牺牲的准备?”谢稷瞪着王勋,斥道:“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这话,当心我削你!”
“谢工, 我错了!”王勋低头乖巧认错, 见他不骂了, 眸一抬,期待道:“有吃的吗?”
谢稷:“……”
伸手进兜, 抓了把奶糖给他:“给大家分分。”
王勋双眼一亮, 接过奶糖,声音扬了几个度:“谢谢谢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哧溜朝人群钻去。
宋季同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拽住:“我的呢?”
知道赖不掉,王勋不舍地抛了一颗给他, 脚步一错挣开他的手,冲进了人群。
谢稷没理两人的机锋,抬脚朝孙磊走去。
“谢工,你明天销假上班吗?”宋季同含着糖,双手插兜跟在谢稷身后问道。
“明天有事,后天。”谢稷脚步不停地交代道,“你们明天采石,注意着点。”
宋季同拿起地上的铁锨,低声道:“这个你放心,谁不惜命。”工期赶, 雨天照样放炮采石。
还好,宋季同抬头看天,一片星光灿烂 ,明日无雨。
看到谢稷, 大家纷纷打招呼。
谢稷一一回应,走到孙磊面前蹲下:“腿抬起来我看看。”
肿得老高,贴了片老中医孙医生采药熬制的药膏。
“没事,孙老说了,只要不造成二次伤害,养个七八天准好。”孙磊拍拍地面笑道,“你放心,接下来的一周我就坐在这儿挖地基,哪儿也不去。”
“嗯,你自己注意点。”谢稷说着,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包牛肉干。
孙磊锄头一丢,当场拆开,一把全塞进了嘴里。
那个快啊,令人叹为观止!
谢稷:“……”这个吭货!就不会回去偷偷吃?
王勋抽了抽鼻子,立马喊道:“谁?谁在吃牛肉干?!”
大家的目光齐齐朝谢稷和孙磊看了过来。
谢稷拔腿就走。
宋季同铁锨一抬,拦住了谢稷的去路:“谢工,你这心偏得也太那个啥了,方才咱还哥俩好呢,转头你就给他吃肉,给我一颗糖,这合理吗?”
“我们连糖纸都没见到呢。”有人笑道:“宋同志,知足吧。”
“去去,显着你们了是吧?”宋季同笑骂道。
干活的不只是他们单位的人,还有今年年初谢稷招的民工——挑的都是各公社的退伍军人、党员,以及根正苗红、家庭成分干净的青壮劳力,且个个都有些文化基础。
被骂了,也没人生气,嬉笑道:“我们倒是想显着,就是你和谢工不给机会。”
谢稷回城接人,民工有宋季同他们领着干活,像排哑炮这样的技术活,有退伍兵几次想上手,都被宋季同压下了。
主要是怕他们出事。
宋季同、陈杨、王勋跟谢稷一样,都是学土建的,虽也怕,却有技术在身,自己上手,心里多少有点底。
谢稷跟着笑道:“有志气好呀,好好干,争取把合同工转成正式工,留下来。”
“好!”众人一时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宋季同晃晃拦在他身前的铁锨,“牛肉干——”
谢稷:“……”跟牛肉干干上了!
“见者有份,”王勋朝孙磊扑了过去,“老孙,别逼哥哥动手,快拿出来、拿出来!”
孙磊摊摊两手,含糊道:“没了,要不弟弟吐出来半根给你尝个味儿?”
“去你丫的——”王勋恶心得不行,当胸给了他一拳,转身拦在谢稷跟前,伸手道:“谢工,我的呢?”
谢稷无法,掏出半包烟给他,然后亮了亮身上空空如也的口袋,“没了。”
行吧,有烟也成。
宋季同铁锨一收,放行。
谢稷一走,宋季同劈手夺过烟,抬腿叒给了王勋一脚:“你丫的,要不是方才胡咧咧,牛肉干老谢能给孙磊那个憨憨?”
王勋也不恼,拍拍裤腿,“又没你的份,你急什么?”
“怎么就没我的份了?”宋季同瞪他。
王勋闲闲道:“我有胃病,不用问,牛肉干肯定给我带的呀。”
这话孙磊不爱听了,“我是伤员,怎么也该论上我一回了吧。”
王勋看着孙磊,一言难尽,一包牛肉干七八根,一天一根,那是七八天的量,被他牛嚼牡丹一口给干完了。
*
谢稷回席棚子的路上,正好遇到运输队的送樟木箱过来。
看眼车上的人数,谢稷爬上车,让他们掉头去干打垒宿舍。
他分的那间在二楼,进门先是一个四平方大的厨房,向里走,穿过门洞,是一间大屋,足有十几个平方。
现在嘛,按当地话来说,没得门没得窗,四壁空空的,就是个光坝坝的空架子。
请运输队的几位,将四个樟木箱抬进屋放好,谢稷去旁边的红旗商店拿了两盒烟,递了一盒给他们。
三毛一盒的江城牌,带滤嘴,属于稀缺的高档烟,需要厂里发的“特殊供应票”购买,领头的客气地婉拒了声,便笑着收下了。
谢稷没带钱没带票,刷的是脸,跟人说好了,明天来付账。
送走几人,谢稷去了19队。
这个大队,一共有1000多人,原是西北老厂的警卫团。
来到飞燕坪后,分成了两个连队。
一连盖房;二连负责安装门窗,打造简易的桌凳和木板床。
谢稷径直去了二连,找到安装组组长,递上烟,请他这两天带人帮他们把职工宿舍的门窗装上,顺便给201室送一张床、一套吃饭的桌凳。
席棚里的家具他不准备带走,留着看宋季同、王勋他们谁搬过去住。
二连连长孙铭,早在西北老厂就跟谢稷认识了,听说他来了,放下锯子匆匆迎了出来,打发走安装组组长,抬手给了他一拳,笑道:“我们可没有拖着不给你们安门装窗,你们那宿舍满打满算刚建成俩月,夏天雨水多,湿气重,不做些防潮处理,根本住不了人。这几日我可是天天派人过去,往墙根撒草木灰,在屋里铺干稻草吸潮气,也就今天下午,刚让人把这些清理干净,想着明天带人过去安门装窗呢,你就来了!”
谢稷看向外面,前几天江城下雨,这里也下了一场,现在草深处地面还是湿的,回了他一拳,笑道:“谢了。”
孙铭呲牙揉揉左胸,“行呀,手劲渐长!”
“跟你不能比!”谢稷客气道。
孙铭看他得意的模样,气得哼了声,“弟妹接来了?”
“嗯,等我们安顿好,请你吃饭。”
“有什么好酒吗?”
“茅台、西凤怎么样?”
孙铭大乐:“那可太行啦!”
“会打衣柜吗?”
“会呀。”孙铭笑道:“你是自己弄呢,还是想让我帮忙做?我帮忙可就不是两瓶酒的事了。”
“我自己动手,请你帮忙指点几下。”
“行。木料我给你准备好,到时你找财务付账。”
“多准备点,我还想打个书架,一个碗柜。”
“那么大点房子,放得下吗?”
“打小点。”
*
见谢稷掀帘进来,姜言才敢脱下外套,侧身躺下,拥着慕慕热乎乎的小身子,小声道:“你在工地搬砖啦,去这么久?”
谢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给两人掖了掖薄被:“怎么还没睡?”
“我方才去厕所,听人说这儿以前是坟场。”
谢稷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背:“吓着啦。没事,到处都是人,真有什么也被人气冲散了,何况去年就全部给迁走了。”
“人家愿意迁?”
“跟几个大队的社员协商后,补了些钱。”
谢稷看看表,十点多了:“睡吧,我在呢。”
姜言应了声,在他的轻拍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厂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清晨6:30起床号准时响起。
姜言被那一声嘹亮的号声,惊得“呼”的一下坐了起来。
起床号刚落,席棚区的喇叭就响起了《东方红》的前奏,“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谢稷抱着慕慕放水回来,看她坐在床上,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表情,关切道:“惊着了?”
姜言揉揉眼,清醒了几分:“每天早上都吹号子吗?”
“嗯,6:30吹起床号,放革命歌曲,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8:00,正式上班,吹急促军号……12:00广播一响,下班;下午14:00广播一响,上班……”
总之一句话,起床、上班、下班听广播。
姜言往后一躺,偏头看向谢稷:“我今天上保密课吗?”
“嗯,八点在职工食堂集合。”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给他拿今天要穿的衣服。
小家伙挣开裹在身上的中山装,扑进姜言怀里,兴奋道:“姆妈,我们住在云里。”
半山腰,大早上的,不用想,肯定是上坡雾,姜言翻身将人揽在怀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道:“傻慕慕,那可不是云,是雾,像薄纱一样又轻又薄,会跟着人走,对不对?”
慕慕想想,点头:“是哦,姆妈好聪明。”
“起床喽——” 谢稷抱起小家伙,给他穿衣。
姜言跟着坐了起来:“我去上课,慕慕怎么办,送托儿所吗?”
托儿所是一个用席子围起来的地方,几个家属看顾着,将孩子圈禁在里面,不让乱跑,免得被石头什么砸伤了,或是掉进了哪条刚挖好的地基里。
谢稷想想那么大一点地方,孩子一待就是半天、一整天,便蹙起了眉:“今天先不送,我带他去冲腾,给你俩办落户手续。”
“能买些蔬菜鸡蛋吗?”她带的有锅有调料,“对了,炉子也得买一个。”
“宿舍的厨房里我们统一砌了炉灶,我从冲腾回来,去后勤买些煤。蔬菜的话,菜店有卖,鸡蛋不知道有没有,等会儿我去问问。”
那还挺全,比她想象得要好:“我们今天搬过去吗?”
“过两天吧,今天木工组要过去装门窗,有些吵。”
姜言惊讶道:“门窗还没装?!”打脸了,“那是不是还没有一户住进去?”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放心,明天便会有家属从冲腾、会济搬过来。”
姜言有一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转身去取今天要穿的衣服,“谢稷,你出去帮我守一下门,我要换衣服。”
“好。”谢稷双臂一举,将儿子驮放在脖子上,笑道,“慕慕,咱们给姆妈当守门将好不好?”
“哈哈……驾——爸爸是大马……我们是守门马,不是守门将……”
姜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飞速脱下棉布睡衣,穿上黑西裤、白衬衣、白棉袜,套件薄线衫,穿上宋姨给做的黑布鞋,朝外喊道:“好了,你们进来吧。”
谢稷驮着儿子,弯腰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言身上。
姜言正在梳头,长发及腰,乌黑亮泽。
谢稷还记得,手指穿过秀发时,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我去打饭。”将儿子放在地上,谢稷拿着饭盒匆匆出了席棚子。
慕慕还没跟爸爸玩够呢,追着朝外跑道:“爸爸,我也要去。”
谢稷回身:“你不刷牙洗脸?”
慕慕的小脸立马纠结成了一团:“……要的。”
“回去吧,让姆妈给你洗漱,爸爸打了饭就回来。”
好吧。
姜言将长发辫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挤好牙膏,递了只装水的小杯子给慕慕,母子俩蹲在门外刷牙,看着在眼前飘动的轻雾,姜言顿时懂了小家伙方才的震撼,真的有种身在云中的感觉。
不过随着太阳露头,雾气很快便散了。
这期间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姜言拿了一大包特色小零食给慕慕,让他请叔叔阿姨尝尝沪市特产。
有盐金枣、陈皮条、绞连棒、梨膏糖、桃板,都是三五分钱一小包,不贵。
大家接过小包的零食,顺手将带来的礼物,塞进他口袋。
有小姑娘在江边捡的漂亮石子、山上采的果子,有青年用草编的蚱蜢、用竹叶折的飞机。
陈杨递来一把口琴,王勋塞给小家伙一只竹哨。
姜言伸手抱起慕慕,没让他接口琴 —— 一是这东西不便宜,二是瞧着就是陈杨的心爱之物,保养得极好。
当然,借口也是现成的:小家伙从没学过口琴,先让他拿竹哨练练,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学,免得糟踏了东西。
怕陈杨尴尬,姜言刚想让他有空给慕慕讲个故事或是摘个果,目光从他手上扫过,立马改了主意:“慕慕喜欢画画,改天你有空了,教他几笔。”
“嫂子怎么知道这家伙爱画画?”宋季同揽着陈杨的肩,好奇道。
王勋白眼一翻:“当然是谢工说的啦。”
姜言笑笑,没说看到他指甲缝里沾染的颜料。
陈杨爽快地应了。
早饭依然是二合面馒头,咸菜,稀饭。
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一家三口出门,谢稷抱着儿子送姜言到职工食堂,转身去坐车,用解放牌卡车改造的交通车,会将人送到江边,父子俩再转乘摆渡去冲腾。
职工食堂是干打垒平房,墙上贴着 “保守国家机密,慎之又慎”“备战备荒为人民” 的红底黑字标语。
一张张长条凳上坐满了人,搭眼一扫,足有上百。
“姜同志——”
姜言刚找个位置坐下,肩膀便被人拍了一记,回头便见黄瑞芝、刘忆香和钱柳坐在后面。
“钱同志也来这边上课?”姜言惊讶道。
不等钱柳回答,黄瑞芝便快言快语道:“可不,她们那边的家属来得还不少呢。”
钱柳朝姜言笑笑:“你家慕慕送托儿所了吗?”
“没,谢稷带着呢。”
刘忆香下意识地问了句:“他不上班吗?”话一落,立马捂住了嘴,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姜言没忍住,扑哧笑了。
黄瑞芝拍了下姜言:“你别笑她了,我现在跟她一样,都快不敢说话了。”
“来了来了,”钱柳扯扯黄瑞芝,“上课的来了。”
姜言忙坐正身子,抬头看去,一行六人从前门走了进来,在主席台上落坐后,挨个儿做了自我介绍,有厂领导、军代表、保密科干部、保卫科干事、家委会主任和老家属代表。
有严肃着脸的,也有说话随和的。
第一堂课,叫动员宣讲,由军代表主讲,厂领导辅助,其他人起身离开。
主题是:保密就是保国防,明确“泄密就是犯罪”。
军代表姓赵,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腰扎皮带,眼神锐利。
“家属同志们,”他一张口,便带了几分教导主任的班味儿,“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儿,不是开欢迎会,我来,”他停顿了下,郑重道,“给大家上一堂保密课。”
“……不准随便串门,不准乱打听、乱说话,一旦发现身边邻居、同事有异常表现,请立刻报告家委会,或者直接找我,找保卫科……家属是保密工作的最后一道防线。我告诫各位,别存有不进厂工作,就和保密无关的侥幸心理,敌人无孔不入……”
一堂课分两节讲,中间休息10分钟,等第二节下课,已经十一点多了,大家互相看看,连个招呼都不敢打,更逞论说说笑笑,一个个沉默地起身离开或是拿了饭盒去打饭。
姜言转身,只看到黄瑞芝她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背着书包到家,谢稷和慕慕还没回来,她也懒得去食堂打饭,随便拆开包点心,吃了两块,喝杯水,便上床睡了会儿。
下午,两点上课,由保密科干部主讲。
逐字逐条讲各种硬性规矩。
不准跟亲戚、老乡、旧友提工厂的具体位置、厂区人数、家属区在哪;不准说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在厂里干什么活、车间在哪、每天几点上下班……信件内容不准提“上班”“加班”,只能写“一切安好”“工作顺利”。
不准带外人进家属区;不准在厂区周边乱逛,尤其是标着“禁区”的山坡、厂房……——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0章 第 19 章 托儿所
18:00广播起, 下班。
赶在职工到来之前,保密科的周主任结束了今天的课程 。
大家纷纷收拾起桌上的纸笔,站了起来, 众人很快分成了两拨, 一拨拿着饭盒去窗口前排队打饭, 一拨朝食堂外涌去。
姜言背上书包走出食堂,想先回家看看, 谢稷和慕慕回来了没有。
“姆妈——”
循声望去,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对面的路旁,一大一小各戴了顶草帽, 太阳挂在河谷西侧的山脊上,光线呈斜射状,虽没有正午直射时灼人, 但山谷里晒了一天的热气难散,空气闷热如蒸笼。
附近也没有一棵树,两人就那么站在西斜的烈日下。
“姆妈,这里、这里——”
姜言迈步朝父子俩走去。
“姆妈、姆妈,”慕慕迫不及待地跟姜言分享着今日的生活,“我和爸爸今天吃了面,买了鸭嘎嘎和……”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它生的蛋。”
谢稷纠正:“慕慕,你买的鸭嘎嘎是公的,不会生蛋, 我们在冲腾找人买的是鸡蛋,鸡妈妈生的。”
姜言走近,见他小脸热得通红,额上有汗, 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拭:“哎哟,我家囡囡真能干,都会买鸭嘎嘎和鸡蛋了,真棒!”
姜言倾身在他小脸上亲了口。
“咯咯……”慕慕开心地枕在爸爸肩头,笑得像只快活的白头鹎。
姜言帮他扶正草帽,看向谢稷:“在冲腾菜店买的吗?”
“社员家买的。”菜店里的鸭子和鸡蛋,轮不到他一个九点多过去的。
“贵不贵?”
“鸡蛋三分钱一个,社员家也不多,我们要了十个。鸭子是今年春上社员孵的稻田鸭,两斤多重,按猪肉价给的,不要票,六毛七一斤。”
“这么便宜?”姜言惊讶道。
沪市一个鸡蛋要6—7分,按斤买的话,有时5毛一斤,有时六毛三。
猪肉七毛七一斤要肉票,活鸭九毛一斤要禽蛋票。
“冲腾是贫困镇,物价自然要比沪市便宜些。”
姜言理解地点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点多。”谢稷打量姜言身上的浅蓝色衬衫裙,裙长到小腿,露出纤细的小腿线条,肤光白皙。脚上的回力帆布凉鞋,裹不住脚踝的小巧玲珑,“衣服怎么换了?傍晚席棚里蚊虫多。”
“中午回去休息,棚子里又闷又热,一觉睡醒,竹席上洇出个汗湿的人形印子。”姜言从没经历过这么闷热的住宿环境,迫切地想搬家,“你去宿舍看了吗,门窗安装得怎么样啦?”
“刚从那边回来,我们家已经装好了,水电班在布线,明天便能通电。”
“那我们明晚就搬过去吧?”
“好。”谢稷抱着儿子转身道,“走吧,回去吃饭。”
“机关食堂开饭这么早?广播声刚响你就把饭菜打好了。”
“不是在食堂打的,”谢稷语气平静道,“我看樟木箱里有锅碗瓢盆,各种调料,就连米面也有,便去后勤部买了一筐煤,蒸了三碗米饭,烧了两菜一汤。”
“谢同志,”姜言走在他身侧,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男人,“没想到呀,你还会做饭?!”
沪市的那碗红糖鸡蛋,姜言以为他是超常发挥了。
毕竟,第一次见谢稷,便是他初回沪市,被兄姐压在地上边揍边喝问道:说,以后的饭菜谁来烧?
谢稷翻身反杀时的狠戾与决绝,以及那抬眸看来的冷厉眉眼,一度让姜言把他列入危险人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敬而远之。
谢稷勾了勾唇:“家常菜。”
姜言竖起大拇指:“很棒了!”
“姆妈、姆妈,我有帮忙哟。”
“哦,”姜言饶有兴趣道,“让我猜猜,慕慕是不是帮爸爸洗菜了?”
“姆妈好聪明,”小家伙捧完场,不无得意道,“我还帮爸爸往碗里磕鸡蛋了。”
姜言在小家伙期待的目光里,鼓掌夸道:“囡囡好棒!”
小家伙呲着小米牙,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姜言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头,偏头看向谢稷:“对了,樟木箱里有台电风扇,你看到了吗?”
“嗯,已经拿去席棚。”
“课间休息时,我听有的家属说,厂里不但有粮油店、菜店,还有商店,豆腐坊,卖的东西挺全的。”
谢稷微微点了下头。
为保工程尽快上马,生活方面,厂里专门成立了两个公司,一个是工矿公司,一个是粮油公司,专门负责两万工程兵和厂内各单位的生活物资与施工物资供应。
只是物资匮乏,再加上保密要求,不敢大规模外购,只能计划内调拨和小范围私下采购。所以,吃饱容易,想吃好,就难了。
谢稷:“干打垒宿舍旁边有空地,每家可以开垦一块两米见方的地种菜,要吗?”
姜言下意识地摇头:“我薄荷都养不活。”
她最爱吃薄荷煎饼了,苗跟人要了一茬又一茬,没一茬养活的。
谢稷低低笑了声,“我来种,想吃什么菜?”
“现在能种什么菜呀?”
“秋萝卜,白菜,芥菜。”
“不能种土豆吗?”
土豆烧肉、土豆饼、土豆丝……
谢稷胃里一阵翻涌,西北几年,一个驼驮草籽、一个土豆,他是吃得够够的:“不种!”
姜言听出他语气的冷硬,偏头看他,只当他幼时在湘潭养父母家吃多了,笑道:“吃伤了?”
谢稷绷着脸,不吭声。
经过一天的暴晒,席棚子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风扇打开,吹的也是热风。
姜言朝外看去,席棚间挤长的多是低矮的灌木和齐脚深的野草,视线远望,除了成片的席棚子,瞅不见一棵遮阳的高大树木。
慕慕拉住姜言的手,往席棚一角走去:“姆妈,你看,我的鸭嘎嘎。”
一只灰扑扑的半大鸭子,蔫头耷脑地趴在泥地上,伸着长长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吐着热气。
姜言揽着慕慕蹲下,拿小棍戳了戳它,鸭子动都懒得动一下:“养得活吗?”
“养不活,杀了吃肉。”慕慕仰着小脸,坦然道。
姜言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嗯,杀了,慕慕一只大鸭腿,姆妈一只大鸭腿,给爸爸两根鸭翅。”
“鸭屁股也给爸爸。”
姜言“哈哈”笑道:“好。”
“洗手吃饭。”谢稷催促道。
姜言带慕慕去洗手,怕他下午摸过抱过鸭子,拿檀香皂仔细给小家伙搓了搓小手手,脸也给洗了遍。
谢稷取下罩在饭菜上的竹编防蝇罩,盛汤。
姜言带着慕慕在凳子上坐下,看向桌面,番茄炒鸡蛋、海带虾皮冬瓜汤、一碟沪市带来的宝塔菜,三碗米饭。
端起汤,温温的,不热了,姜言喂慕慕。
谢稷接过碗勺:“我来喂他,你先吃。”
姜言端起自己那碗汤,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谢稷声音里带着抹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鲜,很好喝。”
谢稷嘴角上翘,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西鸡放在她面前的米饭上:“尝尝这个。”
番茄炒得沙沙的,汤汁红亮亮地裹着嫩生生的鸡蛋块,里面放了糖,酸中带点甜,是她喜欢的口味:“好吃!”
谢稷嘴边笑意蔓延,抬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别光给我夹,你和慕慕也吃。”
“好。”
吃完饭,谢稷拿着碗筷在席棚外洗刷,姜言带着慕慕去席棚间的晒场,把中午洗的衣服收回来。
回来的路上,姜言见早上给慕慕漂亮石头的小姑娘,抱着洗好的床单走在前面,好奇道:“李同志,你床单怎么洗的?”
他们家三口人,每天三桶水,姜言怎么算都不够洗大件,可路上用的毯子、床单肯定是要洗的。
李敏回身见是她和慕慕,笑道:“姜同志,小慕慕。”
姜言朝她笑笑。
慕慕仰脸唤了声“李阿姨。”
“那边,”她指了一个方位,“距离这儿三四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水塘。”
“活水吗?”
“雨水汇集的,里面有些野生的小鱼小虾,还长了些水草。”李敏解释道,“江城雨水多,特别是夏天,再待几天你就知道了,雨下得又快又急,第二天,地势低矮处,便会汇成一个个小水坑,时间长了,有的水坑慢慢变大,便成了水塘,有家属会在边边上开垦一片地,种些喜水的蔬菜。”
“也有住在附近的职工贪图方面,日常用水去那儿挑。家委会多次开会强调,水要烧开了用。我是嫌麻烦,床单什么大件换洗,直接就拿过去洗了。大夏天的,多晒晒。”
姜言回去跟谢稷说了声,抱着床单、毯子想过去看看,被他拦住了。
“雨水塘是蚊虫滋生的地方,你想啊,雨水从山上冲下来,一路都带了什么,动物的粪便、腐烂的树叶草根,还有蚊蝇的幼虫、蚂蟥,甚至是血吸虫,我们家有小孩,慕慕还不满三周岁,抵抗力差……”商店里卖的有明矾,明矾是净水的,却杀不死蚂蟥、吸血虫。
姜言一听头皮发麻,立马打消了过去洗衣物的想法:“我们能每天省下半桶水,先不提,等到存够了量,再一次性提出来用吗?”
谢稷眼中漾出笑意:“等会儿我问问。”
还没人这样用水呢,他们以前都是下雨时,用桶接些,等天晴了,将毯子什么的丢进去踩一踩,拧干晾上。
“走,”谢稷抱起儿子,招呼道:“带你去干打垒宿舍看看。”
宿舍在谢稷他们修好的两幢五层高的石头房(机关楼)下面,再下面是职工医院。
这儿的路,大多是一边靠山,另一边就是山谷。
机关楼左侧是露天电影院、篮球场和机关食堂、锅炉房。
机关楼右拐,是一分厂,接着是动力处,再往前,是一座两层的干打垒,灰扑扑的墙面上刷着红漆大字——红旗商店。
这儿相对平整些,商店对面又建了一排干打垒平房,是些小店,肉食店、菜店、豆腐坊、粮油店。
宿舍到了,姜言抬头看着面前这栋只有两个单元的三层小楼,一个单元每层有四户,每户都只有一间屋子,前面有个厨房。
每层的走廊上,用水泥修了一个池子,水管没架,水龙头还没装。
厕所在外面,挺远的,用席棚子搭的,夜里要用尿盆或是痰盂。
木工组的职工已经在忙活了,三三两两抬着刷了桐油的门窗进进出出,有人扶着门框对准墙洞,有人拿着木楔子砰砰地往里敲,满楼都是桐油味儿和敲打声。
电力组的职工则是抬着梯子,楼上楼下的布线,安装开关、灯泡。
谢稷抱着儿子,带着妻子,小心地避开忙活的职工,走到201室,门窗已经安好,屋里有两位电力组的职工踩着梯子在装灯泡。
厨房一个,里间一个。
一家三口等他们装好,扛着梯子去隔壁,才迈步进屋。
里间后墙处开着一扇窗,不大,装了玻璃。
右手边,靠墙放了一张架子床,床头撂放着两只樟木箱。
另两只樟木箱并排靠墙放在了对面,谢稷准备给装上栏杆和攀爬的小梯子,布置一番,等慕慕熟悉了厂里的环境,跟儿子分床睡,将小家伙迁过来住。
屋子中间,放了一桌四凳。
姜言看了看,准备买两三张竹席,将里间一分为二,里面睡人,外面当个吃饭的小厅。
从宿舍出来,姜言带慕慕回席棚子提桶接水洗漱,谢稷去工地。
水泥来了,一个个都在卸车呢。
一袋一百斤,一次扛两袋,很快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水泥粘在上面结成一层厚厚的板块。
重体力活,忙活到十一点多,临时食堂送来一筐窝头,一桶蔬菜汤。
一人一个窝头,一碗汤。
吃完,回去休息。
路上,一个个累得话都不想说。
飞燕坪地处武陵山半山坡,东靠乌江峡谷、北接狮子山,是一处天然风道。白天山坡吸热快,空气上升,烈日一晒似蒸笼;夜晚山坡散热更快,冷空气下沉,山风冷冽,带着乌江的水汽,吹在汗浸的身上,一热一冷,体质差点,都糟不住。
一行人哆嗦着,闷头冲进席棚,衣服一脱,提起暖瓶往盆里倒点热水,兑上桶里的凉水,随便一擦,倒头便睡,很快呼噜声响起,应和着棚外的虫鸣,起起伏伏像一曲山区交响乐。
谢稷爱洁,澡堂里冲洗过,又在锅炉房将衣服烤个半干,才回的。
姜言没睡,披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屋里点着从沪市带来的蚊香。
谢稷远远地看着席棚里传来的灯光,心里一暖,脚步都放轻了几分。
掀帘进入,与姜言四目一对,愣了下,哑声道:“怎么还没睡?”
姜言掀开薄被,撩帐下床,嗅着他身上的水汽,提起暖瓶倒了杯水递给他:“洗过了?”
谢稷轻“嗯”了声,将毛巾晾上,肥皂放好,转身接过杯子在桌前坐下,“害怕得睡不着吗?”
“八九点,有女同志下班回来,棚子间不隔音,一晚上人声不断,倒也不觉得害怕。你们每天都这么晚吗?”
“嗯,工期赶,加班是常态。”
姜言在他对面坐下,笑道:“有加班工资吗?”
谢稷轻啜了口杯中的水:“没有。最多给一碗汤,一个窝头或是两个馒头,看活轻重。”
姜言胳膊肘抵在桌上,单手托腮,看着他桃花眼微垂,带着几分疲惫:“今晚的活算重吗?”
“不算。”
姜言没再问。
谢稷放下杯子,起身拿来公文包,取出户口本递给姜言。
姜言疑惑地打开,她和慕慕的户口挂在谢稷后面,落在了一个叫作胜利公社的地方,“这是哪?”
“冲腾镇下面的一个公社。”
姜言想笑一下的,却笑不出来:“我们以后就是农村户口了。”
“名义上是。”谢稷掏出纸笔,写家属安置申请,“言言,把你的教师履历、学历证明给我,明早我一起拿给厂教育科。入职前,会有一次试讲考核。”
姜言把东西找出来,放在桌上,看他写申请。
谢稷的字极好,撇捺间藏着筋骨。
“什么时候试讲?”
“看教育科安排,多半会安排在你们保密课结束之后。”
“子弟学校在哪,我下午怎么没瞧见。”
“离机关楼不远,一个‘工’字形的二层建筑,”顿了顿,他又道:“还在封顶。”
姜言一愣:“之前孩子们在哪上学?”
“冲腾镇、会济镇都有小学。”
翌日,一家三口伴着高音喇叭里激昂的广播体操声,用罢早饭,匆匆朝托儿所走去。
说是托儿所,其实跟幼儿园混在一起的,一个大大的工棚,用竹席隔了两道,分了大班、小班和午睡间。
外面又用竹席围了一个不大的活动区。
小朋友们像圈养的兔子似的,不准往外跑。
中午管一顿饭,不要钱票,也没有学费。
慕慕第一天上托儿所,谢稷和姜言都有些不放心,玩具、零食给带得足足的,并提前跟老师打了招呼,小家伙中午不在这儿吃饭,下班/下课他们就来接。
将小家伙交给老师,姜言抚抚他的头,交代道:“慕慕,姆妈和爸爸要走了,你留在这儿,和老师、小朋友们一起玩,可以吗?”
慕慕朝两人挥挥手,“姆妈、爸爸,再见!”说罢,掏出枪朝人群跑了过去,他瞧见熟人了——徐晓英姐姐。
姜言瞅着他跑去的方向,偏头跟谢稷笑道:“是黄瑞芝和徐经武家的孩子,我过去打声招呼。”
“一起。”
“晓英,”两人走近,慕慕正掏了大白兔奶糖往小姑娘手里塞,姜言看得莞尔,四顾了下问道:“谁送你过来的,怎么没看到人?”
徐晓英接糖的手往后一缩,怯生生地抬眸瞅了姜言一眼,飞速低下头,小声道:“我三哥送我到门口,他跑去找小伙玩了。”他三哥徐晓峰,七岁,要等九月子弟小学开校才去上课,现在每天都热衷于探险、疯玩。
姜言一怔,想起了自家三哥,也是七岁的年龄,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她去托儿所——
作者有话说:晚安,求评求收求营养液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