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0 章 工作有变


    姜言:“中午放学, 你三哥过来接你回家吗?”


    徐晓英摇头:“我哥下午六点过来接我。”


    “晓英姐,”慕慕把手里的奶糖朝她递了递,“拿着呀。”


    “拿着吧。”姜言笑道:“你分在大班吗?”


    徐晓英“嗯”了一声, 抬头, 日光飞快在姜言脸上扫过, 接过糖猫儿似的:“谢谢慕言弟弟。”


    姜言看着两个小朋友,不放心地叮嘱道:“晓英、慕慕, 记住了, 别欺负人,也别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了。”


    小姑娘紧紧攥着手里的糖, 看着姜言承诺道:“阿姨,我会照顾谢慕言的。”


    姜言一愣,看出她眼里的认真, 忙笑道:“不用,合得来你们就一起玩儿,合不来也别勉强。”


    徐晓英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


    姜言还待再说什么,广播里响起急促的军号。


    谢稷:“言言,走了。”


    姜言俯身抱了下慕慕:“囝囝,等姆妈中午来接你。”


    “姆妈、爸爸,再见!”在沪市,慕慕打从记事起,就知道姆妈要上班,这样的早晨分别、中午相见, 下午分别、晚上再相见,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


    “慕慕、晓英, 再见!”姜言边跟在谢稷身后往外走,边朝两人挥了挥手。


    徐晓英迟疑了一下,跟着抬手:“阿姨,叔叔,再见!”


    “走啦,”慕慕一把拉住她,朝人群冲去,“我们找人玩打仗的游戏。”


    小班的唐老师点完名,缺了一个,“谢慕言——”


    “到!”慕慕遗憾地松开徐晓英的手:“晓英姐,我先去上课啦,下课了,我再来找你玩儿。”


    “徐晓英徐晓英,人呢?”大班老师拿着报名簿喊道。


    徐晓英看看老师,没吭声。


    慕慕疑惑地看她一眼。


    “徐晓英——”


    “晓英姐在这儿,”慕慕应完,忙推了她一把,“晓英姐,你快去——”


    徐晓英看看他,慢吞吞地朝老师走去。


    慕慕小大人似的轻叹一声,转身朝唐老师跑去。


    小班不教识字,唐老师让大家排排坐,介绍一下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几岁啦。


    慕慕左手边坐着的是一位瘦瘦的,有几分病弱的小男孩,右手边是一位胖胖的小女生。


    男孩叫李戈,女孩叫王戈戈。


    慕慕看看左右,挠脸:“你们名字里的‘ge’是同一个字吗,怎么写?”


    王戈戈一脸茫然,“不知道呀。”


    她还没开始学认字。


    李戈瞟他一眼,没吭声。


    一节课下来,慕慕算是弄明白了,他们都出生在戈壁滩。


    戈壁滩。


    慕慕第一次知道这个地名。


    “那是什么地方,在哪啊?”慕慕好奇道。


    王戈戈摇头,她在戈壁滩时太小了,已经完全没了记忆。


    李戈吃了慕慕给的盐金枣,态度好了不少:“我听我爸妈提过一嘴,说是有沙子、骆驼,有土豆,天天吃土豆,天天吃。”


    “土豆很好吃呀,我最爱吃土豆了。”想了想,王戈戈又道,“我们家的土豆,爸爸妈妈都会夹给我吃。”


    李戈看着她一言难尽。


    慕慕戳戳李戈:“你见过真的骆驼吗?”他只在小人书里看过它的样子。


    “看过吧,不记得了,那时我还小。”


    “我弟弟叫王卫星,”王戈戈插话道,“放卫星那日出生的。你们看那个小朋友……”她指了指唐老师身旁坐着的小男孩,“他叫振国,没有右手,他的名字,我爸爸说包含了太多意义,让我看到他,要像大姐姐照顾小弟弟一样护着点。”


    慕慕探身去看,男孩穿着白色的长袖衬衫,长长的袖子垂下来,看不出有没有右手。


    唐老师拍拍手:“李戈、谢慕言、王戈戈,课堂上不准说话哟。现在,我们有请孙老师给大家讲《小兵张嘎》的故事,大家鼓掌欢迎。”


    唐老师三十多岁,是五个孩子的妈妈,说话轻声细语很温柔。


    孙老师是位十几岁的小姑娘,性格跳脱,故事讲得夸张,大家被逗得哈哈大笑。


    王戈戈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李戈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派小大人似的高冷模样。


    慕慕小手托腮,看着大家笑,一脸莫名,《小兵张嘎》的小人书,他有两本,都翻起毛了。二姨一人分饰多角给他讲过。姆妈讲前会先给他科普当时的战争环境、地形,张嘎的成长弧度……一个个人物在他脑中鲜活地活了过来,他们会笑会哭会怒会恨……战火纷飞中,他好像成了小兵张嘎,假扮卖西瓜的小贩,智擒日军翻译官斋藤,配合八路军战士,端掉鬼子的炮楼……


    不过,他最爱听的是太公讲的《小兵张嘎》,平平淡淡的语气,张嘎也聪明,也机智,却不会让他在梦中都要经历逃跑、持枪与人周旋、深陷炮火连天的战场。


    在一众欢笑的孩子中,李戈和慕慕的沉默就太过突兀了。


    “李戈、谢慕言,老师讲得不好听吗?”孙佳佳好奇地看着两个孩子。


    “听过了。”想想,李戈补充道,“很多遍。”


    慕慕看他一眼,对孙佳佳诚恳道:“孙老师,我也听过很多遍,你讲的……最差。”


    小孩子是懂得补刀的。


    孙佳佳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唐老师在旁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孙老师别跟孩子计较,该休息了,我们来玩游戏。”


    慕慕看看老师,小声问李戈:“你家也有《小兵张嘎》的小人书吗?”


    “嗯。”提到感兴趣的问题,李戈话多起来、密起来,“我有一箱子小人书,都是爸爸给我买的。《鸡毛信》看过吧?”不等慕慕回答,他又道:“《铁道游击队》10册,看过吧?《林海雪原》里节选的《活捉小炉匠》看过吧?《敌后武工队》看过吧……”


    孙佳佳拿着花手绢,教小朋友们玩丢手绢,其他小朋友都在听她讲游戏规则,唯二不听的,又是那俩,好气哦:“玩游戏了,李戈别跟同学交头接耳。”


    “孙老师,”慕慕举手,“我有名字,我叫谢慕言。”


    孙佳佳深呼吸,小脸鼓成了包子。


    唐老师“扑哧”笑了一声,忙道:“谢慕言别说话,孙老师继续吧。”


    *


    12:00下班的广播一响,厂保卫科巡逻队队长收拾起桌上的教案,说了声“下课”,姜言飞快背上书包,拿着饭盒和谢稷给的饭票跑去了窗口排队。


    主食有米饭和玉米面发糕,米饭是用灿米混和了糙米蒸的,颗粒分明。


    姜言要了两份米饭,一块发糕。


    两菜分别是清炒空心菜、凉拌海带丝;另有一汤,番茄蛋花汤。


    姜言一一打好,端着汤,提着网兜便朝外走。


    谢稷带人顶着烈日将三车预制板卸下放好,匆匆洗把手脸,赶了过来。


    目光在人群一扫,精准找到人,疾步迎了上来:“言 言,给我。”


    姜言把网兜和汤递过去:“你先拿着饭菜回家吧,我去接慕慕。”


    “一起。”看姜言还待要说什么,他又道,“说好的,中午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


    行吧。


    两人赶到,慕慕已经拿着玉米发糕和小朋友们吃上了。


    姜言跟唐老师打过招呼,朝小家伙招手:“慕慕——”


    “啊,那是你妈妈吗,她身上的衣服好好看哟。”王戈戈羡慕道。


    慕慕跳下凳子,朝她和李戈摆摆手,“嗯,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下午见。”


    “下午见!”


    姜言弯腰接住扑来的小家伙,笑道:“玩得开心吗?”


    “开心!”


    孙佳佳从旁走过,轻哼了一声。


    慕慕伸舌冲她做了个鬼脸,“啊呜——”


    姜言愣住了,她从医院醒来后,慕慕一直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照顾她依恋她,也会抱着枪跟小朋友到处跑着玩乐,却从没有露出过如此调皮的一面呢。


    怎么办,好可爱啊!


    姜言眼里溢满笑意,伸手对孙佳佳道:“你好,我是谢慕言的妈妈姜言,孩子活泼了些,没给你添麻烦吧?”


    “啊,你好你好,我是孙佳佳,小班的老师。”孙佳佳不好意思地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


    姜言“哈哈”笑道:“孙老师,谢谢你上午对慕言的照顾。慕慕,跟老师说再见。”


    慕慕握了握爪:“孙老师再见!下午你能换一个我们没有听过的故事讲吗?”


    孙佳佳:“……”


    谢稷朝两位老师点点头,将汤递给姜言,伸手抱过儿子:“交上朋友了?”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轻“嗯,”了一声,询问道:“爸爸,你知道戈壁滩吗?”


    谢稷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李戈、王戈戈,他们都是出生在戈壁滩的孩子。爸爸,戈壁滩有骆驼吗?骆驼长得真的和小人书里画得一模一样吗?它们吃什么?”


    谢稷没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们小班是不是还有一位叫振国的小朋友?”


    慕慕一愣,点头:“爸爸认识他?他没有右手,我看了,真的没有右手哦。”


    谢稷抱着儿子的胳膊紧了紧:“有小朋友嘲笑他、不跟他玩吗?”


    “没啊。老师说了,振国出生就是英雄!爸爸,他杀鬼子了吗?”


    “他没杀过鬼子。不过,你们老师说得没错,振国出生就是英雄!”


    1969年,西北老厂反应堆孔道工艺管,发生了元件烧结事故。——当然这是机密。


    参与抢修的人,进去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都写了遗书。


    没有什么好的防护,大家拿着铅板挡在前面,穿着普通的防护服。


    溢出的伽马射线能瞬间穿透几米厚的钢板,防护服在它面前薄得像层窗纸;那些携带着放射性核素的贝塔粒子,一旦顺着呼吸道钻进人体,或是蹭破了皮渗进血肉里,便会一辈子嵌在人的骨头缝里。


    事后,有的人一天之内迅速衰老,有的人吐血、掉发、器官衰竭……也有的人表面看着如常,可后继如何,谁也不敢说。


    这三年,他们有的有了孩子……


    知道内情的,无不在默默关注着这些孩子的成长情况。


    席棚子里太热了,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均是一身汗。


    睡午觉,别想了。


    收拾东西,赶紧搬家吧。


    东西不多,谢稷的两个木箱里装的是书籍和衣被,剩下的生活用品,一只水桶一个网兜装完了,再有便是他们从沪市过来,带的一个皮箱、一个旅行袋和一台电风扇。


    木箱没要,书籍和衣被往竹筐里一塞,谢稷扁担一挑便先过去了。


    隔壁宋季同他们要帮忙,姜言没让,下午还要干重活呢,怎么也得眯会啊。


    慕慕吃饱犯困,姜言揽在怀里轻拍几下便睡着了,将他托付给宋季同照顾一会儿,姜言提着皮箱和一只装着洗漱用品的水桶,追在谢稷身后,朝宿舍走去。


    察觉到姜言跟来了,谢稷停下脚步,等在了路边:“你怎么也过来了?”说着要接姜言手里的水桶。


    姜言避让了一下:“我提得动。”


    19队二连连长孙铭从商店买烟回来,远远瞅见谢稷,快步走了过来:“搬家你说一声啊,我还能给你找不到两三个人。”


    “没多少东西。”


    “这是弟妹吧?”


    谢稷点头:“言言,这是木工组的孙连长,宿舍的门窗就是他带人安装的。”


    “你好,孙连长,我是谢稷的爱人姜言。”


    “你好你好。东西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朝她点点头。


    姜言松开手:“麻烦孙连长了。”


    “哈哈,弟妹客气了,老谢可是许诺我了,等你们安顿好,请我吃顿好的。”


    姜言笑道:“那是必需的!”


    “弟妹爽快!”


    东西送进宿舍楼201室,知道只剩几样小件要搬了,孙铭便先走了,抓紧时间,找个阴凉的地方睡一觉。


    谢稷锁上201室的门,带着姜言也回了席棚。


    姜言洗把脸,顺手拧了条湿毛巾给谢稷,看看表,打开风扇,让他擦下身子,躺在竹床上眯一会儿,剩下的等晚上再搬。


    “一起。”


    姜言摇头,她睡不着:“你赶紧睡吧。”


    谢稷放下毛巾,往竹床上一躺,秒睡。


    姜言听着他的呼噜声,走过去,将风扇调小了点。


    *


    赶在14:00前,将慕慕送进托儿所,交给唐老师,姜言便匆匆赶去了职工食堂。


    厂保卫科要给大家办家属出入证,每人要交两张一寸的小照片,一张用于留档。


    姜言到时,家委会的宋大姐已经在挨个收了。


    将装有照片的信封递过去,姜言坐下,长呼了口气,真热!


    宋明月看着信封上姜言用钢笔写的名字,诧异道:“姜言,这是你写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端正,跟字帖上拓下来的一样,“你这一手楷书写得真好!”


    姜言笑笑:“我是教小学的老师,我以前的学校对老师的字体有要求。”


    日常板书要一手工整的楷书,备课多用仿宋体,偶尔赶得快点便用行书。


    “教小学啊……”宋明月轻喃了句。


    姜言打开谢稷给做的带盖竹杯,喝口放了点盐和糖的温水,掏出笔记本和文具盒,等老师来上课。


    黄瑞芝踢踢她的凳子,压低声音,气音儿都快贴到姜言耳朵上了:“姜言,你听说了吗,子弟小学不缺老师。”


    姜言一愣,往后靠了靠,跟着小声道:“你咋知道的?”


    “我家隔壁住的就是子弟小学的老师,姓黄,教四五年级的语文。我听你说在沪市教小学,想着你肯定惦记这事,这不就帮你问了一下,结果人家说,从老厂调来的老师就够用了,小学压根就没有老师的缺口。”


    “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徐同志说了,你是大学生,真要想去,人家肯定收,只是势必要将人挤下一个。还有,他说依你的学历,便是校长也能当当。”


    姜言蹙起了眉。


    她当初之所以跑去小学教书,一是为了就近照顾爷爷,二就是查觉出了某些苗头。


    □□之后,四/清运动紧随而至,最初在农村推行,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后来扩展到城市工矿企业,变成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彼时,她虽已是党员,政治上清白上进,可嗲嗲和爷爷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深究。


    当然是能避则避。


    三线企业嘛,相对来说,要比外面安稳多了。这样一来,可选择的工作是不是也多了?


    “唉,你怎么想的?”黄瑞芝推了下姜言。


    姜言笑笑:“听组织安排。”


    “也是,你是大学生,有能力,工作机会多。不去小学就不去呗,哪儿不能发展呀!”


    第22章 第 21 章 挨揍(修)


    晚饭是谢稷从机关食堂打的, 有一道酸菜鲶鱼汤,用的是本地的泡酸菜做的,酸辣开胃。


    姜言和慕慕不太能吃辣的, 只挑了些鱼肉吃。


    谢稷过来三年, 已经习惯了这边的饮食习惯, 汤泡着饭吃了三碗。


    姜言放下碗,拿帕子给慕慕擦嘴:“一个月能吃几次鱼?”


    “平常每月两三次。”谢稷道, “6-8月是汛期, 江水上涨、水流变急,鱼群会游到浅滩觅食, 公社渔业队捕捞量高了不少。量多了,这几个月吃鱼的次数会跟着上涨,每月能吃四五回。”


    “都有哪些鱼?”


    “鲶鱼, 鲫鱼,草鱼,马口鱼,黄辣丁。”谢稷说了三年来最常吃的几样鱼。


    “谢稷,”姜言单手托腮,看他将鱼骨一一扫进空碗里,起身收拾,“下午黄大姐跟我说,她邻居是子弟小学的老师,教四五年级的语文, 对方告诉她,子弟小学目前不缺教师。”


    谢稷放下手里的碗筷,坐下:“我上午找教育科科长递交家属安置申请,没听他说什么。你怎么想的?继续教书?还是愿意尝试一下新的工作?”


    “厂里不准备建中学吗?”初、高中有外语课, 她儿时最先学的是俄语和英语,教哪一种外语都不成问题。


    “得等个一两年。” 眼下人力、资金、物资要优先砸在洞体施工、乌江大桥(连接飞燕坪和冲腾镇)、取水口这些核心工程上。厂里的初、高中生,只能先去扶县中学或是地方公社中学借读,要么住校,要么寄住在学校附近的农户家。


    也有部分职工心疼孩子来回奔波、担心地方教育不如老家所在的城市好,干脆将子女留在爷奶身边,或是托给城里的亲戚照顾,让子女有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


    “厂里要翻译吗?”


    翻译岗位隶属于厂技术科,非独立的翻译部门,人员规模小,不一定需要人。


    “我明天问问。”


    “谢工,”宋季同在外喊,“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稷拿起碗筷,起身朝外走去:“就剩一些洗漱用品,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七点开团委会,你们抓紧时间休息会儿。”


    王勋捧着饭盒吃得正欢,闻言嘟囔了句:“又开会!”


    宋季同抬腿给他一脚:“胡咧咧什么?!想挨批啊!”


    “知道知道,”王勋往旁边让了让,“除了在你们面前抱怨几句,你听我在外面说过什么?”


    “算你还长点脑子。”宋季同轻呲了声,朝慕慕招招手,“小家伙过来,带你玩去。”


    姜言要收拾东西,暂时顾不上他:“去吧。”


    慕慕打开书包,从中掏出一团蚊帐似的东西,颠颠朝外跑去:“宋叔叔,你会做捕鱼的网子吗?”


    宋季同接过来看了看:“挺新的。”宋季同朝谢稷竹床上挂的蚊帐扫视一圈,没见哪有缺口,“你这剪的谁家的蚊帐?”


    “不是我剪的。”


    “哦,谁剪的?”


    慕慕抿着唇不说话。


    宋季同笑:“不明脏物可不能用。”


    慕慕急了:“才不是赃物呢,我用枪换的?”


    宋季同知道慕慕有支玩具枪,刚买不久,他还挺宝贝,“你舍得?”


    慕慕竖起一指:“一天的使用权,我用一天的使用权换了这个,他说可以做捕鱼的渔网子。”


    宋季同扬扬眉:“你同学?”


    “哎呀,你别问了,我是不会出卖朋友的……”


    宋季同“扑哧”乐了,狠狠揉把他的头,晃了晃手里剪得跟狗啃似的一片蚊帐,“瞧清楚了,这是新蚊帐,刚买不久。你知道买一顶蚊帐,需要多少钱多少票吗?”


    慕慕摇头。


    谢稷拿着洗好的碗筷打旁经过,扫了眼宋季同手里的东西,语气平静道:“这是纯棉线的蚊帐,单人一顶要4元,2丈布票;双人一顶7元,3丈布票。一丈等于10尺,我一年的布票是20尺,刚够一顶单人蚊帐的。买了蚊帐,爸爸就不能给你和姆妈买衣服、棉袜、围巾了,同理,你同学家也一样。”


    谢稷弯下腰,看着儿子道:“慕慕,席棚子你也住几天了,蚊子多不多?你同学家没了蚊帐,晚上会不会被咬?他爸妈辛苦工作一天了,那么累,却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苦不苦?气不气?你同学的屁股会不会遭殃?”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慕慕眨巴着圆溜的大眼,小嘴微微张着,手指下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怯生生喊了声:“爸爸——”


    宋季同笑道:“叫爸爸也晚了,你朋友现在怕是已经吃上竹板炒肉了。”


    陈杨出来洗碗,闻言笑道:“还不到睡觉点,他爸妈应该还没发现。”


    谢稷将碗筷递给听到动静出来的姜言,俯身将儿子揽在怀里,安抚道:“别怕、别慌,慕慕想想怎么补救。”


    “哇——”慕慕伸出两条细细的胳膊,紧紧地抱住谢稷的脖子,小脸贴在他颈侧,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狗娃子,哭声尖啸,一声接着一声,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发着抖。


    谢稷抱起儿子,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脊背,“好了好了,不哭了,爸爸知道慕慕心里觉得委屈,在你看来,你借枪给他,他给你这片网纱,你们双方达成的是公平交易,错不在你,对不对?”


    慕慕哭声渐小,小脑袋在爸爸肩头点了点。


    王勋笑道:“可你的枪一天之后就还回来了,他家的蚊帐却破一个大洞,不能用了。”


    慕慕揉揉眼,看向席棚里昨天姆妈刚挂上的新蚊帐:“爸爸,我能把姆妈放起来的那个旧旧的蚊帐送他吗?”


    姜言想到自己幼时嗲嗲的教导,在旁笑道:“慕慕,借枪换蚊帐片是不是你自己的事?”


    慕慕呆了呆。


    姜言将东西放进屋,拧了条湿毛巾过来给他把脸擦擦,又亲了一口:“好了,自己想想怎么处理。”


    谢稷放下儿子,拍拍他的背,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季同将蚊帐片塞给慕慕,和陈杨互视一眼,笑着回屋休息了。


    王勋挠挠头,凑到慕慕跟前:“你爸妈什么意思啊?”


    慕慕攥了攥手里的蚊帐片,仰着小脸小声询问道:“王叔叔,你知道徐叔叔住在哪吗?”


    “哪个徐叔叔?”王勋跟着小声道。


    “徐经武叔叔。”从江城过来的一路,慕慕不止一次听人叫他这个名字。


    “哦,他啊,知道。”供应处的徐处长嘛。


    “你能带我去他家吗?”


    “行啊。”王勋乐得看热闹,一把将小小的人驮放在脖子上,“走喽——


    姜言没听到两人的对话,见王勋凑过去,两人嘀咕了几句朝外走去,忙取来一包点心,拉着拆蚊帐的谢稷悄悄跟上。


    一路跟到厂后勤家属区的席棚外,还没走近,姜言和谢稷便听到了鬼哭狼嚎的尖叫和怒吼。


    夫妻俩互视一眼,这声音有些耳熟,怎么像黄瑞芝和她儿子徐晓峰呢。


    两人疾步穿过三座席棚子,便看到了被黄瑞芝追着打的徐晓峰。


    慕慕骑在王勋肩头,急得叫道:“黄阿姨,别打了,别打晓峰哥哥啦,我把蚊帐片送回来了,你补补还能用哟。”


    王勋乐道:“哎呀,打屁股打屁股,别往背上打啊,屁股肉多抗打。”


    谢稷走到王勋身前,抬手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瞪了还在拱火的他一眼:“看来你小时候没少挨打啊,都挨出经验来了。”


    王勋一愣:“谢工、嫂子,你们怎么也来了?”


    “爸爸——”慕慕欢呼一声,抱住了谢稷的脖子,朝后面的姜言招手笑道,“姆妈——”


    姜言对他点点头,伸手拦住还要追着打的黄瑞芝:“黄大姐,别打了。”


    黄瑞芝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指着一溜弯窜到谢稷面前,跟慕慕说着什么的儿子,“你说这个臭小子气不气人,我刚买的新蚊帐啊,他给我几剪子下去,全霍霍了。”


    姜言一愣:“不是剪下一片吗?呐,慕慕手里呢,你看是不是?”


    “哪只是一片啊,全霍霍完了,我看看……”黄瑞芝急步朝慕慕走去。


    徐晓峰看她过来,身子一转,溜到了谢稷身后。


    黄瑞芝没工夫搭理他,接过慕慕递来的蚊帐片展开瞅了瞅,急切道:“还有吗?”


    慕慕摇头:“晓峰哥就给我这一片。”


    黄瑞芝身子一转,伸手揪住儿子,喝道:“说,剩下的呢?你都送给谁了?”


    “没有没有,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就剪了一片跟谢慕言换枪玩,就一片、一片,我真的就剪了一片……”


    黄瑞芝气得还待要打,被谢稷伸手拦了:“黄大姐,你别急,我问问。”


    谢稷取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晓峰,你看清楚,你剪的是这片吗?这么大吗?”


    徐晓峰接过来,展开,认真瞧了瞧,郑重地点点头,“是它,我就剪了这一片,我剪完丢下剪刀就跑去托儿所找谢慕言换枪了。”


    “黄大姐,你回来,蚊帐是没有了吗?”


    黄瑞芝点头:“对,我打饭回来,掀开帘子往屋里一瞅,就觉着少了啥,瞧了一圈,竹床上的蚊帐不见了。问晓英,她说不知道,晓峰这小混蛋藏不住话,我扫帚一扬就招了,就是他把蚊帐给我霍霍没的,什么一片,我看他八成全剪成这么大小的一片片,跟人换吃的玩的了。”


    “我没有——”徐晓峰气得大吼道,“我说了,我就剪了一片——”


    姜言看孩子不似说谎,拉住还要上手揍人的黄瑞芝:“黄大姐,你也说了孩子藏不住话,真是他剪的,他能不承认?打都挨了。”


    黄瑞芝心里知道儿子没撒谎,可他也不无辜:“他要不先剪,我的蚊帐能没了?!”


    谢稷打量一圈,没见着男主人,猜测应该是出差了:“有找警卫队问问吗?”


    黄瑞芝一怔,还可以找警卫队?哦,这是三线,保密单位,“我去问问。”——


    作者有话说:早。求评求收求营养液。每天努力码字,争取保四争六争七争八。


    修了下,上午写时,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弄错了。


    第23章 第 22 章 落水,孙老


    “用不着这么麻烦, ”一位看了会儿热闹的邻居笑道,“把周围几个皮小子叫过来问问,八成是他们偷偷拿去做渔网子了。”


    有妇人不愿意了:“老林, 你胡咧咧个啥, 七八岁的孩子没个正事, 整天在山里撒野,我承认是调皮捣蛋、招猫逗狗了些, 但品性不坏, 从不偷人东西。”


    “王大姐,我又没说你家孩子, 你急什么?”


    “你——”


    “好了,都少说几句。”宋明月急匆匆从家委会办公室赶来,朝争吵的两人喝了一声, 转头看到姜言愣了下:“姜同志怎么来这边了?”


    姜言指指黄瑞芝手里的蚊帐片,把事情说了一遍。


    宋明月接过蚊帐片看了看,问徐晓峰:“你什么时候回家剪的蚊帐片?你怎么想起来剪蚊帐片了?”


    徐晓峰挠挠头,有些不安道:“就下午,我们跑到那边的水塘边玩儿,”他指了个地方,“天太热了,我们跳下水洗澡来着,看到水塘里有鱼,就追着捉, 那些鱼太狡猾了,弄了半天,我连条小鱼都没有抓到。”


    “王大伟就说,得用渔网子, 那玩意儿,一舀一个准。我们去商店问问有没有卖的,结果没有,瘦子就说自己做,大家分摊材料,有人找竹子,有人去寻铁丝,我、我就跑回家拿剪刀剪了一块蚊帐片下来,我们商量好的,找到材料就到水塘边集合,我刚要过去,广播响了,就拿着蚊帐片先去学校接我妹妹。正好遇到谢慕言拿着枪站在托儿所门口跟人说着什么,我就脑子一热……”


    有人笑:“你还知道‘脑子一热’啊?”


    姜言看向怯生生躲在门后的徐晓英,朝小姑娘招了招手。


    徐晓英迟疑了下,走了出来,左脸上一个巴掌印拖拽着划过嘴角,带出一道血痕,一看就知道是指甲划的。


    姜言下意识地看向黄瑞芝,不敢置信道:“黄大姐,晓英的脸谁打的?”


    大家瞬间朝黄瑞芝看了过来。


    黄瑞芝淡淡地扫了徐晓英一眼:“我打的。”


    姜言惊怒道:“你怎么能打孩子的脸呢?”


    黄瑞芝被姜言的反应砸得讪笑了下:“我打晓峰,她过来拦,我就随手挥了下,谁知道这么严重。晓英过来,妈妈看看。”


    姜言刚要把点心塞给孩子,回去拿药,只听远远有人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有孩子落水了——有孩子落水了——”


    人群瞬间慌了,大声呼叫着自家孩子,没得到回应,立马朝那边跑了过去。


    谢稷将儿子塞给姜言,拔腿和王勋冲在了前头。


    徐晓峰惊得跳了下:“啊,肯定是王大伟和瘦子他们,我去看看。”


    黄瑞芝一把将人拉住,喝道:“不许去,给我老实在家待着,叫我知道你再往水塘里跑,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罢,扯了人走进家门,将人往条凳上一按,端起碗铺了厚厚一层鱼肉的饭,往儿子手里的一塞,“赶紧吃,吃完老娘还要去医院干活呢,没时间陪你在家耗。”


    “妈,你是医生,不去水塘边看看吗?”


    姜言扭头看了过来。


    “你妈我一个放射科的医生,又不会救急,去了能做什么?”话是这么说,黄瑞芝却有些坐立难安,不停地朝那边望去——怕这事牵连了自家孩子。


    姜言看得捉急:“黄大姐,基本的医疗知识你该懂吧,孩子我看着,你赶紧过去看看——”


    黄瑞芝抿抿唇,紧张地转了一圈:“我怕!姜同志,你说要是真出事了,他们会不会要我家赔钱啊?会不会影响我家老徐的工作?”


    姜言抚额,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徐晓峰看看姜言,又瞅瞅他妈,张张嘴,片刻,叹了一声,低头往嘴里拼命扒饭。


    “你饿死鬼投胎啊?!”黄瑞芝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呵斥道:“慢点,要不是你们想一出是一出的,他们能出事?”


    徐晓峰的头垂得更低了。


    慕慕揽着姜言的脖子,蹭了蹭她的脸颊,看向人群跑去的地方:“姆妈,我们去看看吧?”


    “好,等一下。”


    姜言抱着儿子在晓英面前蹲下,仔细打量她的脸,指甲划得有点深,得用碘伏消下毒,再抹点药。


    徐晓英看出她眼里的怜惜与温情,笑笑:“姜阿姨,你别担心,我不疼,过两天就好了。”


    “家里有药吗?”


    徐晓英摇摇头。


    姜言把点心拆开,用帕子垫着拿了一块递给她:“尝尝看好不好吃?”


    徐晓英接过来,小手捧着朝慕慕送了送:“弟弟吃。”


    慕慕头往后仰了仰:“谢谢晓英姐,我吃过饭了。”


    “你吃吧,别管他。”姜言抚抚她的头,将点心包起来,放在她手里,“拿着,我带慕慕过去看看,晚点过来给你送药。”


    “不用了。姜阿姨,我不疼的。”


    姜言朝她笑笑:“乖,进去吧,外面蚊子多。”


    徐晓英望着母子俩走远的背影,抱着点心的手紧了紧。


    姜言抱着慕慕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摔倒,快到时,听到妇人的尖锐的哭声,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脚步。


    刚挤到人后,便听有人欢呼道:“醒了醒了醒了——”


    很快王勋抱着一个用白衬衫裹着的孩子,快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孩子的母亲,她的身子是软的,被人搀扶着,鞋子不知丢在了哪里,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陈年旧缸里的腌咸菜,布满泪水的脸上却挂着一抹笑,像极了风雨后盛放的玉兰花。


    听着众人的议论,姜言知道孩子一口水吐出,缓过来了,现在正要送去医院让大夫瞧瞧,别有什么后遗症。


    “方才那是谁啊?得亏他一直没放弃,又是按又是拍的。”


    姜言的目光,顺着人群,落在后面只穿了背心的谢稷身上。


    谢稷若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姜言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温暖了夜色。


    谢稷跟身边的宋明月说了句什么,抬腿朝妻儿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谢稷先一步接过儿子,“你们怎么来了?”天色暗了,这片是没有开发的荒山,布满山石,长着带刺的杂木,极不好走。


    “有些担心,过来看看。”


    “没事了。”谢稷安慰道,“孩子在水里腿抽筋了,肚子里灌了些水,吐出来就好了。”


    “你昨天还说,水里可能有吸血虫。”


    谢稷笑着颠了颠怀里的儿子:“慕慕听到了吗?水塘里有吸血虫哦,你可不能去水塘边玩,太危险了,不但被淹得差点没了性命,还有虫子往肚子里钻哟。”


    慕慕立马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小肚肚,连连保证:“我不去水塘边,我不喝带虫子的脏水……”


    后面被爹妈揍了一顿,正哭得抽抽搭搭的瘦子、二壮,惊恐地一把抱住了爹妈的大腿,一个嚎道:“爹啊,我要去医院,我要去医院,我不想肚子里长虫子……”


    另一个跟着叫道:“妈、妈、妈,快带我去医院——”


    姜言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谢稷勾着嘴角,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走了,还得搬家、收拾呢。”


    姜言顺着他的力度起身,由他扶着深一脚浅一脚下了山,不由庆幸道:“还好我今天穿的是长袖长裤,脚上是一双布鞋。”


    谢稷就着远处的灯光,瞅瞅自己胳膊上蚊子咬的几个鼓包,默然不语。


    慕慕抓抓脸:“姆妈,我痒。”


    姜言扒着谢稷的胳膊,踮脚凑近了看,“哎哟,起了个鼓包,快走,回去喷些花露水,抹点风油精。”


    谢稷感受着手臂上一闪而过的温度,默默地将胳膊往她面前递了递:“路不好走,扶着点。”


    “哦。”姜言低头看着脚下,不疑有他,伸手拽住他身侧的背心。


    谢稷手臂自然垂落,握住了姜言的手。


    姜言愣了下,抬头看他。


    谢稷面色平静,轻握着她的手朝他们住的席棚区走去。


    四周一下子静了,姜言只听到自己鼓跳的心脏“砰砰砰”,一声比一声响,震耳欲聋。


    “那个,”好一会儿,姜言找回几分理智,抿了抿唇,问道,“蚊帐是那几个孩子拿走的吗?”


    “没问。”谢稷觉得不是,没在水塘看到蚊帐的影子。


    到家,姜言借口收拾东西,挣开了谢稷的手。


    谢稷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故作忙碌的妻子,嘴角微勾,露出抹愉悦的笑声。


    慕慕扒了扒他的嘴角:“爸爸,你笑什么?”


    “笑你啊。”谢稷逗他。


    慕慕疑惑地歪歪头:“笑我什么?”


    谢稷将人放在地上,揉了把他的头:“没什么,改天教你下棋。”


    说罢,进屋继续取蚊帐。


    东西很快收拾完,谢稷拿来扁担,挑起两个竹筐,一筐装着洗漱用品、碗筷、暖瓶、电风扇和小零食,另一筐装着蚊帐、这两天用的薄被枕头和穿的换洗衣服。


    宋季同他们已经去工地了,谢稷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挑起扁担,抱起儿子,和姜言一起朝干打垒宿舍走去。


    快到时,先后看到四五家,也在往那边搬迁。


    大家互相打着招呼,谢稷给姜言介绍,冯工、范同志、秦书记……


    范同志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一身书卷气,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住在楼梯边的203室。


    冯工带着妻女住一楼,他家隔壁是秦书记一家五口。


    秦书记五十多岁,两子一女,两个大的已经进厂工作,小女儿也十五六岁了,他家分了两套单间,他和俩儿子住一间,老妻带着女儿住另一间。


    还有一位孙师傅,三十出头,带着两个儿子和老父亲,住在姜言她家隔壁。


    “孙老,你也搬过来了。”谢稷放下扁担和儿子,掏兜递了支烟过去。


    孙兴怀接过烟,打量眼姜言,笑道:“你媳妇?”


    谢稷笑着点点头,划燃火柴给他将烟点燃。


    孙兴怀吸了口,朝姜言招招手,“谢家的,过来过来,我给你号号脉。”


    “什么谢家的,老人家,我有名字,姜言,你可以叫我小姜、姜言或是姜同志。”姜言说着朝他走近几步,扯起袖子,露出右腕。


    “还挺有个性的,”孙兴怀笑着瞥了谢稷一眼,伸手给她号脉,“行,日后叫你小姜、姜言。”


    脉号得有点长,谢稷担心地问道:“怎么样?”


    “急什么!”孙兴怀瞪他一眼,松开手,示意姜言把刘海撩起来,他看看伤口,“要留疤喽。小姜呀,要不要我给你配盒祛疤药?”


    孙经业闻言,紧张地叫了声:“爸——”


    “没死呢!”孙兴怀没好气地回了句。


    谢稷明白孙经业在担心什么,孙家是金陵有名的中医世家,受运动波及,他母亲、大哥夫妻已经折进去了,若不是他对中医没有兴趣,大学改了专业,毕业后直接进了西北老厂,又在这边初建时,跟了过来,他也难以幸免。至于孙老,则是因为69年元件烧结事故后,厂里病急乱投医,将人从农场调了过来,幸好调令去得及时,再晚些,孙家祖孙三人只怕已经没了。


    人是调过来了,可却不在医院的用人名单里——因元件烧结事故被列入机密,而他又是老中医,所以,在厂里,他只是家属。


    平时,老人也就进山采采药,给人看看跌打损伤,顺便给那几位,悄悄地调理、温养着身体,明面上他们另有医生。


    为什么说是几位呢,因为,有人因身体伤痛已经调离,有人仍留在老厂坚持,亦有人没能扛过去已经撒手人寰。


    “孙师傅你放心,”谢稷保证道,“配药、针灸,回头我给保密科私下递张申请,通过了我再请孙老出手,保证不让他老人家担半分责任。”


    孙经业仍然不为所动,替父亲婉拒道:“职工医院有中医学校毕业的医生,人家有学历有正规的行医资格,医术也不比家父差。”


    谢稷一脸我明白地应道:“嗯,改天抽空,带我爱人过去看看。”


    孙经业还待要说什么,孙兴怀一把将人推开:“边去,啰哩啰唆跟个娘儿们似的,赶紧收拾屋子去,都几点了,还磨蹭呢。”


    孙经业轻叹了声,带着两个孩子进屋了。


    孙兴怀让姜言蹲下,按了按她头上的穴位,“夜里头疼吗?”


    “疼吧……”姜言不是太确定。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没听你说?”谢稷急道。


    姜言想了想:“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闷闷的,偶尔又似有一根线在拉扯神经,极轻,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出来。”


    谢稷紧张地看向孙兴怀:“孙老——”


    孙兴怀摆摆手:“问题不大,先针灸一个月看看。”


    方才的话,姜言听懂了,知道孙老处境堪忧,担心道:“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孙兴怀瞟眼她身边的谢稷,笑道:“有你爱人呢,瞎操心什么。”——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上章修了下,我把黄瑞芝和刘忆香的职业记混了,住址跟着写错了。


    第24章 第 23 章 暴雨来袭


    “您放心, ”谢稷承诺道,“明天一早我就打申请,不让您为难。缺什么, 你列张清单, 我来想办法。”


    “爽快!”孙兴怀一巴掌拍在谢稷胳膊上, 笑道:“有奶粉吧?我瞅你家小子养得不错,白白嫩嫩的, 平常吃食应该不差, 没奶粉,旁的也成。”


    “我给你拿。”姜言没等谢稷开口, 转身朝屋内走去。


    奶粉取了一罐,454克,沪市买的;剩下还有两罐半, 是嗲嗲从香港寄回来的,这个得给慕慕留着。


    麦乳精拿了一瓶,想到方才看到的两个孩子,那个瘦啊,姜言又翻找出一袋杂拌糖和两小包牛肉干。


    东西放在桌上,姜言去拿牛皮纸袋来装。


    “姆妈,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慕慕扒着桌沿,踮脚朝上看去。


    姜言将东西装好,抱着牛皮纸袋蹲下,轻声道:“不是哦, 这些是给隔壁两个哥哥的。慕慕地吃食在箱子里呢,姆妈没动。”


    小家伙眨眨眼,不是太理解:“为什么要给他们啊?”


    “他们爷爷是医生,姆妈想让他给我看看, ”姜言指指额头上的伤:“这是诊金。”


    “我给姆妈呼呼,痛痛飞飞,”小家伙捧着姜言的脸,开始吹气,“噗——噗——”


    姜言的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结果,还是被喷了一脸口水。


    “小坏蛋——”姜言哈他咯吱窝。


    “哈哈哈……”小家伙笑得不行,扭着小身子直往姜言怀里钻。


    “好了好了,姆妈不闹你了。”姜言一手抱起他,一手抱着东西朝门外走去,谢稷迎了几步,伸手接过儿子,取走姜言怀里的牛皮纸袋朝孙老递去。


    孙兴怀接过纸袋,抬头朝头上的灯泡看了看:“装的度数低,光线暗,晚上不适合针灸。从明天开始吧,中午用罢饭,我给小姜施针。”


    姜言刚想说不急,等审批下来……


    谢稷已经接口了:“好!麻烦您了。”


    “天色不早了,你俩赶紧回屋收拾吧。”孙兴怀朝两人挥挥手,抱着东西哼着红歌,走进了隔壁。


    “孙老心态真好!”姜言心生感慨。


    “他还有两个孙子要养,不好点,撑不下去。”


    也是。


    “我跟徐晓英说好了,给她送点药。”姜言说着,进屋取药,“你先收拾着,我过去一趟。”


    慕慕伏在爸爸肩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姆妈,我的鸭嘎嘎呢?”


    姜言回头跟谢稷面面相觑,对哦,鸭嘎嘎呢?


    两人回想,收拾东西时,好像没有在席棚的角落里看到它。


    什么时候不见的?


    “姆妈——”慕慕看着姜言,疑惑地歪歪头,“鸭嘎嘎不会跑回它家了吧?”


    那不能,隔着条乌江呢。


    谢稷取过姜言手里的药,“我带慕慕去找找,顺便把药给徐家送去。”


    姜言取了手电筒给他:“快去快回,找不到就算了。”


    慕慕伸手抱住手电筒,催促道:“爸爸,快点,别让鸭嘎嘎逃走了。”


    谢稷应了声,抱着儿子走了。


    姜言开始收拾屋子。


    点上蚊香,把家具和床上的竹席擦擦,挂上窗帘蚊帐,薄被枕头从竹筐里取出放在床上摆好……


    隔壁,孙兴怀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拿起两包牛肉干看了看,递给两个孙子。


    孙明轩、孙明琪没有接。


    孙经业眉头蹙起,竖起一个“川”字,“爸,你答应了什么?”


    “我一个糟老头,除了一手医术,还有什么值得人家图谋的。”孙兴怀扫兴地将一包牛肉干丢回桌上,另一包拆开,捏了根送进嘴里,“嗯,真香!”


    孙明琪咽了下口水。


    “你那一手中医,是能拿出来说事的吗?!”孙经业烦躁地抓抓头。


    孙明轩矗在一旁,垂着眼帘,沉默不语。孙明琪的神经跟着绷了起来,紧张地看了看几人。


    孙兴怀朝儿子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位谢科长什么人,你跟他相处几年了,还不知道?”那手段,狠戾着呢。


    厂里不是没有跟风闹事的,也不是没乱过,工程部的总设计师不就被人下放在机修厂锯钢板吗!


    可那些人,敢朝谢稷所在的指挥部设计管理科伸手吗,哼,借他们两胆子!


    “有他护着,不说你工作如何,”孙兴怀看眼俩孙子,“明轩、明琪总能平安长大。”


    他老了,不求别的,子孙平安即可,哪怕霍出他这把老骨头。


    “吃吧,别怕,有爷爷呢。”孙兴怀将桌上的东西朝两个孙子推了推。


    孙明轩上前一步,将奶粉、麦乳精收起来,拆开杂拌糖,给弟弟、爷爷和小叔一人抓了一把,桌上的牛肉干拆开,挨个儿分了分。


    孙经业:“我不要……”


    被父亲瞪了一眼,孙经业沉默了一瞬,伸手接了。


    孙兴怀举了举手里的半包牛肉干:“爷爷有了,别给我了,你和弟弟多吃点,长身体呢……咱家就没有矮子,别到了你俩把咱家的身高拉低了。”


    孙明琪没忍住,抿嘴笑了下。


    *


    谢稷抱着儿子走进后勤处席棚区,远远便见徐家的棚子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徐晓英?”


    徐晓英一愣,看着走来的谢稷和慕慕,下意识地朝两人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姜姨,心里瞬间有些空落落的:“谢叔叔,慕言。”


    “晓英姐,我和爸爸来给你送药喽。”慕慕朝她笑道。


    徐晓英左脚搓了下右脚:“谢谢。”


    “蚊子这么多,你怎么站在外面?”借着从棚子里透出来的光,可以看到成群结队的蚊子在她周边飞舞,“你妈你哥呢?”


    “我妈去医院干活,我哥跟着去医院看王大伟了。”


    谢稷轻叹一声,打开小布袋,从中取出半瓶花露水递给她:“赶紧往身上洒点。”


    徐晓英没敢接,她家有一瓶,妈妈可宝贝了,碰都不让她碰,平常也就大姐和两个哥哥能用用。


    “拿着。”谢稷把花露水塞给她。


    也没进屋,将人带到路灯下,放下慕慕,谢稷取出碘伏、棉球,给她把脸上的划伤清理了下,涂上红霉素软膏。


    “好了,注意点别沾水,明天下午放学,让你姜阿姨接慕慕的时候,再给你用碘伏消下毒,上点药。”


    徐晓英将攥在手里一直没动的花露水递了过去:“谢谢谢叔叔。”


    “拿着用吧,家里还有。”


    慕慕附和地点点头:“姆妈箱子里还有1瓶、2瓶……”他掰着手指数道……


    谢稷轻敲了下他的头,“就你话多。”


    “爸爸坏!”慕慕捂着头抱怨道。


    徐晓英看得羡慕不已,她要是谢叔叔和姜姨的孩子多好!


    “回去吧,早点睡。”谢稷抱起儿子,拿上布包,低头叮嘱了一句,大步出了后勤处席棚区。


    *


    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姜言去厨房看了看,昨天谢稷在这儿烧饭,只拿出了大米、白面、油盐酱醋和一只双耳铁锅、一个小铝锅。


    姜言打开装厨房吃食用具的那只樟木箱,把挂面小米绿豆黄豆等连同高压锅、砂锅、蒸笼等一一取出。


    厨房炉灶旁,靠近走廊的窗户下修了一个水泥台子,上面可以放案板、调料,下面有两层空格,可以搁粮食厨具。


    姜言放好东西,把腾出来的樟木箱擦擦,给谢稷放书籍等物。


    倒杯白开水,喝着歇了歇,姜言起身又将与之并排靠墙放的一个樟木箱打开,从中取出茶具、桌布、卫生纸、两个搪瓷盆和一个新痰盂。


    刚把桌布铺上,茶具搪瓷盆和痰盂放好,父子俩拎着鸭嘎嘎回来了。


    姜言看着焉头搭脑、半死不活的灰毛鸭子,好奇道:“在哪找到的?”


    “草窝窝里。”慕慕迫不及待道。


    谢稷解释道:“窝在席棚外的杂木丛里。”


    “不是拴在席棚里吗?怎么跑去那了?”


    谢稷低头看儿子。


    慕慕嘿嘿笑着挠了挠脸。


    晚饭前,小家伙看它蔫蔫的可怜,帮它松了绑。


    姜言轻哼了声,捏捏他的小脸:“怪不得说它会逃跑呢。”


    谢稷看看屋内,放下儿子和鸭嘎嘎,“不是要把屋子隔一下吗,我去后勤处买两张竹席。”


    姜言点点头,跟慕慕凑在一起,看着地上的鸭嘎嘎商量着搁哪给它弄个窝。


    最终,母子俩将目光放在了厨房一角。


    姜言准备找个竹篮什么的给它做窝。


    慕慕伸手握住它的脖子,不知轻重地拖着往厨房走去。


    孙兴怀出门提水,听到鸭子凄厉的尖叫,好奇地探身看了过来:“咦,真有鸭子啊,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呢。”


    慕慕蹲下,抱着鸭子给他看:“孙爷爷,它叫鸭嘎嘎,俊吧?”


    俊倒没看出来,热得快死了倒是真的。


    听他说鸭子活不过今晚,除非配点药喂喂。


    哪那么麻烦啊,姜言去厨房拿来刀,朝他递了递:“你会杀吧?”


    孙兴怀:“……”


    放下水桶,孙兴怀一撩裤腿,蹲在慕慕面前,接过鸭子,朝姜言喊道:“拿只碗来。”


    姜言忙取了只干净的碗放在他跟前的地上,抱起慕慕,捂住他的双耳转身避开。


    孙兴怀看着母子俩笑了笑,几下拔去鸭脖上的毛,刀一划,血“嗞”的一声落在碗里,动作干净利落。


    姜言赶紧抱着慕慕往旁避了避。


    孙兴怀帮着把毛拔干净,留下的细绒毛搁厨房捅开火,燎了燎。


    “还要我帮忙吗?”孙兴怀笑道,“让我弄也行,炖好给我舀碗汤。”


    姜言放下慕慕,拿来搪瓷盆、黄酒、生姜、薏米红枣等物,笑道:“分你一半。”


    孙兴怀算是看出来了,这位沪市来的姜同志,是个大方的,也是个会吃的。


    他就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矫情,处着自在。


    谢稷扛着两张竹席和几根竹子回来,鸭子已经搁砂锅里炖上了。


    孙兴怀擦擦手,提着水桶向外走道:“看着点火,小嫩鸭炖一个小时就好了。”


    “行,好了叫你。”


    谢稷放下竹杆竹席,接过姜言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怎么大晚上把它杀了?”


    慕慕拽拽爸爸的裤腿,抢答道:“病了。”


    “不是病了,是白天热狠了。”姜言接过毛巾,笑道,“孙老说,得配些药喂喂,我嫌麻烦,干脆让他帮忙杀了炖上,也算是搬家暖屋了。”


    谢稷点点头,开始架竹席。


    孙经业听到动静过来帮忙,明轩、明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跟姜言慕慕打声招呼,进屋帮着扶下席子,递个钉子、锤子什么的。


    孙老提水回来,抱出自己的酸菜坛子,捞了把酸菜过来把鸭杂给炒了。


    姜言下了把挂面,唤谢稷他们过来吃。


    鸭杂拌面,一人小半碗,垫垫肚子。


    吃完面,孙老先回去了,谢稷他们继续,姜言带着慕慕和孙家兄弟洗碗、下楼抬水。


    谢稷和孙经业都是干活的老手,很快便弄好了,一个大单间被一分为二,分成了内外两间,里面当卧室,外面是个小厅,用来吃饭、待客。


    孙经业看着,觉得这样一隔挺好的,有了里外分明的私密空间。


    谢稷看出他的意动,也知道他的顾虑,左不过身份敏感,怕人知道了找事:“山上有竹子,砍几根劈开,订成排,别打磨,做得粗糙点,往屋里一竖不就隔成内外间了,有人问,就说俩孩子瞎鼓捣的。”


    孙明琪听得双眼发亮,跃跃欲试。


    孙经业点点头,唤上两个侄子便要回去。


    “等一下,”炖的鸭汤好了,姜言连肉带汤拿小瓷盆盛了一半递过去:“拿着,回去赶紧吃,别隔夜。”


    孙经业往后退了两步,摆手拒绝:“已经吃过了,哪有帮个小忙,连吃带拿的。”


    “孙老帮着炖的,我们一早就说好了,一家一半。”见他还是避之不及,姜言转手把小瓷盆递给八九岁的孙明轩,“明轩赶紧接住,烫手。”


    垫着毛巾呢,烫什么,孙明轩知道这是姜姨找的借口,看眼谢稷,见他点头,伸手接了:“谢谢姜姨,我等会儿把瓷盆还回来。”


    “嗯 ,快回去吧。”


    把人送走,姜言又盛了满满一碗给谢稷:“给宋季同他们送去。”


    谢稷看看砂锅内,见只剩两碗,没动:“今天不送了,改天请他们过来吃饭。”


    也行。


    姜言又取来两只碗,把砂锅里的盛了,一家人坐在灯下,吹着电风扇开始喝汤吃肉。


    慕慕方才已经吃了一块鸭肝、一个鸭心和一筷子面,姜言喂他喝了几口汤,便不敢让他吃了。


    谢稷见儿子对着碗流口水,轻笑了声,夹起碗里的鸭脖,扯下鸭皮,把一截骨带肉递给他:“啃吧。”


    “烫不烫?”姜言担心道。


    谢稷捏着撒鸭皮时没感到烫,不过小孩子嘛,皮肤嫩,筷子一转,放在了搪瓷缸盖上:“让电风扇吹吹再吃。”


    “好了吗?”不过几秒,小家伙便等不及了。


    姜言啃着鸭肉,看得可乐,回他:“没呢,再等等。”


    慕慕巴巴地盯着,又过去了几秒:“姆妈,好了吗?”


    谢稷:“数数吧,数到50就可以吃了。”


    慕慕求证地看向姜言。


    姜言忍着笑,对他点点头:“听爸爸的。”


    “1、2、3……”


    楼下,闻着楼上传来的肉香,冯卫红拽拽她妈的衣服:“妈,饿!”


    吴大梅拍开女儿的手,笑骂道:“你妈我可不饿。”


    “妈~”


    吴大梅看向丈夫冯志伟笑道:“楼上那位谢工是你手下的技术员吗?看着年龄不大。”


    冯志伟瞪她:“别瞎打听!”什么他手下的技术员,那是他们科的领导。


    吴大梅柔柔地笑道:“自家在屋里小声说说话……”


    冯志伟没理她,起身去挂窗帘。


    吴大梅忙过去帮忙扶着椅子。


    冯卫红没有得到爸妈的回应,又过来纠缠道:“妈、妈、妈,我饿。”


    吴大梅轻拍她一记,斥道:“我看你不是饿,你是馋肉。”


    冯卫红跺了跺脚,叫道:“我上次吃肉还是月初,这都过去大半月了,楼上炖的肉这么香,我闻了一个多小时,能不馋吗?我是很馋很馋啊,馋得口水都要流一茶缸了……”


    吴大梅没忍住,扑哧乐了,看着丈夫试探道:“要不,我提点东西,带卫红上楼拜访一下?”


    “你的保密课白上了?不准串门,忘记了?”


    吴大梅:“……”


    片刻,她递给女儿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催她道:“快去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


    冯卫红边收拾自己衣服、课本,边碎碎念道:“唔,肉啊肉啊,好想吃肉……”


    冯志伟钉钉子的手一顿:“明天去肉店看看,有肉买肉,没肉买些小杂鱼,贴饼子吃。”


    “唉。”吴大梅高兴地应了声。


    冯卫红乐得蹦了起来:“妈,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买菜。”


    *


    夜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姜言被雷声惊醒,双手划过身下的竹席朝两边摸去,慕慕贴墙睡得正香,谢稷不在,他睡过的地方冰凉。


    屋里屋外一片漆黑,只偶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一瞬。


    拉了下绑在床柱上的电灯线,灯没亮,不用说,肯定是停电了。


    摸索着起身,没在桌上找到手电筒,姜言摸黑走进厨房,找到火柴划亮,寻到谢稷备的煤油灯点上,屋里顿时亮了。


    看了下表,凌晨四点半。


    打开樟木箱,姜言又拿了个手电筒出来。


    打开门,姜言拿着手电筒朝外照去,风很大,雨很急,一个猝不及防,风卷着雨,淋了她一身湿。


    “姜阿姨——”隔壁的门从里面打开,孙明轩探出头来,“姜阿姨是你吗?”


    “是我。”姜言举着手电筒往后退了退,“明轩,你爸和你爷在家吗?”


    “没在,跟谢叔叔和楼下的冯伯伯秦爷爷他们去席棚区了。今夜的风太大了,得有好多席棚子被吹飞。”


    “整座席棚子吗?”姜言担心道。


    孙明琪在他哥身后道:“柱子扎得不深的话,整个席棚子都会被刮跑。”


    “别听他胡说,”孙明轩拍了下他弟,安慰道:“一般都是顶上盖的牛毛毡被风卷走,很少有整座被吹跑的。”


    孙明琪撇撇嘴,就是有整座被吹走啊。


    姜言朝外面照了照,大雨如注,远处的厕所整个泡在了水里,好像被风刮塌了。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道惊呼:“妈、妈,进水了,我的鞋、我的鞋漂起来了——”


    “别管你的鞋了,快帮我把厨房的米面抱出来……”


    姜言回屋拿了伞,顶着风费劲地举着朝楼下望去,水好像很深,看不到一片裸/露的地面。


    这是土房子啊!


    姜言记得地势,整栋房子处在半坡的一块平地上,设的是有排水沟的,这会儿看,显然排水沟要么被堵了,要么就是雨太急排不及。


    “明轩、明琪,阿姨拜托你们一件事。”


    两个孩子一愣,孙明轩率先回过神来,郑重道:“姜阿姨你说。”


    “你们过来帮我照看一下慕慕好不好?我下楼瞧瞧排水沟是不是出了问题。”


    “好!”两人一口应下,说完,关上门便要过来。


    姜言忙举着伞走了几步,将二人护在伞下接回屋,就这三人还是不免湿了裤腿。


    姜言放下伞和手电筒,拿来干毛巾,让他们擦擦:“冷不冷?困了就上床陪慕慕睡会儿。”


    姜言边说边开箱,找出雨衣雨鞋穿上:“暖瓶里有热水,桌上有奶粉、点心,渴了饿了你们自己弄。”


    “姜阿姨,我们知道了,你小心点。”


    姜言走到床边,看了看没被打扰的小家伙,摸摸额头,掖下薄被,转头跟两人轻声道:“我走了,慕慕醒了叫我。”


    “嗯!”两人重重点了下头。


    姜言拿上厨房里的一把旧铁锨,拉开门,打着手电冲进了风雨里。


    下了楼,才知道水有多深,到小腿肚了。


    费劲地走到外面,一片汪洋,不应该啊?


    趟水往外面走了又走,姜言瞅见一堆建筑材料,方知道为什么雨水被堵了。


    这片地,还要再建一栋或是几栋房吗?


    “谁?”材料后面,有人隔着风声雨声大声问道。


    姜言抬手照去,两位高大的青年正在往一旁抬石料,“你们好,我姓姜,二楼的住户。”


    “女的啊?!”有个人说。


    另一个斥道:“胡说什么,主/席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姜同志,”他扬声道,“风疾雨大,你注意点安全。”


    “哎,谢谢。”姜言顶着风雨朝两人走去:“这边是排水沟吗?”


    “是,得把这堆石料移开。”


    姜言走近,用铁锨和脚探了探,确定了排水沟的位置,把手电放在一旁的石料上,开始帮着搬小号的石头。


    石头移开一个小口,雨水开始朝这边涌来,往坡下奔去。


    只是速度不及山上冲下来的多,积水还在上涨。


    很快又来三位女同志,扛着铁锨、铁锹,来了也不多话,确定了位置,闷头就干——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晚安。以后我尽量,把更新时间定在晚九点。


    第25章 第 24 章 幼儿园不上课(一更)


    一左一右两个排水口, 这边石料搬开,留下两人清理排水沟里的树叶杂木淤泥,剩下的人又赶去另一处。


    中间又过来两个不大的小姑娘, 披着雨布, 打着赤脚, 裤腿挽得高高的。


    姜言雨鞋里灌了水,裤子湿到大腿, 裹在雨衣内的上半身被忙碌起来的汗水打湿, 风一吹,冷得直哆嗦, 目光扫过两人,雨布被风撩着卷至背后,小姑娘们的衣服瞬间湿了大半, 哆嗦扯回身后的雨布,快步找到自家妈,跟着抬石搬料。


    不敢停,根本不敢停,男人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席棚子那边的情况不容乐观。


    众人闷头搬着石料,一趟又一趟……


    排水挖扩了又扩……


    一个多小时后,风小了,雨渐渐停了。


    脚下的积水顺着两个挖深了扩宽的排水沟朝下奔去, 晨曦里慢慢露出了被泡烂的地面。


    姜言走到宿舍前,蹲在墙根下打量。


    伸手一挖,揪下一团软烂的泥。


    一个青年站在姜言身后,拄着铁锨:“不用看了, 干打垒宿舍,原则上也就能撑个五六年。咱们这栋啊,谢工他们修得精心,住个十来年不成问题,”青年垂眸看看脚下的墙面,呲牙一笑,“看着泡得是有点惨,其实呢,一指下的土硬着哩。”


    姜言丢开手里的烂泥,使劲往里抠了抠,抠不动,果然如他所说,里面的土夯得硬实着呢,泡的也就一层表皮。


    拍拍手上的泥,姜言拄着膝盖起身,看向青年:“你是秦书记家的老大,还是老二?怎么称呼?”


    青年诧异地扬扬眉:“怎么就非得是秦书记家的呢……”


    姜言含笑不语。


    “好吧,我是秦家的老二,秦援朝。”他指指三个并排往家走的身影,一一介绍道,“我哥秦建国,小个的是我妹秦小谷,左边那位不用说了,我妈张爱妮同志。”


    秦建国就是那位说“妇女能顶半边”的青年,秦小谷十五六岁,扎了一条长辫子,是后来的大点的姑娘,这会儿也累得不轻,和她妈一样一身水湿,刘海成缕地贴在脸上,小脸冻得惨白。


    秦建国一手扶着一个,正往屋里去。


    他家住一楼,一楼几家都被泡了,回去又得好一通收拾。


    援朝——姜言听到这个名字笑了下,珍珠果然没说错,叫这个名字的真不少。


    “哎,你笑什么?”


    姜言:“没什么,时间不早了,你今天还要上班吧,赶紧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然后睡会儿。”


    秦援朝一听转身就走,今天要进洞,休息不好容易出事。


    姜言扛起铁锨,拿上手电,拖着沉重的双腿缓步上楼。


    一同往楼上走的还有一位女同志,姜言瞅了眼,认出来了,是住203室的范同志。


    “范同志,早。”


    范秋萍回头,朝姜言疲惫地笑笑:“姜同志,早。”


    没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203室在楼梯边,她家的门先一步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探出头来,“妈妈——”


    “嗯,怎么起了?妹妹呢?”


    “睡着哩。”


    姜言看眼说话的母子,没打扰,径直朝自家走去,家里的门在男孩喊“妈”时,便被打开了,明轩抱着泪汪汪的慕慕站在门口,明琪拿着奶瓶往慕慕嘴里递,慕慕推开,他再递,再推……


    “姆妈——”


    “姜阿姨——”


    “早,明轩明琪,”姜言看看二人眼下的青色,“一夜没睡吧,辛苦了。”


    “姆妈——”慕慕小奶音带了哭腔,扎着两手朝姜言扑来。


    “哎哟,别哭,”姜言探身亲了下他的小脸,“姆妈换身衣服再抱你。”


    明轩抱着小家伙往后退了退:“姜阿姨,你先换衣服,我抱慕慕去我家玩一会儿。”


    “嗯,去吧。慕慕,”姜言看着小家伙,安抚道:“等姆妈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姆妈去接你。”


    慕慕吸吸小鼻子,不舍道:“姆妈要快点哟。”


    “好!”


    三人去了隔壁,姜言进屋,顺手关上门,将铁锨放回厨房一角,手电搁在桌上,解开扣子,脱下雨衣,长舒了口气。


    暖瓶里还有些热水,兑上小半盆温水,擦洗下身子,飞速穿上内衣、军绿色西装长裤、白色碎花棉布长袖衬衫,套上大姐给织的鹅黄线衫,又给自己冲了杯热热的红糖水喝下,冰凉的身子才慢慢有了暖意。


    放下杯子,姜言去隔壁接慕慕,顺便带了两个鸡蛋过去,把鸡蛋递给明琪,让兄弟俩等他们爷爷回来了,给老爷子煮碗鸡蛋茶吃。


    年纪大了,又在农场搓磨几年,一场雨淋下来,很容易病倒。


    时间还早,叮嘱两个孩子再去睡会儿。姜言抱上捧着奶瓶喝的慕慕回家,捅开火,抓些米把粥熬上,另一个灶坐上水壶烧起,暖瓶空了得续上。


    慕慕半瓶奶喝完,跟妈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眼一阖,在姜言怀里睡着了。


    将小家伙放回床上,盖好薄被,姜言拎起灶上吱吱叫的水壶,给暖瓶灌水。家里有两个暖瓶,谢稷原就有一个,姜言带过来一个,一壶水只能灌一瓶半,也够谢稷回来用了。


    用完,天亮了,还可以去锅炉房接。


    锅里的米熬开了花,姜言拍块姜丢进去,又放了些红糖。


    看看表,六点半,外面还有些黑。


    雨衣晾上,姜言用方才的擦澡水对着外面的水池子冲了冲雨鞋上的泥,雨鞋里也用干净水冲了一下,晾起来。


    正忙活呢,楼下一片喧哗,探头看去,男人们回来了,谢稷走在后面,扶着一位消瘦的中年男子。


    很快秦援朝从屋里跑出来,冲到男人身旁。


    不用问,那人应该就是秦书记了,一身泥,右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跌了一跤,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秦援朝要背他,秦书记没让。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孙家父子,两人高高地挽着裤腿,打着赤脚,各披了块雨布,那玩意儿风刮起来,真遮不住什么,不出意外,父子俩一身水湿,脸色冻得青白,精神有些萎靡。


    姜言没有再看,转身拿肥皂洗洗手,盆里兑上温水,盛粥。


    谢稷抬头只瞅见姜言转身进屋的背影,将秦书记交给他儿子,谢稷打量眼楼前的情况,见排水沟旁堆积着挖出来的泥土腐叶杂木,靠近下坡处堆放的石料被挪开两个口子,抬脚走了过去。


    秦书记推开儿子,跟了过来:“谁放的石料,怎么把排水沟给堵了?”


    秦建国过来,闻言解释道:“昨天天黑放的,谁也没想到夜里会有这么大的雨。”


    秦书记心头的火腾一下燃起来了,瞪着大儿子训道:“什么叫没想到,脑子呢?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排水沟是能堵的吗?”


    谢稷没说话,绕着平坝来回走了两圈,对跟在他身后的秦援朝笑道:“辛苦了!”


    秦援朝挠挠头:“我和大哥本来是追在你们身后往席棚区跑的,结果,一脚踏出门,发现水盖了脚面。大哥才想起来,他们昨天晚上回来得晚,石料随意卸在了坪坝边边,怕是不小心堵了排水沟。嘿嘿……你帮我大哥说句话呗,再被我爹训下去,老大又该躲在哪儿哭鼻子了。”


    谢稷勾唇笑了下,抬腿朝父子俩走去。


    秦书记是老红军,几岁就当了娃娃兵,性子硬,家里的孩子都怕他,越怕在他面前就越放不开,秦书记看着就越来气,觉得儿子不硬气,没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样,女儿又被老妻养得娇,说两句就掉金豆豆,唉——


    谢稷过来,秦建国已经被他爹骂的头埋到胸前了。


    “腿不疼了?还是您今天上午不准备上班了?”谢稷点点腕上的表,“快七点了,现在回去,您还能换身衣服,眯上二十来分钟。再磨蹭,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您迟到就算了,总不能让建国跟您一块旷工吧?”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迟到、旷工过,谢稷,你小子少给我扣帽子!再有下次,”秦书记指指排水沟,“看我不拿皮带连你一块抽!”


    “是我的错,你该骂骂,该训训,别气着。走啦,回家吃饭。”谢稷说着,伸手扶了人就走。


    秦书记扫眼呆站着不动的大儿子,一溜烟蹿进屋的二儿子,心里直叹气,谢稷要是他儿子该多好!


    秦小谷看她爹回来,忙一手饭盒,一手暖瓶地往外跑:“妈,我去打水打饭。”


    秦援朝也想溜,奈何屋里的积水还没舀干净呢,总不能留给他妈一个人干吧,轻叹一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秦书记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一片狼藉,气得给了谢稷一胳膊肘,“看你干的好事!”


    谢稷摸摸鼻子,是他工作失误,昨晚没到工地看看,也没注意到就在楼前的平坝上堆放了石料,并堵了排水沟。


    张爱妮瞪了丈夫一眼:“关小谢什么事,预报天气你昨天也听了,可有说夜里有雨?还刮了那么大的风!”


    对上老妻,秦书记瞬间熄火。


    谢稷搬了个凳子扶老书记坐下,挽起袖子帮着收拾。


    舀完积水,再拿铁锨将涌进来的烂泥铲出去,到就近的机关食堂担了些煤灰、草木灰回来,撒上吸湿。


    秦援朝和他大哥收拾另一间。


    秦书记坐不住,瘸着腿将泡水的鞋子、竹篮什么的拿出去,搁窗台上晾着。


    姜言在楼上等不到人,下楼看了眼,上去把一锅米粥端来了。


    “谢稷,我熬了姜糖粥,你给大家一人盛些,喝了暖暖身子。”


    秦书记没客气,去厨房抱了一撂碗出来:“小姜是吧,来几天了,还习惯吗?”


    姜言笑着点点头:“这儿挺好的!”


    苦是苦了点,但不知的,看着他们这些人,心里就觉得热热的。


    秦书记确认道:“不是客气话?”


    “没跟你客气,”姜言接过谢稷盛的满满一碗粥递给他,“你吃粥!”


    秦书记接过,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嘟囔了句:“还不错!就是太糟践东西了,又是大米又是糖的。”


    张爱妮瞪他一眼,过来笑道:“小姜,谢谢了。”


    “你客气了。”姜言笑笑,跟谢稷道:“我上楼提瓶热水下来。”粥她熬得不多,一人一碗怕是不够,最好再喝点姜糖水暖暖身子。


    谢稷点点头:“秦书记有点发热,你拿两片复方阿司匹林片。”


    阿司匹林还有止痛的作用,姜言看眼秦书记的腿,应了声,上楼拿药。


    再下来,姜言一手暖瓶,一手竹篮。


    篮子里有半包红糖,两块生姜和用小白纸包着的药片。


    生姜和红糖秦家有,张爱妮没要,反手往姜言篮里搁了包白糖,给她炒菜用:“知道你们沪市人喜欢炒菜时搁点糖,嫂子才给你拿的,别跟我客气。”


    姜言笑着收下了。


    张爱妮笑得越发真诚了,约姜言明天一起去山上采野菜摘菌子。


    这倒是新鲜,姜言还没采过野菜摘过菌子呢,一口应了。


    说话间,秦小谷打饭回来了,张爱妮招呼姜言和谢稷一起吃。


    姜言婉拒了,家里留着两碗粥呢。


    谢稷把药给秦书记,看着他服下,端起空锅提上竹篮,招呼妻子回家。


    姜言让谢稷洗洗换身衣服,她拿着饭盒去打饭。


    谢稷那体格,光喝粥不顶饱。


    厂里还没修路,风雨过后地上一片泥泞,姜言出来时另取了双雨鞋穿上,一路上,双脚好几次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职工食堂里依然是那老三样,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姜言打完饭,顺着人流往外走,大家个个面露疲色,衣服半湿,脚步匆匆。


    推门进屋,半躺在床上的谢稷猛然惊醒,霍的一下坐了起来。


    姜言呆了下,随之懊恼道:“吵醒你了,我该轻点的。”


    谢稷揉揉眉心:“没事,该起了。”


    姜言把老三样和姜糖粥在桌上摆好,取了一盒午餐肉罐头递给他:“今天加个餐。”


    谢稷打开,先给姜言夹了一筷子:“几点起的?”


    “四点多吧。”


    谢稷抿抿唇:“辛苦了。”


    姜言笑问:“跟你比呢?”


    “我们就是搞基建的,习惯了。”谢稷说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五餐肉。


    姜言就着肉咬了口馒头,有点凉了:“席棚子那边怎么样?宋季同、王勋、陈杨他们还好吗?”


    “他们的席棚子塌了,我们那间……还好,几人都搬过去了。”


    姜言听出他话里的异样:“我们那间的牛毛毡被风刮飞了吧?”


    谢稷点头:“找回来了,他们几个爬着梯子上去用竹片钉死了。”


    “姆妈——”


    床上的小家伙醒了,姜言放下碗筷过去将人抱起来,给他穿衣穿鞋洗脸漱口。


    刚喂了几口粥,上班的广播响了。


    谢稷看着儿子,眉头皱了起来:“托儿所的席棚子塌了,还没来得及处理,今天他们不上课。”


    姜言瞅着怀里的小家伙:“那怎么办?”


    她上保密课不可能抱着一个孩子啊!——


    作者有话说:早


    第26章 第 25 章 缺水


    孙老熬了预防感冒的草药水, 用小号的搪瓷盆盛了大半盆让大孙子送来。


    孙明轩走到门口,听到托儿所塌了,张嘴道:“我和明琪在家没事, 姜阿姨、谢叔叔, 你们要是放心, 就把慕慕交给我和明琪照看吧?”


    姜言看向谢稷,这确实是个办法。


    谢稷把手里的馒头掰了块给儿子:“慕慕, 你上午在家和明轩明琪哥哥玩好不好?”


    慕慕指指午餐肉, 谢稷夹了一片给他放在馒头上。


    小家伙“啊呜”咬了一口,滑下姆妈膝头, 跑到孙明轩跟前,拉住他的裤子边往外拽,边含糊地催促道:“走、走……”


    要去隔壁玩儿。


    姜言忙起身接过孙明轩手里的汤药。


    孙明轩牵住慕慕的手:“姜阿姨、谢叔叔, 我先带慕慕回家了。”


    “好,慢点。”目送两人出门去,姜言转身把手里的汤药往谢稷面前一搁,“谢同志,喝药吧。”


    谢稷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空茶缸倒了一半给她:“一起。”


    姜言瞬间苦了脸。


    谢稷嘴角上扬:“喝吧,别等感冒了再去医院打针吃药。”说罢,起身取了两颗奶糖给她。


    姜言先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吹吹喝了口,小脸瞬间皱在了一起, 好苦!


    还有点反胃。


    谢稷取过她手里的茶缸,另拿了一个,交替着扬了扬,等不烫了, 才递给她:“一口喝完,别停。”


    姜言把嘴里的奶糖嚼嚼咽下,捧着茶缸,憋着气一顿猛灌,喝完忙跑去厨房舀水漱口。


    谢稷把自己那份喝完,用了两口粥,顺下那股药味儿,起身开了一瓶杨梅罐头,倒了些糖水给她,“喝些压压。”


    姜言一连喝了几口,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剩下的半瓶罐头,谢稷连同儿子的玩具、小人书一起抱去了隔壁。


    看到五六式冲锋枪、工程吊运车、敞篷检阅车、积木、七巧板、铁皮青蛙、铁皮机器人、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明琪高兴得嗷嗷直叫:“谢叔叔,这些我能玩吗?”


    “问慕慕。”


    明琪立马跑到慕慕跟前,拄着双膝,眼巴巴道:“慕慕,你的玩具我能看看、摸摸、玩玩吗?”


    两个鸡蛋蒸成的一碗鸡蛋羹,全被孙老喂进了慕慕肚里,小家伙吃得一脸满足,特别好说话:“好啊,一起、一起玩儿。”


    明琪高兴地一把将他抱住,扬声道:“谢谢慕慕!”


    慕慕推他。


    孙明轩则是看着半箱的小人书移不开目光。


    谢稷揉了把他的头:“慕慕识字不多,想看哪本,读出来让慕慕听听。”


    孙明轩应了一声,转头问慕慕:“你想听哪个故事?”


    “现在不想听哦,”慕慕指了指箱子里的积木,“我想垒小房子,不怕风不怕雨的小房子。”


    孙经业找来一张打满补丁的旧竹席铺在地上,让他们坐在上面玩。


    孙老挥手赶谢稷和儿子,上班的广播都响好一会儿,还磨蹭呢,也不怕迟到。


    “明轩明琪,杨梅罐头是给你们仨的,喂慕慕一两口,别给他全吃了,今天天冷,他不能吃太多凉的。”临走了,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明轩点头。


    “知道啦——”明琪朝谢稷挥挥手,拿起五六式冲锋枪兴奋地对着他哥喊道:“砰砰砰……你中枪了,倒下倒下……”


    慕慕往竹席上一躺,哎呀哎呀地叫着:“我也中枪了,我小肚肚中了一枪,腿腿也中了一枪……”


    姜言背着书包打从门口匆匆而过,听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笑笑,也没打扰,快步下楼,朝职工食堂赶去。


    谢稷和孙经业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午民工队要去山上采石,雨水刚过,埋炮开采,雷/管受潮容易形成哑炮,谢稷得在一旁盯着。


    姜言匆匆走进职工食堂,目光扫过黄瑞芝、刘忆香、钱柳,见三人除了眼下有些乌青、面带疲色,没啥事,放心地走到她们前面坐下。


    “姜同志,”坐在刘忆香身旁的女同志,拿笔戳了戳姜言的肩,“你家孩子送去唐老师家了吗?”


    她比姜言早几天进厂,女儿跟慕慕一个班。


    姜言一愣:“送唐老师家?!”


    “对啊,托儿所塌了,孩子不送她家送哪?总不能带来上课吧?”


    姜言回头:“她家多大?”


    “一个席棚子能有多大。”女同志想到方才看到的情景,心里有些烦躁,“我送我家老二过去时,屋里已经挤了十几个孩子,满满当当的,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养了群小鸭子似的。”


    姜言关切地看向黄瑞芝:“黄大姐,你家晓英也送去了吗?”


    黄瑞芝家席棚上的牛毛毡夜里被风刮跑了,暴雨袭来,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又是找牛毛毡,又是寻东西遮盖被褥粮食,虽说后面警卫队赶来帮着修补了席棚子,可大半夜没睡,被褥粮食又被淋得半湿,儿子早上还有些发热,种种无力和疲惫感袭来,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听到姜言询问,“嗯”了一声,不想说话。


    十来个平方的席棚子里,聚集那么多孩子,有一个受凉感冒的,岂不是感染一大片?


    姜言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托儿所的唐老师和大班的张老师找到家委会,想借两间大些的屋子给孩子们上课,那么多孩子挤在她们两家屁大点的席棚子里,不是净等出事吗?


    宋明月去两家看了看情况,找到19队二连连长孙铭,请他们腾三间干打垒平房给小朋友上课、休息。


    孙铭了解情况后,二话没说,暂停手中的活计,带人将存放木料的仓库腾了出来。


    仓库有三百多个平方,前后两个门,朝南的一边开了几扇窗。


    用作托儿所的话,得改造一下。


    孙铭带人将中间的一扇窗改成门,让木工组组长带人上山砍竹子,做成竹排,用来将仓库隔成三间。后勤处的席子,被家属们连夜领去修补自家席棚了。


    一通收拾,下午四点多,唐老师、张老师家的孩子们便被转移了过去。


    为此,下课前,宋明月专门去职工食堂的课堂上,跟家属们说了声。


    明天托儿所恢复上课,地点改在19队二连仓库,哦,现在不叫仓库了,叫向红托儿所。


    姜言心里松了口气,有正经的房子上课,她就放心了。


    下班的广播响起,老师收起讲义,说了声“下课”,大家送走老师和宋明月,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文具,边跟相熟的人,小声说着昨夜哪片家属区受灾最严重,席棚子塌了,砸伤了人……


    姜言回头,问黄瑞芝:“晓峰吃了药,有没有好点?”


    上午下课后,黄瑞芝找姜言借退烧药,说是晓峰病了。——昨夜一场暴雨,让医院里挤满了砸伤、擦伤、刮伤、发热的患者,药品一时出现了短缺。


    姜言带她回家拿了两片安乃近——孩子一次只能用半片。


    “下午我过来时,摸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热了。”黄瑞芝担心儿子的病情反复,急着回去,拿着饭盒匆匆朝打饭窗口走去,“我去打饭,不跟你说了。”


    钱柳背上书包,对姜言、刘忆香笑道:“方才上课时,我就闻到了后厨传来的鱼香味,你们快去打饭吧,我先走了。”


    暴雨后,乌江水位暴涨,江水携带着大量泥沙、树枝、杂物朝下游奔去,流速是平常的两倍,这会儿别说排渡了,便是小火轮在江上也极易被水流掀翻或冲向下游的险滩,十分危险。


    早上来时,她们乘坐的小船就差点出事,若不是有孩子在,钱柳都想开口问姜言能不能去她家借宿一晚。


    姜言没见过暴雨后的乌江,对此全然不知,跟她挥手笑道:“明天见!”


    刘忆香踮脚朝窗口旁的小黑板看去:“咦,姜同志快点,真有鱼。”


    姜言忙取出网兜里的饭盒,跟她去排队。


    酱炖小杂鱼,玉米面饼子,稀饭。


    姜言打了饭,跟刘忆香一起出了食堂。


    “姆妈——”慕慕被明轩抱着站在路对面,高兴地冲她挥手叫道,“姆妈,我在这儿呢,瞧见了吗?我和明轩哥来接你啦——”


    姜言跟刘忆香打了声招呼,快步朝两人走去:“怎么又让明轩哥抱着?”


    慕慕低头看看地面,委屈巴巴道:“脏!”


    姜言捏着他的脸蛋,轻呵了一声:“就你是干净人,我们都是泥巴捏的是吧?”说着,伸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看向孙明轩,“今天有酱炖小杂鱼和玉米面饼子,你要不要去打一份?”


    酱炖小杂鱼算是荤菜,一家只能打一份。


    食堂有那种搪瓷碗给工人用,用完还回去就行。


    孙明轩摇头:“我没带饭票。”


    “我带的有,”姜言递了两张半斤主食票和一张写有肉的副食票给他,“快去,等会儿就没了。”


    孙明轩拿着票进去了,姜言瞧瞧地面,寻块半干的地方将小家伙放下,揽着他笑道:“慕慕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慕慕呲着小米牙,乐道:“超开心!”


    她就知道,明轩明琪太宠小家伙了,什么都是有求必应,“可惜啊,”姜言故作惋惜道,“某人明天要去托儿所上学。”


    “谁、谁要去托儿所?”慕慕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哈哈……还能有谁,”姜言一语戳破小家伙的幻想,“当然是我们家谢慕言小朋友喽~”


    “啊,明天就去吗?爸爸不是说,要、要重建吗?”慕慕苦了脸,他明天还想跟明琪哥哥玩打仗的游戏、听明轩哥哥读小人书呢。


    看着他的苦瓜小脸,姜言笑得开心:“不用建了呀,你们唐老师找人借了教室,是干打垒平房哦。”


    慕慕不开心,吃饭时,还噘着小嘴。


    谢稷脱下沾满泥的工装外套,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瞅了眼儿子,问姜言:“他怎么了?”


    “托儿所明天恢复上课,”姜言轻抬下巴朝小家伙点了点,“呐,听到要上学,就这样啦。”


    谢稷轻笑:“看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嘛!”他中午在山上吃的,没回来,不知道明轩明琪如何对小家伙千依百顺的。


    “爸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学吗?”


    姜言夹了筷子小杂鱼,笑看父子俩斗法,“啊,呸——”姜言张嘴把杂鱼吐在装垃圾的小埇里,“怎么这么重的土腥味?!”


    谢稷夹起条小鱼尝了口,便明白了:“乌江涨水,蔬菜运不过来,打鱼更不可能了,容易翻船出事。”


    “那这鱼?”


    “食堂组织人从雨水塘里捞上来的。刚下过雨,塘里的水浑浊脏污,这会儿捞鱼,土腥味是重了些。”


    怪不得呢,昨天刚吃过鱼,今天又来一道酱炖小杂鱼。


    谢稷起身拿了一碟咸菜、两包牛肉干:“你和慕慕吃牛肉干,鱼给我。”


    “你吃得下?”


    谢稷笑:“挺好吃的。”现在的生活可比在西北那会儿好太多了,那几年别说吃口酱炖食物了,能用酱油膏冲碗汤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姜言拆开牛肉干,往他碗里倒了几根。


    “别给我了,赶紧吃吧。”


    就着咸菜和牛肉干,姜言吃了一个玉米面饼子,慕慕吃了一小块,喝了半瓶奶。


    吃完饭,谢稷穿上外套去工地,姜言将慕慕送到隔壁,提着水桶下楼接水,结果,因为今天路不好走,拉的水有限,每人只供半桶水。


    中午姜言洗衣服,已经用超了。凉水没份,锅炉的热水更别想了。


    姜言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没水,怎么洗漱,谢稷半夜回来怎么擦身,怎么睡啊……


    接好水,正要走的秦小谷和冯卫红互视一眼,提着水桶走到姜言身前,各往她桶里倒了些。


    姜言一愣,连忙阻止:“唉,不用……”


    两人倒完水,提着水桶快步走了。


    姜言看着脚下的大半桶水,眼眶突然就红了,有委屈有感动……


    “哎呀,别哭啊,不够是不是,我再给你倒些……”身旁有人道。


    姜言抬头看去,不认识,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娘。


    “够了够了,”姜言忙伸手来挡,“真的够了!大娘,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个厂的,有困难了,不就是你帮我,我帮帮你吗。”妇人见她真不要,挑起扁担转身走了,还得上工呢。


    姜言也不敢多待,怕再有人给她倒水,提着水桶快步回了宿舍,捅开火,烧水。


    水刚坐上,秦小谷过来还暖瓶。


    姜言接暖瓶的手一沉,满的。


    秦小谷朝她笑笑:“不够了,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提点。”


    “够的。你们家……”


    “我们家人多,水也多,你放心吧,够用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7章 第 26 章 保密考,二合一


    夜里十一点多, 谢稷揣着临时食堂给工人发的两个白面馒头回家,经过隔壁,灯亮着, 透过半掩的门, 见孙老在厨房里碾药, “怎么还没睡?”


    孙老抬头见是他,笑道:“配点消炎药给医院。对了, 你家姜同志跟你说了吧, 我上午进山采药,中午没来得及回来给她施针。”


    “没提, ”谢稷进门,随意拉了张小凳在旁坐下,“我猜到了。”昨夜砸伤、刮伤者众, 从西北过来的医生不少,各科都有,但对应家属区近万职工这么庞大的基数,人手依然捉襟见肘,药品也供应紧张。


    孙老被唤去帮忙,他一点也不意外。


    “就知道你这小子是个明白人,”孙老笑道,“明天也忙,给你爱人施针的事得往后拖两天了。”


    谢稷轻应了声,掏出包烟, 放在一旁的水泥台上。——不是他买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孙铭,硬往他兜里塞了半包。


    孙老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看烟, 而是抽了抽鼻子,询问道:“带什么吃的?”


    谢稷失笑,取出馒头,分了一个给他。


    “下午我打了申请递上去,保密科的周主任当场给批了。”谢稷掏出批条,递给孙老。


    孙老叨着馒头,双手展开,眯眼对光看了看,往兜里一揣,感慨道:“你小子脸面大啊!”


    谢稷没吭声,低头吃馒头。


    吃完,谢稷起身叮嘱声“早点睡”走了。


    姜言听到轻轻的开门声,翻身坐起,拉亮灯泡:“你回来了。”


    “嗯 ,吵醒你了。”


    “没有,”姜言趿鞋下床,“我想上厕所。”


    谢稷立马明白了,夜里黑,厕所离得远,她害怕一个人去,又不想在屋里用痰盂。


    “稍等我一下。”谢稷兑好半桶水提上,接过姜言帮他收拾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走吧。”


    姜言带上手电,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先前的厕所昨夜塌了,今天上午秦建国带着民工用竹子重新搭了两间,分了男厕女厕。


    将人送到厕所门口,谢稷轻声道:“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平坝地方有限,还要建房,厕所便借用山势,建在了斜坡上,低处(近两米高)支一些粗竹竿,架上横梁,再在横梁上搭上竹排,竹排与竹排之间留出一个人方便的宽度。


    姜言白天已经来过两次,每次都蹲得心惊胆战,她恐高!


    上完厕所,姜言腿都是软的。


    谢稷伸手将人扶住:“等石打垒宿舍建好,厕所我再带人重新规划。”


    “要等多久?”


    “三四个月。”


    姜言:“……那水呢?家属区的供水设施什么时候才能建起来?”


    “下个月。”谢稷解释道,“厂部已向动力处下达了死命令,务必于下月八号之前建成供水系统。”


    水从数十公里外的乌江抽上来,一共八级,每级至少一个水泵房,房子要盖,机器要安装,管道要搭建,这并不是一个简易工程。


    就说建房,山间不通路,砖都是动力处的职工一块块背上去的,水泥也是一袋袋地扛上去的。


    八个水泵房,用的全是大型机器,长3—5米,高度超过2米,重可达数吨,别说没有机吊,便是有机吊也开不过去,全靠人力。


    抬不动,就拆开了数人合抬,肩膀都磨出血来,歪伤、扭伤更是常态。


    将言言送到楼梯口,看着她上去,谢稷转身去洗漱。


    一身水汽地上楼,姜言抱着慕慕已经睡着了。


    谢稷擦干头发,拉灭里间的灯,坐在外间给兰州的父母、湘潭的养父母、羊城的大哥大嫂写信,要吃的喝的用的。


    *


    六点,起床号还没响呢,楼下的秦小谷来敲门了。


    唤姜言一起去山上采菌子。


    昨天约好的,姜言不敢怠慢,朝外说了声“稍等”,翻身爬起,从谢稷腰部跨过,跳下了床,拿了衣服便往身上套。


    谢稷拉亮灯泡,胳膊支在枕上,歪头看她:“不怕草丛里有蛇?”


    “谢稷!”姜言提着雨鞋在床沿边坐下,抬手对着他的胳膊拍了一记,“大早上的,找事是吧?!”净吓人。


    谢稷低低笑了声,伸手环住她的腰,作投降状:“好、好,我的错,要不要我陪你?”


    强劲有力带着阵阵热气的胳膊揽在腰上,肌肤相贴,姜言身子一僵,扯开他的胳膊跳了起来,慌乱道:“不、不用。”


    这还是白天,谢稷第一次对她表现出了,强势的亲昵行为,姜言一颗心“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


    谢稷遗憾地捻了捻指尖:“行,我不去,快坐下把鞋穿上。”


    姜言没敢在里屋待,提着雨鞋噔噔跑到外间,坐在桌旁三两下穿上,背起竹筐,家里没有小锄头、镰刀,她就拿了把匕首,关门时,想了想,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慕慕,七点多我就回来了。”


    “嗯,去吧。”


    到了楼下,众人已经等着了。


    秦小谷和她妈张爱妮,冯卫红和她妈吴大梅。


    相互打过招呼,大家朝外走去。


    六点多,天光已经大亮,空气中那股清冷的生机,开始慢慢升温,转进偏离居住区的山间,19队、警卫连出操的跑动、口号渐渐退为背景,鸟雀的鸣叫开始稠密起来,云雾在山腰缭绕。


    姜言不认识菌子野菜,秦小谷、冯卫红在旁教她。


    天光刚稳,露水还重,脚下厚厚的落叶层泛起暖烘烘的腐殖质气味,扒开柴枝、枯叶,总能找到一份惊喜。


    绿豆菌、石灰菌、牛肝菌,马齿苋、地皮菜、柴胡嫩苗。


    采了一个多小时,姜言收获最少,盖了个筐底,人却是最高兴的那一个,认识了野菜菌子,还从张爱妮、吴大梅嘴里知道了好几种野菜菌子的做法。


    几人往回走,不时遇到采菌子、挖野菜的妇人孩童。


    有的跟她们一样往回走,有的还在采挖。


    到了宿舍楼下,大家分开,姜言背着竹筐上楼,碰到倒痰盂的范同志,往旁让了让,心情很好地笑道:“范同志,早啊,我摘了些野菜菌子,给你放在窗台上一把?”


    范秋萍有些意动,却又不好意思张口要。


    姜言也不等她回答,噔噔噔上楼,脚步一拐走到她家窗前,掏了把菌子又抓了把野菜搁在上面,转身便走,经过孙家,他家房门大开,孙老正在厨房里熬粥。


    “孙老早,”姜言欢快地打过招呼,放下竹筐给他看自己的战利品,“看看、看看,嫩吧?菌子我专挑小的采的,野菜也是挑嫩的挖的。来来,给你抓些,小谷说,不管菌子还是野菜用大油炒都好吃。”


    孙老看她,都当娘的人了,还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咋咋呼呼。


    指指水泥台子:“把菌子都放在这儿,我看看有没有采到有毒的。”


    哦。


    总共也没有多少,姜言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挨个儿指着跟他道:“这是绿豆菌,这是牛肝菌……这是柴胡小幼苗,对吧?我听一遍就记住了。”


    “嗯,不错,挺聪明的!”孙老挑了把柴胡嫩苗,要了些菌子,“行了,装上回去吧。”


    姜言一把抄起水泥台上的野菜菌子放进竹筐,跟他挥手:“走了。明天采了,再送些给你。”


    “还去采?!”折腾一个早上,就这么点收获,孙老以为她一个娇娇女,该放弃了。


    姜言都走出门了,听到这话,转身扒着门框,神秘兮兮道:“我们在草丛里看到野兔了,可惜反应慢没抓到,明天我拿上弹弓去试试。”


    孙老没忍住,扑哧乐了:“就你,抓野兔?!”


    姜言眼一瞪,不高兴道:“看不起谁呢?”


    “行行,明天我等着你的兔肉吃。”


    谢稷抱着儿子等在门口,见她走来,笑道:“想抓兔子?”


    “肉嘛,谁不想吃。”姜言探身亲亲慕慕的小脸,逗他:“明天一早跟姆妈去挖野菜抓兔兔好不好?”


    慕慕不想去托儿所,正闹脾气呢,闻言也不吭声,身子一扭将头埋在了爸爸怀里。


    谢稷拍拍小家伙的屁股:“姆妈也不理了?”


    “姆妈,我今天能不上学吗?”慕慕身子一转面对姜言,竖起食指央求道,“就一天。”


    姜言随谢稷进屋,见饭菜已经打回来了,将竹筐放进厨房,菌子挑出来晾上:“你都一天没有见李戈、王戈戈小朋友了,不想去托儿所跟他们玩吗?也不想见晓英姐姐吗?”


    小朋友还是想的,可他也想在家跟明轩明琪哥哥玩啊,慕慕小脸纠结成了一团。


    谢稷看姜言晾完菌子,又去摘菜,将儿子放下,蹲在她面前道:“现在就吃吗?”


    “嗯,野菜就要趁新鲜时吃。”姜言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把谢稷给逗笑了,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泥,“怎么吃?等下我来弄。”


    “用猪油炒。”


    择洗干净,谢稷捅开火,坐上锅,系上围裙。


    姜言取出油罐子打开看了看:“大姐熬的,看着雪白,我吃着却不如爷爷弄的香。不过,再怎么样,也比嗲嗲有一次从港城寄回来得好,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一股腥膻味儿。”


    59、60、61年,姜爸爸每月往家里寄东西,一定有罐猪油。


    他人在港城,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数额,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看着多,要置装、要交际、要捐款、要往家里寄吃食。为了省钱,他跟人一起开火,他还学着买了肥肉熬油,就是手艺不行。


    “有几种情况,要么买的是肥肉没处理好,里面有血水、淋巴、杂质,要么他没洗干净或是火太大。”


    姜言拍他:“我嗲嗲最爱洁了,吃食更是要新鲜干净,你说的一样都不可能。”


    谢稷笑笑,接过油罐,开始炒菜。


    “刺啦——”一声,野菜丢进油锅里,冒出阵阵清香。


    慕慕耸耸小鼻头,抱住姜言的腿,踮脚朝上看:“姆妈,好香啊!”


    姜言抱起他,母子俩一起看向锅内。


    谢稷快速翻炒几下,放入盐、味精、一点酱油和白糖,颠了下锅,菜便好了,手腕一抬,出锅装盘。


    瞅眼母子俩的馋样,谢稷失笑,“走了,吃饭。”


    姜言抱着儿子在桌前坐好,谢稷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野菜:“尝尝。”


    两人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嚼,一同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吃!”


    谢稷嘴角上扬,眼里的笑意漫出。


    吃完饭,谢稷抱起儿子,刚要送他去托儿所,办公室来人了,要他赶紧过去接电话。


    姜言抱过慕慕:“我送他,你去忙吧。”


    工程兵所在的54师的参谋打来的,说洞里有处渗水严重,要他赶紧过去查看情况。


    进洞要过乌江,洞体施工在江东,他们现在居住的飞燕坪在江西。


    一过江,中午是回不来了。


    让人给姜言捎句话,谢稷带上图纸便走。


    姜言抱着慕慕去托儿所,比先前远了三里地,姜言走得脚疼,累得胳膊酸,还急出一身汗,怕上保密课迟到。


    到了地方,将人交给唐老师,急匆匆往回跑。


    一脚踏进职工食堂,上班的急促军号响到了尾声,赶紧跑过去坐下。


    中间休息10分钟,回头没看到钱柳,一问才知道,昨天她们回去时,乘坐的船翻了。


    姜言心头一紧:“要不要紧?”


    “不要紧,离岸近,又正碰到从江东回来的技术员、工程师们,一个个很快就被捞起来了,只是喝了些水,受了惊吓,厂部给了半天假,下午她们就过来上课啦。”


    姜言一颗心刚放下,便听门外有人大声喊道:“谁是徐晓英的家长?托儿所大班的徐晓英,谁是她家长?”


    姜言看向黄瑞芝的位置,没人。


    刘忆香霍的一下站起来,奔过去:“她去厕所了,你是?”


    “我是徐晓英的班主任,她晕倒了,发烧烧的……”张老师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她昨天就咳嗽发烧,放学时我还特意跟她哥交代,让他们回家后跟大人说一声,去医院看看。”


    姜言快步过去:“晓英呢?送医院了吗?”


    “送了送了,医生说是肺炎,可医院没有抗生素啊,怎么办?怎么办?”张老师急得团团转。


    “冲腾那边的医院呢,打电话问了吗?”今天给家属们上课的军代表王元亮得到消息,急匆匆从厕所跑来,问道,“还有54师的医疗室,给他们打电话问了吗?”


    “打了打了,这两天生病的人太多了,几个地方都说,先前备的药都用完了。现在调,最快也要下午才能送到。”


    王元亮气道:“明知道缺药,昨天为什么不调?”


    张老师苦笑:“不是不调,是我们整个市都缺医少药啊,我们是贫困市、贫困县……”厂里已经好太多了,医生都是从老厂过来的,药品走的是特殊渠道,可特殊渠道也不能大量采购,都是有定额的!


    “需要什么抗生素?”姜言打断两人道。


    张老师快速道:“青霉素、四环素……”


    王元亮补充道:“阿司匹林也行,可以先退烧。”


    “我回家拿!”姜言拔腿就跑。


    王元亮和张老师同时一愣:她有药?!


    两人互视一眼,忙追了上去,姜言体质太差了,等她拿了药再跑回来,耽误时间。


    姜言一口气跑回宿舍,冲上楼,取出医药箱打开,用小布袋装了一盒10支的青霉素和一盒阿司匹林。


    张老师和王元亮已经等在楼下了。


    姜言冲下楼,递过去,气喘吁吁道:“你们谁送?”她是跑不动了。


    王元亮伸手接过小布袋,打开看了眼:“我去医院送药,张老师你回托儿所看着孩子们,别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姜言,你回去带着大家复习这几天学的内容,过两天考试,通不过可是要延期的。”


    张老师:“行,我这就回去,徐晓英就拜托给王代表了。”


    姜言双手拄膝,喉咙发干,一脑门的汗,冲王元亮点点头。


    王元亮将药护在怀里,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张老师看着姜言,笑道:“同志,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腿?”


    姜言冲她摆摆手:“老师你先走吧,我缓缓。”


    “顺路,走吧,我扶着你。”


    张老师搀着姜言走出机关宿舍,远远便见跑来两人,张老师打量眼:“后面那个是徐晓英的家长吗?”


    姜言抬头瞧去,跑在前面的是刘忆香,一脸焦急,后面的黄瑞芝捂着小腹,称得上几步一停:“嗯,她叫黄瑞芝。”


    张老师这是第一次见黄瑞芝,徐晓英报名都是大她两岁的哥哥带着报的,接送也是小男孩。


    “姜同志,找到抗生素了吗?”不等人走近,刘忆香便四下扫视了眼,猜测道:“王代表不在,他是去医院送药了吗?”


    姜言朝刘忆香点点头,看向她身后询问道:“黄大姐怎么了?”


    刘忆香顿时磕巴了:“那、那个来了,量有些多,裤子脏了。姜同志,你能不能先借她一条,让她换了赶紧去医院照看孩子。”


    姜言打量眼黄瑞芝的身形:“我的腰是一尺九。”


    刘忆香一愣,看向姜言身上的裤子,她们一般会做大几号,不管是衬衫还是裤子,穿上都是肥肥大大的,姜言不同,她的衣服好像格外合身:“算了,她穿不上,我回家给她拿一条。”


    黄瑞芝都没过来跟姜言和张老师说句话,就被急吼吼的刘忆香拉走了。


    姜言回到职工食堂,带着人复习这几天的课程,半上午都没有瞅见两人回来。


    12:00下课,姜言去托儿所接慕慕,遇到张老师,她说她刚从医院回来,孩子的烧已经退下去了,医生说跟徐晓英从没用过抗生素有关,第一次用,见效快。


    接下来,若是不反复,那么问题不大,很快就能出院。


    是个好消息!


    还说王代表乘船去市里弄药去了。


    姜言疑惑:“不是说下午药就到了吗?”


    “到的只是一小部分。对了,”张老师拍了下额头,“差点忘了,他托我给你捎话,让你下午继续带着大家复习。”


    “怎么不请人代一下课?”军代室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可以讲课。


    “其他人都有事,抽不出空。”


    行吧。


    “姜同志,”张老师提醒道,“保密考试之后,老师会让大家写工作意向。”


    “工作意向?!”他们不是调职过来的吗,安理就应该什么工作对接什么工作,除非没岗位了,或是原本就没工作,过来后才会重新安排。


    “对!厂里会根据你们的考试分数,再参考一下你们原来的工作经历和填写的工作意向,重新给你们安排工作。”


    姜言若有所思。


    “姜同志,”张老师笑着握了握拳,“加油!祝你考个好成绩。”


    “谢谢。”


    姜言带慕慕打好饭,回宿舍。


    “姜同志,”秦建国喊住准备上楼的母子俩,“谢工中午有事,不回来吃饭了。”


    “好,知道了。”


    一踏进楼道,便闻到股肉香,慕慕深吸了口气:“姆妈,肉肉。”


    姜言跟着嗅了下:好香!不知道谁家炖肉了。


    “姜阿姨、慕慕,”孙明轩端着一碗蛇羹等在他家门口,见两人上来,笑道,“上午我跟爷爷进山采药,捉到一条蛇,我用药材炖了一砂锅蛇羹,给你们盛了一碗。”说着,将碗朝姜言递了递,“呐,端回去尝尝。”


    一听蛇羹,姜言头皮发麻,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吓得连往后退了数步,伸手一挡,喊道:“你别过来啊——”


    慕慕奇怪地看了眼姆妈,扒着孙明轩的腿往上爬了爬:“明轩哥哥,给我看看。”


    孙明轩蹲下,羹还很热,只是让他瞅瞅。


    慕慕深深地嗅了下,转身跑到姜言身旁,一把抱住她的腿:“姆妈,是肉肉。”


    姜言差点一脚把他甩飞。


    孙明琪听到动静,抱着碗从屋里出来,看到姜言吓得脸发白,哈哈笑道:“姜阿姨,原来你怕蛇啊!”


    孙明轩忙把碗往身后藏了藏,顺便踢了弟弟一脚,讪笑道:“不喜欢就不吃。姜阿姨,你先回屋吧,慕慕留下跟我们一起吃。”


    姜言一点也不想让慕慕吃蛇羹,她怕自己晚上不敢抱着他睡觉,低头看向小家伙,刚要说什么,慕慕已经松开她的腿朝孙明轩跑去了,小奶音里透着欢快:“好耶,我要和明轩哥哥一块儿吃饭饭。”


    “姜阿姨,”孙明琪看着姜言脸上的表情,乐道:“你不会想拦着慕慕吃蛇羹吧,不是吧不是吧,你自己不吃,怎么还能阻拦我们吃呢?啧,太不应该了!怎么当妈当人家阿姨的?!”


    姜言:“……”这臭小子,刚见时还一副沉默怯懦的模样,才相处几天啊,就原形毕露了。


    下午,黄瑞芝没来上课,钱柳来了。


    姜言看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也没发烧什么的,便没多问,翻开笔记,带着大家复习。


    晚上用过饭,谢稷还没回来,姜言将慕慕托给孙明轩,提了袋奶糖,一包点心,去医院看徐晓英。


    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的床上,这会儿了,一问还没吃饭。


    她妈带着她哥回家做饭,还没回来。


    姜言提起暖瓶,水不多了。


    她家的暖瓶可能用的时间长了,不保暖,倒出来的水温温的。


    找人借了一杯热水,姜言剥了七颗奶糖丢进去,放在一旁晾着,让她等会儿喝,转身去护士站,找护士问了下,知道医院有营养餐,姜言去了趟食堂,打了份鸡蛋羹,要了两个白面馒头。


    吃饱喝足,徐晓英很快睡着了,姜言起身准备把碗洗洗给食堂送去,才发现衣角被她紧紧拽着。


    旁边的大娘看得唏嘘:“她妈在这儿大半天,我就没听她问过娃渴不渴,饿不饿,倒是对她那个大点的儿子宝贝得紧,咳一声都要叫医生。”


    “那孩子也病了,昨天还在发烧。”姜言轻声解释道。


    “嗐,医生给量了,不烧了,活跳乱跳的,淘得狠,一下午搁那跑进跑出的,吵得人脑壳疼。”


    姜言没接话,轻轻拍着徐晓英,等她睡沉了,慢慢扯出衣角,塞了把奶糖给大娘,托她照看着点,接着又去护士站跟护士说了声。


    还了碗,姜言离开医院回家,她有些担心谢稷,也怕慕慕晚上离了她哭闹。


    谢稷当晚没回。


    一连三天,姜言都没瞅见他的身影,想让人给他捎身换洗衣服,都不知道找谁。


    保密考,姜言拿了特优。


    差一分满分。


    考完试,在保密协议上签上大名,姜言交了工作意向书,步出职工食堂,看到了抱着儿子站在路对面的谢稷。


    姜言唇角上扬,快步朝两人走了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人瘦了些,眼下一片乌青。


    “一个小时前。”谢稷笑得疲惫。


    就在今天上午,他刚和54师的参谋送两位战士入青松陵园。


    他们一个19岁,一个21岁。


    死于洞体塌方。


    他们的父母妻儿会在几日后收到他们牺牲的消息,却永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牺牲?牺牲在哪?埋葬在何方?——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因为确实有这么一个工程,确实有这么一个陵园。


    晚安,明见。


    第28章 第 27 章 招工


    姜言看着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心似被什么撞了一下,酸酸楚楚的。


    不敢问,不能问。


    姜言扬起笑脸, 语气轻松欢快:“晚上还要去工地吗?”


    “刚从那边过来, 没啥大事, 晚上在家陪你和慕慕。”谢稷打量眼姜言的脸色,“考试考得不错?”


    “差一分满分, ”姜言抿嘴笑道, “老师给了个特优。”


    “姆妈,你看——”慕慕指指自己胸前的小红花, 小表情特骄傲,“我的小红花,佳佳老师奖励给我的, 她说我讲的故事特别好听。”


    姜言立马鼓掌:“我家囡囡真棒!”


    “咯咯……”小朋友开心得不行。


    谢稷颠颠怀里的小家伙,笑道:“走了,回家。”


    姜言跟上:“早上我托明轩买了两条鱼,中午我和慕慕吃了一条,剩下一条养在木桶里,我们晚上吃酸菜鱼吧,孙忆香跟我说了她老家的做法,听她说,这样做出来的鱼肉特别嫩,汤很鲜, 用汤泡饭,她一口气能吃两大碗。”


    这几天无雨,乌江上的水势平缓了许多,连往日撞礁石的浪头都小了些。


    当地公社渔业队社员早上送来两船渔货, 菜店分了些,楼下的张爱妮得知消息,特意让闺女小谷上楼跟姜言说了一声。


    彼时姜言急着过来上课,将钱票交给明轩,托他多买几条。


    明轩带着弟弟过去,抢到三条,他家要一条,给姜言两条。


    一条土鲶,一条翘壳。


    中午,姜言把两斤多重的翘壳清蒸了,这条生长在乌江深潭、回水湾处的鱼儿,清蒸时,只需用姜丝去腥,淋一点酱油,撒上葱花,就特别美味,她和慕慕都被香迷糊了。


    谢稷:“好,我来做。”


    一家三口回到机关宿舍,隔壁孙老带着明轩也在烧鱼,他家的一条土鲶大,四斤多重,中午烧了碗鱼头豆腐,夏天天热,放不住,这不,剩下的就一锅炖了。


    姜言闻着鱼香,伸头朝他家厨房看去。


    “回来了,”孙老招呼道,“拿只碗来,给你盛半碗。”


    姜言摆手:“不用,我家谢同志准备大展身手,做一道酸菜鱼。您老的酸菜给我捞些呗,鱼好了给您端一碗。”


    孙老拿碗给她捞酸菜,嘴里絮叨着:“我腌的这点菜,你是惦记上了。”


    姜言嘿嘿笑。


    慕慕滑下爸爸的怀抱,哒哒跑到明轩跟前,指着胸前的小红花显摆道:“明轩哥哥,你看你看,老师奖励我的小红花。”


    不等明轩回答,明琪将小家伙的身子转了一个方向,跟他面对面:“来来来,我看看,不错!给我戴戴吧?明琪哥哥还没戴过小红花呢。”


    明琪声音委屈巴巴地逗他。


    慕慕好不舍啊,捂着小红花直往明轩怀里退。


    明轩推开弟弟:“还不去接水,等会儿人该多了。”


    这会儿打水的人已经多了。


    姜言把一碗酸菜端回家,拿上扁担提着两只桶下楼接水,水箱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明琪跑过来,挤到她身边:“姜阿姨,得排一会儿呢,你有事先去忙,接好水我叫你。”


    姜言没事要忙,家里的鱼,谢稷已经在收拾了,米饭也蒸上了。


    两人排着队,秦小谷过来了,问姜言要不要野菜,她下午和卫红上山采了一大篮马齿菜。


    她不爱吃,嫌吃到嘴里滑滑的带着酸。


    姜言也不爱吃,但她家谢稷和慕慕不挑,马齿菜用水焯一下,拿麻油、味精、盐一拌,父子俩能吃一大盘。


    道了谢,接好水,姜言用扁担挑着两半桶水,跟秦小谷、明琪一起往回走,她刚学会用扁担,走得小心翼翼。


    明琪人小,拎了大半桶水,秦小谷见他走不快,水还时不时往外洒点,伸手接了,“我来提,你家大人呢?”


    明琪没有拒绝秦小谷的好意,却笑道:“姐姐,我八岁半,在农家能当半个劳力使了。”在劳场,他和哥哥可不就被人当个劳力使唤,插秧、修渠、挑土,哪是他们干的活啊,但就分到头上了,不干也得干,皮鞭抽着,咬牙坚持……


    爷爷教他们不要回头看!


    向前走,大步向前走——


    黑暗不能存心,阳光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


    姜言诧异道:“你八岁半?!”她还以为五六岁呢,瘦瘦小小的。


    秦小谷也惊讶道:“那你哥多大了?”


    “十一,”明琪笑道,“等到九月开学,我哥就要读初一了。”


    秦小谷:“你呢?”


    “四年级。”


    “你们上学挺早的!”秦小谷感慨道。


    明琪笑笑,没言语。


    到了机关宿舍楼下,秦小谷放下明琪那只水桶,快步进去,没一会儿拎了半篮马齿菜出来,弯腰复又提起水桶,招呼姜言和明琪:“走吧,我送你们上去。”


    楼道不宽,姜言扁担用得不熟,怕把控不好,水桶撞上墙水洒了,上楼时抽了扁担,一手提起只桶。


    明琪接过扁担,帮忙拿着。


    还没走几步呢,谢稷下来接了。


    姜言将水桶交给他,取过明琪手里的扁担,笑问:“鱼炖上了吗?”


    “嗯,鱼头鱼骨用猪油煎了下和酸菜一块炖着,不急,多炖会儿再下鱼片。”看眼妻子手里的扁担,谢稷心疼道:“什么时候学的?”


    “前天,我可是拜了好几个师傅呢。”


    他想说“以后担水的事他来”,可谢稷知道,他忙起来,不一定顾得上家,如同这几天:“辛苦了!”


    “大家不都这样!”姜言拍拍自己的肩,乐观地笑道:“谢同志,你要相信,别的家属能做的事,你家家属也能做到。”


    灯光下,谢稷看着如同小太阳般耀眼的姜言,眼里盛满了笑意。


    *


    保密科周主任、劳资科褚科长、后勤处苏处长、家委会宋明月,几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试卷评分和家属们的工作履历,讨论着接下来对家属们的工作安排。


    褚科长翻了翻姜言的资料,笑道:“谢稷这小子,眼光不错嘛,娶的媳妇学历不低,人品素质各方面都极为出彩。”


    “她父亲在港城工作!”苏处长蹙眉。


    宋明月瞟他一眼,笑道:“她进厂是经过审查的。”


    周主任抬眸,面色肃冷:“她父亲三五年参加革命,是那位发展入的党,做的是情报工作。他的身份……”周主任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苏处长面上多停留一会儿,“日后我不希望再有谁拿来说事!”


    苏处长立马慎重地点点头,都是老党员,周主任寥寥几句,却是最不能深究的,亦不是他们该知道的:“明白!”


    褚科长轻咳一声,把话拉回正轨:“机修厂的任副处长,前天找我要人,他们党委办公室缺一位宣传干事。”


    “不行!”宋明月立马反驳道:“前几天雨水塘孩子出事,大家都知道吧。生活区到处都在盖房建厂埋管架线,炮响石飞、车来车往,孩子们放暑假没处去,到处瞎逛,什么地方都想探探,一个个跟猴似的,没条绳子拴着,很容易再次出事?总不能等闹出人命,再来想办法。我跟教育科的袁科长、小学的葛校长商量了,暑假班得办起,把这帮到处撒欢的猴子拴在教室。”


    “姜同志在沪市就是教师,她有五年的教学经验,学历高见识广,我们一致认为她很适合当这个拴猴的人。”


    褚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同志,不是我要跟你争,为了这么一个人才,老任跑我办公室几趟了。还有,前几天,谢工来问我,技术科翻译组缺不缺人。”见宋明月还要说什么,褚科长手一抬,“这样吧,技术科咱就不考虑了,会后,你跟任副处长协商一下,最好再问问姜同志的意见,看她愿意去哪。”


    宋明月拧眉,她喜欢快刀斩乱麻,真等到跟任副处长磨缠,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呢,“我记得褚科长,你家的小儿子,苏处长家的闺女,都是这月月初过来的,九月开学读初一。”


    “不知道教育科的袁科长和小学的葛校长跟两位说了没有,今年地方上不愿意接收我们厂的初一借读生,一是他们刚来,语言不通,跟老师同学交流有障碍,二是他们原来学的课本跟当地不一样,存在着区域上的差异,学习上要么跟不上、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要么就是他们看不起地方上的老师同学。以往的矛盾冲突,大家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几年来,哪个学期我们厂里的孩子们不跟地方上的孩子干几架。”


    “姜同志的特长,大家都清楚,那就是她的语言天赋,什么外语方言对人家来说都不是事。来厂之前,她可不会地方方言、河南话、河北话、山东话,这才几天啊,就因为她上保密课的班级里有河南人、河北人……”宋明月忍不住想笑,“现在她说自己是河南人,我们要不是对她知根知底,光听她说话,还能百分百确认她来自沪市,从没去过河南,更不是什么河南人吗?”


    “让她带暑假班,主要是想让她跟孩子们熟悉一下。接下来,我们打算专门办一个初一班,由她来当初一班的班主任,教孩子们普通话、地方方言,当然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搞上去。”


    褚科长放下手里的茶杯,长叹一声:“宋同志,厂里在赶工,一切都要为生产建设让路。机修厂的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周主任、苏处长点头认同。


    宋明月气得想拍桌子,合着她说了这么多,白说了是吧?!


    “孩子的教育就不重要了?!”


    “暑假班是得办,”苏处长道,“不过嘛,这个交给葛校长,小学十来位老师呢,怎么就不能教了?”


    宋明月:“那初一班呢?”


    “小学老师中有几位师专毕业的吧,”苏处长不太确认地看向劳资科的褚处长,“师专毕业生,哪个没有学过普通话。”


    褚处长点头:“有两位师专毕业生,从老厂过来的,不过,他们不会说地方方言。”


    “那就向当地教育局,借一位老师。”苏处长提议道。


    宋明月:“……”


    *


    上完保密课,姜言以为能在家休息两天呢。


    没想到,谢稷上班刚走,便接到了通知,让她去机修厂报到。


    机修厂?!


    怎么会是机修厂?


    她又不是机械专业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姜言带着个人资料,一路询问着找到机修厂办公室,一个席棚子。


    说是厂,除了一个刚建起来的干打垒食堂,一溜的席棚子。


    什么是边基建边生产,来了机修厂,姜言算是知道了。


    就在办公室的不远处,一个支起的席棚子里,机器轰鸣,电焊枪迸溅的电弧亮得晃眼,一群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职工,正叮叮当当地生产着洞体出渣用的翻斗车。


    另有职工在安装设备,打地基、“砰砰”夯土墙、抬预制板。


    任副处长倒了一杯水递给姜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姜同志,我们机修厂目前还在建设中,基建队伍都是我从各行各业要来的,有搞技术的,有搞行政管理的,也有搞生产、机械加工、材料加工的,还有部分后勤服务人员,不分哪个行业,来了嘛,统一安排,全部投入干打垒石打垒的基建中。”


    姜言接过搪瓷缸,却没有喝:“您放心,保证听从安排。”


    “哈哈……小同志不用这么严肃嘛,”任副处长笑道,“知道我们现在最缺什么吗?”


    姜言打量眼工地:“人。”


    “对喽,我们缺人啊,生产要人,基建要人,所以,姜同志,我要给你下达第一个任务了。”


    “您说。”


    “给你一个月时间,去扶县丰惠区给我招300人来。”


    “啊,招人?!”姜言懵了,她才来扶县多久啊,一次县城都没逛过,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让她干这活了?


    “对,300是保底,多多益善。”看着呆怔住的姜言,任副处长笑道,“你有语言天赋嘛,去了丰惠区这第一步的语言交流就不成问题,第二嘛,你家谢同志年初刚为他们部门招过一批民工,有现成的招工经验可以学习嘛。”


    “介绍信一会儿我拿给你,丰惠区的区长姓刘,刘大壮,军人出身,电话号码我等会儿给你,到了找他,他是个爽快人,很好打交道的。”


    结果就是,姜言上班没半天,拿着介绍信、加急办的工作证和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被任副处长客客气气地给送出来了。


    一个月的时间,招300人——她完全没头绪啊。


    姜言无法,只得去工地找谢稷。


    谢稷带着一帮民工正在砌墙,建石打垒宿舍。


    “谢工,”宋季同率先看到了她,“嫂子来了。”


    谢稷一愣,放下手里的石块和瓦刀,快步走了过来:“言言,怎么这会儿来了?”


    “你上班刚走,厂部来了位女同志,通知我去机修厂上班。结果,”姜言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一到,任副处长话没说几句,就交给了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扶县丰惠区招300名民工过来建房。”


    “这不,”姜言苦笑道,“来找你讨经验了。”


    谢稷凝眉:“什么时候走吗?”


    “一会儿就得动身。慕慕……怎么办?”姜言迟疑道,“要不,我带上?”


    谢稷失笑,抬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能把自己照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慕慕有我呢,再不济,孙老、明轩明琪,还有楼下的张爱妮同志,都能帮忙照看一二。”


    姜言揉了下被他敲过的地方:“我就是担心,他看不到我,晚上会哭。”


    “星期天我带他去看你。”放她一个人去,谢稷才不放心呢,“有说让你到了联系谁吗?”


    姜言掏出那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丰惠区区长刘大壮,这是他的电话号码。”


    谢稷接过来看了两遍,记下。


    “到了先给我打个电话。”谢稷说着朝姜言伸手,姜言忙掏出书包里的纸笔给他。


    谢稷写了串号码给她:“邮局的电话,晚上、中午都可以打过来,回头我去邮局打声招呼。”


    “飞燕坪有设邮局?”


    谢稷指指机关楼上边不远处的两层干打垒楼房:“那儿是邮局、银行。”


    “还有银行?!”


    “嗯,中国人民银行扶县地区支行下设的驻厂服务点,主要处理工资发放、对公结算和职工储蓄。”


    姜言:“……”


    拿着笔,谢稷将招工的有关事宜,一项项写下来,等会儿要去哪儿坐车,坐到江边什么码头,然后乘几点的船到冲腾,再转乘几点的船到扶县。


    到了扶县,去厂办招待所找谁,让对方送她去丰惠区。


    “你去招工,刘区长只有欢迎的份,但有一个标准,你得提前跟他说清楚。一,我们要复转军人;二,要党员;三,要35岁以下的壮劳力,最好是有点文化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29章 第 28 章 招工2


    接过谢稷写的注意事项, 姜言一目十行看过记下,收进书包,迟疑道:“先前上保密课, 没敢给家里写信打电话, 现在出去办事, 是不是更不好跟家里联系了?”


    她想爷爷,想二姐航航、大姐大姐夫和小哥了。


    很想!


    谢稷眼里闪过一抹心疼, 他有想过, 两地分居如何,就让言言和慕慕留在沪市……只是, 他怕,怕沪市的政策有变,言言再出个什么事, 他会像前两次一样,回护不及……再则,工程进度一再提速,他根本离不开,日后探亲便成了奢望,三年、五年、十年,他能忍住不见妻儿?


    他扪心自问?——答案是不能!


    他还想过,慕慕在父爱缺失的环境下成长,未来会不会像他一样,性格上有什么缺陷?——答案是有一半的机率。


    言言呢, 大好青春年华,独自抚养幼儿,丈夫像一个挂在户头上的无名人士,她哭了, 无人擦泪,她生理期半夜想喝一杯红糖水,身旁却没那个倒水的人……失落一点点积少成多,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跟他结婚?后悔为他生下慕慕?


    甚至有一天,会不会怨恨他耽误了她半生?!


    说他自私也好,心思深沉也罢,他只是早早见惯了风雨,了解了这个世界的残酷,想握住手中的温暖,将他们放在眼前,守护在羽翼之下。


    谢稷伸手,缓缓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我前几天给家里已经寄过信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收到他们的回信。你在外面先别跟他们联系,等招工的事办好,回来再说。”


    姜言点点头,眼尾有些发红,“我想去趟托儿所,跟慕慕说一声,他跟我生活惯了,我怕我突然不在,他会害怕哭闹。”


    “好,我陪你。”谢稷转头跟宋季同说了一声,接过姜言肩上的书包,陪她去托儿所。


    托儿所搬到19队二连仓库后,为免吵到孩子们上课,木工组在相距二里地外的一处小小坪坝里,重新搭建了几座席棚搬了过去。


    并在休息时,用木料给孩子们做了个木滑梯,几个跷跷板。


    两人到时,正是课间活动时间,一众小朋友排着队,在老师的看顾下玩滑梯,一个个爬上去,滑下来,再爬,再滑。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慕慕夹在李戈和王戈戈中间,玩不得亦乐乎。


    姜言看了会儿,眼见快上课了,出声喊了嗓:“谢慕言——”


    慕慕耳尖,瞬间看了过来:“姆妈——爸爸——”


    欢呼一声,小家伙撒腿冲了过来:“姆妈,哈哈……”


    姜言张开双手蹲下身子,接住扑来的小家伙,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慕慕玩得好开心啊!”


    谢稷摸摸小家伙的后背,背上一层细汗,接过姜言手里的帕子给他擦拭。


    小家伙双手扶在姜言肩头上,跟她面对面,“嗯嗯,超开心。姆妈你来接我放学吗?可我们上午的课才上一半哦。”


    “不是,”姜言斟酌了下说辞,“姆妈接到一个任务,要出门一趟,慕慕会有几天见不到姆妈,姆妈有空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有几天是几天?”


    “一个月。”


    慕慕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一个月是多长。


    谢稷收回水湿的帕子,解释道:“一个月是三十天,从明天开始,爸爸跟你一起在墙上刻字好不好?一天刻一个字,刻到三十这个数字,姆妈就回来了。当然,你要是实在想姆妈,星期天,爸爸带你去找她。”


    慕慕算了算,可以跟姆妈打电话,星期天也可以跟姆妈见面,好像没什么不能接受。


    “好呀,姆妈你走吧,星期天我和爸爸去看你。”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将人放下,伸手握住他的小手,笑道:“那我们星期天见。”


    “星期天见!”慕慕学着大人的模样,郑重地握住姆妈的手晃了晃。


    上课铃声响起,慕慕朝爸妈挥手,“爸爸姆妈我上课了。”


    “去吧。”


    从托儿所出来,谢稷陪姜言回家收拾行李,床单毯子枕巾、衣服鞋袜雨衣雨鞋、手电匕首闹钟、钱票证件、洗漱用品等。


    将人送到坐车的地方,谢稷给她戴上草帽,不忘叮嘱道:“到了区里,招工不能光听他们说什么,每个人的底得探探,做到心中有数,丰惠区山多,很多公社、村寨都在山里,出门要懂得要人,跟武装部要一两个能打的,跟刘区长要一位文职工作者,最好是女性……”


    姜言一一记下。


    解放牌货车改装的交通车来了,谢稷带姜言走到车后,扶她踩着铁梯子爬进车厢,将旅行袋递过去:“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给我打个电话。”


    “好,你快回去吧。”姜言朝他挥挥手,回头看向车厢内,几张长条凳,有两张已经坐人了,货厢上支着一个半圆的棚子遮挡阳光,姜言寻处阴凉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颠簸的山路里,谢稷的身影慢慢变成一个小点。


    车上几位是要进洞的职工,大家面生,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十几里,到了乌江边,上次过来天都黑了,也没多关注,这会儿看,两岸驻守的都是武装力量,而距此不远,乌江大桥正在赶建中,几座高大的桥墩已经破水而出,钢架林立,吊臂摆动,隐约有敲击钢铁的铿锵声与指挥的哨音传来。


    掏出介绍信、工作证,姜言随人登上小火轮。


    “突突”声中,江面还算平缓,半小时后到了对岸冲腾镇。


    姜言提着旅行袋朝另一处码头走去,买票去扶县。


    等船开的空档,姜言看看表,十一点多了,去街上吃了碗面,八分钱□□票。


    一点多船开,冲腾到扶县,船往下走,一路顺流而下。


    涨水季,水发黄也很急,一路上,小船不断要靠近岸边的码头接人,姜言靠坐在船边,打量着码头上挑担、背货的汉子,带孩子的母亲,提箱的年轻人,踩着船工递过去的一块木板,一个个登上船来。


    船行在陡峭山壁的江中,抬头望去,两岸风景优美,时常有不知名的鸟鸣从极高的某片树丛中传来,清脆空灵,在山壁间激起悠长的回响。


    偶尔能在崖壁上看到极窄、犹如刻进去的古栈道遗迹,也有社员牵牛扛犁行走在陡峭的山路上,另一边是临江的陗壁,看得人胆战心惊。


    船到扶县已是傍晚,从船上下来,厂驻扶县招待所的服务员小田已经等着了,说是中午便接到了谢工打来的电话。


    靠江的城镇湿度大,闷热无比,一路随她沿着石阶向城中爬去,汗水顺着脊背直往下淌,步行半个小时后,到了招待所。


    小田帮她办好入住手续,买好饭票,将人安排在二楼的一间客房里,给她提来热水:“姜同志,你先洗漱,等会儿我再上来,带你去食堂吃饭。”


    “不用了,你去忙吧,我等会儿自己去,给你添麻烦了。”


    “嗨,瞎客气啥,我的工作不就是给你们提供服务嘛。那我明早五点半过来叫你起床,去丰惠区的车六点半有一班。”


    姜言道了声谢,将人送走,兑盆温水简单擦洗了下,换身衣服,拿着饭盒钱票下楼去食堂。


    扶县招待所没有江城大,各项设施却比江城新,食堂窗明几净,看着就亮堂。


    姜言走到打饭窗口,递上饭票,要了一个二合面馒头,一道家常豆腐,一份绿豆汤。


    吃罢饭,洗好饭盒,姜言去办公室打电话。


    谢稷和慕慕这会儿正在吃饭,听到喇叭里叫谢稷去邮局接电话,筷子一放,谢稷抄起儿子就往楼下跑。


    到了邮局,等了几分钟,姜言的电话再次打来,慕慕的手胖手可比爸爸快多了,一把抱住话筒:“喂,是姆妈吗?”


    “是我,慕慕吃饭了吗?”


    电话里声音有些失真,慕慕听得愣了愣,下意识道:“吃了,没吃饱。”


    姜言咯咯笑了起来:“吃的什么呀?爸爸做的吗?”


    谢稷静静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勾,眼里泛着笑意。


    “嗯,爸爸买了鸡蛋,给我蒸了糕糕。”


    “蒸的鸡蛋糕吗?”


    “是哒,好好吃哟,姆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刻字了吗?爸爸不是说了吗,咱家的墙上刻满三十个字,姆妈就回去啦。”


    “爸爸说明天开始刻,还说吃完饭,给我做一个木刻刀,上面写上我的名字,这样就不会丢了。”


    ……


    母子俩絮絮叨叨说了两分钟,电话便被谢稷从儿子手里接过去。


    “言言,什么时候到的?田同志去接你了吗?”


    “五点多到的。”姜言绕了绕电话线,笑道:“我一下船就见到小田了,大热的天,不知道在码头等了多久,小脸晒得通红,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跟我约好了,明早五点半过来叫我,吃罢饭,送我去车站,搭六点半的车去丰惠区。”


    “到了别急着下乡,先把几个公社的情况摸清楚……”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姜言一一应着。


    挂了电话,付过钱,姜言把饭盒送回房,转身去旁边街道开的小卖铺买了块雪糕吃,馋死她了,自从进厂后,就没再吃过雪糕冰棍了——厂里没冰箱,也没有冰柜。


    回去时,姜言又买了几根绿豆冰棒,5分钱一支。


    小田还没有下班,姜言把冰棒给她,让她给大伙儿分分,去去暑气。


    当晚,姜言早早便睡了。


    一早吃过饭,小田骑车带她去车站,帮她买好票,将人送上车。


    怕姜言晕车,她过来前,还去食堂切了几片生姜,用油纸包着塞给姜言:“姜同志,不舒服了,你含一片在嘴里。”说罢,又转头大声和跟车的服务员笑道,“大娟,这是我表姐,路上麻烦你照顾着点。”


    “知道知道,你快下去吧,到点了,我们该发车了。”


    小田噔噔跑下车,走到窗前,不放心地交代道:“姜同志,哪天回来,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来车站接你。”


    “好,”姜言朝她挥手笑道,“回来给你带特产。”


    “哈哈,行,他们那边的榨菜特别好吃,你多给我带几包。”


    丰惠区可不只榨菜有名,腊肉饭也特别好吃。


    姜言十一点到,没聊几句,就被区长刘大壮拉到食堂了。


    区政府食堂,大厨做得一手的腊肉饭。


    这个季节正是吃鱼的时候,当然也少不了一道鱼,河水豆花鱼,用长江鲢鱼和现点的嫩豆花同煮,麻辣鲜香,鱼嫩豆花滑,特别好吃,唯一不好的点,姜言不能吃辣,没敢多用。


    “来来,姜干事,喝一杯。”当地公社酒厂自酿的高粱酒,散装货,不贵,度数却不低。


    姜言可不敢喝,本就不会喝酒,上来又是一杯白的。


    “刘区长,真对不住,我这身体实在喝不了酒,一沾就胃疼,医生严令禁止。”姜言端起茶杯,起身道,“我以茶代酒,敬您和张助理员!”


    刘大壮和助理员张民赫看姜言一脸真诚不似说假,忙跟着起身,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


    “姜同志,”放下酒杯,刘大壮说开了,“我们丰惠区穷啊,十五个公社,能吃上饱饭的寥寥,七山一水两分田说的就是我们这地界,70%的山地和深丘,10%是长江、渠溪河及支流,剩下的20%才是相对平整、可灌溉的耕地。而这耕地多集中在长江及渠溪河沿岸的狭窄平坝、河谷地带,种的是水稻和青菜头……那么多人,那么点地,养不活啊……”刘大壮苦笑,“近江的村寨多以拉纤、扛货、捕渔为生。”


    “山区和深丘,土地零碎、坡度大,灌溉困难,多种植玉米、红薯、土豆等耐旱杂粮,产量那个低啊……”刘大壮直摇头。


    “昨天上午县里给我打电话,说有家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来招工,一张口要300个临时工,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吗?”


    姜言明白,应该是任副处长跟地方政府提前打了声招呼。


    “哈哈……”刘大壮拍着大腿乐道,“我是一夜没睡啊,就盼着你来了。”


    张民赫跟着笑道:“姜干事,知道你要来,宿舍昨天我就找人帮你收拾好了,等会儿吃过饭,我带你过去,先洗漱一下,休息半天。明天,我把人给你唤来,你要三百,我们先给你叫来八百,随你挑,要是还不满意,我亲自陪你下去,挨个公社选。”


    “别别,招工的事,我不希望大张旗鼓,搞得跟一出戏似的。”姜言连忙道,“你们有15个公社,300人平均下来,一个公社20人,一个公社几个生产大队?”


    张民赫立马答道:“15~20个。”


    “你们看,这么算下来,一个大队也不过招一两位。我们厂呐,是做机械化工的,活儿精细,要求严,入职呐,这第一条政审要过关。所以,我的首选是复转军人,看咱们区,近几年有多少名复转军人,这份资料,我希望张助理员能提供给我,或是带我去趟武装部。”


    “复转军人不够,就挑各大队年轻的生产队长,支部书记,还有政治面貌清白的青壮,18岁以上,35岁以下,识字者优先。”


    “人员报上来,我会带人挨村挨寨查访,悄悄地。”后一句,姜言的话极轻。


    刘大壮、张民赫惊讶地互视一眼,这条件一出,目标明确,也给这次招工定下了基调。


    “姜干事,你放心,”刘大壮喜笑颜开道,“人员名单,明天我就让小张拿给你。”


    姜言端起茶杯,朝张民赫敬了下:“辛苦张助理员,下午你要是去武装部,能否带我一起。”


    张民赫看眼刘大壮,点头:“姜干事,你看三点,我让人去宿舍叫你成吗?”


    “按你的时间走,不必迁就我。”


    “姜干事是个爽快人,”刘大壮哈哈笑着拍了拍张民赫的肩,“小张,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把手头上的事放一放,全力协助姜干事招工。”


    “好!”张民赫克制地抿了口杯中酒,朝姜言笑道,“姜干事,还请多多指教。”


    姜言笑道:“丰惠区你可比我熟,该请教的是我。”


    用罢饭,又聊了会儿,刘大壮先走了,张民赫帮忙提着行李送姜言去宿舍。


    在区政府后面,一排两层的青砖房,带着岁月的痕迹,听张民赫讲,鬼子打过来时,机关枪扫射,外墙处至今还留着三五个弹孔。


    姜言去看了,砖墙上是有几个明显的浅坑。


    房间是二楼靠东的一间,面积不小,有十几个平方,进门是一个脸盆架,上面放了新的搪瓷盆、白毛巾、肥皂和梳子,盆架旁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暖瓶茶杯、红星牌收音机。


    窗帘也是新换的,一片青绿。


    往里走有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双人床。


    衣柜里放了衣架,床上铺着竹席,放着对稻谷枕和新毯子,挂着新买的蚊帐。


    最让人意外的是屋里装了吊扇。


    “布置得太好了,”姜言笑道,“我都有些不敢住。”


    “姜干事客气了,一看你就是大城市里来的,见过世面,这才哪到哪啊。”张民赫将行李给姜言放在桌上,笑道,“你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买。”


    “不缺不缺,已经很好了。”


    “那行,你先休息,两点见!”


    “两点见!”


    将人送走,姜言摸了下桌面,擦得很干净。


    毛巾、肥皂放进书桌的抽屉里,新毯子收进衣柜。


    打开旅行袋,姜言取出自己的东西,该摆摆,该挂挂。


    收拾好,姜言关上门,兑盆温水,擦洗了下,换上棉质睡衣,定好拿来的闹钟,开着风扇小睡了会儿。


    不等人叫,一点五十姜言就出门了。


    半路与骑车过来的张民赫遇到,两人直奔武装部。


    武装部部长何弘亮,四十多岁,听明来意,惊喜地握着姜言的手,乐道:“姜干事,你可是帮我解决大问题了。”


    “这么跟你说吧,光今年2月复员回来的,就有28人,到目前为止,一个有工作的都没有,顶多回到生产队当个小队长。”


    姜言接过资料,一张张翻看,丰惠区每年复员回来的义务兵大概在20—50人左右。


    18-22岁参军入伍,陆军普通兵服役2~3年,退伍时年岁在22-25岁之间。


    海军/空军/技术兵服役要长些,4—5年,退伍时大概是22-27岁。


    “何部长,我要近十年的复员军人资料。”


    何弘亮瞬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伍小伍,快快,给姜干事抱资料,抱资料,哈哈……”


    张民赫就有些笑不出来了:“姜干事,复转军人的人选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悄悄给他透个底:“300人是保底。”


    张民赫双眸一亮:“有上限吗?”


    姜言想了想:“五百。”——


    作者有话说:啊,我明天一定多更……


    第30章 第 29 章 招工3


    何弘亮叫的小伍, 是武装部的武装助理员,管理文书档案工作,负责收发、登记、保管、归档所有军政文件、电报、花名册(如民兵、预备役、征兵对象名册)。


    闲聊间, 姜言发现她对近几年回来的退伍兵, 每一个都能叫出名字, 说出家庭住址,甚至于有无婚配、家中几口人都清楚明了。


    看出姜言的诧异, 伍春华笑道:“我这个武装部助理员, 每年征兵,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去县武装部领取征兵名额、政策、时间表, 为何部长起草我们丰惠区的征兵实施方案,向各公社武装部传达任务、召开动员会议,利用广播、标语宣传, 并初步摸清适龄青年底数。”


    “第二步,收集各公社上报的报名青年花名册,核对年龄、户口等基本信息、剔除明显不合格者,协调本地卫生院,对报名青年进行身高、体重、视力等初步体检。”


    “等部队接兵的干部过来,我要做的就更多了,不但要全程为他们带路、介绍情况、安排家访、组织座谈,还要负责将合格的体检表、政审表等整理成完整档案,组织新兵集中办理户口、粮油关系转移……”


    人才啊,姜言双目放光:“伍大姐来武装部工作多少年了?”


    伍春华笑笑:“我是烈士家属, 1962年我爱人牺牲后,我带着孩子回来,因为是高中生,一手字写得还算可以, 组织上考虑到我的情况,将我安排过来做个收发员。”


    何弘亮接话道:“63年,原来的文书档案员退休,又正赶上我们武装部精简人员,小伍便一并接手了他的工作。”


    那她就不止一次于征兵期间来回奔走于15个公社,哪个村哪个寨哪个生产队的情况,怕是比谁都清楚。


    “何部长,”姜言笑道,“伍大姐这么个人才,我看得眼热……”


    不等姜言把话说完,何弘亮哈哈笑道:“借你借你,现在就借你。”


    姜言看向伍春华。


    伍春华递给她一个名册:“你看看,先去茂林公社怎么样?”


    姜言接过近十年来茂林公社的退伍兵名册,5个人,一页都没有写满:“这么少?!”


    “一个小公社,每年征兵名额在1—2人,茂名公社山高林密路难行,却是出了不少猎户,他们公社出去的兵,留存率极高。”


    姜言点点头,约好明天一早去茂林公社。


    出了武装部,姜言跟张民赫回到区里,找刘大壮借了地图和县志,在资料室一看就是半下午,笔记写了数页。


    用过晚饭,姜言借用区长办公室的电话,打给了谢稷。


    这回,慕慕抱着话筒,小奶音可就没有那么欢快了。


    想姆妈啦。


    姜言好一顿安慰,话筒转到了谢稷手里,“到区里了?”


    “嗯,”姜言把今天到后的事简单跟谢稷说了下,然后道,“我查看县志,发现伍春华说的茂林公社,解放前曾出过匪患,民众亦自发武装抵抗过鬼子的侵略。”


    谢稷的眉头皱了起来:“小心点,便是要招人,也要上查五代。”


    “嗯,知道了,接下来,我要下乡,就暂不打电话了,等我从下面公社回来,再联系你。”


    “好。”


    挂了电话,姜言去小卖铺买块雪糕,吃着往人群里走去。


    短短半天,丰惠这边的方言,她已说得极溜,跟人交流毫无障碍。


    晚饭后,出来乘凉的不少,姜言咬着雪糕往几位下棋的老人身旁一站,看起了棋,没一会儿蹲了下来。


    有位老者见她年龄小,看得认真,笑道:“瞧得明白?”


    姜言笑道:“策略是地图,心态是方向盘,计算是引擎。”


    老者哈哈笑道:“那你说说,老张这盘能赢吗?”


    白纸格的棋盘上,黑棋大龙正被老张的白棋以一道铁臂般的厚势隐隐罩住,虽未短兵相接,却已呼吸窘迫。


    姜言摇头:“他太想屠龙了!”


    话落,就见老张对面的白须老人避开了正面冲突,却将一子落在了黑龙的眼位,棋局进入官子。


    龙是棋盘上一块尚未安定、可能被围攻的棋。眼入内,便出现了被棋子围住的、对方无法进入的空白交叉点。


    棋局进入官子,表示胜负已无悬念,犹如一场盛大对决后的整理仪式,充满了尘埃落定的意境。


    “小姑娘可以啊,有几把刷子。”老者赞了句,拍拍白须老人的肩,“老王、老张,起来起来,我和小姑娘手谈一局。”


    老王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老张望望姜言,放下棋子,笑道:“哪家的,我怎么瞧着眼生?”


    姜言等他起身,在石礅上坐下,指指身后的区政府家属楼:“刚来。”


    一口地道的方言,引得老张又道:“哪个公社的?”


    “茂林公社。”


    “茂林啊,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话就这么聊起来了。


    解放前确实出过匪患,只不过是一群被逼上山的猎户。


    “赋税重啊,好不容易拼着性命不要,进山弄点山货,价又给得极低。卖给别人都不行,几个地主老财给垄断了,山口守着人,不卖给他们,你就出不了山。敢反抗,家都给你灭了。”


    “可不,宋家十几口,就逃出一个娃子。”


    “听说,王家更惨……”


    “后来,解放了,地主老财给收拾了,他们也就下山了。”


    “有几个判了刑……”


    “那是他们手里沾了血,以血止血,唉,到底造了孽……”


    各种信息听了一耳朵。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姜言便和张民赫、伍春华去茂林公社。


    地形真是太糟糕了,山高、路险、林密,姜言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还是这样的山路,二十里下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中午就在山路边,吃了些干粮,歇了会儿。


    下午又是三十里,到了茂林公社,姜言脚底板上已是一溜的水泡。


    公社宋书记要送她去诊所,被姜言摆手拒绝了,她带的有药,找伍春华借了缝衣服的针,用酒精消了下毒,把水泡挑了,挤出水来,抹了红霉素软膏。


    伍春华端来饭菜,青椒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鲫鱼汤,主食一碗白米饭,一碗杂粮饭。


    伍春华将米饭放在姜言面前,笑道:“饿坏了吧,快吃,他们招待所的大厨有些来历,你尝尝,要是吃不得辣,明天我就跟他们说一声,日后咱们的菜里就不搁辣椒了。”


    姜言端起米饭,往伍春华碗里扒了些,“大姐,你跟他们说一声,伙食上不用给我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


    伍春华笑道:“还不是想让你多招一个人去。”


    姜言不想让他们报太多期待:“一个公社20个名额。”


    伍春华点点头,“宋书记给我一份名单,吃过饭,我把张民赫叫来,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民赫由宋书记招待,正在食堂用餐。


    姜言是累坏了,不想再应付人际关系,直接来了招待所。


    伍春华是为了陪她。


    “好。”姜言确实饿坏了,这会儿都晚上八点多了,才吃上口热乎的。


    鱼汤很鲜,西红柿炒鸡蛋没放糖,却也不难吃,舀了勺跟米饭一拌,酸酸咸咸的。


    伍春华夹起一筷子肉,放在姜言碗里:“这肉不辣,你尝尝。”


    姜言夹了片送入口中,立马被辣得喉咙发干,咳了起来。


    伍春华忙倒了杯温水给她。


    姜言接过喝了几口,把那股辣意冲下去,抹了把眼角浸出的泪,哑声笑道:“大姐,别给我夹了,你吃吧,等我适应适应,再尝尝咱们本地的辣椒。”


    伍春华心下一松,再次觉得这姑娘不娇气,性子好,一路行来,就没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辣到了,也能找话圆过去。


    “行,这盘青椒炒肉片我就包圆了,西红柿炒鸡蛋你多吃点。”


    姜言轻应了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鱼汤熬得实在是鲜,姜言一不小心吃撑了。


    伍春华收拾了碗筷送去食堂,姜言扶着桌子,小心地挪动着步子消食。


    没一会儿,伍春华拿着人员名单,带着张民赫过来了。


    三人坐下,伍春华将名单一分为三,递给两人。


    厚厚一沓,50位社员的资料,姜言翻了翻,有退伍兵、民兵连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生产队队长、支部书记,优秀社员。


    看完不由失笑,她要20人,宋书记直接给了150人的资料。


    将满意的几个挑出来,放在一旁。


    姜言取过两人看后搁在一旁的人员名单,又瞧了起来。


    一共挑出50人,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山腰子大队看看,这个大队他们看中的人最多,足有10人。


    这一夜姜言睡得极沉,早上醒来,伍春华还笑说,听到她打呼噜了。


    姜言脸一懵,她——打呼噜?!


    伍春华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哈哈笑道:“这有什么,我夜里也打呼噜,一天走了五十里,别说你,我这走惯了山路的都觉得累。”


    姜言抓抓脸,下床穿鞋。


    结果,脚一沾地,姜言便止不住痛呼一声,坐了回去。


    太疼了!


    双脚跟针刺般剧痛,两腿重度酸痛、僵硬。


    伍春华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昨天忘给你揉揉腿了。”


    说罢,蹲在姜言面前要给她揉腿,姜言忙摆摆手:“大姐你先去洗漱,我缓缓。”


    “行吗?要不,今天我和张民赫去山腰子大队,你在招待所歇歇?”


    “没事,我缓缓就好,你快洗漱去吧。”


    伍春华见她坚持,应了声,端着盆去水房了。


    姜言将右腿移在床上,按着穴位边揉,边止不住掉眼泪,真痛啊!


    揉了右腿,按左腿,伍春华洗漱好回来,她已扶着床能走几步了。


    “大姐,”姜言咬着牙,忍着疼,“你先下去吃饭,我等会儿就来。”


    伍春华真佩服这姑娘了,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这么能吃苦。


    宋书记见只伍春华一个下楼,朝她身后望了望,“姜干事还没起吗?”


    张民赫虽跟姜言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她心性坚定,笑道:“脚上的泡是不是严重了?”


    “不止脚上的泡,她没走过山路,昨天跟我们一口气走了五十里,这不一早起来,两条腿疼得不行。也怪我,昨天睡前忘记帮她把腿上经络通通了。”


    宋书记转身便走:“我去诊所叫个人来。”


    伍春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书记已经走远了。


    张民赫看她一眼,笑道:“伍大姐,你对山腰子大队熟悉,再跟我说说它那边的情况吧。”


    宋书记唤来位大娘,丈夫是位老中医,她跟着学了些,手上真有劲,姜言被她按得死去活来。


    半小时后,大娘笑着收了手:“来,我扶你下地走走。”


    姜言轻喘着抹了把额上的汗、眼角浸出的泪,就着她手下了地,腿是松快了,脚底板还是疼。


    大娘端来一盆盛着药材的温水,让她泡泡,然后拿干棉布给她擦拭干净,抹上特制的药膏,帮她穿上鞋袜:“最好的养护是歇两天。”


    姜言点点头,取了钱票递给大娘。


    大娘没要钱,拿了两张工业券。


    姜言道了谢,起身送人出门,顺便问了下她的地址。


    用过饭,姜言跟张民赫、伍春华商量,暂不去山腰子大队,先去旁边的王家庄大队。


    王家庄大队不用翻山越岭,路相对平一些,张民赫找宋书记借了两辆自行车,他载着姜言,伍春华自己骑一辆。


    半小时便到了。


    大队部没人,都在地里给玉米追肥、给棉花打药、给大豆绿豆除草培土、给红薯翻藤呢。


    找个打猪草的孩童询问大队长在哪块地里,张民赫骑车去叫人,伍春华将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寻片树荫纳凉。


    姜言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跟土沟里割猪草的孩子说话。


    问他们一天争多少工分,上几年级了,村里谁最厉害,退伍兵谁谁娶媳妇了吗?


    “姐姐,你是来相亲的吗?”


    “不是哦,帮别人打听打听。”


    “姐姐你长得好看,别找谁谁,他打人……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吧……”


    姜言看着虎头虎脑的孩子,乐道:“你都说我长得好看了,哪还用得着相亲,就是帮人问问,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大队的小伙子吧,我帮人挑挑。”


    孩子们都不相信姜言的话,认定她是来相亲的,七嘴八舌地将自家或是沾亲带故地卖了个干净。


    等张民赫带着大队长和3位暂定的社员回来,姜言已经摸了个底。


    三人,姜言一个也没看上。


    退伍兵某某有暴力倾向,支部书记看过来时喉咙滚动了下,让姜言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另一位是民兵连连长,全民皆兵的年代,他一个民兵连连长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可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张民赫叫人时,没跟三人说是招工,只跟大队长含糊地道,区里选人。


    至于选人干嘛,没说。


    人没相中,姜言摆摆手,将人打发了,看向大队长:“王队长,你们队里的王兴国,能叫来我看看吗?”


    听孩子们说这位是前民兵连连长,小学毕业,一把子力气,67年退伍回来的。


    这倒让姜言惊讶了,伍春华、宋书记给的退伍资料里均没有此人。


    还有一事,去年山洪暴发,他为救人,被冲出去半里地,要不是一棵歪脖子树拦了一下,人就没了。


    之所以卸任民兵连连长,是因为前年揍了支部书记一顿,将人得罪狠了,人家公社有人。至于打架的原因,孩子们有说是因为支部书记惦记他媳妇,有说支部书记偷看他老娘洗澡,还有孩子反驳说是支部书记喝多了,抱着他家大黄想办那事……哦,大黄是条狗。


    姜言等了一会,不见王大队长有所动静,便知他不想叫王兴国过来,掏出几颗水果硬糖,朝孩子扬了扬:“哪位小朋友帮我叫个人啊?”


    “我我我——”


    “我——”


    七八个孩子纷纷举手,其中有一位还是王大队长家的孙子。


    姜言把糖挨个儿分给孩子,让他们帮忙把王兴国唤来。


    “姐姐,王兴国有媳妇了!”


    “对啊对啊,大花姐可好看了。”


    “没姐姐好看……”


    姜言拍拍手,好笑道:“都说了姐姐不是来相亲的,好了,快把人给我叫来,跟他说哦,我是区里的办事员,找他有事。”


    孩子们挠挠头:“真不是来相亲的吗?”


    姜言气得叉腰:“不是不是不是,快去帮我叫人!”


    “行行行,这就去,你别急啊——”


    王大队长在旁忍不住絮叨道:“姜干事,你别跟着孩子们胡闹,兴国他今天就没上工,那小子奸猾,让干个活,推三阻四的没个正形……”


    姜言不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看得他自动闭了嘴。


    等了半小时,还不见人来。


    王大队长笑道:“姜干事,你看咱们大队300多户,几百人,挑两个去公社,那还不选好的来挑,王兴国就不是一个好后生,打架斗殴……”


    王兴国被几个孩子生拉硬拽扯过来,远远就听这老鳖孙在人前败坏他的名声:“哎哟,又跟人说我坏话呢!”


    “叔,叔,就是这个姐姐找你。”


    王兴国朝姜言看来,不认识。


    姜言亦朝他看了过去,高大熊壮,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仪表堂堂。


    “听小朋友们说,你当过兵?”


    “嗯,铁道兵。”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时伤了腿,回来后,找老中医治了一段时间,现在除了阴雨天有点疼,平常没什么大碍。”——


    作者有话说:好吧,昨天说大话了,今天又是码字困难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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