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春华方才听姜言要找一个叫王兴国的退伍兵, 心中还在纳闷,她怎么对这个人名一点也没有印象?是退伍兵太多了,她年龄渐长, 没记住?
现在听他说自己是铁道兵, 因伤退伍, 恍然道:“我说前天给姜干事拿退伍兵档案,怎么没瞅见你的名字。你是因伤退伍啊, 那档案归在《伤残军人登记册》里。”
伍青华这么一说, 姜言便明白了,她来招工, 伤残自然排除在外,所以前天伍春华、何部长都没拿那份伤残军人名册给她。
“有病历吗?”姜言看向王兴国,“能拿来给我们看看吗?”
王兴国打量着几人, 伍春华他认识,每年征兵,她都会随接兵干部过来家访、参与政审,张民赫、姜言瞅着面生:“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张民赫不等姜言回答,极有眼色地伸手做了个请,带他到一旁,将招工的事说了下。
“国营机械化工厂!”王兴国蹙眉,他怎么没听说过他们扶县有这么一个国营单位,“具体位置在哪?”
姜言走来道:“江城XXXX信箱。”
“信箱?!”王兴国越发惊异了。
姜言笑道:“这位是区政府的助理员张民赫,那位伍大姐不用我介绍, 你也认识吧,再加上我一个国营机械化工厂的干事,哪一个不代表组织,你怕什么?”
不是怕, 而是他没退伍前,赶修的一段铁路跟三线建设有关,有几个三线厂对外用的便是什么什么信箱,如此说来,要招工的多半是跟军工有关的三线厂了。
“行,你们稍等一下。”王兴国大步走了,回家拿病历、退伍证、党员证、荣誉证书等。
姜言观察他的腿,发现他走这么快,不但没有一瘸一拐,也没有骨盆向上耸起,全身重量仓皇推向健侧,造成躯干失控,向一侧歪斜、沉降。
他家离得不远,没一会儿王兴国回来了。
姜言接过病历,有西医的最终诊断,也有中医的治疗过程。
王兴国在旁解释道:“退伍回来,家里给找了位老中医,针灸、按摩、外加汤药辅助,现在基本痊愈了,去医院检查是为了取消伤残补贴。”
王大队长听得撇嘴,蠢货,家里都穷得叮当响了,还把钱往外推。
姜言合上病历,扫过退伍证、党员证,抽出下面的荣誉证书打开,是他在抢修XX铁路(段)的攻坚战中,荣立的个人三等功,而在职务那一栏,写着连长。
“走流程吧。”姜言转头对张民赫道。
张民赫双眼一亮,这是看上了,对王大队长做了个请,跟他去办公室调王兴国的基础材料,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政治表现,劳动态度、能力、群众评价。
王兴国瞅眼日头,快中午了,邀请伍春华和姜言去他家坐坐。
“行,你先回去,我和伍大姐到处走走,等会儿再过去。”
王兴国懂,保密单位嘛,要人不得摸摸底。
他想着家里要招待人,吃食上不得寻摸些,转身去了菜地。
姜言和伍春华去田间地头,跟歇在路旁树荫下的社员唠起家常,年成怎么样啊,家里的小子姑娘上学没……慢慢便把话题绕到了王兴国身上。
伍春华的草帽拉得有些低,又不怎么说话,一时间竟没有人认出她来。
姜言托腮听着王兴国当民兵连长时的训练内容,跟支部书记的二三事,说到去年的山洪,众人语气一沉。
那时大雨已连下数日,天地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轰响。王兴国放心不下,几次三番蹚着泥水去江边查看,眼见着江水浑黄汹涌,一寸寸往警戒线上涨。他回来后,忧心忡忡,动员大家往山上避一避,有听的,有不当回事的,洪水半夜袭来,再想跑已经晚了。
彼时,王兴国已卸任民兵连长一职,可在洪水咆哮声中,还是动员了十几位民兵,一头扎进了滔天的黄汤里……
事后,无论是清理淤泥还是灾后重建,他总是第一个带头,领着民兵和社员冲在前面。
“要我说,别说一个兵民连长,就是大队书记兴国也当得。”
“吁,乱说什么,别给他添麻烦,支部书记势大着哩!”
“咋个势大?”姜言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
“他姐夫是公社武装部赵部长的小舅子。”
麻烦了,王兴国的政审还得走公社武装部呢,有道是小鬼难缠……伍春华扭头看向盘腿坐在地上、一脸波澜不惊的姜言。
她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七成新的纯棉平布白衬衣、深蓝长裤,千层底黑布鞋,两条辫子垂在肩头,一口浓重的乡哩,说一句是队里富户家的闺女,都不为过。
就是脸白点,气质出众点。
也过于沉静了些。
下工了,姜言拉上伍春华,跟着众人往村里走。
路上自然地跟王兴国的老娘、妻子攀谈上了,王大娘五十多岁,嗓门大,说话朴实,伍春华跟她谈论着各自家里的情况,几句话便拉近了距离。
他妻子李大花,二十七八,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初中毕业,在小学教书,这不暑假了,跟着下地争些工分养家。
可不就巧了,姜言有着五年的教学经验,两人说起班里调皮的学生,均是又爱又气。
王兴国把腊肉煮上,出来寻人,瞅见跟老娘、大花说得热火朝天的伍春华、姜言,愣了愣:“伍同志,姜干事。”
姜言颔首,转身朝李大花伸手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姜言,区里来的干事。”
“啊?!”李大花怔了怔,忙将手在衣服上蹭蹭,与之相握道:“你、你好,我姓李,李大花,王兴国的爱人。”
姜言“扑哧”笑道:“我可没骗你哦,放暑假之前,我还是小学老师,教五年级的语文,现在嘛,调职了。”
“我、我知道,你不骗人。”姜言双眸清澈明亮,一眼能望到底,李大花信她。
姜言又想笑了。
王兴国抚额,快步上前,接过老娘和媳妇手里的锄头,招呼众人进院:“伍同志、姜干事,院坝里坐。”
王家院坝里种着棵柚子树,枝叶繁茂,绿意汹涌,满树挂着拳头大小的青涩果实,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凳。
姜言和伍春华坐下,李大花洗洗手,端来白开水。
王大娘将儿子扯进厨房,低声询问两人的来意。
得知招工来的,儿子的档案今天便会带走,抓起案板上的菜刀,便要去把家里唯一的一只老母鸡杀了。
伍春华来回征兵见惯了,没什么意外,姜言忙起身阻拦:“大娘,别别别,我不能来一次就让您杀只鸡啊,那我下回还敢不敢来了。”
“咋不来,你下次来,大娘养只猪给你留着。”
姜言哭笑不得,忙朝王兴国使眼色,让他把人劝住。
王兴国瞅眼自家那只肥嘟嘟,被老娘当宝贝养了两年的老母鸡,轻咳了声,笑道:“娘,姜干事他们赶时间,老母鸡今天就别杀了,我去虎子家借两条黄鳝……”
姜言一听中午要吃黄鳝,吓得脸都白了,那玩意儿跟蛇似的,她可不敢吃,忙叫道:“王同志,别麻烦,真的,你们再这样我就走了。”
王兴国打量她一眼,笑道:“姜同志不吃黄鳝吗,没关系,虎子昨夜还摸了些小杂鱼,我找他借一碗,用辣椒炒一盘,添个菜。”
哦,这个可以有。
王大娘被劝住,鸡是不杀了,取来几个鸡蛋跟西红柿炒了一盘。
李大花捞出锅里煮好的腊肉,洗洗切成片,和青辣一起炒了。
婆媳俩在厨房忙活着,姜言帮不上忙,搬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的树下,跟两人闲聊。
没一会儿,王兴国提着只木桶,身后跟着张民赫和一个高大的汉子回来了。
姜言看向汉子,一米七四左右,穿着汗衫,黑色的补丁裤挽到膝盖,一双沾泥的赤脚如蒲扇般大,走起路来浑身带劲,说话瓮声瓮气。
“这位怎么称呼?”
王兴国先是愣了下,随即双眼一亮,拉着虎子往姜言面前一推,笑道:“王大虎,我们都叫他虎子,干活的一把好手。”
“识字吗?”
“上过扫盲班,认识些字,不多。”
姜言考了下,属于出门能找回家的那种,八辈贫农,脑子憨直,拎石磨跟玩儿似的,测了下,扛个三百斤东西绕村走上两圈不成问题。
年龄、政治面貌都合适,姜言要了。
用罢饭,张民赫去大队部调王大虎的资料。
资料拿来,姜言跟王兴国、王大虎道:“资料我带回公社,武装部政审若是没有问题,下月20号,厂里会派人来接,到时我会通知你们到区里集合。”
王大虎搓着手,高兴得咧着大嘴嘿嘿直乐。
王兴国面有难色。
“担心你的政审会被你们公社武装部打回来?”不等他回答,姜言笑道:“放心吧,我们厂要人,没人敢阻拦,一切都要为我们让路。”
王兴国:这么硬气的吗?
姜言点头,就是这么硬气!
“姜干事,”王兴国想到退伍回来后,他带的那些民兵,询问道:“你不再看看吗,我们的民兵有些人身体素质、政治面貌……”
姜言抬手制止:“一个大队,两个名额。”
真有好的,她是不介意多招几个,可在田埂上,姜言打听了,王兴国卸任民兵连长一职,他带的那些部下,没有一个为他抱不平的,也许有,但也只是私下说说,并没有在明面上维护他,力挺他到底。
交代两人招工的事先保密,姜言悄悄将粮票工业券放在石桌上,带着张民赫、伍春华回了茂林公社。
时间还早,三人直接去了武装部,姜言掏出自己的证件,说明来意。
赵部长看了眼,还给姜言,接过张民赫递来的资料,一眼扫过王兴国的名字,便沉了脸。
姜言只当看不见,让张民赫、伍春华跟他交涉。
有区政府、区武装部压着,他有什么也只能憋着,想搞事,那就要做好一撸到底的心理准备。
他们厂可不归当地政府管,直属中央,地方上,一切都要为之让步。
从武装部出来,姜言给两人放小半天假,她则直接回招待所休息,一天下来,虽说没走多少路,脚底被汗浸着,也是难受得要命。
宋书记得知三人回来了,过来了解情况,顺便把早上的那位大娘也给带来了。
又是好一通揉按,泡脚,上药。
送大娘出门,姜言转身去食堂见宋书记。
吃了顿饭,说了会儿话。
翌日,姜言的脚好些了,带着伍春华、张民赫,一天走了四个大队,招了8人。
第三天一早,三人去了山腰子大队。
真是深山中的深山啊,一路走来,都是老林子。
耕地稀稀拉拉地没有几片,这儿离长江、渠溪河也远,能靠的就只有山货了。
姜言进寨看到的多是茅草屋、篱笆院,七岁以下的男孩几乎都光着屁股、打着赤脚,女孩也就比男孩多条短裤衩。
大队长热情地将三人迎进屋,唤来寨中的青壮,在他家门口站了一排,让姜言随便挑,都是穷农、家里的壮劳力,一身的力气,再加上自小跟着族中长辈进山打猎采山货,身手都不错,每年征兵的过来就没有走空的。
“那怎么还这么穷?”姜言小声问伍春华。
不是说他们这儿征兵出去的,留存率最高吗?
当兵的有津贴,便是先开始不多,一个寨子,年年都有人进部队,总有一两个慢慢升上去的吧?
“他们几乎全靠打猎为生,进山哪有不折损的,他们寨子宗族观念重,一个伤着,全寨出钱出力,医院那是能进的吗,一个寨出一两个重伤患,整个寨子就拖垮了。”
“何况,他们寨当兵的增多,也就是这几年的事。”解放前盘剥得厉害,能活着就不错了,吃饱……那是奢望,也就现在,靠山吃山,粮食不足,肉食来凑,小伙子蹭蹭长得快,身体素质上来了。
“姜干事,来来来,我给你一个个介绍介绍,”大队长朝姜言招招手,带着她走到一众青壮面前,“这是牛耳,今年18……这是虎头、虎尾……”
都很少出寨,一个比一个瞧着像个憨憨。
也认些字,听大队长说,最先当兵出去的几个,第一次寄钱回来就叫寨里的小子们识字。
上学吧,离公社太远,娃娃们一天来回走上几十里,雨天再经历个滑坡或是路上遇个野猪、野狼……不现实。
自己建校吧,没钱没人没物。
最后索性请了个老道士过来,教娃娃们识几个字。
老道士姜言也见了,运动来了,破四旧嘛,道观被毁,道士被撵得无处容身,他是被出去卖山货的大队长给捡回来的。
瞧着有几分仙骨,还会些道家拳脚、瞧个小病。
姜言克制着挑了6人,怕人数太多,他们宗族观念重,到了厂里,给她来个抱团,不好管理。
从山腰子大队出来,三人回去的路上,将茂林公社剩下的三个大队走访了一遍,选定了4人,两个退伍兵,一个支部书记,一个民兵连长。
茂林公社的招工名额完成。
没回区里,直接去了隔壁的胜利公社……
*
18:00,下班的广播准时响起。
谢稷收起桌上的图纸、笔记,锁进柜里,交了钥匙,拿上饭盒快步出了办公室,朝外走去。
“谢工,等等,”宋季同一溜小跑追上,“你不是要去托儿所接慕慕吗,饭盒给我吧,我打饭时,顺带着就帮你打了。”
今天是周日,机关楼旁边的露天电影场,七点半开始放革/命样板戏《红灯记》,虽然已经反复放映过多次,露天电影场亦是早早被孩童用划线、放砖、放板凳的方式占去了前面数排的位置。
慕慕来后,还没去露天电影场看过电影,谢稷准备吃完饭带他过去。
遂也不废话,饭盒连同钱票一并递给宋季同:“要是有蒸鸡蛋,帮我打一份。”
机关食堂的伙食,整体来说,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因为它一个月内总有那么几天,会有一顿营养餐。
有时是鱼汤、炒肉片,有时是油条、煮鸡蛋,晚上偶尔会有一小碗鸡蛋羹或是一杯冲泡的牛奶。
宋季同应了一声,追着王勋、陈杨跑了。
谢稷快步往托儿所走去。
离得近的,孩子已被接走了,慕慕抱着书包,蹲在托儿所门口,双手托腮等着爸爸。
跟他一起排排蹲的还有李戈、王戈戈、振国,旁边靠墙站着的是徐晓英。
王戈戈歪头看向徐晓英,十分不理解,她一个大孩子干嘛老是往他们一帮小孩子里凑:“徐晓英,你不认得家在哪吗?”非要等哥哥来接。
他们人小、腿短,徐晓英五岁了,腿长多了。
徐晓英低头瞥她一眼,不说话。
“晓英姐,”慕慕指指振国身侧,“那儿有位置。”
徐晓英扫眼振国右手处那空空的袖口,往旁边走了走,离得振国远远的。
她听邻居们小声嘀咕了,吴振国遗传了他爸身上的辐射污染源,沾上了会跟他一样缺胳膊少腿。
振国有一瞬间受伤,站起来便要走。
王戈戈忙一把拉住他:“你才两岁半,小腿短短的,怎么回家?”
慕慕也是两岁半,他看看自己的小短腿,附和道,“对啊,你家跟我家一样,离学校好远好远,走到天黑也到不了家。等着吧,等我爸爸来了,让他先送你回家。”小家伙的语言天赋遗传自姜言,小小年纪吐字格外清晰。
李戈瞪了徐晓英一眼,拉起几人,“走,我们去那边。”
徐晓英:“你瞪什么瞪?”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瞪你?”
“你就瞪了!”
“你看我干嘛?”
……
谢稷过来,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慕慕想劝架,没气急地两人一人推了一把,跌在地上,王戈戈和振国忙着去搀他。
“吵什么?”谢稷语气平静地将儿子从地上抱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尘。
徐晓英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戈见惯了自家爸爸的冷脸,只觉得谢稷说话温和,张嘴便道:“她嫌振国,嫌振国还往我们跟前凑,哼,臭不要脸!”
“李戈!”李爸爸拎着一网兜饭菜过来,闻言厉喝道:“跟谁学的?”
李戈一愣:“什么?”
慕慕:“‘臭不要脸’,伯伯问你跟谁学的。”
谢稷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怎么什么话都说!”
慕慕一脸茫然,“我告诉他啊。”
被慕慕一打岔,李爸爸也训不起来了,“谢工怎么有空来接孩子?”他是没法,媳妇参加了主/席思想宣传队,一下班便跑去训练了。
“嗯 。”谢稷不欲多言,却忘了怀里的小家伙有向话痨发展的趋向,“我姆妈不在厂里,出门了。出门干嘛去了,我就不知道了。”
谢稷:“……”
李爸爸哈哈笑了起来,“小家伙叫什么,说话这么溜。”
李戈:“他是谢慕言,我跟你说的慕慕就是他,这是王戈戈,看清楚了,女孩子,名字比我多一个字,你说丢人不丢人?我一个男孩子还被她在名字上压了一头……”
王戈戈抓抓脸,烦恼道:“在本子上写自己的名字,每次都要多写一个字。”
李戈一噎:“哦,那不用改名了,李戈也挺好的。”
谢稷没忍住笑了。
李爸爸抬腿踢了下儿子的小屁股,笑骂道:“臭小子!行了,走了,回家。”
李戈跟几人再见,还扬声跟院子内的唐老师说了一声。
慕慕扯扯爸爸的衣领:“爸爸,振国爸妈还没来,我们先送他回家吧?”
“好。”谢稷弯腰抱起振国,走到徐晓英跟前,“晓英,要叔叔送送你吗?”
徐晓英知道自己方才的行为不好,这会儿有点怵谢稷,往后退了退,连连摇头。
“行,那你在这儿多等会儿,等你哥来了再走。”
徐晓英点头。
谢稷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合适,还是明天跟大班的张老师说一声,让她跟徐晓英谈谈吧——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弄鱼呢,伤到手了,今天码字不太顺,晚了。
第32章 第 31 章 谢家爸妈
振国爸爸是一分厂堆工检修车间的主任。
一分厂的核心任务是承担反应堆的建设、运行准备与核燃料钚的生产, 同时负责反应堆及配套系统的安装、调试与维护,以及核燃料后处理的前期工艺验证与准备工作。
国家困难嘛,节约办厂, 因陋就简。
谢稷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到一分厂在飞燕坪的家属区时, 一分厂所有职工正在筑墙盖房, 男同志们挑土背砂倒灰活泥,拎起一桶桶活好的三合土倒进木夹板做成的墙模里, 拿木槌强夯成墙, 使劲拍拍……拍实、拍光。
而抬楼板、搭架子的活则落在了女同志的肩上。
“爸爸——”振国朝一位赤脚活泥的汉子叫道。
吴建华转头看来,忙放下手里拄着的铁锨, 绕过地上堆放的石灰窑渣,快步走来。
谢稷打量眼四周,笑道:“这么赶的吗, 都下班了,还不去吃饭?”
“嗨,不是说今晚有电影吗?大家都想一鼓作气把手头上的活儿干完,晚上不加班,看电影放松放松。”吴建华走近,拍拍手上半干的泥,接过儿子,“今天怎么你接孩子?”
谢稷刚去西北老厂时,正赶上反应堆安装,便被调了过去, 吴建华作为技术人员,亦在其中。
两人便是那时认识的。
“弟妹呢?”不等谢稷回答,他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振国见到爸爸活泼了几分, 当即举手道,“慕慕说他姆妈出去玩了。”
“不是玩。”至于干嘛,慕慕挠头,他也不知道呀,小家伙看向爸爸。
吴建华以为谢稷他爱人在家或是去食堂打饭了,儿子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方才的话问得不妥,歉意地朝谢稷笑笑。
谢稷安抚地揉揉儿子的头,笑道:“出去办点事。”
慕慕眨眨乌黑的葡萄眼:“什么事?”
振国一脸求知地看了过来。
谢稷失笑:“爸爸不是承诺要给你做一个沙盘吗,姆妈出去帮忙找些材料。”
“什么沙盘?”振国好奇道。
吴建华跟着挑眉,是他想的吗?
学土建的动手能力,他在西北老厂是见过的。
慕慕:“姆妈给我和航航哥上地理课用的,有树、山、河、房子……爸爸以前给我做过一个,给航航哥拿走了。”
“不是你送给航航的吗?”谢稷笑儿子。
“谢工,多做一个呗,”吴建华颠颠怀里的儿子,“瞧把我们振国给羡慕的。”
“行呀,等我有空了。”
“需要什么材料,我来准备。”
“用不着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做起来费些工夫,你忙你的,做好了,我给振国送来。”
“谢了!”吴建华笑着给了谢稷一拳,“我们今晚放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你们呢?”
飞燕坪有三个露天电影场,一个在机关楼旁边,一个在机修厂生活区,另一处在一分厂生活区下面的警卫团。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红灯记》舞台版1964年就已成型演出,他们在老厂没少看。
去年,《红灯记》彩色电影上映,厂里放了不下四五遍,吴建华笑道:“欢迎来看《红色娘子军》。”
“不了,太远。”这儿到他们住的机关宿舍,要走半个多小时。
又闲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了一分厂生活区,往回走。
路上,慕慕想了想:“爸爸,今天是周日。”
谢稷明白儿子要问什么,却故作不知,一本正经道:“嗯,是周日。”
慕慕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你答应我周日去看姆妈,今天没去!”
“我是说有空了,周日带你去看姆妈,可没说这周日去啊?”谢稷笑道:“昨天打电话,姆妈不是说了吗,要去隔壁的胜利公社,去了要下乡,胜利公社那么大,她下乡了,我们去哪找?”
慕慕说不过爸爸,苦恼得抓抓小脸。
谢稷莞尔:“好了,别气了,吃完饭爸爸带你去看电影。”
“我想吃红虾酥。”
红虾酥大城市才有卖,他们三线厂可没有,“爸爸想吃糖水罐头,咱们开一瓶黄桃罐头好不好?”
想到糖水罐头那甜蜜蜜的汁水和软糯香甜的果肉,慕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好。”
谢稷心头一松,暗自轻吁了口气,又是糊弄儿子的一天。
父子俩到家,宋季同打好的饭菜搁在窗台上,他人早走了。
孙老见两人回来,让明轩送来一碗凉拌蒲公英,他下午进山采药挖的。
“我中午看慕慕眼尾有些红,是不是眼屎增多,有些黏稠?”孙老捧着碗汤,边说边跟着进屋。
谢稷放下儿子,摆饭:“是,姜同志不在,我忘记给他上学带水了。”
明轩将一碗蒲公英放在桌上:“夜里我听到他哭了。”
慕慕踮着小脚脚,扒着桌子看上面的菜,闻言扭头道:“我想姆妈啦。”
“水分摄入不足,睡眠缺乏,有些上火,”孙老夹起桌上的蒲公英,喂到慕慕嘴边,“来,多吃点,我搁了麻油,老香喽。”
慕慕“啊呜”一口包在嘴里,嚼嚼嚼,片刻,吐了出来,抠着小奶牙:“卡、卡着了。”
蒲公英有些老,塞牙。
谢稷忙洗洗手,把夹在牙缝里的菜丝丝给他揪出来:“还吃吗?”
慕慕摇头。
孙老笑道:“那就捣成汁,加点糖,当汤饮。”
明轩转身道:“我去弄。”
谢稷放下小家伙,去洗手:“你不去露天电影场占位置?”
“明琪去了。”
孙老跟着道:“抱着两张长条凳,饭没吃就跑去占位了,等会儿你别拿凳子了。”
谢稷应了声,招呼孙老坐下吃,接着扬声朝隔壁喊道:“明轩,过来再吃点。”
今晚的营养餐,不但有鸡蛋羹,还有一道熘肉片,一碗鲫鱼豆腐汤。
明轩之所以跑得快,就是瞅见桌上有肉菜,怕谢稷让他上桌。
小叔今天进洞没回来,他不在,家里没人能进机关食堂打饭,还有一点,家里没肉票,他赶回来也吃不上肉。
“谢叔叔,我吃过了,你们快吃吧。”明轩抓把洗好的蒲公英放进土陶碗里,拿起擀面杖飞快地捣动着。
谢稷分出一半熘肉片端去隔壁,往桌上一搁:“量不多,你和明琪分着吃。”
慕慕爬上爸爸昨天刚给他做好的儿童椅,拍拍桌面:“孙爷爷,坐!”
谢稷回来,见孙老没坐也没动筷:“你还跟我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我是吃饱了。”说着打了个嗝,转身要走。
“一大碗汤,我看你是喝了个水饱。”谢稷拿起二和面馒头,夹上肉片,往他手里一塞:“再添点,省得你半夜饿得睡不着。”
孙老笑笑,到底是接了。
他家的粮食确实不够吃,儿子每月定量45斤,两个孙子每人是25斤,他32斤,看着不少,但要搭配40%的豆类、苞谷、红苕干等粗粮,再加上缺油、缺肉、缺菜。
每晚别说他饿了,儿子和两个孙子的肚子也是咕咕叫。
唉,明天去豆腐坊看看能不能抢点豆渣回来。
豆渣不要票,放上盐加点野菜叶子一起煮,可以当菜粥吃,或者和上面粉做成豆渣粑,蒸熟了当饭吃。
鸡蛋羹蒸得有点老有点腥,慕慕吃上几口就把碗推开了,谢稷掰块馒头夹上肉片给他。
小家伙双手捧着馒头,吃得香甜。
谢稷舀了鲫鱼豆腐汤喂他。
吃饱下地,糖水罐头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露天电影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小家伙等不及,拽着谢稷要下楼。
谢稷端起汤,一口饮尽,刚要说什么,明轩端来蒲公英汁喂他。
慕慕尝了一口,甜甜地带着一股青气。
明轩哄他:“喝完我就抱你下楼找明琪哥哥。”
慕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捏着小鼻子,闭上眼,头往碗里一埋,“呼噜——呼噜——”地连喝了几口,再喂,就摇着小脑袋,朝后连连退去。
“明轩,他吃得有点饱,先不喂了,”谢稷递过去一个带盖的竹杯,“灌进去,等会儿再给他喝。”
明轩接过杯子,把蒲公英汁倒进去合上盖,系上一条谢稷给小家伙准备的长条带,背在身上,抱起小家伙:“谢叔,我先带慕慕过去了。”
“嗯,下楼了,让他自己走走消消食。”
“好。”
谢稷洗好碗筷,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简单洗了下,回来把衣服晾上,随孙老一起下楼去露天电影场。
这儿是整个厂的中心地带,附近单位的职工全来了,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的,正面坐不下,不少人去了背面。
有蚊子,还特别大,啪啪声不绝于耳。
孙老把钥匙递给明轩,让他回家抱了些艾草过来点燃,这才没那么咬。
看到一半,浓雾从山上不知不觉漫下来,银幕跟着白茫茫一片,坐在银幕前的职工如在云里飘。
明琪为了看清些,踮脚站了起来,后面的小孩无法,跟着一个个踩在了小凳子上。
慕慕伏在谢稷肩头,慢慢打起了小呼噜。
谢稷看看表,跟孙老说了声,抱着儿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腿和脚,慢慢移出人群,回了宿舍。
开锁进屋,拉亮电灯,轻轻将儿子放在床上,拧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了擦身,换件背心和短裤。
时间还早,谢稷拿起找孙铭借的木工工具,和几块木料去走廊上,点燃蚊香,开始打碗柜。
电影散场,孙家祖孙回来,几块木料已被他开好、刨光。
“谢叔,”明琪放下条凳,往他跟前一蹲蠢蠢欲动道:“要不要帮忙?”
谢稷拿起墨斗拉出线头递给他,让他帮忙在木板上方拉直……
料都锯好,谢稷抱起木板进屋,让明琪帮忙把一地的刨花、料头扫起来,今天先到这儿,大家要睡了,凿孔、开榫眼有声音,影响人休息。
*
凌晨三点半。
慕慕迷迷糊糊醒来,小身子一翻滚进了谢稷怀里,“姆妈——姆妈——呜姆妈——”
谢稷伸手将小家伙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乖,慕慕再睡会儿。”
“要尿尿。”
谢稷拉灯坐起,抱起小家伙下床,打开痰盂的盖子,让小家对着放水。
放完水,小家伙清醒了,揉着眼打量一圈,没找到姆妈,哼哼叽叽闹起来。
谢稷边轻声哄着,边冲了瓶奶给他。
慕慕抱着奶瓶吨吨喝完,打个哈欠,揉把眼角浸出的泪,头往谢稷肩颈处一窝,没一会儿就在谢稷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早上,谢稷鼻子一疼,伸手摸到一只小脚丫。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睡的,调了个,头在他大腿处埋着,脚砸在他脸上。
砸得鼻子酸痛,摸摸,好在没流血。
看看表,六点了。
再睡是睡不着了,谢稷起床,舀水出门,对着走廊上的水池洗漱。
“谢小子,”孙老提着竹篮开门,身上披着外套,“我去菜店买菜,你要不要捎点什么?”
“帮我看看有没有鸡蛋吧。”谢稷放下手里的口杯,进屋取了鸡蛋票和钱给他。
孙老接了,快步下楼去菜店。
再回来,带回两块豆腐、半篮豆渣,五根黄瓜、四个西红柿:“没有鸡蛋,豆腐给你一块。”
也行。
谢稷伸手接了。
“黄瓜、西红柿要不?”
谢稷见量不多,本不想要的,想到慕慕没水果吃:“给我一根黄瓜吧,给慕慕带去托儿所吃。”
孙老给了他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
“你弄豆渣干嘛?”又没养猪养鸡。
“吃啊!”孙老理所当然道,“等会儿我熬锅豆渣菜粥,给你盛一碗。”
“没粮了?”
“不咋够。”这才24号,到下月13号发工资领粮还有小20天呢。
谢稷转身回屋,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了5斤全国粮票给孙老放在桌上:“先吃着,不够了,我找人想想办法。”
“你们够吗?”
“够,我家姜同志出差吃食上有补助。”
孙老一听放心了,收下粮票,进屋拿来两瓶药:“袪湿膏,前天刚配的。”
谢稷接过药瓶,拧开看了看:“治风湿吗?”
“哪种风湿?”风湿是一个很宽泛的民间说法,它包含了骨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风湿性关节炎、普通肌肉酸痛湿气重。
谢稷想想父亲的情况:“风湿性关节炎,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痛起来走不了路。”
“那你等两天,我重新给你配几瓶。这两瓶主治身体沉重、关节冷痛、畏寒,原是给经业配的。”
谢稷听明白了,他们进洞工作,里面湿冷,夏天进去,一热一冷间,容易落下病根,这两瓶是预防药膏。
道声谢,谢稷收下药膏,又拿来五张大团结给孙老,为老头子预定几瓶风湿药膏。
与此同时,他爹谢建勋一早看着老妻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给臭小子打包了两个大包裹,特不是滋味道:“你咋不把家都给他搬过去啊?”
葛丽云凤眼一瞪:“前天接到信,是谁往我手里塞钱票的?是谁一再交代让我给慕慕多买几袋奶粉的?是谁让我给言言寻摸布料棉花的?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起来对着儿子的照片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的?”
谢建勋脸一热,双耳烧了起来,“胡说什么?我该上班了!”
“呸!缩头乌龟。”
“葛同志!”谢建勋板了脸,“说话注意点。”
葛丽云双手叉腰,横眉冷对:“我说错了吗?你说说,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不是高兴得祖坟冒青烟,你倒好,就因小三没按你的意愿报考军校,你就拎着棍子追了他几条街……”
“葛同志,当时你也在场,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我拎棍子,难道不是他说话太难听?什么叫他不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老子什么时候把他当提线木偶,他住不惯沪市要回湘潭,老子没答应吗?中学时,空军到他们学校招生,一眼相中了他,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啊?!他大哥为了能当飞行员,吃了多少苦……”
“你别拿老大跟他比!”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怎么就不能比了?”
“有什么好比的,老大那脑子遗传了你,读个高中都跟死了老娘似的,门门功课不及格,想当飞行员,有本事考啊,没那本事,还在背后说酸话……不怪小三要揍他。后来他能进去,光这一点,他就要感谢小三一辈子,要不是小三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他能过……”
“你放屁!老大十岁就进了部队,是队里的小通讯员,身体素质几个谢稷都比不过。”
“是,他身体素质好,可飞行员光考这点吗?不考抗眩晕?不考抗载荷能力?不考平衡协调性……”
“训练计划做得再好,”谢建勋嘴硬道,“也得老大有毅力,能坚持下来,不是吗?”
“是是是,你的老大最好,老二也是你的心头宝,就我们小三活该,生下来就不得不托给老乡抚养,几岁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亲爹是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嫌他软弱,怕血怕死人怕残肢,嫌他心眼活,张嘴就骂他是当汉奸的料……”葛丽云说着说着,悲从心来,眼泪啪啪往下掉。
“那、那不是我不了解他在湘潭的生活吗……”
“呸!”葛丽云恨恨地一抹眼泪,“你不了解,你比谁都了解,你是战场上出来的,见惯了生死,便以为谁都该跟你一样。”
“老、老大不也这么过来的,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啊,怎么到他,就那么多事!”
“谢建勋——”葛丽云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朝他丢去,“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滚——”
谢建勋脸上有些挂不住,瞪着妻子想发火,攥了攥拳,一甩衣袖大走出了家门。
缩在门外的警卫员连忙跟上:“首、首/长,用车吗?”
谢建勋站定,闭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要去工地,十几里呢:“去开。”
“唉!”
到了刘家峡发电厂施工现场,谢建勋下车,朝人群走去。
泄水道在经历了昨天的初期泄洪试验后,混凝土过流表面出现了空蚀破坏——那是高速水流产生的“气泡”在瞬间炸裂,像无数隐形的小凿子,生生从坚硬的混凝土上啃噬下的伤痕。
几位工程师和技术员蹲在泄水道里,正在评估混凝土上空蚀的严重程度。
谢建勋的目光被一个人紧紧地吸引过去,男人年龄不大,面容普通,却有一双专注的双眸,此刻,他蹲在泄水道阴冷的穹顶下,工作服从后背到裤腿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为了看清高速水流啃噬混凝土后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麻面,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冰冷滑腻的斜面上,手中的粉笔在渗水的墙面上泅开,他画得极慢、极稳,确保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
他是1964年清华水电系的毕业生陈文林,跟小三子一个学校,同一年毕业,只是专业不同,工作的地方虽有异,却都十分艰苦——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3章 第 32 章 谢大哥一家
中午在食堂吃饭, 谢建勋端着饭碗不由朝陈文林走了过去。
“谢副师长。”陈文林捏着馒头,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神色拘谨。
“坐, ”谢建勋在他对面坐下, “小陈毕业就过来了吧?”
陈文林忐忑地坐下, 摸不清他的来意,回答得谨慎:“是。”
“不用这么紧张, ”谢建勋语气随和, “我看你的资料,58年考入清华水电系, 64年毕业。你们毕业填表,可以填写五个志愿,你在每个志愿栏里写的都是国防科委单位。 ”
陈文林越发紧张了, 不明白他到底想谈什么?
解放前,他一位族叔家的堂伯是国民/党在冀北的军需官,为此,他虽毕业于清华大学,过来后却一直得不到重用,66~69年更是被多次揪出来审查、批斗。
谢建勋咬口馒头,笑笑:“不瞒你说,我家老三跟你一样,58年考入清华,64年毕业, 毕业志愿填写的也是国防科委单位。”
陈文林瞬间松了口气,夹起筷子菜送入口中:“跟我一个专业吗?”
“不是,学的是工业与民用建筑。”
陈文林一愣:“结4班!”
谢建勋双眼一亮:“他叫谢稷,认识?”
“谢、谢稷?!”
谢建勋哈哈笑开了:“看来是认识了, 能跟我说说他在学校的生活吗?”
“我、我没跟他打过交道,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谢建勋目带鼓励。
“60年代初,你知道的——困难期,大学生的粮食定量是每100斤,由三个人分,到了班上就按男同学女同学和饭量的大小来分配,女同学们大都30斤,男同学32—36斤不等,怕同学们前半月吃多了,后半月不够吃,学校给每位同学发了一张定量表,早上二两,中午晚上各四两,保证每天都有饭吃。”
喝了口汤,陈文林继续道:“10%的细粮,剩下的都是粗粮,吃得最多的是玉米面和红薯面窝头,您吃过红薯面窝头应该知道,二两一个的窝头是什么样,又黑又小,吃不饱,系里组织学生挖野菜,在水池里养‘小球藻’。”
“那时我们最羡慕结4班了,他们出去帮人干活,有补贴,60年之后连带他们整个系,再没出现一个饿晕或得肝炎的学生。后来有人悄悄打听,说最初帮忙揽活的好像是结4班一个叫谢稷的男生。”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当时他随部队在沪市,以他的职位,养家是不成问题的,再加上老妻是医生,有营养补贴。
他记得,家里支援了在羊城的老大,养了老二一家三口和她婆婆那一大家子,唯独没给老三寄过什么……
“学校不是有助学金吗?”谢建勋声音干哑,“我记得60年之前有规定,大学生每月的伙食费12.5元,60年之后主/席把大学生的伙食费提高到了15.5元。”
“要申请。”陈文林抬头扫眼谢建勋,没敢说以他的家庭条件,谢稷是申请不到助学金的,遂委婉道:“我家困难,进校后,我申请了助学金,学校给批了一等,每月19.5元。就这也不够吃,大二时,学校对文工团和体育代表队有特别照顾,文工团每人每月有4元伙食补贴,体育代表队要多些,每人每月少则5元,多则11元,我身体弱,报了文工团的小号表演。”
谢建勋一颗心直往下坠,他记得,谢稷考上大学后,他再没给过一分钱,并禁止老妻塞钱给他。
没考上前,好像……也没咋给过钱。
闭了闭眼,这会儿谢建勋多希望老妻有偷偷给孩子寄过钱物。
“谢稷参加过什么团体活动吗?”
陈文林想了想,诚实道:“好像看到过他们班打球,有没有他,我就不知道了。”
一顿饭,吃到后来,什么滋味,谢建勋全然不记得。
回军区的路上,经过县里,他让警卫员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下。
进去买了一个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棕色。
旁边便是卖运动鞋的,服务员见他一身军装,抱着篮球朝这边走来,热情地招呼道:“同志,有新到的白网鞋和高帮篮球鞋,要看看吗?”
谢建勋站在原地,努力想了想,却不记得小儿子鞋码。
他给大儿子买过解放鞋、皮鞋、金杯牌篮球鞋……去京市开会,给女儿买过小羊皮鞋,粉红色塑料凉鞋……
小儿子——好像从没给他买过什么。
抱着篮球,谢建勋失魂落魄地走出供销社,坐进车里:“小卫,你爸给你买过鞋吗?”
警卫员一愣,咧嘴笑道:“俺家穷,没来部队之前,穿的鞋都是俺娘做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大半夜一觉醒来,耳边是俺娘纳鞋底的声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屋里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俺娘靠墙坐着,也不点灯,熟练地一针又一针穿过鞋底。”
谢建勋心头那点愧疚、伤感瞬间没了,笑骂道:“扫盲班上得不错啊,影影绰绰、朦朦胧胧都会用了。”
警卫员嘿嘿傻笑。
*
羊城空军
谢崇安下班回家,接过妻子递来的半缸白开水,“咕咚——咕咚——”一气儿喝完,长舒了口气,扯开领口,将半袖军装脱下,随意往沙发上一丢,撩起白背心,拧开电风扇坐下,“给小三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说起这个,蒋宁蹙了眉:“沪市什么没有,专门写信跟我们要东西?就姜言那个讲究劲,稍差一点都拿不出手。”
“小三不是列了个单子吗,照单子买好给他邮过去,挑好的来。”
蒋宁想到那长长一溜的物品名称,惊道:“那么多,你不会让我都给他买齐吧?!”
“他不是寄钱了吗,”谢崇安勾唇笑道,“还不少。”
蒋宁白眼翻他:“不要票啊?!”
谢崇安摸摸鼻子:“家属院问问谁家有闲票,拿钱换些。”
“会不会影响你升职考评?”
谢崇安无语:“升什么职啊,影都没有呢。”
“又没影?!”蒋宁气得拧他:“你就不会跟爸打个电话,让他帮你走走关系。”老头子跟他们军区司/令战场上共过事,有几分香火情。
“你嫁进门这么多年,可有见老爷子徇过私,帮我走过人情?”
蒋宁坐在沙发扶手上,亲昵地往他身上靠了靠:“让姆妈帮忙吹吹枕头风呗。”
“姆妈?”谢崇安眉一挑笑了,指指一旁的军装:“这么多年,你知道吗,她老人家一直觉得我能穿这身衣服,全靠了小三。她要吹枕头风,也只会为一个人吹,那就是她小儿子。 ”
他妈葛丽云是震旦大学医学院毕业的高才生,三个子女,唯一遗传了她读书天赋的谢稷,自然便成了她的掌中宝。
何况,谢稷娶的姜言,她姆妈奚清雅既是老太太幼时的邻居,又是她大学的学妹,有层关系在,两口子哪个不是她的心头肉。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沪市,照顾怀孕生子的姜言两年多,才去西北跟父亲团聚。
“谢稷是他儿子,你就不是了,咋还偏心上了?”蒋宁娘家虽是沪市的,自她出嫁便随丈夫来了羊城,没怎么跟公婆一起生活过。
她怀孕生子,婆婆寄钱寄物,礼物收得手软,她只有高兴的份,没觉人不来照顾有啥不好。
谢崇安偏头瞅她,轻嗤一声:“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咋透着一股虚伪味呢?”
他和蒋宁两女一子,大女儿还好,二女儿在家就是一个小透明。
“谢崇安!”蒋宁气得拍他,“你不偏心?你不偏心,你带老大和儿子出门吃饭,拉下老二?你不偏心,你回回出差给三个孩子带礼物,老二要么没有,要么最少……呸!有脸说我?”
“我没不认,十指伸出来还有长短呢,是人都有偏好,我就是喜欢大闺女的机灵劲儿,喜欢儿子小甜嘴。”所以,他从没嫉妒过小三什么。
“哼!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她跟丈夫的偏好一样,“你说老二像谁?跟个闷葫芦似的,整天没个笑脸。”
像谁,像她二姑呗。
老二谢英红出生没多久,部队要转移,姆妈没法,只得将人送回老家交给奶奶抚养,49年接回来,瘦瘦小小的闷葫芦一个,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看人的目光躲躲闪闪,欺软怕硬,喜欢来阴的。
小三刚回家时,不会说话,性子软,没少吃她的暗亏,不过她也没讨到好,中学没毕业就被男人哄住了,哭着闹着要嫁人,不知道咋惹到了小三,被他一封信,双双送到新疆垦荒去了。
到那儿没一年便生了个女儿,老头子孝顺,心疼这个他娘养大的闺女,经常寄钱寄物,啧,心偏得不是一点!
两人说着话,老大思齐老三思睿一前一后从外面跑进门,“爸、姆妈,瑜阿姨买了台电视。”
“爸,瑜阿姨家的电视好大哟,14寸。”
“京市牌的,我们看了,老清晰了。”思睿扑进他妈怀里,“姆妈,我们家什么时候买电视啊?”
“姆妈也想买,这不是没票吗。”蒋宁揽住扑来的儿子,看向丈夫,惊异道:“她哪来的电视票?会不会是小三……”谢稷的朋友不少,其中一位还是沪市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计划组副组长,想要什么票没有。
谢崇安指指港城的方向,打断她的猜测:“人家爹有本事。两口子还算谨慎,没买进口彩电。”
“进口彩电要一两千,他们有钱吗?”蒋宁不以为然。
谢崇安轻哼:“你当姜瑜跟你一样啊,别说嫁妆了,彩礼666元一分没带回来。”
“不满啊,不满你也给我憋着,”蒋宁下巴轻抬,傲然道,“爹爹姆妈把我养这么大,好好的一个大姑娘白送给你啊?想什么美事呢?”
“是是是,你家姑娘珍贵,姜家姑娘不值钱,结婚呢,不但聘礼全让姑娘带上傍身,还给准备了好大一笔嫁妆。”
“我看你就是酸!”她也酸,谁出嫁不想有嫁妆啊,她家就那情况,姆妈没工作,爹爹解放前是一个裁缝,解放后被安排在服装店给人量体裁衣,一个月六十多块钱,她下面有七个弟弟要养,聘礼不留下来,大弟、二弟打光棍啊?
“爸爸,”思齐抱着谢崇安的胳膊撒娇道,“我出嫁有嫁妆吗?”
谢崇安眉一扬,对妻子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有有有,我们不学你外婆家那一套。”
蒋宁狠狠拧了他一把,抱起儿子就走:“吃饭!”
等老二思禾慢悠悠到家,爸妈姐弟已经吃上了,没一个等她的。
思禾习以为常,洗洗手去厨房,将锅里剩下的半碗饭盛进碗里,拿双筷子走进客厅,在大姐身旁坐下,看向桌上,虾酱蒸豆腐一点没剩,汤都被小弟倒进碗里拌饭了,她前天跟同学去河边摸的田螺,上午姆妈说沙吐得差不多了,让她把肉挑出来,她挑了半天,姆妈用紫苏叶炒了一盘,现在也不剩啥了。
炒通菜倒是有两筷子,枸杞叶猪肝汤有一舀。
思禾没动通菜,夹块腐乳放在米饭上拌了抖。
思齐撇嘴,最看不上二妹这样,自己吃饭不积极,摆张受欺的脸给谁看。
谢崇安看得心塞,跟妻子道:“晚上多炒个菜。”
蒋宁眼皮都没往二闺女那边撩一下,“买菜不要钱不要票啊?”
“老子一个月一百多,一家五口都养不活?”
蒋宁心头一紧,没吭声。
谢崇安狐疑道:“你不会把钱票往你娘家寄了吧?”
“哪有的事!”蒋宁强自镇定道。
谢崇安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好没有!”他可没有楼下老王那么好的性子。
思禾抬眉看眼姆妈,低头吃饭,脑中闪过前几天姆妈在邮局填写汇款单的侧影,这样的事,她每年都会凑巧碰上几次。
谢崇安伸手把猪肝汤倒进她碗里:“暑假没事别往外面跑,在家帮你姆妈洗个菜递个蒜,吃饭时跟着上桌,还能真缺你一口吃的。”
思禾闷头听着。
谢崇安看得来气:“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整天闷在心里,跟谁怄气呢?”
思禾沉默了会儿,放下碗筷,鼓起勇气道:“爸,我能转学到兰州,跟爷爷奶奶一块儿生活吗?”
“不行!”蒋宁立马反对,老二十岁了,很多家务都能搭把手,这会儿走,家里她指望谁?
大闺女13岁,长得漂亮,会来事,民族舞跳得好,再有三年就可以进文工团了,到时寻门好亲事,保不齐能让家里跟着再进一走,她可舍不得使唤。
小儿子,那是她的心肝肉,哪能窝在厨房洗洗刷刷。
思禾看着爸爸。
“兰州的教育条件不如我们这儿好,”谢崇安摸摸她的头,“真想去等明年暑假,爹爹到时看看有没有空,送你过去住一个多月。”
思禾眸子里光熄灭了。
思齐对着妹妹轻哼了一声,放下碗筷,回房午睡去了。
思睿吃饱了,抱着姆妈哼哼叽叽要电视。
两口忙着哄儿子,思禾吃完饭,习惯地收起桌上的碗筷,抱去厨房洗刷。
锅、切菜板、灶台、桌子、地,等把所有的卫生做好,想回房睡会儿,房门被大姐从里面锁上了。
思禾转身从五斗柜里,取出借来的初一课本看起来,不懂的记下来,晚上问问楼上的姐姐……
主卧里,蒋宁好不容易哄睡儿子,换条睡裙,跟着上床歪会儿,心里藏着事,翻来覆去睡不着,推推丈夫:“你三弟也是,他岳父在港城什么东西买不到,让我们给他寄东西!”也不是不愿帮这个忙,毕竟买东西克扣点,老三还能跟她计较不成?
谢崇安刚要迷迷糊糊睡着,被她这么一推,清醒了几分:“他要广式腊味、鱼干、虾米、海带、紫菜,值当得让他岳父从港城寄?邮费都够买几斤干鱼货了。”
“那也该找姜瑜啊,她刚来还没上班,有的是空。”
“找姜瑜,姜瑜能要他的钱。你要是忙,让思齐去买,13岁的大姑娘,该干点活了。”
老大?!
她知道鱼货海带多少钱一斤?
倒是老二,抠抠索索,交给她来办,能省下不少钱。
午睡起来,蒋宁洗把脸,提上包要走了,想了想,把谢稷寄来的钱塞给思禾一半,指指桌上的清单:“呐,这是你三叔寄来的单子,照着买,别缺了斤两。”
“没有票,我能去我同学家问问吗?”
“哪个同学?”
“山湾子大队。”
小渔村啊。
“行啊,你去吧?”
“有点远,我今晚回不来。”
蒋宁摆摆手:“自己找地方住。”
思禾捏着钱,目送姆妈出门下楼,将课本放回五斗柜,收起桌上的单子,拿上草帽,跟着出门去了乡下渔村,一路找到同学家。
给了一个合适的价格,用了两天时间,把单子上的东西一一凑齐。
人家大人直接给担到军区门口。
思禾找谢崇安给挑回家,路上谢崇安问都是什么价,思禾报给他时,每样都提高了两成。
晚上蒋宁挨个儿翻了遍,都是好品相,搁供销社可不便宜:“缺多少钱?”
7.9元。
蒋宁把钱拿给她,让她明天给同学送去。
夜里思禾等一家人都睡了,悄悄下床,爬进床底,撬开一块砖,取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将7.9元放进去,又小心包好埋了回去。
第二天蒋宁急着上班,又给了她几块,让她把东西给三叔寄去。
几日后,谢稷先后收到五个包裹,两个来自羊城,分别是大哥和二姐姜瑜寄来的。
大哥的信是思禾写的,说了每样东西多少斤花了多少钱她在哪买的,寄来的东西比他清单上的数量每样都多了一两斤,扫眼思禾花的钱数,不到他寄去的一半。
谢稷摇头失笑,大嫂贪钱他不意外,思禾才10岁吧,心思跟他小时候一样活泛,都懂得找他这个买主卖货了。
终究是小了些,小渔村他没去过,不能保证它是安全的,便不能让孩子去涉险。
姜瑜并不知道谢稷找他兄嫂买海货,她是安顿好了,给妹妹写信报个平安,顺便寄些那边的特产。
谢稷拆开包裹,有干贝、鱿鱼干、墨鱼干、牡蛎干、海带紫菜。
另三个来自兰州,前两个大包裹是他妈葛丽云寄来的吃用,奶粉、麦乳精、罐头、风干牛羊肉各半斤、晒的地瓜干、发菜、枸杞、滩羊二毛皮、两块布料、三斤棉花。
最后一个竟然是他爹寄来的,一个篮球!
谢稷顶在手上转了转,嘴边带了笑。
慕慕看得双眸发亮,丢开手里的肉干,抱住他的胳膊叫道:“爸爸,给我玩玩、给我玩玩……”
谢稷手一摊将篮球扣在掌中,递给儿子:“叫上明轩明琪哥哥下楼玩去吧,爸爸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
慕慕欢呼一声,抱着就走,结果没走几步,篮球从怀里滚了出去:“明轩明琪哥哥——”
两人正在厨房帮爷爷切药、碾药,明琪一听他叫就坐不住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跑了过去。
“哇——篮球,是篮球,哈哈……慕慕,我能玩玩吗?”
慕慕奶声奶气道:“一起下楼玩。”
“好咧,出发——”明琪捡起地上的球,往慕慕面前一蹲将人背起,唤了声“哥,走啦,打球去”便朝楼下走去。
明轩有些意动,却又放不下手里的活计。
孙老朝他摆摆手:“去吧,跟着玩会儿,别把慕慕磕着碰着了。”
“我把这点切完。”明轩心急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孙老看他一眼,没吭声。
谢稷把干贝、虾干等用油纸包好,连同布料棉花奶粉麦乳精等东西分别放进装着吃、用的樟木箱,腊味、鱿鱼干等拿细麻绳串了挂在厨房里,给孙家和楼下的秦家,各送去一条鱿鱼干,一包海带丝。
当晚,楼上楼下几个汉子齐动手,在宿舍楼前用木头支起一个篮球架。
孩子们乐疯了,避着干活的大人们,在一旁玩起了弹珠,斗鸡,老鹰捉小鸡。
慕慕跟着疯跑跟着傻乐,热得一身一头的汗,胳膊腿上被咬了几个大包——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安
第34章 第 33 章 去看姜言
一早起来, 谢稷抓把发菜泡上,拎上竹篮去菜店,经过隔壁, 压得极低的读书声传来, 明轩背的是《黄帝内经·素问》, 明琪进度慢些,背的是《药性赋》, 没书, 都是孙老一早写在烟盒纸上的,背过便要烧毁。
孙经业挑水去了, 孙老捅开火准备煮粥。
“孙老,”谢稷在窗前站定,透过大开的窗户跟屋里的人说话, “我去趟菜店,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钱票带得多吗?”
谢稷点头。
“那行,帮我挑块豆腐,再看看有没有豆渣,来半斤……花用多少,回来给你。”
明琪背书不专心,听到爷爷又要豆渣,立马苦着脸哀号一声:“我不想吃豆渣——”
“上回做的豆渣菜粥,也没见你少吃。”孙老笑他。
“不吃能行吗,你就煮了一锅豆渣菜粥, 连口馒头都没有。”
谢稷没掺和祖孙俩的斗嘴,“孙老,慕慕还在睡,你帮我注意点屋里的动静。”
“嗯, 注意着呐。”
谢稷下楼,远远瞧见孙经业挑着扁担,一前一后各担了一桶水,左手又提了一桶,他身后紧紧跟着范秋萍,空着手。
一扫而过,谢稷脚步不停朝菜店走去。
张爱妮年岁上来了,睡眠轻,楼上的背书声虽不大,却也把她吵醒了,隔着蚊帐往窗户的方向瞄了眼,知道时间不早了,轻手轻脚穿衣下床,打开屋门,抬头便见从水站过来的孙经业和范秋萍。
吴大梅也瞅见了,拿着梳子走近了几步,小声道:“他俩咋凑到一起了?范秋萍她男人呢?”
“瞎想啥呢,邻里邻居的帮把手,你少嚼舌头!”张爱妮警告道。
吴大梅撇嘴:“没问题,你急什么?”
“我不是怕你出门胡说。”张爱妮转身进屋,洗手洗脸熬粥。
张爱妮是秦书记的爱人,对她的身份,吴大梅还是有些敬畏的,没敢再多说什么,倚在门边:“你们早上吃什么,光喝粥?”
张爱妮忙活着手上的事:“熬锅粥,拌个凉菜,等小谷醒了,让她去食堂买几个馒头。”
吴大梅看她捅开火把锅坐上,抱怨道:“天天烧煤块,我家的煤都烧不到月底。”
张爱妮洗把手,拿了蒜剥:“是得想办法把煤块弄碎打成煤球,那个耐烧。”
“又是苦力活。”上班抬楼板搭架子就算了,回家她只想歇歇。
又说了几句话,吴大梅回去烧饭了,张爱妮听到隔壁开门声,放下剥好的蒜,走了过去。
秦书记伸个懒腰,扭扭腰活动活动身子:“今儿醒得早啊?”
“隔着一层楼板,楼上咳嗽一声都能听到,何况是两个孩子的读书声。”嗡嗡的,她倒希望声音大些,朗朗的童音入耳,谁又能说不是一种享受呢。
“孩子读书是好事,这个咱可不能制止。”
张爱妮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我是那不明事理的吗?”
秦书记哈哈笑道:“谁说的,我们张同志最是深明大义了。”
“就你会说,”张爱妮跟着笑笑,小声道:“小范她爱人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吗?”
秦书记蹙了眉:“唱戏的,不是不能安排,就是这人呐,心高气傲的,你看搬进来大半月了吧,家事顾过吗?邻居搭理过吗?这么久了,你见过他几次面?门都不出,窝在屋里当大闺女呢。”
“听小范说,在家写文章呢。”
秦书记轻哼,“小小年纪就进了戏班,正经学没上过几天,能写得出什么好文章?”
“你咋还没看不起人呢?”
“没办法,我就没在他身上找到什么值得让人称赞的点。”秦书记说完,也犯起了愁,工地忙得热火朝天,哪哪不要人,结果,劳资科那边一说让他去工地,或是去后勤,他就叫着这疼那不舒服,做不了一点重活。
想去宣传部,想去主/席思想宣传队。
去这两个地方就不干活了,呵,想得倒是美。
被两口子说得汤志用,这会儿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范秋萍接过孙经业手里的水桶,道了声谢,轻轻推门进屋,汤晓雅从小床上爬起来,揉着眼唤了声:“妈。”
放下桶,范秋萍快步走向小床:“晓雅醒了,要解手吗?”
“要。”
范秋萍避过小床外侧睡着的大儿子,抱起女儿放在小凳上,手脚麻利地拿来衣裤给她穿。
“妈——”汤宏义翻身坐起,揉揉眼,抓起床尾叠放的衣裤,边穿边道,“你忙吧,我带晓雅过去。”
行。
范秋萍洗手做饭,汤宏义提起尿桶,牵着妹妹的手走出家门,迎面正遇到抱着慕慕的明轩和一手痰盂一手尿桶的明琪。
慕慕掩嘴打了个哈欠,朝兄妹俩晃晃爪:“早!”
汤宏义脸僵了下,没理,晓雅笑笑:“早,慕慕。”
兄妹俩都当没看见明轩明琪。
明轩没啥反应,抱着慕慕率先步下楼梯。
明琪快步跟上,轻过汤宏义时,哼了声。
“走吧。”汤宏义牵着妹妹的手下楼。
秦建国带人重建厕所时考虑到有小孩,男厕女厕各有一个蹲位竹排放的小些,明轩将慕慕放过去,慕慕拉下小裤裤,对着蹲坑放水,眼里泛着生理性的水光。
明琪跟着进来,放过水,提起痰盂尿桶朝一旁的蹲坑倒去。
晓雅一个人不敢进女厕,汤宏义怎么哄都不成,小谷拿着卫生纸过来,瞅见笑道:“好了,别抹眼泪了,晓雅跟我来。”
汤宏义松了口气,开口道谢。
小谷笑笑,牵着晓雅的手走进厕所。
汤宏义提起尿桶去了隔壁男厕。
三人正要出来,汤宏义往一旁避了避。
出了厕所,明轩要抱慕慕,小家伙没让,迈着小短腿,跟在明轩明琪身侧,朝下面一处前些天刚形成的雨水塘走去。
路上明轩瞅见有干草,伸手薅了些,慕慕蹲下帮忙,“嘿哟嘿哟拔萝卜,我拔拔拔……”
一双小手勒得通红,一把草也没有拔出来,叫明琪乐得不行。
明轩莞尔,伸手帮了把。
慕慕将手上的脏污在身上蹭了蹭,仰起小脸:“够了吗?”
明轩牵起他的手:“够了。”
到了雨水塘,明琪教慕慕刷痰盂,明轩在一旁刷尿桶。
痰盂几乎没啥味儿,夜里只有慕慕在用。
尿桶味儿就大了,明琪带着慕慕避得远远的。
汤宏义让妹妹站在院坝上等着,提着尿桶过来,他家尿桶不但有尿味儿,还有股隔夜大便的臭味,偏偏他提着桶蹲在了明琪和慕慕上游。
明琪磨了磨牙,没忍住:“哎哟,你们家也真不讲究,大夏天的,就搁家里的拉泡大的。”
汤宏义涨红了脸,气愤地骂了句:“‘黑五类’家的狗崽子,就知道会咬人。”
明琪一把摔了草把子,“你丫的骂谁呢?!”
“谁嘴脏骂谁。”
明琪上去就想揍人,被明轩一声厉喝制止了:“明琪!”
“哥——”
“别惹事。”
慕慕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怎么就吵起来了,不过明琪哥哥好委屈哦,快哭了:“明琪哥哥不气、不气,我们回家吃饭饭,开肉罐罐。”
肉罐头是铁盒子装的,吃完后,孩子们喜欢踢着铁盒子玩,冬天了,更喜欢在盒子边边穿上铁丝,放些煤在里面点燃,提着烤火玩儿。
明琪馋肉,却知道不能吃,太贵重了:“哥哥不吃肉罐罐,慕慕能把罐头盒子借我玩玩吗?”
“给你,都给你。”可别哭了。
明琪咧嘴乐了,抱起小家伙,唤道:“哥,走啦。”
明轩提起痰盂、尿桶跟上,没瞅汤宏义一眼。
汤宏义抿抿嘴,拿起草刷子刷尿桶。
谢稷到了地方,见肉铺前排着队,自然地走了过去。
来得早,凌晨4点刚从公社屠宰场拉来一头黑猪,卖得还没有一半,前面排的人不算多。
可惜,谢稷口袋里只剩4两肉票。
“要哪个部位?”轮到谢稷了,服务员问。
谢稷指指五花肉:“要四两。”
说着把钱票递了过去。
服务员利索地切了一块,一称正好,拿稻草一绑给他。
谢稷道声谢,提着去豆腐坊,门前排了8人。
每人每月1~2斤豆腐,谢稷还有一斤豆腐票,没要豆腐,要了半斤豆腐皮,拌凉菜吃。
豆渣没有了,被前面抢光了,帮孙老买了半斤豆腐。
菜店今天有苋菜、牛皮菜、青椒、土豆、茄子和黄瓜。
牛皮菜没什么人买,刚来时,天天吃牛皮菜,大家都吃伤了。
黄瓜2分钱一根,谢稷眼疾手快抢到7根,拿到两个茄子,一把苋菜。
提着东西,谢稷快步往回走,远远便见慕慕和明轩明琪在院坝里踢球玩。
秦援朝蹲在一旁的水池边刷牙,时不时喊两嗓,给小家伙加油。
汤宏义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得眼热。
范秋萍炒菜的空档朝外瞅眼儿子:“宏义,带着妹妹下楼跟他们玩去啊,傻站着干嘛。”欢声笑语的,听着就热闹。
“去什么去!”汤志用被楼下慕慕的咯咯笑声和尖叫吵醒,满脸不耐,“两个‘黑五类’,你看除了谢稷家的小崽子,谁跟他们玩?”
“你想多了,谁会没事找事,跟两个孩子计较?”
“等计较起来,就晚了。”汤志用抓起枕头靠在背后,拿起床边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点燃吸了起来。
晓雅不舒服地咳了声。
范秋萍蹙了蹙眉,吩咐道:“宏义,带妹妹下楼。”
汤志用瞥她一眼,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我看你是嫌我们家太安生了?”
汤宏义的脚步顿在门口。
汤晓雅快步走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哥哥,我们下去找小谷姐姐玩儿。”
小谷不在,去食堂买馒头了。
张爱妮看两个孩子就站在她家门前不动,搬了张条凳放在他们身旁:“坐下吧,饿不饿?我熬了粥,给你们一人盛半碗?”
汤宏义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张大娘你忙,不用管我们,我妈快做好饭了。”
晓雅瞅了会儿追着跑的三人,拉拉哥哥的手:“我不能跟慕慕玩吗?”
“你们都在托儿所,下课了你可以去找他。”
晓雅五岁,上大班。
“爸爸,我爸爸回来啦——”慕慕放弃追逐的篮球,转身朝谢稷跑了过去。
谢稷弯腰,伸手将小家伙抱起,瞧眼他满脸的汗:“什么时候醒的?”
明琪拍着篮球过来道:“你走没一会儿就醒了,哼哼叽叽要放水,我和我哥就抱他去了趟厕所。”
慕慕点头附和:“嗯,我们还去水、水……”
“雨水塘。”明琪提醒道。
“对,我们去雨水塘刷了尿罐罐。”
“不是尿罐罐,是痰盂。”明琪纠正道。
慕慕点头:“嗯,痰盂!”
“辛苦了!”谢稷对两兄弟笑道,“走吧,回家。”
上了楼,谢稷放下儿子,往孙家案板上,放下半斤豆腐、一个茄子,三根黄瓜。
孙老拿了钱票给他。
小谷买馒头回来,扬声问:“谢工,要馒头吗?我买得多。”
“麻烦送上来三个。”
小谷提着竹篮噔噔跑上楼,让谢稷自己拿。
谢稷让慕慕把钱票给她,洗洗手,取了馒头,叫住急着下楼的小谷,将泡好的发菜,捞一半放在碗里递给她:“拿回去凉拌着吃。”
小谷家是北方人,没见过发菜:“这是什么?”
“发菜,生长于甘肃、青海、新疆等海拔1000—2800米的荒漠草原和荒漠地带,温水泡开,炒肉末、做蛋花汤、拌豆腐/黄瓜都可以。”
“贵吗?”小谷担心道。
谢稷笑:“不贵,拿着吧。”
小谷接过道声谢,快步下楼,“妈、妈,谢工给我一碗菜,说是可以拌着吃,家里不是有昨天买的黄瓜吗,切一根。”
“怎么又要谢工的东西?”张爱妮不悦道。
小谷嘟了嘟唇:“哪是我张口要的,谢工那人你还不知道,你付一分,他还十分,早知道就不问他要不要馒头了。”
张爱妮拍她:“他带着孩子,哪有空去食堂买馒头,能帮一把是一把。”
小谷眯眼笑道:“那这菜,要不要?”
张爱妮瞪她:“拿都拿回来了,还能还回去不成?”
秦援朝凑过来:“什么菜?好吃吗?”说着,捏了一根送进嘴里,滑溜溜地带着清淡的海腥味儿。
小谷:“怎么样?”
“还行。”
张爱妮接过碗,朝外看去,汤宏义带着妹妹上楼了,“小谷,晓雅怎么跟你玩一块了?”
“什么呀,她那么小,我怎么可能跟她玩。”
“那她来找你?”
“哦,早上上厕所,她一个人不敢进,我照顾了一下。”
张爱妮蹙眉:“那厕所修得别说一个小孩子了,我每次上都心惊胆战的。”
“这事啊,得找我大哥,”小谷帮忙洗黄瓜,“都重建了,也不说弄好点。”
一听这话,张爱妮又不愿意了,“地方有限,材料就那些,你大哥能找片地方建起来就不错了,你还挑起了理。”
小谷咯咯笑道:“是是是,大哥不容易,你和我也不容易,盖厕所难,上厕所也难。”
“臭丫头!”
楼上,谢稷拌个凉菜的功夫,慕慕踩着小板凳爬上了樟木箱,要拿肉罐罐哄明琪哥哥。
“明琪哥哥想吃肉了?”谢稷抱下小家伙,笑道。
“没有,他要哭,我哄哄。”
谢稷愕然:“为什么要哭?”
“汤家哥哥骂他是……”慕慕托着小下巴,想了下:“骂他是‘黑五类’狗崽子。爸爸,什么是‘黑五类’狗崽子?”
谢稷心头微沉,孙家祖孙是以家属的身份进的厂,他们在农场的事,知道的只有几位厂领导,至于他为什么清楚,那是因为,前几年他为言言头疼的事四处寻医,秦书记悄悄告诉他的。
这也让他下决心接了妻儿过来。
“‘黑五类’狗崽子是很伤人的话,慕慕不要听也不要学,知道吗?”
“不学!”慕慕点头:“明琪哥哥老难过了。”
“乖。”谢稷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打开樟木箱,“慕慕想吃哪种肉罐头?”
慕慕踮起脚尖想看看,奈何个儿太矮了,怎么都够不着箱口。
谢稷挑了盒猪肉罐头和一盒梅林午餐肉给他:“我们留一盒,选一盒慕慕给明琪明轩哥哥送去。”
慕慕抱着两盒肉罐头,瞬间不舍了:“爸爸,都想吃。”
“小馋猫。”谢稷一一打开,各倒了些在碗里,让他端给隔壁。
“明琪哥哥要盒盒。”
谢稷又取来只盘子,将两半盒肉罐头放在上面,要他送过去:“小心点。”
慕慕两手小心地捧着盘子,没等走出门,便朝隔壁喊道:“明琪哥哥——”
明琪接过爷爷递来的野菜粥,小心地捧着:“唉,来了来了。”
“谢叔叔,快来接一下。”明琪捧着搪瓷碗,避过慕慕,“我爷爷煮的野菜粥,他说你没去食堂打稀饭,让我送些过来。”
慕慕转身追在他身后:“明琪哥哥,肉罐罐。”
谢稷伸手接过搪瓷碗,笑道:“慕慕给你的,拿回去吧。”
明琪转身看到盘子里的肉罐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慕慕,哥哥要半盒就行了。”
慕慕看向爸爸。
“已经打开了,不能放,我和慕慕吃不了那么多,拿着。”
慕慕手往前一送,盘子怼在了明琪腿上,奶声奶气地学爸爸:“拿着!”
明琪咧嘴笑道:“好咧,谢谢慕慕,谢谢谢叔叔。”
明琪没要盘子,一手拿半盒肉罐头走了。
谢稷取过儿子手里的盘子搁到厨房,抱起小家伙放在儿童椅上,拿湿毛巾给他擦擦手。
慕慕跟姜言的习惯一致,饭前先喝汤,捧着爸爸分倒出来的小半碗菜粥喝了两口,接过爸爸递来的半个馒头,抓起小竹筷,夹片午餐肉“啊呜”咬了口,香!
谢稷夹筷豆腐皮拌发菜喂他:“明天是周日,今天下午,爸爸带你坐船去扶县,明天转车,咱们去看姆妈好不好?”
慕慕双眼一亮:“你有空啦?!”
“嗯,有三天的空。”他请了两天假。
“太好了,我要见到姆妈啦,我可想可想她了。”
谢稷眼里溢着温柔,给儿子擦擦嘴:“爸爸也想。”
“爸爸,我要给姆妈带肉罐罐。”
“好,爸爸买了肉,等会儿跟孙爷爷讨些菌子泡上,中午熬些肉酱给你姆妈带去。”
“有肉罐罐香吗?”
“慕慕尝尝就知道了。”对自己的手艺,谢稷还是挺自信的。
“嗯,不好吃了,我就多给姆妈带一个肉罐罐。”
谢稷笑了声:“好。去见姆妈的事,慕慕不要往外说哦。”
“为什么?”
“这是独属于我们父子俩的秘密。”
“秘密哟……”慕慕马上捂住了小嘴,四下看了看,凑近爸爸小声保证道,“我不说,打死都不说。”
“乖。”谢稷的奖励便是夹起一筷子猪肉罐头喂儿子。
吃过饭,把跟孙老要的菌子泡上,谢稷给儿子的竹杯里灌上温开水,洗了个黄瓜给他带上中午当零嘴,抱起儿子,两人下了楼。
经过秦家时,谢稷脚步一拐,走了过去。
“小谢吃过啦,要不要和慕慕再来点?”张爱妮起身招呼。
“不用,我来跟秦书记说件事。”说着放下儿子,“慕慕在这儿等爸爸片刻。”
慕慕疑惑:片刻是多久?
秦书记放下碗筷,随谢稷往外走。
小谷洗了个西红柿给慕慕:“拿到学校吃。”
慕慕拍拍书包:“有黄瓜啦。”
“那咱俩换换。”
好啊,慕慕掏出黄瓜给她,接过西红柿塞到书包里。
秦援朝拿了硬糖逗他。
到了院坝里,谢稷停下脚步,跟秦书记把汤宏义骂明琪的话说了一遍:“最好让嫂子跟范同志探探话,看孩子从哪得知的消息。再给两口子上上课,这话必须立刻制止。”传出去,很容易引来厂里造反派的注意,彻查下来就麻烦了,不止孙家四口,几个厂领导都落不了好。
前两年闹得狠时,扶县的造反派闯进造船厂,将改造后的轮船叫作舰艇,装上大炮开出来,投入战斗。
各式手枪更是一人一支,子弹在县里打得满天飞。
厂里虽没有这么严重,却也闹出过两条人命。
秦书记气得一脚踹在地面上,踢飞了一截晚天搭篮球架用剩的木头:“查,要是汤志用那玩意儿闹出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他!”
“也不一定是汤志用。”谢稷怀疑是范秋萍从哪知道的,毕竟汤志用才来大半月,宿舍楼里的人都不一定认得全,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秦书记知道谢稷忙,拍拍他的肩:“你送慕慕吧,这事我来处理。”
“嗯。需要我配合了,你说一声。”范秋萍是他单位的职员,作为领导,若真有个什么,他得负一部分责任。
“好。”
谢稷转身朝秦家走去,“慕慕走啦。”
慕慕跟小谷他们挥挥手,抱着书包跑出来,“爸爸——”
谢稷牵起小家伙的手,两人出了院坝,往托儿所走去。
身后是汤宏义和汤晓雅兄妹,他要先送妹妹去托儿所,然后去小学暑假班上课。
谢稷朝后看了眼,却没多做什么,有秦书记他们呢。
中午,谢稷从托儿所接回慕慕,动手熬了碗菌子肉酱,下把挂面,切些黄瓜丝,烧了个苋菜汤,父子俩吃了顿酱拌面,剩下的肉酱装瓶。
收拾好东西,一人一顶草帽,乘车去了江边。
晚上到了扶县招待所,小田忙迎上来,帮忙办理入住手续:“谢工怎么没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去接你。”
“从码头到这儿,大半是台阶,又不能开车、骑车,接不接意义不大。”上次之所以打电话让她去码头接言言,那是因为言言不知道厂驻扶县的招待所在哪。
从沪市过来时,经过扶县,他们是从一个码头转到另一个码头,直接坐船去了冲腾,没在扶县停歇,自然也没有进招待所。
“可以帮你提行李啊。”小田笑道,“这是你家小子吧,长得真像你,多大了,叫什么?”
谢稷拍拍儿子的小屁股:“慕慕跟阿姨说说你多大了,叫什么。”
慕慕害羞地抱住爸爸的脖子,偷偷看眼小田,对上她的笑眼,不好意思地挠挠额头:“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两岁半,上托儿所小班。”
“他普通话说得真好。”
谢稷笑道:“跟她姆妈学的。”
“姜同志语言天赋真好,上回过来一顿饭的工夫,扶县话说得比我这个本地人都溜。”
谢稷笑笑:“上次多谢你了。”
“哪里话,都是我应该做的。”
办好入住手续,换好饭票,小田提了两暖瓶热水,送父子俩上楼。
谢稷拿出钥匙开门:“明天一早要拜托你,帮忙买一下去丰产公社的车票。”
小田随他进屋,放下暖瓶:“六点有一班车,五点我过来叫你们,行吗?”
“不用这么麻烦,五点我们在食堂汇合。”谢稷放下儿子和行李。
小田点头:“你们到得有点晚,这会儿食堂没饭了,我叫厨师给你和慕慕下锅面怎么样?”
谢稷低头看向儿子:“慕慕吃面吗?”
“要凉面。”
“麻烦了。”
“麻烦啥,有现成的挂面。”小田朝小家伙挥挥手:“慕慕,等会儿见!”
“姨姨,再见!”
小田下楼走了。
谢稷取出换洗衣服,提上热水,带儿子去卫生间洗澡,出来时,顺便把衣服洗洗,晾在楼顶的晒台上。
看看表,饭该好了,谢稷拿上饭盒,揣上钱票,牵着儿子去食堂。
厨师刚给煮好的面过凉水,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浇头:“谢工,你这份要放辣椒吗?”
“不用,谢谢。”
厨师麻利地捞出过水面,浇上西红柿炒鸡蛋,端了过来,一大一小两碗,又盛了两碗面汤送来。
谢稷倒了些面汤在饭盒里,来回扬了扬,不热了,喂儿子喝了几口,把筷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夹面吃。
慕慕下船后,在码头吃了个猪油渣野菜包子,这会儿并不是太饿,一小碗面吃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谢稷倒进自己碗里吃了。
碗洗好还回去,放下饭票,谢过厨师,谢稷牵着儿子出了食堂,朝办公室走去。
姜言接到电话,笑了:“你们现在走到哪了,在扶县招待所吗?”
“嗯,明天上午八点多到你那里。”
“你请了几天假?”
“两天,加上周日,有三天的时间。”
“一来一回,路上用去了一天多。”姜言咬咬唇,“你们过来,我白天不一定有时间陪你们。”
“没事,我带慕慕在公社逛逛,让他见见当地的风土人情,增长下见识。”
“这么小,他能记住什么?”
“有点印象就行。”
“姆妈,”慕慕扒着爸爸的胳膊,凑近话筒道,“我明天就去看你啦,高兴不?”
“高兴,姆妈特别高兴!”
“嘿嘿……”
又说了会儿话,挂了。
夜风习习,谢稷带他在附近走走,经过小卖铺,买了块雪糕,给小家伙尝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谢稷的肚子。
翌日,在食堂吃过饭,小田开车送他们去车站。
八点二十,父子俩便到了丰产公社。
“爸爸,是姆妈,姆妈——”隔着车窗玻璃,慕慕拼命朝外面招手。
姜言跟着走到停车位,等在车门边。
谢稷等人下得差不多了,才拎着行李,抱着儿子下车。
“姆妈——姆妈——”
姜言连连应着,张手接过慕慕,抱着转了个圈,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哎呀,我们慕慕是不是黑了?”
谢稷打量姜言,黑了,瘦了,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勃勃的精气神儿:“是黑了,托儿所院坝里没有一棵树,大太阳下来回疯跑,每个小朋友都黑了,结实了。”
“姆妈,爷爷给我寄来只篮球,伯伯叔叔们在楼下的院坝里搭了个篮球架,晚上有好多好多人陪我打球。”
姜言惊讶地看向谢稷:“不是小皮球?”
“沪市生产的火车牌篮球。”
姜言愣了下,看着谢稷笑道:“爸是给你寄的吧?”
谢稷勾了勾唇:“应该是。”挺莫名其妙的。
姜言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这几年,你们的关系是不是缓和了很多?”
并没有。
“今天下乡吗?”谢稷护着妻儿往外走道。
“要的,伍大姐和张助理员已经过去了,我晚点去。”
“去哪个大队?”来前他跟小田询问了丰产公社的情况,坐车的一路也没闲着,跟人闲聊间摸了下底。
“李半山大队,他们大队有片山头种满了柚子,要是秋季来就好了,可以跟他们大队买些柚子带回去,果肉吃了,柚子皮做成茶,冬天解躁。”
“今天过去可以先看看,品相要是好了,可以跟后勤部说一声,成熟后,让他们过来采购。”
“好。你们吃饭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谢稷不饿,夫妻俩看向慕慕。
慕慕拍拍自己的书包:“我有柿柿。”
谢稷帮他把一个红通通的西红柿拿出来,“招待所的厨师给他装的。”
“姆妈一半,我一半。”
谢稷掰开,沙瓤的,姜言就着他的手咬了口,特别好吃,“酸甜口,你尝尝。”
谢稷盯着她的唇,喉咙滚动了下,张嘴咬了口西红柿,“嗯,好吃。”
姜言看着他咬的地方,脸有点热。
慕慕探身拍拍爸爸的胳膊,“我的,爸爸这一半是我的。”
谢稷把那一半完好地给他。
小家伙捧着吃得汁水横流,姜言忙掏出手帕给他擦,他今天穿的是白衬衫,这颜色沾了西红柿汁水,可不好洗。
一家三口没一会儿到了招待所,谢稷掏出介绍信开房,房间就在姜言和伍春华的房间斜对门。
放下行李,略歇歇,谢稷起身道:“走吧,我和慕慕送你下乡。”
姜言看他一脸认真:“要送我到地方吗?十几里山路呢。”
“我没想到丰产公社这么小,两条街,不如跟你去山里走走,看看山里的风景。”
姜言:“……”和着飞燕坪不是在山里是吧?!
伍春华和张民赫下乡时,给她留辆自行车。
姜言跟招待所的服务员,借了个儿童座椅,绑在前杠上。
谢稷带着母子俩,骑着出了公社朝李半山大队行去。
上坡时,姜言跳下自行车,下坡再坐上,一路下来,上坡路居多。
姜言看他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笑道:“累吧?热吧?”
并不,跟言言在一起,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到了地方,伍春华和张民赫已经选定了两人,一个是今年刚毕业的高中生,大队长家的小儿子,另一个是知青,66年自愿报名下乡的。
姜言没想到会选了位知青。
“江城来的,他父亲是公安局的刑侦科科长汪学林,部队退下来的。”伍春华跟姜言小声道。
“叫什么吗?在大队的评价怎么样?”
张民赫递来一份资料,刚从大队部调来的:“汪鑫,高中毕业生,今年23岁,身高1米78,”张民赫一来,就相中了他的大高个,“大队社员对他一致赞不绝口,说他做事踏,为人仗义。”
伍春华在旁迟疑了下:“前年他们大队跟隔壁抢水,他一人干扒下八个;去年春上,他们知青点的一位女知青,在镇上被二流子骚扰,他冲上去就揍,差点闹出人命。”
是个刺头!
姜言翻了翻资料,问伍春华:“你们每年征兵,怎么没选中他?”
“每年每个大队一两个参军名额,哪里轮得到他一个知青。”
姜言合上资料,朝汪鑫走去,“汪同志,为什么下乡?以你家的条件,66年你完全可以留城找一份好工作?”
汪鑫正抱着竹篮,跟慕慕看里面五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闻言抬头瞅眼姜言,戳戳慕慕的小脸:“她就是你姆妈呀?”——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牛批了,日九了。前面章节里,江城招待所的负责人,应该称“所长”的,不是“经理”,写错了,要改改。明见,晚安,小天使们。
第35章 第 34 章 顶起半边天
“嗯, 是我姆妈。”慕慕仰起小脸看向姜言,咧着小米牙笑道,“姆妈, 你看汪哥哥孵的小鸡。”
汪鑫手贱地又戳戳慕慕的小脸:“叫叔叔。”叫什么哥哥啊, 平白矮了一辈。
姜言弯腰拍开他的手:“别老戳小孩子的脸, 容易流口水。”
汪鑫知趣地收了手,“同志怎么称呼?”
“姜言, 国营红旗机械化工厂干事。”姜言把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给他看。
汪鑫仔细看了眼证件上的照片和钢印, 坦然地回复姜言方才的问话:“家有后娘,没办法, 人家进门后一口气生了五个,最大的那个说是比我小一岁,其实呢, 只差半岁。这种情况,我就是想留城,也落不着好啊,还不如跟老头子谈谈条件,要笔补偿自动申请下乡呢。”
姜言莞尔:“我看你也不是个受气的,不止一点补偿吧?”怕是走前,那个家也被他折腾得够呛。
汪鑫打了个响指:“聪明!”他下乡受苦,哪能让那五个全部留城享福。
老头子不是一直跟他强调,说什么兄弟手足应当如何如何、他当老大的应该做什么什么表率吗?
呵,他挺认同这话的, 真的!兄弟姐妹嘛,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所以,拿到钱后, 他给三个大的都报了名,一个新疆,一个云南,一个东北黑河,跟苏联仅一江之隔,战备区。
他真是牛逼坏了!
“汪知青是个才人,”大队长过来笑道:“说实话我真舍不得放人,你瞧这篮子的鸡娃,就是他用300支光大灯泡照着孵出来的。”
汪鑫哼笑,刚实验出怎么孵鸡鸭和鹅崽子,大队长就迫不及待地想将他踢出局摘桃子。
不过嘛,汪鑫的目光从姜言和一旁跟老农说话的谢稷身上扫过,这二位是个人物,能跟他们进厂……应该不会太差。
资料调出来了,跟汪鑫和大队家小儿子约好时间,姜言一家三口和张民赫、伍春华去隔壁大队,路上经过柚子林,进去转了圈,品相确实不错,大大小小的青色果实挂满枝头。
“听社员说,”谢稷跟姜言道,“这些柚子树大多是汪鑫来后,带着知青和村里的青壮用野生柚树嫁接出来的,去年第一年挂果,果子呈梨形,底部宽大饱满,果肉清甜微酸,汁水充沛。回去后,可以跟后勤部说一声。”
姜言若有所思:“汪鑫于经济上,是个人才。”
谢稷认同地点点头:“可惜了!”
这样的人才,当爹的没看在眼里,大队长又过于短视,不懂得招揽重用。
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几人到了何家坝大队。
整个大队,三个村寨,70%姓何。
党支部书记、大队长、党支部副书记、大队会计、民兵连长、妇女主任、治保主任,就连生产队的小队长、计分员、仓库保管员,都全部姓何。
姜言看着手中的资料蹙眉,“何家坝小学的老师呢?”
张民赫转了一圈回来道:“也都由姓何的占着。”
“不对吧,”伍春华看着另一份资料道,“我看二年级的语文老师姓王,还有五年级的数学老师,姓李。”
“那二位是知青,”张民赫的一圈可不是白转的,“王老师嫁给了何会计家的大儿子,李老师娶的是大队长家的闺女。”
“挑青壮,”姜言合上资料,想了想,“把知青叫上。”
伍春华:“女知青是不是也给个机会?”
她不过在大队里走了一圈,便听到不少有关女知青的闲话,几位女知青方才她在地里见过,什么穿着妖娆、打扮光鲜、勾引男青年,真没有,都是长袖长裤地穿着,规规矩矩地干活,热得汗流浃背,晒得小脸通红,一双手伸出来,结着厚厚的茧子。
姜言偏头跟张民赫道:“叫来吧。”
张民赫应了一声,去找支部书记和大队长。
半小时后,18岁以上,35岁以下的青壮和七位女知青全部聚集在晒谷场。
姜言挨个儿看过去:“识字的往前站一步。”
立马有23人出列。
张民赫给23人各发了截铅笔,半张裁好的旧报纸,让他们写自己的姓名、年龄、家庭成员、政治面貌 、住址……
没一会儿淘汰出局7人,剩下的16人,14人是知青,剩下两位,一个是支部书记家的儿子,一个是大队长家的侄子,但这两人,一个太矮,一个太瘦,当场就被刷下了。
姜言往旁边走了走,朝众人喊道:“力气大地站过来。”
又有26人出列,其中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犹豫了下,才艰难地迈出了步子。
张民赫让人拎来一个200斤重的磨盘。
能轻松拎起的只有1人,姓章,章维桢,他家是解放前逃荒过来的。
姜言听他的名字,诧异道:“谁给你取的?”
“我爷爷。”
“那你爷爷肯定识字,《大雅·文王》中有一句,‘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章维桢点点头:“他以前上过私塾。”
“没教你认字?”
“教了。”
姜言挑眉,既然识字,第一批却没出列,她第二次叫人时,这位可是好一番挣扎,“你跟我走了,能放心家里?”
章维桢看眼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难看的脸色,刚要说什么,一个六旬老者疾步过来:“同志,家里不用他照顾,我们能顾好自己。”
姜言看向老人:“您是他爷爷?”
“是。”老人不安地搓搓手。
姜言展颜笑了,转头对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道:“何书记、何大队长,忘了跟二位说了,我们区里武装部要人,那就归部队管了。”这话也不假,厂里可是有几个警卫团护着呢。
何书记讪笑道:“姜干事这是哪里话,章维桢能被你选中那是我们整个大队的荣誉。”
姜言笑笑:“明年征兵,伍大姐,别忘了帮章维桢给家里捎带些东西。”
“唉,好的。”伍春华高声应道。
何大队长一张脸越发阴沉了。
谢稷抱着儿子逛了一圈回来,跟姜言小声道:“知青全部带走。”
两位女知青已遭毒手,余下的男女知青皆深陷舆论旋涡,不是逼娶,就是逼嫁,且切断了他们与家里和外界的联系。
他们今天是来得太突然了,大队干部没有防备,不然,过来后,怕都看不到一位知青。
姜言小脸一沉:“包括那两位已经嫁娶的吗?”
谢稷点头:“也别等半月后了,今天先把人带去公社,明天送去区里,不适合进厂的,就近安排。”
姜言凝眉:“怕不好出村?”
“这个你倒是可以放心,现在他们放人,还有转圜的余地,真要敢拦着不让走,不用等到明天,今晚丰产公社武装部便会带着公安和民兵赶来。”
言言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就不是一个大队、一个公社、一个区、一个县的干部们能压下、能解决的。
所以,公社和武装部不敢让言言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任何闪失!
姜言叫来张民赫、伍春华,把知青的事说了一下,并说了自己的决定——马上带人走。
张民赫气得转了两圈,攥着拳道:“我去大队部调资料,伍大姐,你带知青和章维桢去收拾行李,一会儿咱们就走,我看谁敢拦?!”
伍大姐点头,方才她看到一位女知青肚子微突,人却格外瘦,格外憔悴,当时只当是小姑娘有小肚子或是生病了,没敢多想。
两人去处理了,谢稷把慕慕交给妻子,朝何大队长和何书记走去,主动递了烟,闲聊间,提起自家老爷子,副师长,唉,要不是早年受了点伤,何尝不能再进一步。
又说江城谁谁,早年是家里的警卫员,处得跟家人一样,前天人家给孩子寄了奶粉、麦乳精、肉罐头、篮球,这次他跟着妻子过来,主要是想寻摸点肉蛋,给他寄去,有来有往,这关系才能处得常久嘛。
两人的脸色变了几变,所有的动作,都生生压下了,只敢含糊地附和着,是、是该如此,要多少,我们来张罗。
不白要,谢稷掏出钱和工业券,跟章家、何大队长家各换了几斤腊肉、鸡蛋、西红柿和黄瓜,还拎了只大红公鸡。
鸡是章奶奶养的,说是打鸣堪比闹钟。
抱着孩子,一家三口在章家多待了好一会儿,说说笑笑的,处得颇有些一见如故的亲切。
伍春华找来,收拾好了。
何大队长热情地派了牛车,给知青和章维桢放行李。
一路大家都很沉默,只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更是时不时跑起来,你搀我,我拉你,手攥得紧紧的。
到了镇上,进了公社大院,打发走驾车的社员,谢稷抱着儿子去打电话,姜言让伍春华去找妇联,张民赫去把知青办的负责人叫来。
知青们拎着行李,茫然四顾,几位女知青犹自不可置信地互相问道:“我们出来了,对吗?”
“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是!是!”长相秀美的女知青泪流满面,“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哇——”有一个年龄小些的,往地上一蹲,捂着脸,放声大哭,身子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有一个哭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连男知青也跟着红了眼眶,抹起了眼泪。
14位知青,7名女知青,7名男知青,包含了嫁进何会计家的王欣和娶了大队长家闺女的李飞白。
王欣怀着身孕,已经五个月了,说是嫁,只在村里摆了酒,没领证,妇联的同志来后,她要求打掉孩子,并哭述了被何会计家的大儿子何大明强/奸、被他们一大家子逼嫁的过程。
伍春华忍不了,转身去旁边的公安局,帮忙报了警。
被欺负、怀孕的还有一位叫许麦穗的姑娘,长得娇憨,今年才15岁,顶替姐姐下的乡。
李飞白没找妇联,也没找知青办来的同志,而是走到姜言身旁,轻声道:“姜同志,我能跟你聊聊吗?”
姜言侧身打量他两眼,带他走到院坝的树荫下。
“我爸是清华水利工程系的教授,他出事后,主动跟我断了关系,以我的身份能被你们招录吗?”
姜言诧异地挑下眉:“你爸叫什么名字,目前在哪?”
“他叫李正信,现在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劳动。”
姜言呼吸一窒,捏紧了指尖,小哥的恩师,清华水利工程系的核心教师。
她从医院醒来,归家后,把小哥这些年寄来的信都看了一遍,信里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和他老师李正信在鲤鱼洲农场的劳动趣事,典型的报喜不报忧。
姜言眼睛有些湿,忙撇过头看向远处,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认识我?”
李飞白抿抿唇:“认识。姜宸哥经常在我家吃饭,他给我们看过你的照片,跟我们说过你很多淘气的事。”
“你的婚事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是假结婚。”李飞白神色平静道。
姜言一愣。
“何艳艳喜欢村里的王铭成,王家兄弟七个,家里穷得丁当响。她长得不错,她爹一心想把她嫁进城里攀高枝,自然不可能答应她和王铭成的婚事。为此,她上过吊、跳过河、割过腕。”
“我下乡到村里没多久,我大姐写给我的信被何大队长拆开查看,身份被他拿捏,要钱要物,稍有反抗,便被派去挑粪、修渠,我想破局,便找到了她,承诺只要假结婚三年,三年后,我以过错方的身份和她离婚,并支付她三百块钱作为补偿。这样一来,她的聘礼、嫁妆就有了。”
天真!
见识到李飞白的财力,何大队长会轻易放了他?
何艳艳拿到三百块钱,就能嫁给王铭成了?焉知不会被何大队长把钱搜刮去,转头再把闺女卖个高价。
“现在你想怎么处理?”姜言看着面前的青年,好奇道:“你们假结婚满三年了吗?”
“我们去年10月办的婚礼,同样是摆了酒,没领证,我准备给她寄去150元作补偿。”
姜言摘下头上的草帽扇了扇:“我们厂政审严格,你不一定进得去,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报上。”厂里来接人时,会再过一遍政审。
“谢谢。”李飞白微微躬了下身,转身要走。
“对了,你是什么学历?”
李飞白驻足,深呼了口气,“64年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67年下乡,能拿出手的只有高中毕业证。”
姜言轻叹了声:“有清大的学生证吗?”
“有。”珍之重之,不舍丢弃。
“等会儿拿给我。”
“好。”李飞白垂着头走了。
谢稷打电话的对象是江城警备司政治部组织科科长朱嘉良,此人确实曾担任过谢父的警卫,只是久不联系了。
借了人家的名号,得打电话说一声。
朱嘉良接到电话,极为意外:“小稷,你在哪?”
“扶县丰惠区丰产公社,出来办点事,没想到遇见群地头蛇,带着妻儿呢,怕出事,没办法,只得拿你的名头压了下,回头,我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朱嘉良愣了下,哈哈笑道:“能想起你朱叔,当年也算我没白疼你。”
谢稷借着他的话头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朱嘉良站在电话前,疑神沉思了会儿,抓起话筒打去了兰州。
中午,葛丽云正在厨房烧饭,电话来了,抄着锅铲疾步奔到客厅,拿起话筒:“喂……”
“嫂子,是我朱嘉良。”
葛丽云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朱嘉良是谁,“啊,小朱啊,你现在还好吗?吃饭了没?”
亲切的话一入耳,朱嘉良的心瞬间定了:“嫂子,我挺好的,你呢?老首/长怎么样,他膝盖受过湿寒,一到阴雨天就难受得不行……”
现在更严重了!
当然,这话葛丽云不能说,跟他又寒暄了两句,招手对刚刚迈进家门的谢建勋道:“快来快来,小朱、朱嘉良打来的电话,找你呢。”
朱嘉良,谢建勋有印象,他用得最久的一位警卫员,能力不错,后来被他安排进炮兵特战队,65年调去江城,去了警备司政治部,有几年没联系了,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来了?
而且,他们这里是保密单位,朱嘉良是怎么知道自己家号码的?又是怎么打进来的?
谢建勋放好帽子,接过话筒:“喂,嘉良,是我,谢建勋。”
“老首/长——”朱嘉良眼眶一热,声音都哑了。
谢建勋哈哈笑道:“咋,想我啦?”
朱嘉良点点头,想!
首/长右胳膊上有一道砍伤,当年深可见骨,那是为救他,挡了下,伤到的。
“多年没联系,你不会就为让我听你一声哭号,才打的这通电话吧?”
朱嘉良“扑哧”吹了个鼻涕泡,忙笑着伸手抹了把,“您说话真是一点没变,方才小稷给我打电话了。”
“谢稷?!”谢建勋心里“咯噔”一声,他小儿子他知道,从不屑用他的人脉,“发生什么事了?”
朱嘉良愣了愣,父子俩不是关系紧张吗?
“说是带着妻儿出来办事,在扶县丰惠区丰产公社遇到群地头蛇。”
谢建勋抿了下唇,紧张道:“人没事吧?”
“没事,之所以打电话给我,说是在跟人交涉时,拿我的名头压了压对方。”
那就是遇到危险了。
“嘉良,麻烦你帮我查查他遇到什么事,现在处理好了吗?”
“好。”朱嘉良打电话,一是借此跟老首/长恢复关系往来,二是想问问谢稷怎么来江城扶县了,现在这话自然也就不用问了,一查便知。
朱嘉良打电话找人,查问丰产公社发生的事。
挂了电话的谢建勋立马沉了脸,叫人去查,朱嘉良是怎么知道自家电话的?又是怎么打进来的?
谢稷挂了电话,抱着儿子从公社办公室出来,找姜言去吃饭。
知青们的事有妇联、公安局、知青办在处理,张民赫和伍春华在旁协助,姜言帮不上什么忙,叫上章维桢,一起去公社食堂。
三碗红苕掺米饭,一份煮南瓜,一盘炒青菜,一碟泡菜。
太简单了,谢稷拿来五个鸡蛋、四个西红柿,让食堂帮忙用两个鸡蛋蒸碗鸡蛋羹,另三个和西红柿炒一盘。
吃完饭,姜言叫章维桢拎上行李,跟他们去招待所。
帮他开了间房,姜言把房门钥递给他,另给了些钱票,让他这几天先在招待所住着,没事别乱跑。
将人安顿好,一家三口回屋。
慕慕跟着连跑了两个大队,这会儿又累又困,没一会儿就在姜言的轻拍下进入了梦乡。
谢稷摇着蒲扇轻轻地给娘俩扇风:“下午还下乡吗?”
“嗯,丰产公社还有三个大队要走。”姜言歪靠在枕头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慕慕的脊背:“对了,知青里有位叫李飞白的,你有印象吗?”
谢稷点点头,斯文俊秀,一身书卷气。
“他是李正信教授的儿子。”
李正信啊,谢稷认识,姜宸的恩师,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核心教师,姜宸当年留校,多受他的影响。
姜言轻声将李飞白和何艳艳的事说了遍,又提了下他的学历:“你说他能进我们厂吗?”
“也不是不可以,既然他和李教授断绝关系了,那李教授的事对他影响不大,再加上,何家坝的事,他亦是受害者,而我们厂有些工程急需水利方面的人才。”
姜言心头一松,轻轻放下慕慕,下床道:“我去对面睡会儿,你上床陪慕慕躺会儿。”
“好,下午走时,叫我。”谢稷将人送到门口,目送她进屋关门,这才回身上床,摇着蒲扇闭眼想事情。
朱嘉良很快查到了何家坝发生的事,不由嗤了声,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严办!”
一句话交代下来,丰产公社武装部配合公安局,两点不到便去了何家坝,很快押了一串人回来,大队的干部全部落网,另有沾亲带故的一帮毒瘤。
与此同时,朱嘉良也迎来了政治审查人员。
问他从哪得知的谢建勋的电话?
朱嘉良直挠头,老首/长还不能联系了?!
电话是上月他去沪市开会,找当年的战友要的。
然后又查到了沪市,好在是虚惊一场,对方是蒋宁娘家那边的亲戚,电话是蒋宁不小心透露给她姆妈,她姆妈又不小心透露给了对方。
蒋宁接到处分,气疯了!
下班到家,包一丢,脚一甩,凉鞋便啪的一声砸在了餐桌上的汤碗里,溅了正在摆饭的思禾一脸一身,小脸立马被烫红了。
旁边的菜什么的,也不能吃了。
蒋宁瞬间怒火上头,几步走到桌边,一把将餐桌给掀了。
思禾站在对面都没反应过来,便被砸翻在地。
楼上楼下只听到一声惨叫。
众人吓得一哆嗦,忙奔了过来。
纯实木的桌子,砸在10岁的小女孩身上,肋骨断了几根,热汤热饭落在身上,烫得胳膊脸上都是水泡。
太惨了!
移开桌子碗筷,大家都不敢动了,赶紧打电话给军区医院叫救护车。
谢崇安被约谈了,从办公室出来,得知消息,借辆自行车骑着去了军区医院。
人进了手术室,出现了“连枷胸”的情况。
谢崇安抬手给了蒋宁一个耳光,气得咬牙切齿:“你是亲妈吗?!”
大院里的后妈也没见这么对孩子的。
“谢崇安——你敢打我!”蒋宁张开五指朝他脸上抓去,“我跟你拼了,你爹是保密单位,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
谢崇安一把甩开她,厉喝道:“闭嘴!”
蒋宁见他额上青筋鼓起,目带杀气,一副吃人的模样,瞬间不敢吭声了,捂着脸哭了起来,“这事能怨我吗,我怎么知道这么严重……”
蒋弈衡开完临时加塞的有关保密条例的会议,下班回来,一脸唏嘘,跟姜瑜小声嘀咕道:“蒋嫂子一脸精明相,办事这么糊涂,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姜瑜瞥他一眼,“你没听大院里的议论吧?”她哪只是糊涂啊,心还毒着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都能下死手。
“什么议论?”
姜瑜把思禾受伤的事一说,蒋弈衡都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怎么……拿孩子撒气?!”
“行了,吃饭。”姜瑜夹了筷子炒鸡蛋放进儿子碗里,“等会儿,我拎些东西去医院看看。”
蒋弈衡看了眼窗外:“太晚了,明天吧?”
姜瑜刚要说什么,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下,“行,明天上午,我送航航去完托儿所,就过去。”
吃了几口,姜瑜又担心起了妹妹:“寄去江城的东西该收到了吧?也不说打个电话,给我写封信,我大着肚子坐车过来,她就不担心?”
“过来前,大姐夫给你说什么了,忘啦?”
姜瑜轻叹:“没忘,这不是想他们娘俩了吗?言言除了去京市读书那一年,就没跟我分开过,慕慕更是,从产房出来,就是我伸手接的,当时葛姨和爷爷光顾着去看言言了。”
“别伤感了,吃饭!改天带你去市里转转。”
*
一个下午,姜言和谢稷带着儿子走了三个大队,选中了六人。
回到招待所,已经八点多了,公社书记、武装部部长、知青办负责人等在招待所大堂。
一是跟姜言说说对何家坝大队的处理情况,二是14名知青,看她要几个,剩下的他们也好安排。
何家坝大队书记、大队长、妇女主任,会由公社直接派人接手,全面整顿。
原有的干部团体和他们的亲友团,只要查出犯过法,一律从严处理,等待枪毙的就有数人。
虽然何家坝如何,不关姜言的事,也不是她该管的,可听到这结果,姜言还是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气都顺了:“知青若留给你们,你们怎么安排?”
几人互视一眼,知青办王主任道,“愿意回城的,我们立马帮忙办理。想留在这儿的,我们在镇上给他们安排工作。”
姜言满意地点点头,接过伍春华递来的知青资料,挑了几位当晚见了见,留下三人,加上李飞白,算是四人,两男两女。
受过伤的,都希望尽快回家,回到父母亲人身边。
翌日,知青办给办了手续,帮忙买了车票,并一人给了一个信封,是何家坝给的补偿,知青办、公社又添了些,王主任亲自将人一一送上车。
两位流产的要晚几天再走。
姜言也在送谢稷和慕慕上车,一同回去的还有李飞白四人和章维桢,姜言给机修厂任副处长打电话,说了下几人的情况。
任副处长的意思是,先让谢稷将人带去扶县招待所,等厂里再过一遍政审,再派人把他们接进厂。
送走谢稷他们,姜言和伍春华、张民赫又要去另一个公社了。
车上,三人亦是感慨不已,没想到会遇上何家坝这样的事。
十点多,到了杏林公社。
这个公社以收购药材而闻名。
姜言听得来了兴致,“买药材是不是也方便些?”
是呢。
“你要买什么,列个清单给我,”伍春华笑道,“我认识的有熟人,能便宜不少。”
“好。走吧,我们先去公社。”
到公社和武装部分别拿了资料,他们就近去了附近的大队……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人员招齐,姜言打电话给任副处长,让他派人来接。
等人来的间隙,各公社招募的人员也到了区里,姜言、伍春华、张民赫片刻不得闲,安排人入住,体检,吃饭啊。
四百七十八人,光是解决吃住就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任副处长派的人来得快,隔天就到了,有一个还是熟人,保密科的王干事,代周主任给他们讲过课。
另一个是机修厂的党委干部郑铁军,四十多岁,部队出来的。
将一早准备好的资料拿给两人,姜言全程陪同,面谈,审核资料的真伪,人员的素质、政治面貌 ……
如此折腾了三天,要走了。
姜言请刘区长、张民赫、何部长、伍春华、王干事和郑铁军在食堂吃饭,主要是谢谢张民赫和伍春华这一个月来的陪同,真的辛苦了!
刘区长和何部长对姜言却是深表感谢,一下子招了四百多人,其中退伍兵就有146人,帮了他们多少忙啊。
王干事和郑铁军互视一眼,对任副处长的眼光再一次表示佩服,就这么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媳妇,进厂不足十天,他就敢派出来,人家还把事办成了,且办得十分漂亮,超额完成任务。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翌日一早,大家便起程了,先是坐车到扶县,然后坐船到冲腾,再从冲腾坐船到对面,乘上交通车回到飞燕坪。
领着人到机修厂,姜言长舒一口气,觉得要解放了,啊,天真蓝,空气真清新,人生是这么美好,然后任副处长来了,见到姜言的第一句话:“小姜同志,干得不错!”
第二句:“请继续努力!”
第三句来了,特别语重心长:“姜同志,按照厂里的规定,谁招的队伍就由谁带,因为你熟悉他们每一个人呀。哈哈……做木工,到山上采石头,挖地基、砌墙……加油吧,我相信你真的能顶起半边天!”
姜言:“……”
天塌了!
对上四百多双看来的目光,姜言能怎么办,立马唤人:“王兴国、虎头、汪鑫、李飞白,出列!”
厂里是按部队的模式在管理,姜言将478人分成4个连队,四人为连长,每个连队里的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文书、班长、副班长,由他们四人任命。
等都弄好,姜言带他们去后勤领席棚子、上山砍竹子,紧抓时间,赶在天黑前,搭好席棚子。竹床去19队二连木工组看看有没有,没有的话,还得他们自己组建木工组,做竹床。
谢稷知道姜言回来了,只是晚饭没看到人,他都从办公室加班回来了,还是没有瞅见人。
慕慕久等不到姆妈,已经含泪睡着了,给小家伙的肚子上搭条薄毯,谢稷拿上手电出门,经过隔壁,跟孙老说了一声,让他帮忙听着点家里的动静。
孙老不放心慕慕一个人在屋里睡,老鼠个儿太大了,别蹿上来咬着孩子,披衣起来,将慕慕抱进他家,轻轻放在明轩身旁。
明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下身侧,伸手将慕慕往怀里带了带,手还不忘轻轻拍了拍睡得不安稳的小家伙。
谢稷到机修厂家属区,姜言正带着人搭席棚子做竹床。
看看表,12点了。
汪鑫认出谢稷,朝姜言笑道:“姜干事,你爱人来喽~”
姜言回头,谢稷已经到了身后。
“还差多少?”谢稷看看已经搭好的棚子。
“10人一个席棚子,得搭48个……”
汪鑫刚提上来的文书道:“还差8个。”
人多,八个很快搭起来了。
床就来不及做了,九成的人今晚得睡在地上。
地上湿气重,好在后勤紧急送来几卷雨布。
雨布铺在草地上,上面再铺一层他们带来的褥子,倒也能凑合一晚。
“不行,姜干事,蚊子太多,咬死人了。”
荒山草莽,蚊子能不多吗?
姜言仰头问谢稷:“孙老采的有艾草吗?”
“有,不多,我带人去拿。”谢稷朝汪鑫招招手,“汪同志,带几个人跟我走。”
“哎,这就来。”
很快艾草抱来了,席棚子与席棚子中间,拔出一片湿土地带,点上艾草,汪鑫带人,一人又拿了一个艾草把子点燃,在每个席棚子里转了几圈。
正熏着呢,任副处长带着食堂的工作人员,送了夜宵过来。
大桶的鸡蛋蔬菜汤,成筐的白面馒头。
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
姜言和谢稷也拿了馒头,舀了汤,吃吃喝喝。
任副处长挨个席棚子转一圈,朝姜言竖了个大拇指:“小姜,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可以顶起半边天!”——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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