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5 章 打架


    “任副处长, 你是逮着我一个人薅啊!”姜言一口饮尽碗中的汤,将另一个没动过的馒头塞给谢稷,起身舀水把碗洗洗, 放进食堂提来的水桶里。


    “话不能这么说, ”任副处长咬着馒头, 蹲在谢稷身旁,看着姜言忙活完, 拿着帕子擦手, “你要是没学历没能力,我薅也薅不起来。事实证明, 姜同志,是金子放在哪里都是要发光的。”


    他也没想到,小姜同志这么能干!


    原定的招工人员临时接到生产任务, 忙着赶制一批出渣车进洞,丰惠区那边都打好招呼了,厂子里又急着用人,招工的计划不能变,只能换人来了。


    正赶上保密考结束,姜同志分到厂里,他就灵机一动派她过去,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惊喜。


    不但超额完成了招工任务,还揪出一窝毒瘤,关键事办得漂亮, 发现知青出事后,立马以招工的名义全部将人带走送去公社,让地方上不得不严惩,却又没有插手他们的处理结果, 这事做得圆滑,让市里、县里、区里不得不咬牙夸了又夸——哈哈哈,想想那几位的表情就好笑!


    “谢工,”任副处长往谢稷身旁挪了挪,哥俩好道:“你的工作重要,小姜的工作同样重要,你可不能不支撑呀?”


    “支持,肯定支持。”谢稷嘴里附和着,转身将手里的一个半馒头,塞给一旁的王大虎和章维桢,“但有一点,任副处长别忘了姜同志是女子,年龄还小,先前在沪市生活相对简单,工作五年,也只是在小学部里打转,没担过什么责任,没处理过什么复杂的事,你这担子,可不能一下子就落下,太重了,我怕把一棵好好的青竹给压弯了。”


    “478人,几乎是你们原有职工的一半。你们一千多职工,管理者有厂长、副厂长、党支部书记、政工处处长和你这位管生产的,哪一位不是老干部、老革/命,姜同志还是太年轻了,怕是担不起如此大任。”


    任副处长噎了噎,谢工,好利的一张嘴:“你的意思是?”不等谢稷回答,任副处长急忙又道,“先说好,万事好协商,放人是不可能。”


    谢稷嘴角抽搐了下,他没见谈事先亮底牌的。由此可见,言言的能力得到了他的极致认可:“先让她试试,若是忙不过来,我希望你能给她找一两个帮手。”


    任副处长陡然松了口气:“没问题!”


    姜言跟四个连长,交代了夜间注意事项,提醒他们若是有人水土不服或是夜里被蛇虫咬了,立马送医。


    医院的方向,姜言专门给他们指了指。


    四人点头。


    时间不早了,姜言和谢稷要回去休息,任副处长跟着两人一起往下面走,姜言借机跟478人争取些福利,厂里给职工发的是有工作服的,最开始是一年半发一套,现在改为一年一套,线手套一月一双,帆布手套三月一双。


    前几年来的职工还有雨鞋、雨伞、雨衣和一把铁锨,现在只有铁锨了。


    衣服姜言就不争取了,国家困难、厂子困难,争也争不到。


    帆布手套她申请每人每月一双,线手套就不要了,日后要建石打垒,整天跟石头打交道,线手套不顶用,一天就磨破了。


    雨衣、雨鞋每人得来一套。


    她跟478人签的都是一年以上的工期,前三个月试用期,月工资是32元,试用期之后,调至34元,从次年起每年增加2元,满三年不再增加。


    姜言提了四位连长,跟任副主任打申请,四人试用期间每月34元,试用期之后,若表现不错,按技术工(石 / 木 / 泥等 “五匠”)给,每月36~42元不等。


    副连长、班长、排长、文书,她希望适当地在基础工资上加个一两块。


    任副主任点头,条件提得合情合理,不出格:“你明天打个申请给我,我把字签了,盖上章,你拿给财务和后勤。”


    姜言眉间有了笑意:“基建嘛,首先要的是水通、电路、路通,我今天下午一回来,便听说飞燕坪来水了,这几天我们先把路平一平,帮着把生活区的水管铺设好、电线架起来,再打地基修建干打垒宿舍。”


    任副主任满意地笑道:“行,放手干,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全力支持,帮你协调。”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哈哈……放心吧,我老任撂下的话,从不落空。”


    “民工要三天保密课。”谢稷在旁提醒道。


    姜言笑道:“那就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干会儿活。”


    三人在岔道上分别,任副主任回他住的席棚,姜言和谢稷出了机修厂家属区,朝机关宿舍走去。


    谢稷提着姜言的行李走在一旁,两人穿过松树林,走过草坡,一堆一堆萤火虫在飞,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姜言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这片刻的静谧让她很放松,觉得连夜风都温柔了,手电的光照在脚下,不断朝前延伸、延伸……


    谢稷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下姜言的手,见她看着草丛里飞闪的萤火虫,没注意指间的触感,胆子慢慢变大,一点一点探过来,勾住了姜言的左手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姜言指间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人跟着颤了下,手往回缩,谢稷生怕这份幸福从指间溜走,一把握住,强制镇定道:“路不平,我牵着你走。”


    姜言挣了下,没挣开。


    谢稷紧紧握着那份柔软,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不知是怕姜言会恼,还是因牵手而兴奋。


    姜言的感官里,谢稷的手粗糙而温暖。


    走了一段,谢稷率先打破了平静:“我在宿舍旁边的半山上,开了一小片地,让楼下的张嫂子,帮忙撒了些小白菜,种了一窝南瓜、一窝冬瓜,一些小葱和姜。”


    “多大的地方啊,种这么多?”


    “2米见方,旁边是张嫂子家的,她和小谷种的是萝卜白菜土豆。”


    “他们家没吃够土豆?”都是从西北老厂来的,不应该呀。


    “够够的。”谢稷笑道,“张嫂子没办法,建国、援朝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缺油少肉的,肚子跟个无底洞似,多少粮食都填不饱。”


    “秦建国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


    “在相看。”


    姜言来了兴致:“哪个单位的?”


    “你认识,送慕慕漂亮小石头的李敏。”他们科的资料员。


    “啊,那姑娘啊,挺配的。”秦建国高大干练,模样俊朗,身板挺拔;李敏身段高挑,眉眼水灵,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格外讨喜。


    两人到家,孙老听到动静披衣出来,小声道:“慕慕抱我家了,这会儿睡得正沉,就别再抱回去了,你俩早点休息。”


    谢稷推门的手一顿,看向姜言。


    “孙老,”姜言笑着打招呼,“麻烦您了。慕慕要起夜,别醒了见不到我和谢稷,哭闹起来影响大家的睡眠,还是抱回来吧。”


    说完,接过谢稷手里的行李。


    谢稷去隔壁抱孩子,姜言小声跟孙老说话,说她在杏林公社买了些药材,有旱半夏、黄连、党参、鹿茸、蜈蚣、鳖甲……


    蜈蚣好啊,息风镇痉、通络止痛、缓解风湿导致的关节疼痛等不适。


    “买的蜈蚣多不多?”


    “三斤,要用吗,我明天都拿给你。鳖甲也不错,滋阴潜阳、退热除蒸……”


    孙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笑道:“跟谁学的?”


    “去买药材时,听收购站的老中医说了遍,”姜言仰了仰下巴,自得道,“我记性好!”


    “跟我学医吧?”孙老笑着打趣道。


    姜言皱起了小脸:“暂时没空。”


    又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来了,姜言跟孙老说了声“晚安”,快步回家,把电灯拉亮。


    “哇!”姜言惊呼,家里多了很多东西,橱柜、五斗柜、书架,哦,门外靠墙放的还有一个鞋柜,“谢稷,都是你打的吗?”


    谢稷“嗯”了一声,眼里跟着盛满了笑意:“还缺一个衣柜。”


    “你太厉害!”


    谢稷没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把小家伙吵醒了:“爸爸~”


    “嗯,要放水吗?”


    “要!”慕慕伸手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姜言放下行李,走近几步跟儿子打招呼:“慕慕,姆妈回来啦。”


    慕慕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叫了声:“姆妈——”


    立马身子一转,朝姜言扑去。


    姜言伸手将小家伙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姆妈可想你!”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呜……姆妈,姆妈,姆妈……”


    “在、在……姆妈在呢。”姜言抱着他,一边晃着哄,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不哭哦,姆妈错了,下车后应该先回来看慕慕的,对不起对不起,慕慕原谅姆妈好不好?”


    谢稷飞快冲来半瓶奶:“乖,不哭了,喝奶。”


    慕慕抱着姜言的脖子,小脸依恋地贴在她颈侧,眼睫上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单手接过奶瓶,“咕噜”吸了口,“姆妈明天还走吗?”


    姜言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走了,姆妈明天送你去托儿所,中午再接你回来,好不好?”


    “好。”


    半瓶奶喝完,放了水,小家伙在姜言的轻哄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将人放在床上,掖好蚊帐,姜言起身洗漱。


    走廊的水池上安装了一个水龙头,四家共用,一拧清澈的水流涌出,清凉清凉的,姜言忍不住笑道:“这下不愁没水用了。”


    谢稷想到来水那天,全厂欢庆的画面,倚着门框朝她看来:“我们这儿地势高,水压不高时会停水。”


    姜言一愣:“会经常停水吗?”


    看出她的担心,谢稷道:“偶尔。”


    那就行。


    这会儿了,洗澡不现实,姜言兑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下,换上短袖短裤睡衣。


    走廊上,谢稷听着屋里的动静,心头燥热,手下意识地往兜里摸了下,才发现没带烟。


    门开了,谢稷转身接过水盆,目光扫过她透着氤氲水汽的身体,喉咙滚动了下,回身把水倒进池子里。


    等两口子躺下,拉灭灯泡,已经凌晨两点了。


    姜言累坏了,几乎是秒睡。


    谢稷听着她的呼噜声,翻身坐起,将儿子放进床里,重新躺下,揽着姜言的腰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了声,心安了,心也静了。


    一夜好眠,姜言被广播吵醒,已经是六点半了。


    厨房溢出的粥香,混合着凉拌菜散发出的酸香麻油香,氤氲出人间烟火气,姜言下床穿衣,走到外间,厨房里是谢稷忙碌的身影,楼下传来慕慕的欢叫。


    谢稷听到动静,偏头看来:“醒了,洗漱吃饭。”


    姜言应了声,拿着毛巾、檀香皂、挤好牙膏的牙刷和口杯出门刷牙洗脸。


    站在走廊上,一眼便瞧见了楼下明轩明琪和慕慕奔跑打球的欢快身影,小家伙快乐得不行,咯咯的笑声就没停过。


    似乎是察觉到姜言的目光,慕慕突然仰头望来,“姆妈——”他蹦跳着朝姜言招手,“姆妈,姆妈,你看我打球棒不棒?”


    姜言吐出嘴里的泡沫,大声回道:“棒!特别棒!”


    “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开了,大大的葡萄眼眯成了一条缝,小脸红扑扑的带着汗。


    见姜言都起来了,明轩和明琪便收了球,牵着慕慕的手朝楼上走来。


    姜言洗好脸,把东西放回去,等在走廊上:“明轩明琪,早。”


    “姜阿姨,早。”明轩松开慕慕的手。


    “姆妈——”慕慕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姜言的腿。


    姜言摸摸他的头:“乖!”


    明琪一把接住拍飞的球:“姜阿姨,你昨天回来的吗?”


    “嗯,到家都凌晨一点多了,便没吵醒你们。听你们谢叔叔说,这段时间多亏你们帮忙带慕慕,让他腾出手来,做了不少事。”


    明琪挠挠头:“慕慕很乖。”


    慕慕点头:“嗯,我乖乖哒。”


    几人笑。


    “吃饭啦。”孙老在屋里喊。


    明琪拍着篮球进屋,明轩朝慕慕和姜言笑笑,跟着进去了。


    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家,投了块温毛巾给他擦身子,见后衣领都湿了,又重新给他换了身。


    谢稷在摆饭。


    姜言将慕慕放坐在儿童椅里,看眼桌上,小米粥,鸡蛋羹,凉拌黄瓜,二合面馒头。


    “我带回来的有咸鸭蛋,在村子里跟人换的,腌得特别好,蛋黄个个含沙流油。”姜言说着拉开旅行袋,从中拿出两串用稻草裹着的咸鸭蛋,为了好带,全部煮熟了,不能久放。


    姜言递给谢稷仨:“我给隔壁送去几个,顺便把药材拿给孙老,你和慕慕先吃。”


    谢稷“嗯”了声,拿着鸭蛋洗洗,在慕慕身旁坐下,磕了一个,剥去外皮。


    慕慕看爸爸给鸭蛋剥壳,也要试试。


    谢稷教他先磕一下,再从破皮处剥开。


    小家伙“砰”的声,将鸭蛋拍在桌上,黄色的油流了出来


    谢稷笑道:“快尝尝。”


    慕慕伸着舌头/舔/了口,咂摸砸摸嘴,“爸爸,好吃。”


    “要爸爸帮你剥吗?”


    油流到手上了,慕慕忙把鸭蛋递给谢稷。


    谢稷几下剥好,掰块馒头,夹在里面递给儿子:“好了,吃吧。”


    慕慕咽下嘴里的粥,双手捧着,认真地吃了起来,谢稷时不时夹块凉拌菜喂他。


    姜言提着东西到隔壁,一家人刚开动,将四个鸭蛋放在桌上,“孙老,药材我都提来了,放哪?”


    孙老拿起一只鸭蛋磕开,随手指指一旁的条凳:“先放哪,等会儿我再收拾。”


    都是老熟人了,两家便少了些客气,放好东西,姜言便回去了。


    “姆妈,好吃!”慕慕举了举手里的馒头包蛋。


    姜言在他另一边坐下,“那等吃完了,姆妈让伍阿姨帮忙寄点。”


    慕慕眨眨眼:“孙老师说,好东西要懂得分享,我能拿一个给振国、李戈、王戈戈尝尝吗?”


    “可以啊。”


    “谢谢姆妈。”


    “乖,快吃。”


    吃完饭,谢稷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到了楼下,姜言让慕慕给小谷姐姐送两个鸭蛋。


    慕慕背着书包哒哒跑进了秦家:“小谷姐姐,我给你送鸭蛋来了,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香啦。”


    不等秦小谷回答,秦援朝已经端着碗迎了上来:“哪呢,给我尝尝。”


    慕慕递了一个给,另一个紧紧攥在手里,避开他准备往里走走给小谷。


    秦援朝伸腿将小家伙拦住,握着鸭蛋往门框一磕,剥开皮,便咬了一口,“唔,是好吃!”


    说罢,一只手伸在了慕慕面前。


    慕慕的小手忙往后一背:“这个是给小谷姐姐的。”


    秦小谷感动得不行,放下碗快步过去,扒拉开二哥,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亲了口:“慕慕,你怎么这么可爱,唔,你要是我弟弟多好!”


    秦援朝将咬了一口的鸭蛋,一掰两半,分别丢进他爸妈的碗里,回身给了小妹一个钢镚:“傻不傻?你想矮一辈,别拉上我和大哥。”


    “小屁孩,叫叔,叫二叔。”


    慕慕咧嘴笑道:“二哥哥。”


    秦援朝纠正:“是二叔!”


    “二哥哥。”


    秦援朝抚额,小谷咯咯直乐,慕慕把手里的鸭蛋给她:“小谷姐姐你尝尝,老好吃了。”


    小谷接过鸭蛋,又亲了他一口:“谢谢慕慕。”


    “慕慕,”张爱妮朝他身后看了看,“你姆妈昨晚回来的吗?”


    “我不知道呀,我睡着了。”


    几人“扑哧”都乐了。


    秦书记笑道:“那半夜,楼上谁在哭啊?”


    慕慕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哟。”


    “哈哈……”


    小谷给他书包里塞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将人送到门外交给姜言:“姜同志,早,你送他去托儿所吗?”


    “对,这些日子麻烦你们帮忙照顾慕慕了。”


    “顺手的事,你太客气了,而且慕慕很乖,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他。”


    姜言笑道:“皮起来,也挺闹人的。”


    又闲聊了两句,姜言牵着慕慕的手,跟小谷再见。


    “慕慕——”


    姜言牵着小家伙回头,是汤晓雅,她身后跟着的是汤宏义,再后面是明轩明琪。


    “我也要去托儿所,我们一起走。”汤晓雅噔噔跑到慕慕身旁,来牵他的手。


    慕慕小手往身后一背,“我不跟你玩,你们骂明轩和明琪哥哥,不是好孩子。”


    姜言惊讶地挑下眉,看向汤宏义和明轩明琪。


    “不是我骂的。”


    “晓雅!”汤宏义怕妹妹再说下去,给姜言留下不好的印象,拉了妹妹就走。


    两兄妹很快走在了前面,姜言等明轩明琪过来,好奇道:“你们打架了?”


    明琪撇了撇嘴:“谁跟他打啊,弱鸡一个。”


    “明琪!”明轩皱眉喝道,“别胡说。”


    明琪不服气地别开头。


    慕慕拉住他的手,哄道:“别气啦,给你西红柿吃。”


    明琪接过西红柿,一分为二,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慕慕。


    慕慕不饿的,见他吃也跟着啃了起来。


    姜言忙把手帕围在他脖下,“改天姆妈给你做件灰衬衫,你想怎么吃都行。”不怕汁水沾在上面洗不掉。


    慕慕正跟明琪比赛,看谁吃得快呢,对姜言的话置若罔闻。


    明琪牵起他的手,啃着西红柿走在了前面。


    姜言和明轩走在后面,见兄弟俩都背着书包,询问道:“你们背着书包去哪呀?”


    “去学校,厂里开办了暑假班。”


    姜言刚来没两天,就见过一个孩子溺水差点没救过来,“挺好的!省得你们到处瞎跑。”


    明轩郁闷了:“我和明琪才没有瞎跑呢。”


    姜言很少见他这么孩子的一面哈哈笑道:“是、是,你和明琪最乖了,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谅家里,不是帮爷爷采药,就是进山挖野菜。”


    明轩被夸得脸红了。


    到了岔路,四人分开,姜言解下慕慕脖子上的手帕,打开竹杯倒了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手擦脸。


    “好了,不能再慢慢走了,姆妈要迟到喽。来,姆妈抱,”姜言收起帕子,抱起慕慕,“咱们快点去托儿所。”


    招工的一个月,每天最少五十里山路,姜言如今走路跟一个月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十几分钟便到了托儿所门口。


    将小家伙放在门口,姜言轻轻推了下他的背:“慕慕,进去吧?”


    慕慕回身,朝她握握爪:“姆妈,再见!”


    “再见!”


    慕慕目送姆妈走远,才哒哒朝教室跑去:“振国、李戈、王戈戈——”


    振国还没来,李戈坐在位置上没动也没应声,只王戈戈应着朝他招手:“慕慕,快来,我带了妈妈做的菜包,分给你一半。”


    李戈默默把自己带的黄瓜,一分为四,各递了一截给两人。


    慕慕掏出书包里的鸭蛋,给两人介绍:“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可好吃了,会流油。”


    李戈接过来,在书桌上磕了下,剥开,一人咬了口,剩下的用油纸包了,留给振国。


    振国妈妈一早去排话剧,等他过来时,就有点晚了。


    唐老师在前面教大家唱《大雨大雨哗哗下》。


    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叫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慕慕把油纸包偷偷塞给振国:“我姆妈从外面带回来的,老好吃啦。”


    李戈帮他把油纸包打开。


    振国小小地惊呼:“流油的鸡蛋!”


    王戈戈凑过来,压着声音道:“是咸鸭蛋。”


    振国摇头:“没吃过。”


    “快尝尝!”慕慕盯着他,目带期盼。


    王戈戈看着他手里鸭蛋,舔了下唇,好想再吃一口哦。


    振国咬了口,朝两人点点头:“好吃!”


    “吴振国、谢慕言、王戈戈,”唐老师笑看着几个小家伙,“你们是不是会唱了?来,谢慕言,从这起,给大家唱一段。”


    慕慕涨红着小脸,看着黑板上唐老师点的一段,张嘴唱道:“大雨哗哗下,清华来电话……”


    “嗯,还不错,坐下吧,课堂上不准再说话。”


    一节课上完,振国要去厕所,问李戈和慕慕要不要一起。


    慕慕立马拉住他的手,朝外跑。


    李戈拽拽地跟在后面。


    王戈戈冲进院坝里玩滑梯,刚爬上去,就被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跟头栽了下来。


    众人惊呼。


    王戈戈倒在地上,人都是懵的。


    “血!她流血了——”


    额头破了,她一动,血液划过眼角往下淌,好几个孩子都吓哭了,王戈戈摸了下,自己也吓得“哇”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慕慕他们从厕所出来,见滑梯旁围了好多小朋友,哭声一片,凑热闹地往那跑去,到了近前才发现王戈戈半坐在地上,一脸的血。


    慕慕和振国冲过去拉她。


    振国急道:“戈戈,你怎么流血啦?疼不疼?”


    慕慕吓到了,一迭声叫道:“去医院!去医院——”他想到了姆妈,姆妈的额头就流了好多血,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谁?谁干的?”李戈叉着腰朝众人喝道。


    有小朋友看到了,悄悄指了指大班的宋万民,他是干部家的子弟,在托儿所霸道惯了,没少欺负同学。


    李戈才不管他是谁呢,捏着拳头冲上去,“女孩子你都欺负,坏蛋!”


    宋万民七岁了,九月开学上一年级,哪是他一个三岁小豆丁干得过的。


    还没扑到跟前呢,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倒在地。


    “啊——”同学们惊呼,“打架啦,打架啦——”


    慕慕和振国一看李戈也被人打了,松开王戈戈,一个掏出五六式塑料手枪,一个掏出子弹壳,朝大家喊道:“谁帮我把他打倒,我把手枪送给他,要狠狠打!”


    “我、我有子弹壳,送、送给……”振国四下看了看,见真有人冲上去揍宋万民了,欢呼道:“送你送你,打!狠狠打!”


    慕慕跟着跺脚:“打!打打打……”


    男孩们看得眼热:“你就一把枪,我们都帮你打人,你送谁啊?”


    “我还有糖,有肉罐罐,你们打,平分,枪送第一个打人的哥哥!”


    瞬间,一窝蜂冲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将宋万民打倒在地。


    李戈爬起来,拼命挤进去,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又一脚踹在他脸上,宋万民鼻子立马木疼木疼的,一抹一手血:“丫的,你们这帮龟孙给大爷等着,看我不灭了你们……龟孙、兔崽子、小娘养的、坏种……敢打你大爷,老子革他们的命……”


    有怕他报复的,悄悄地退了出去。


    李戈绷着脸,一脚又一脚往他身上招呼。


    很快宋万民遭不住了,哭爹喊娘起来。


    大班的张老师来了,小班的唐老师、孙老师也来了。


    孩子们被喝止,露出了受伤的王戈戈和鼻青脸肿的宋万民,孙老师蹲下查看王戈戈额上的伤,慕慕跑过去把李戈拽到孙老师跟前:“老师,他也受伤了,你给他看看。”


    “伤哪了?”


    “这里,”振国指指李戈的肚子,告状道:“宋万民踹的,王戈戈头上的伤是他打的。坏蛋!”


    “老坏了!”慕慕握拳,“打!狠狠打他屁股!”


    “打屁股不疼,”振国跟他科普,“屁股上肉多,要打、打……”


    李戈冷着小脸道:“要以牙还牙!”


    振国茫然:什么意思?要把他的牙敲下来吗?


    “别添乱!”孙佳佳瞪三人一眼,掀开李戈的衣服,见肚子上一个青紫的脚印,立马气得咬牙:“张老师,你们班的孩子太过分了!他都多大了,打了王戈戈,踹李戈,你自己过来看看两个孩子身上的伤!”


    张老师正训他们班几个帮慕慕揍人的男孩呢,闻言,快步过来道:“宋万民也伤得不轻,鼻血还没止住呢……”


    “你别想着护他,他先动的手。呐,你自己看,”孙佳佳一手撩起王戈戈的刘海,一手掀着李戈的衣服,“宋万民要脸吗?打我们这么小的孩子!”


    唐老师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叫家长,这孩子太坏了!他多大,王戈戈和李戈才多大,一点缘由都没有,说动手就动手,还这么狠,根本没底线嘛?!”


    张老师抚额:“你们要不要看看他身上的伤,李戈肚子上是被他踹了一脚,可他身上全是青紫印,”张老师说着就看慕慕,“这孩子……太聪明!也太会拿捏人心了……”


    孙佳佳抱起王戈戈刚要去办公室上药,闻言俏脸一沉,就想开骂,唐老师张手将慕慕护在身后,“佳佳,你带他们四个去办公室。”


    孙佳佳憋着气,抱着王戈戈,带着慕慕他们走了。


    唐老师看向张老师的目光带着不善,“你为人师表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用我教吧?”


    “他用枪贿赂大孩子帮他……”


    “什么叫贿赂?!张倩,不会说话你就给我闭嘴,每周日晚上,露天电影院放电影,放的都是红片,地雷战、地道战、游击战、东北抗联,孩子们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怎么就不会打仗策略了?你别跟我说谢慕言这么小,怎么怎么样,我告诉你,慕慕他过目不忘,语言天赋遗传自他姆妈……”


    张老师:“行了行了,别说了,我听出来了,错的都是我们班的学生,你们班一点错都没有……”


    唐老师脸色缓了缓:“我们有错啊,不是认罚了吗,谢慕言把自己的枪、糖、肉罐头都赔出去了,还有振国最喜欢的子弹壳。”


    张老师点点她,无语地走了,去看宋万民身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唐老师深深地看她一眼,快步走进办公室:“佳佳,两个孩子的伤要不要去医院?”


    “还是去一趟吧,戈戈额头上我怕留疤,李戈那伤在肚子上,光看外表,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啊。再则,宋万民家就他一个男孩,他妈又是一个护短的,别到时有理我们也变成了没理。”


    “嗯,我去趟隔壁找下孙连长,让他带你们过去。”班里还有其他孩子呢,不能两个老师都走。


    慕慕和振国担心地凑近了瞧瞧王戈戈的额头,再瞅瞅李戈的肚子,“要不要给你们吹吹?”


    不等他们回答,两人已经分头行动了,慕慕掀开李戈的衣服,对着他肚子上的青紫印“噗——噗——”


    喷了一肚子口水,李戈嫌弃得不行,气得跳脚:“谢慕言!”


    慕慕咯咯笑了起来,他想到了姆妈也是这样,嫌他的呼呼有口水。


    “还笑还笑,”李戈点着他的额头,气道,“你的枪就要没有了,你还笑得出来?!”


    “没事啦,你别气,爸爸说,什么身外之物,都没有朋友、亲情、性命来得重要。”


    振国跟着附和:“我爸爸说,打架挥拳头,那是莽夫的行为,我们要做聪明的孩子,遇到事了要学会动脑筋。”


    *


    姜言一上午忙坏了。


    将478人送去职工食堂上保密课,她便拿着他们的资料,去机修厂人事科帮他们办理入职手续,拿着任副处长签过字、盖好章的申请,去后勤给他们领工作服,劳保鞋袜,雨衣雨鞋、铁锨手套。


    到食堂帮他们办理就餐证,买饭票——钱从他们下月的工资里扣。


    离下班还有十几分钟,她便赶到了职工食堂门口。


    等他们下课,将就餐证、饭票交给四个连长,让他们发下去,并说了工作服等放在哪,让他们饭后过去领。


    有63人是穿着草鞋过来的,还有74人的鞋补丁撂补丁且张着口,姜言就怕草丛里的毒蛇,这万一咬了怎么办,所以,赶紧把鞋袜穿上吧。


    “有工作服?!”大家惊呼道,“我们也有?”


    “对,都有,工作服一年一套,鞋袜半年一套,”她也是去了后勤才知道有鞋袜,“雨衣雨鞋只这次有,以后就不发了。”


    “啊!还有雨衣雨鞋?!”


    大家兴奋不已。


    有的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服呢,冬天没棉衣,他们都是披着用棕叶做的蓑衣保暖避寒。


    姜言拍拍掌,让大家静一静:“前三月试用期,每月工资32元,三月之后,每月34元,第二年若是能留下,每月会涨2元。”


    人群哄一下咋了,“怎么高?!”


    姜言:“是高,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要干的活……很辛苦!”


    “姜干事,我们不怕苦!”


    “对,我们不怕苦!”


    ……


    姜言再次拍了拍掌 ,笑道:“那好,大家一起努力,争取从民工转为正式职工,留下来。”


    “好,留下来!”


    将人交给四位连长,由他们带着大家去吃饭,姜言急匆匆往托儿所赶,到了才知道慕慕跟人打架了。


    而对方的妈妈正叫嚣着,要他们赔礼道歉!


    振国的爸爸吴建华已经跟对方吵上了:“叫你男人来,让他过来看看,到底谁该赔礼道歉?”


    “我爸爸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宋万民在旁叫道,“他来了,吓死你!”


    “呵!”吴建华冷笑一声,“好大的官威!”


    宋万民得意地仰仰下巴,刚要再说什么,王彩霞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我们有事说事,别扯些有的没的,我儿子跟那两个孩子起冲突,关你家孩子啥事,他凭啥用子弹壳贿赂其他小朋友打我儿子?”


    “看什么看,还有你!”对方突然指着慕慕喝道。


    姜言快步走进办公室,伸手将被厉喝声吓到的慕慕抱起来,转身看着王彩霞,似笑非笑道:“我刚来,还不知道我们厂革/委会副主任是哪位?介绍一下呗,认识认识。”


    宋万民一把扒下他妈捂在嘴上的手,叫嚷道:“我爸是宋大河!你们敢打我,我让我爸革你们的命,造你们的反,把你们统统都抓起来。”


    姜言俏脸一沉:“行,我等着!”


    唐老师匆匆赶过来,瞥眼跟在身后的张老师,低斥道:“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


    让王彩霞把气撒在两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真当谢工和吴技术员是泥捏的不成!


    张老师苦了脸:“她说只要两个孩子跟她儿子赔个礼,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谁知道会吵起来啊!


    姜言看向这会儿才过来的两位老师也没了好脸色:“唐老师,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麻烦你说一下。”


    唐老师不偏不倚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道:“王戈戈和李戈在医院,他们的家长刚刚赶过去。”


    吴建华听完抱着儿子狠狠亲了两口:“好样的!”


    姜言含笑地捏了捏慕慕的小手:“慕言做得对,君子不立于危墙。”


    王彩霞看得刺眼:“小小年纪心思这么毒,再不管管当心长大吃劳改饭。”


    “不及你家小子半分,”姜言反讥道,“七岁已经知事了,对着滑梯上的孩子就敢下手,可见没把人命当回事!”——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7章 第 36 章 雨夜卸木料


    王彩霞抱着儿子走了, 骂又骂不过,妇女撒泼那套,她一个文明人也学不来, 留下干嘛, 受气吗?!


    张老师站在托儿所院坝门口, 目送她走远的背影,忧心忡忡, 怕宋大河不会善罢甘休。


    “唐老师, ”办公室里,姜言担心道:“两个小朋友伤得重吗?”


    “滑梯不高, 王戈戈额头上的伤,磕得不深,就是这几天洗脸要注意一下。李戈肚子上踢的那脚, 要疼几天,主要是我们厂没有冰箱、冷柜,没有冰不能冷敷。”


    吴建华在旁听得放心了,跟唐老师和姜言说了声,抱着振国匆匆走了。


    姜言跟着告辞,唐老师送母子俩往外走:“托儿所里有六成的孩子,家长中午工作回不来,吃饭要我们老师安排,方才我给孩子们打饭去了。姜同志,非常抱歉, 让慕慕独自面对刚刚的境况。”


    “慕慕,”唐老师看着小家伙,歉然道,“对不起, 老师失职了。”


    慕慕突然就委屈了,身子一扭抱住姆妈的脖子,头埋进她颈窝。


    姜言顺了顺他的背,对于唐老师的解释,有些释怀:“唐老师,日后孩子要多劳你操心了。”


    “应该的。”唐老师担心地看着小家伙。


    姜言笑笑:“慕慕,跟唐老师说‘再见’。”


    慕慕头没抬,只抬手晃了晃:“再见!”


    “慕慕,再见。”唐老师脸上露出了笑容。


    母子俩出了院坝,几个躲在篱笆墙外的孩子你推我攘地拦在了前面。


    “谢慕言,”有个六七岁的孩子鼓起勇气道,“你承诺的枪呢?”


    另一个帮着道:“还给不给呀?”


    慕慕扭头朝几人看去,一眼认出了率先冲过去打宋万民的那个大哥哥,立马掏出手枪往前递去:“给你。”


    男孩没接,看向姜言,手指抠了抠裤缝,紧张道:“我不是白拿,我帮他打架了,打的是宋万民,他爸是干部,没人敢惹。”


    “我知道,”姜言笑道,“拿着吧。”


    男孩咧嘴一笑,飞快地接了手枪,欣喜地拿在手里左翻右看,几个跟他玩得好的,凑过来央求道:“周文瑞,给我看看。”


    “周文瑞,借我玩玩。”


    “周文瑞,等会儿玩打仗,让你当指挥官,枪借我们玩玩。”


    他们身后另几个孩子互看一眼,推了一个上前,小男孩回头看看两个同伴,同伴们冲他比个加油的手势。


    “那个,”男孩鼓足了勇气,“谢慕言,我们帮你打人了,你说的糖和肉罐头还算数吗?”


    慕慕点点头,看向姜言:“姆妈,我下午能带一瓶肉罐罐和小半包奶糖过来吗?”


    “姆妈帮你装。”姜言摸摸慕慕的头,看着一共七个孩子笑道:“一人5颗奶糖5颗水果硬糖,共分两盒肉罐头,行吗?”家里的肉罐头不是特供的半斤装,而是最普通的340克每盒,一盒怕是不够几个小家伙一人两口的。


    这么多啊?孩子们互视一眼,齐齐点头,“谢谢阿姨。”


    “阿姨要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仗义,今天挨打的就是我们家谢慕言了。”


    “嘿嘿……”几个孩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傻笑。


    “快回去吃饭吧,下午见。”姜言笑道。


    “阿姨,下午见!”


    “谢慕言,下次有事还找我们。”


    慕慕朝他们挥手。


    母子俩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寻来的谢稷。


    姜言把孩子递给他:“你怎么来了?”


    谢稷托着儿子的小下巴左看右瞧,见没有伤,又去查看他的胳膊腿:“听汤晓雅说,慕慕在学校跟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小儿子打起来了,没伤着吧?”


    慕慕被爸爸翻弄得一脸懵。


    “没有。”姜言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说到宋万民和他妈,语气平静道:“小孩子是有样学样,蠢坏!当妈的只管惯,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稷听到慕慕在打架时的反应,狠狠亲了小家伙一口:“慕慕真棒!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力量悬殊之下,也要像今天一样,多动脑筋。”


    “嗯,我聪明!”慕慕被夸得笑眯了眼。


    到了宿舍楼下,秦小谷远远见一家三口回来,快跑几步迎上前:“慕慕没事吧?”


    姜言看着听到她问话,放下饭碗出来的张爱妮、秦援朝,趴在二楼栏杆上担心望来的明轩明琪,笑道:“没事,怎么都知道了?”


    秦小谷:“听汤晓雅说的。”


    秦援朝接过小家伙翻看了下,疑惑道:“不是说打得很激烈吗,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张爱妮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就不能盼点人好?”


    秦援朝拍拍慕慕的屁股将人放在地上,笑道:“行啊,第一次打架便全身而退,有干架的天分。”


    张爱妮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越说越不着调。”


    谢稷抚摸着儿子的头,笑看着。


    秦小谷凑近姜言,小声道:“听汤晓雅说,跟慕慕打架的是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的儿子?”


    姜言点头:“是他。”


    小谷撇嘴,嫌弃道:“那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人,得势便猖狂。”


    宋大河以前是什么人啊,一个普通职工,借着运动的东风,靠写大字报、整人、抄家,一跃爬了上去。


    核总工程师现在还被他整得在机修厂锯钢板呢。


    “你别担心,”秦小谷小声道,“我爸说,他已被列为‘清理阶级队伍’重点对象,专政队正要查他呢,他蹦跶不了几天啦。”


    姜言拍拍她的肩:“谢啦。”


    秦小谷笑着摆摆手:“这有啥值得谢的。”不过是代他爸传个话。


    又说了几句,一家三口上楼。


    明轩明琪等在自家门口:“慕慕没事吧?”


    小家伙朝两人咧嘴笑道:“棒棒哒!”方才秦二哥都夸他了。


    谢稷将他放在地上,小家伙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跟明轩明琪说他们在托儿所打架的事。


    姜言推门进屋,洗洗手,掀开餐桌上的竹编菜罩,露出下面盖着的两菜一汤和一汤盆糙米饭(大米加玉米渣一块蒸的)。


    “有肉啊!”姜言欣喜地捏了块炒得焦黄的腊肉片送进嘴里,“你炒的?”


    “嗯,”谢稷给她盛汤,“腊肉是思禾寄来的。”


    姜言接过碗,在一旁坐下:“思禾?我记得她才10岁吧?”


    谢稷拨了些空心菜梗炒腊肉到碗里,“有些像我,早慧。我给隔壁送点,你先吃。”


    姜言点点头,喝了几口汤,拿碗盛饭。


    三碗米饭盛好,谢稷抱着慕慕回来了。


    洗过手,父子俩在一旁坐下,姜言喂小家伙喝了几口汤,把米饭递给他。


    慕慕拿着小勺子往嘴里扒米饭,谢稷夹了一筷子烧茄子放他碗里,姜言给他夹些腊肉片。


    两片肉吃下来,慕慕张大嘴,呲着小米牙叫道:“姆妈,塞牙。”


    “我来给他弄,你继续吃。”谢稷捏着他的下巴,帮他把肉丝丝拔出来,起身洗洗手,打开盒红烧猪肉罐头放在桌上,这个肉炖得烂。


    慕慕拿小勺舀了来吃,不塞牙,香。


    “姆妈,吃。”他把肉罐头往姜言面前推了推。


    姜言夹了一筷子,“这个口味还不错。”


    谢稷:“大姐寄来的。”


    姜言一愣:“大姐写信来了?”


    “嗯,还有爷爷、二姐和宋珍珠,等会儿拿给你,有空了,你给他们写封回信寄去。”


    姜言迫不及待想看几人的来信,吃饭的速度就快了。


    谢稷无奈地放下碗筷,给她取信。


    知道她所在的单位,来往信件审查严格,几人说话都十分克制,开头便是报平安。


    大姐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上月20号已经去上班了。


    大哥李柏舟在他们和二姐走后,隔天也离开沪市去了三线。


    爷爷搬去茂园村没几天,就被街道机械加工厂请去工作了,在厂里做个技术顾问,人家要给工资,爷爷不要钱,要票,各种票。


    老人在信里叮嘱姜言,照顾好自己和慕慕,缺什么了说一声,他们买好寄来。


    随信寄来五块肥皂、一包糖果,五盒罐头,十斤全国粮票。


    宋珍珠和季九倾带着老人孩子,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回了沈阳。


    信中珍珠说,她一回沈阳便查出来怀了二胎。


    她希望这胎是个闺女,最好长得像她。


    随信她给姜言寄来两斤大红的羊毛线,一块黑色的灯芯绒布料,三根克拉克斯风干红肠,一盒盛京老八件糕点,一包干炒松子,两筒碱水挂面。


    姜言看着珍珠寄来的东西发愁:“怎么回啊?”


    厂里的商店,大白兔奶糖都买不到,更别说罐头什么的。


    “我存的有些烟酒,”谢稷将吃饱的慕慕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捡着碗筷道,“回头你寄给她,季九倾比较需要。”节假日,厂里给工程师、技术员发的特供烟酒,他都存着了,平常用的都是在商店里买的便宜货。


    那些烟酒,搬家时姜言见了,一条中华,一条熊猫,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两瓶泸州老窖特曲。


    都是拿钱票买不到的好东西,季九倾若是自己喝了吸了倒还罢了,他要是拿着送人,姜言就舍不得了:“不寄。我等会儿找孙老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安胎丸之类的药,对了,还得问问他,有没有调理身子的,给大姐寄些。”


    说完,姜言收起信,便去了隔壁。


    谢稷看得好笑,这性子越发风风火火起来。


    慕慕见姆妈走了,拽过自己的书包,让爸爸给他装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


    谢稷拿来两袋糖,让他把七位小朋友的糖数出来拿油纸包好,再给振国、王戈戈、李戈一人拿两颗奶糖。


    慕慕吭吭哧哧数糖去了,谢稷把两盒肉罐头给他装在书包里,起身去洗碗筷、收拾厨房。


    隔壁,孙老听完姜言的来意,无语死了。


    “我都瞧不见你姐,怎么配药?重活伤身多为气虚、脾虚、腰肾亏虚,流产又会叠加血虚、恶露不尽,当以补气养血、健脾益肾、固宫止血为主。但这只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做出的主观猜测,干重活也可能导致小腹坠胀、脾虚少食,流产后也可能会出现心悸失眠、月经不调、腰酸难忍……情况不同,用药有异……赶紧回去睡觉,少操点心,你还不够忙啊?”


    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沪市名中医那么多,她们家想寻一个是什么难事吗?用得着她一个隔山隔水地在这儿瞎操心。


    “那保胎丸呢?”姜言扒着门框不死心道。


    “你朋友身体康健,要什么保胎丸?去去,睡觉去!”


    “这不是以防万一吗?”隔得远,又不能见面照顾,送药求个心安。


    “少乌鸦嘴!”孙老瞪她。


    姜言悻悻地走了。


    孙老翻看她早上送来的药材,量虽不多,却很齐全,片刻,轻叹一声,挑拣了些出来,准备这两天有空了,给她配两粒保胎丸。


    以她姐的身子,下次再怀孕也难留住。


    调理身子亏空的药,给她配三瓶吧,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大保健药,出不了什么差错。


    姜言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谢稷看得可乐:“怎么了,药材不够?”


    “不是,”姜言把孙老的话一说,叹道:“看来送药不行了。”


    “思禾和二姐寄来的腊味、海货,先寄几样过去。”


    姜言点点头,拿出纸笔写信。


    谢稷看看表,催促她上床睡会儿。


    午睡醒来,姜言送慕慕去托儿所。


    七个孩子早早就在托儿所院坝外等着了,慕慕拿出一个个油纸包递给众人,他在爸爸的帮助下,把两盒肉罐头打开,也给分成了七份。


    “周文瑞都有枪了,怎么还分大白兔奶糖、水果硬糖和肉罐头?”有小朋友不满道。


    周文瑞接东西的手立马缩了回去。


    “凭什么不能有,要不是他第一个冲上去,你还敢往宋万民身上招呼吗?”


    不敢!


    宋万民吃得好长得壮,虎头虎脑一身蛮力,以往只有他欺负人的份,哪个敢还手跟他作对。


    “你们七个在一起玩,六个吃,让他看着,多不好呀。”慕慕掏出六个空罐头盒挨个儿分给他们:“呐,这样就公平了吧?”


    六人拿着洗得干干净的铁盒,什么不满都没有了,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盒子,“我要我爸给我穿两个孔,绑上铁丝,冬天烤火。”


    “烤什么火啊,夏天就要踢着玩。”


    话是这么说,却没一个舍得把漂漂亮亮的铁盒子丢在地上用脚踢的。


    姜言看慕慕几个盒子把一场纠纷解决了,放心地去上班了。


    刚一跨进用席棚子搭的办公室大门,任副处长便招手道:“小姜,来来来。”


    “你来看看,”他指指桌上的两叠图纸,“这是我们机修厂三号铸造车间和四号锻造车间,交给你们盖了。”


    “用什么建材?”


    “主体框架用毛石和红砖,梁柱用钢筋混凝土,上盖石棉瓦。”


    姜言点头,还是要采石啊!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地方。”


    任副处长带着姜言在一片相连的平坝上转了圈,他人便回去了。


    姜言戴着草帽,拿着图纸,看着平坝上疯长的荒草杂木、掩埋其间的石头和迁坟留下的坑洞,一阵头疼,还得先砍树捡石平坑啊。


    不管了,图纸一卷送回办公室锁进柜子里,钥匙上交,姜言去动力科,找人给王兴国他们住处通水通电。


    每个席棚子得有一个电灯泡,水可以分四处集中装几个水龙头。


    动力科很给力,派了两个班组过来,一班埋电线杆、架线路,二班给排水,埋管道、修水池、装水龙头。


    带队的是李戈的爸爸李新义,跟谢稷一个专业,毕业于湖大。


    他在西北老厂时,跟谢稷住里外套间,见到姜言便笑道:“我见过你们的结婚照,那小子宝贝得不行。”


    姜言尴尬地笑笑:“李戈还好吗,中午时间紧,也没带慕慕过去看看。”


    李新义大手一挥,爽朗道:“没事,那小子皮着呢。倒是得谢谢你家孩子,要不是他机灵,臭小子就不是挨一脚的事。”


    闲谈了两句,两人开始规划路线,挑选修水池的地方。


    从机修厂原来的生活区往这边架线、埋管,距离不是太远,工程简单,李新义承诺,今天保证让新来的民工们用上水电。


    他们忙活着,姜言又跑了趟19队二连木工组,看他们做的竹床好了没。


    十人一栋席棚子,不用一人一张床,用竹子拼一个大通铺就行,这样做起来也简单,就是砍竹子、运竹子的活儿不轻松。


    孙铭跟姜言保证,晚上休息前一定做好,给民工们送去。


    下班了,李新义他们已架好线路,铺好水管,修好水池,晚饭后过来收尾。


    姜言吃完饭,带着478人,去平坝上砍杂木、捡石头,填坟坑。


    没想到竟然在草丛里逮到两只野兔,三只野鸡,捡到十几个野鸡蛋,还抓到一窝五只刺猬。


    同时,油绿油绿的四脚蛇,爬得到处都是,姜言惊吓到最后,都麻木了,这玩儿不咬人,比壁虎大些,有点像蜥蜴。


    天彻底暗了下来,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夜里怕是有雨。


    收工,姜言让大家回去加固一下席棚子,早点休息。


    他们住处,这会儿已经亮起了灯光,电通了,水来了。


    竹床也都送来,安装好了。


    王兴国把野兔野鸡和野鸡蛋提给姜言,姜言没要,让他们晚上烤了吃,或是明天拿给食堂,让食堂帮他们炖汤喝。


    “水池子下午修的,这会儿才半干,李组长给你们牵引出一根管子,接水时你们注意点,别把水溅到水池子上,晚上要是有雨了,拿雨布盖一下。”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


    几人点头。


    汪鑫拿棍戳戳地上的刺猬:“这玩意儿要吗?可以带回去给慕慕养着玩。”


    姜言蹲下身看着五只缩在一起的小东西,可怜兮兮的:“好养吗?”


    王兴国摇头:“认野,不好圈养。”


    虎头跟着道:“用破脸盆、木箱圈起来,它会一直乱撞、不吃不喝,顶多活两三天就会饿死或是气死。”


    “那就放了吧。”姜言起身道。


    虎头从王兴国手里接过一只野鸡,往姜言怀里一怼:“拿着,这个好养,翅膀一剪,用破筐子圈上一段时间,你撵都撵不走。”


    姜言往后退了一步:“我住楼上,养只鸡,你咋想的,我看到它光想着吃肉了。”


    大家哄笑。


    虎头跟着笑:“那你宰了吃。”


    汪鑫跟着劝道:“你拿走一只吧,野鸡野兔都是虎头他们打的,他有话语权。”


    姜言接过鸡笑了,“我总不能这样拎着回去吧!”


    虎头跑进席棚子,没一会儿拿来条他们装行李的破袋子:“给,把鸡装进去。”


    姜言提着破袋子上楼,孙老在厨房碾药,没有风,又闷又热,他穿着汗衫,一头一脸的汗。


    明轩坐在餐桌旁写作业,明琪和慕慕坐在地上的竹席上搭积木。


    姜言停下脚步,袋子不再随着她上楼的步伐来回摇晃,里面的鸡动了,扑扇着翅膀“咯咯”叫。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孙老:“几点了?”


    姜言看看表:“九点。”


    “今儿回来得早。”


    姜言朝走廊外的夜空看看:“外面黑得厉害,想下雨。”


    明轩笑道:“姜姨没听天气预报吗?今晚是有雨啊。”


    还真没听,以后要注意了,天气也是她要关注的一件事。


    “姆妈,”慕慕放下积木,翻身爬起来,赤着小脚,哒哒从席子上跑来,“你拎的大公鸡吗?会打鸣吗?”


    明琪转头道:“上次谢叔叔和慕慕去看你,回来不是提了只大红公鸡吗,打鸣超厉害,可惜,养了没两天飞走了。”


    “飞走了?!”姜言第一次听说这事,“没找回来吗?”


    孙老:“上哪找,早进了谁家的肚子。”麻绳拴着腿,绑在窗下,他亲眼看着谢稷系的扣,别说一只鸡挣不开,一般人都不会解。


    姜言听他话里有话,便没再多问,打开袋子将鸡拎了出来:“我们一位叫虎头的民工捉的,他家是猎户,他自小跟着长辈进山,荒地里有没有野物他一看就知,老厉害了。”


    “哇!”明琪惊呼道,“那他很会打枪了?”


    是,他们用弓箭,也用猎枪,还会配简单的迷药,用来诱捕野猪、野狼。


    姜言:“他会些拳脚功夫,等哪天有时间,你们可以跟他学学。”


    明轩放下初一的英语课本:“姜姨,这只鸡养吗?”


    要养他就拿剪刀,把翅膀给它剪了,免得也飞走。


    “不养,明天杀了吃肉。”


    将鸡提回家,拴着用竹筐罩在厨房一角,姜言拿上换洗衣服,带慕慕去澡堂洗澡。


    母子俩刚走,机修厂的一名职工跑来了,一排10辆水泥车过来了,得在雨来前,把水泥卸下车,堆放在一起,用雨布盖起来。


    新来的民工姜言熟,任副处长叫她过去主事。


    他啪啪拍门,明轩无奈地出来道:“屋里灯都没亮,你敲什么敲啊?”


    “姜同志呢?”男人急道。


    明轩戒备道:“你谁啊?”


    “我是机修厂的职工,这是我的工作证。”


    孙老出来接过工作证仔细看了眼,还给他,跟明琪交代一声,拿上手电和明轩一起领着男人去澡堂。


    姜言带着慕慕一出澡堂,便瞧见了三人,男人姜言认识,许承安,机修厂的技术人员,任副处长最初安排去丰惠区招工的最佳人选。


    “许同志,你怎么过来了?”


    见姜言认识,孙老松了口气,伸手接过慕慕。


    许承安把事一说,姜言将手里的澡篮递给明轩,“孙老、明轩,慕慕就麻烦你们了。”谢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呢。


    孙老把手电递给她,不放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你们……”一滴水珠落在姜言手上,姜言仰头看,又有两滴落在了脸上,“你们快回去吧。许同志,我们赶紧走,下雨了。”


    许承安心急如焚,朝前跑道:“姜同志,我先过去。”


    姜言话都来不及说,跟着他跑。


    雨越来越急,姜言一不小心跌了一跤,胳膊划在路边的石子上,立马见血了。


    姜言爬起来,拿手电筒扫了下,口子不深,顾不得它了,拔腿朝前冲去。


    到了跟前,民工穿着雨衣雨鞋已经在忙活了。


    姜言找到任副处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道:“雨这么大,还卸什么卸啊,直接拿雨布把车子盖住不就行了吗?”


    “不行!”任副处长朝她喊道:“江边还有木头要卸呢,车得赶紧过去。”


    “这么急?!”


    “扶县到冲腾的航道你走过,清楚吧,驳船进不来,几千吨的木材得从驳船上转移到我们厂百吨的小船上,再经乌江航道运到冲腾来。”


    姜言愕然:“那不得几十艘小船?”


    “对,特别不容易,船到了,不能让它在江上漂啊,得赶紧卸下来,不然等大雨过后,江水上涨,就麻烦了。”


    姜言转身朝民工跑去,找到王兴国四人,水泥不能淋雨,扛在肩上得用雨布盖一下,姜言忙让他们抽调出来几人,跟她一起裁雨布。


    一时间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王大虎一次扛起四袋水泥,一袋一百斤,章维桢扛三袋。


    虎头他们大队出来的六人,一人也是三袋,其他人均是两袋起步。


    任副处长在一旁指挥,把一切看在眼里。


    大半个小时后,所有水泥卸完,盖上雨布,压上石头,大家刚要松一口气,后勤处苏处长来了,借人,去冲腾码头卸木材。


    姜言披着雨布,狠狠抹了把脸,大手一挥手:“上车!”


    一个多小时后,车辆绕道开到了冲腾码头,这批木材是打洞的主体工程需要的。


    不止他们来了,谢稷他们也到了,还有厂领导张庆生、秦书记,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他曾是十三军的政委。


    黑压压的一片脑袋,灯光下,姜言还看到不少女同志,张爱妮、吴大梅、秦小谷、冯卫红、范秋萍亦在其中。


    一个人接一个人,站成溜,木材从船上往码头上递,再送上车,拉到仓库,卸下来,车辆返回……


    紧张中并不觉得时间的流逝,等一切结束,天际露出鱼肚白,身上的所有感官都回来了,双臂又酸又胀,沉重得抬不起来。


    双腿站得僵直,一动针扎的刺麻从脚底腾起,那个酸爽……


    相互搀扶着,走出码头,或坐或蹲,不动了,歇歇。


    谢稷找到姜言,递来只碗,一股冲鼻的酒气直往鼻腔里钻。


    姜言头往后避了避:“哪来的酒?”


    谢稷指指几百米外:“秦书记让人拉来几桶烧酒,给大家暖暖身子。”


    说完,谢稷心疼地摸了下她青白小脸。


    姜言雨布下的衣服早在去卸水泥时就已经淋透了。


    现在她感到就胸口还有些温热,四肢百骸都是冰的。


    “喝一口。”谢稷将碗凑近她嘴边。


    姜言抿了口,舌尖和嘴唇似被烫了一下,麻丝丝、火辣辣的,顺着舌尖往喉咙滑,一路滚烫着烧进胃里,变成一股温热的劲儿,往四肢百骸窜,胳膊腿儿渐渐发暖,连手脚尖都透着点热意。


    谢稷见她脸上有了点粉意,将碗又往她唇边凑了凑:“再喝一口。”


    姜言听话地又抿了口,便把碗推开了。


    谢稷不放心地摸摸她的额头,“先别急着回去,等会儿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


    姜言也怕自己这时候生病,起身道:“我跟王兴国他们说一声。”


    “我跟你一起过去。”谢稷一口饮尽碗中的酒,伸手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


    两人找到王兴国、虎头他们,交代四人各自带着他们连的民工喝完烧酒,去另一个码头坐船回飞燕坪。


    “回去后洗个热水澡,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下午再去上课。”


    虎头不当回事:“淋点雨怕啥,回去随便洗洗就行。”还用热水,多废煤啊!


    “注意点身体,”姜言不放心地交代道,“有谁感到不对,赶紧去医院。”


    李飞白、汪鑫点头,两人累得不想说话。


    谢稷在冲腾有不少熟人,有他刚毕业去的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的同事,也有他清华大学的同学、朋友。


    他带姜言去的是吕雨石家,他大学的室友,设计院的同事,两人亦兄亦友。


    吕雨石的爱人叫云世英,比姜言大两岁,是他高中的同学,在通讯站做接线员,两人有一个女儿,今年五岁,养得白白胖胖的,特别可爱。


    第一次见,姜言摸遍全身,只腕上戴了块表。


    “抱歉,来得匆忙,看来我们亚亚的礼物要过几天才能收到了。”


    “谢稷早代你给过了,”云世英抱着套衣服过来,“半月前,他带着慕慕过来说你伤到了头,现在怎么样,好些没?”


    “好多了。”姜言晃晃晕乎乎的脑袋,“嫂子,你别是老是动,我看得眼花。”


    谢稷伸手扶住她,跟云世英解释道:“方才在码头,喂她喝了两口烧酒。”


    “这就醉了,酒量这么浅。”云世英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我带亚亚出去,你赶紧帮言言把衣服换了,冻了一夜,别感冒了。”


    谢稷张了张嘴,让她帮言言换衣服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门缓缓关上。


    闭了闭眼,压下所有心思,谢稷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言言来,我们把衣服换一下。”


    “我自己来。”姜言推开他,歪坐在椅子上,摸索着去解衬衣的扣子,解了半天,一颗也没有解开。


    谢稷的手在后颈耳后衔接处的安眠穴上一按,姜言身子一软,朝下倒去。


    他伸手接住,飞速脱下她身上的湿衣服,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放在床上,盖上被子。一套动作做得又急又快,都没有扫到姜言胳膊上被泡得发白的一道浅浅的伤口。


    谢稷坐在床头,给她擦头发,目光滑过她恬静的睡颜,手指不由拂过她的唇瓣,缓缓俯身印下一吻。


    这一觉姜言睡到中午11点多。


    “醒了。”云世英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笑道,“饿了吧,我熬了粥,在炉子上温着。”


    姜言揉了揉有些胀疼的额头,抓起桌上的手表看了眼,戴在腕上:“嫂子,我耽误你上班了。”


    “说的哪里话,我就不能休息半天啊?昨夜你们在码头卸木材装木材,我们也没闲着呀,运到仓库的木材不得有人卸下来吗。”


    “那你们上午睡哪了?”


    “大夏天的,哪儿不能睡。呐,”云世英指指外面的躺椅,“我在那儿歪了一上午,谢稷和你吕大哥睡了两个钟头,就被人叫走了。”


    姜言歉然地笑笑,占了人家的床:“亚亚呢?”


    “送幼儿园了,我和你吕大哥工作忙,她中午在幼儿园吃睡。”


    姜言洗把脸,漱了漱口,接过云世英递来的一碗大米粥,就着她腌的小咸菜吃了起来。


    见自己的衣服晾在外面,已经干了,吃完饭,姜言把衣服换回来,将脱下的衣服洗洗晾上。


    云世英笑她:“知道你的衣服谁洗的吗?”


    不用猜,肯定是谢稷,姜言小脸微红。


    没一会儿,谢稷和吕雨石回来了,一身的泥泞,不知去干什么了。


    姜言和云世英都没开口询问,两人张罗着下了锅挂面。


    吃完饭,谢稷悄悄在碗下压了钱票,便带着姜言告辞出来,去码头乘船。


    到家已经一点多了。


    慕慕瞅见回来的爸妈,可委屈了,撇着小嘴含着泪,唉哎,心疼死人了。


    姜言抱着好一通哄。


    “吃饭了吗?”孙老问两人。


    “吃过了。”姜言把慕慕交给谢稷,回家把那只野鸡拎来,“晚上炖了,大家补补。”——


    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中午睡了一觉起来遭了,头疼,还不如不睡呢。


    第38章 第 37 章 打砸,敌台


    雨后日头一晒, 空气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姜言提鸡时,长袖往上一捋, 露出一截红肿的伤口。


    孙老接鸡的手一顿:“胳膊怎么弄的?”


    姜言垂眸看了眼:“昨夜摔了一跤, 胳膊擦着石头划了一下。”


    谢稷放下慕慕, 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长长的一道伤口彻底露出来, 红肿、渗着淡黄色的透明液体。


    “我去拿药箱。”谢稷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昨夜那样的情况, 换衣服时他咋就没想着查看一下言言的身体呢。


    医药箱拿来,谢稷蹲在姜言身前给她消毒、涂红霉素软膏。


    “姆妈,痛痛。”慕慕依偎在姜言腿边, 伸头嘟嘴道,“我给你呼呼。”


    姜言忙一把捏住他的小嘴:“姆妈谢谢你哦。”


    慕慕没憋住,扒开姜言的手,咯咯笑了起来。


    上完药,孙老伸手给她搭了下脉:“关节酸,肌肉发沉吧?”


    姜言颔首:“头昏昏沉沉地发胀。”


    “湿寒淤积,感冒的前兆。”孙老去他放药材的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把板蓝根,让明轩去煎。


    等药的工夫, 楼下一片喧哗。


    明琪跑到栏杆前往下看,慕慕跟着凑热闹,他太矮了,看不到下面是个什么情况。


    “抱, 明琪哥哥抱我看看。”小家伙急得抓着明琪的裤子往下拽。


    松紧带的裤子,明琪一个没防备,补丁撂补丁的裤衩露出来大半。


    明琪一把扯住往下坠的裤子,气得羞红了脸:“谢慕言!讨打是不是?”


    慕慕理亏:“对不起明琪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明琪气不过,敲了下他的头,将人抱起。


    两人好奇地朝下看去。


    下面的院坝里,来了户人家,妇人头上包着粉红的毛巾,穿着长衣长裤,怀里裹着一个娃娃。


    走在她前边的男人,戴着眼镜,文文弱弱的,一根扁担挑着锅碗瓢盆被褥竹席等物。


    两人身后,是一个缠着小脚的婆婆,拄着杖,扯着个七八岁的姑娘,两人身上都背着包裹。


    “姆妈你看,”慕慕指着下面惊奇道,“娃娃,好小的娃娃。”


    楼下冯、秦两家已有人出来招呼。


    姜言走到明琪旁,接过慕慕,跟着往下看,秦援朝正在接男人肩上的扁担,张爱妮、吴大梅跟年轻的妇人和老太太说着什么。


    谢稷将医药箱放回家,出来道:“那是张技术员,先前住在冲腾,房子分下来时,他爱人正在坐月子,便没急着搬过来。”


    姜言见秦援朝挑着东西往楼上来,惊讶道:“他们住204室?”老人小脚,住楼上极不方便。


    谢稷“嗯”了一声,下去帮忙。


    没一会儿人上来了。


    谢稷接了老太太和小姑娘身上的包裹,跟张技术员、秦援朝一前一后上来,打开屋门,东西放在走廊上,张技术员进屋转悠一圈,出来拿盆接水擦洗门窗,谢稷回家拿来扫帚,和秦援朝一起打扫卫生。


    张爱妮搀着老太太,吴大梅扶着妇人,小姑娘跟在后面上来了。


    姜言带着慕慕明琪上前打招呼。


    张爱妮给姜言介绍,妇人姓郑,郑之卉,家属工,原来在冲腾菜店卖菜,过来后,工作要重新安排。


    老太太是她婆婆,姓王,河南人。


    小姑娘叫张宜楠,今年八岁,开学上小学二年级。


    郑之卉抱着的女孩,昨日刚满月,还没取名,


    张家从冲腾带过来的家具,卸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那,要等会儿去拉。张爱妮的意思,看婆媳四个能不能先去姜言家坐坐。


    姜言笑笑,这有什么不行的。


    将众人让进屋在餐桌旁坐下,姜言给大家倒水,让慕慕给张宜楠拿两颗水果糖吃。


    明轩煎的药好了,晾晾给姜言端来。


    姜言接过来喝。


    闲聊间,说到新生儿,王大娘想给小孙女取名招娣。


    郑之卉明显不愿意,却聪明地没有当面顶撞,只说听丈夫张向文的。


    张爱妮眼里溢满了笑意,张向文是文化人,但凡要点脸,小女儿就不可能叫招娣。


    吴大梅也没劝老太太,端着茶缸子打量姜言家的布置:“谢工木工活做得真好,你们看那橱柜、儿童椅打磨得一个毛刺都没有。”


    “是打得不错!”张爱妮方才瞅见,姜言家门外鞋柜旁边,还靠墙竖放着一堆木料:“姜同志,小谢还有多少东西要打?”


    姜言一口饮尽碗里的汤药,苦得忙含了颗糖:“你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大的婚事定下来了,我跟后勤买了些木料,想给他打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张桌子,四条长凳,一个碗柜。昨天下午我去19队木工组借工具,孙连长说多余的一套工具在谢工这儿。”


    姜言:“我们家不急,你要用,等会儿直接拿走。”


    张爱妮忙摆摆手:“别别,我的意思是让老大老二过来帮忙,先把你家的东西打出来,我们再借工具。”


    姜言:“婚期定在哪天?”


    “十月一国庆节,来得及。”


    王大娘则好奇道:“你们这儿娶媳妇没有三转一响吗?”


    说完,还拿眼瞅自家儿媳。


    郑之卉垂眸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女儿,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慕慕对比他小的孩子格外好奇,双手扶着她的腿,伸头朝上看。


    郑之卉胳膊往下降了降,笑道:“你多大了,叫什么?”


    “姨姨好,我叫谢慕言,今年三岁啦,姆妈说我其实才两岁半。”慕慕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衣服上的花纹。


    郑之卉看向姜言笑道:“姜同志什么时候打算要怀二胎?两个孩子之间相差太大也不好,玩不到一块。”


    姜言摇头:“我们就要慕慕一个。”从医院醒来,听二姐说,当年她生慕慕时有些艰难,彼时谢稷不在,等他回到沪市,慕慕都会走了。


    拥着她和孩子睡了一觉,翌日他就去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说是不想她再为生孩子而冒险,更不想她再经历生产的痛。


    “就要一个?!”王大娘惊呼道,“你婆婆不骂死你!”


    姜言失笑:“我婆婆比较开明。”葛阿姨是姆妈的好友,看着她长大的,听二姐说,她和谢稷结婚后,葛阿姨对她更好了,没去兰州之前,每天都会到大学家属院来看她和慕慕,吃的用的,没少给。


    吴大梅、郑之卉看向姜言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这年头,哪家不是几个孩子。


    吴大梅是想生,生不了,生女儿冯卫红时伤了身子。


    郑之卉生了四胎,都是闺女,老二、老三寄养在娘家,昨天刚出月子,今早婆婆就开始催生了,她真是生怕了。


    “小谢也同意?”张爱妮担心道。


    姜言点头。


    大家还要说什么,上班的广播响了,张向文打扫好屋子,过来叫婆媳俩带着孩子回去,走时,跟姜言借了张条凳。


    谢稷放好扫帚,洗洗手,摸摸姜言的额头,见没起热,松了口气:“药喝了吗?”


    姜言指指桌上的空碗:“好苦!”


    “不苦,姆妈有吃糖。”慕慕哒哒去背他的小书包。


    姜言:“臭小子!”就会拆她的台。


    谢稷笑,“方才说什么,我看吴大姐、郑嫂子脸色不是太好。”


    “说孩子,”姜言拨了拨他胸前的衬衫扣子,“郑嫂子问我什么时候要二胎。”


    谢稷沉了脸:“别什么乱七八遭的都听,我们有慕慕一个就够了,再来一个,哪有精力养。”


    姜言抬眸看他:“你不想要一个小闺女?一个像我的小闺女?”


    谢稷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白白嫩嫩、扎着小揪揪的女娃娃,穿着小裙子,长得七分像言言,三分像他。


    光是这么想一想,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言言不会因为怀孕生子而遭遇危险。


    生产之险,没人敢保证,所以,女娃娃吗,不要也罢。


    揉揉妻子的头,谢稷笑道:“引诱也没用,我意志坚定着呢。好了,快去上班吧。”


    姜言撇嘴,明明很心动嘛。


    拿上灌满凉白开的罐头瓶,牵着儿子下楼,谢稷在后面把药碗洗了,门锁上。


    与此同时,宋大河带人闯进了动力科家属区,按住正要锁门上班的李新义,一脚踹开门,一窝蜂冲进屋,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翻找。


    宋谷秋吓得放声尖叫。


    “放开我爸爸——”李戈冲上前去,踢打制住李新义的男人。


    “滚一边去!”男人不耐烦,扬手一甩,李戈摔倒在地。


    “小戈——”宋谷秋扑上前,抱住儿子,吓得瑟瑟发抖。


    “宋大河!”李新义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有人举报你偷听敌台。”


    “宋主任,收音机找到了。”


    李新义嗤笑:“我家的收音机就放在桌上,用得着找吗?”


    宋大河接过收音机,打开,转着收了几个台,不一会儿,收到了美/国/之音。


    李新义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这只能说明我们家的收音机质量好,接收信号强。”


    “呵~”宋大河轻嗤一声,将收音机丢给手下,朝屋里的几人摆摆手,“继续。”


    屋里又是一阵乱响,锅碗瓢盆砸在地上,蚊帐什么的扯下床,踩在脚下……


    李戈挣扎着朝几人扑腾道:“放开我爸——放开我爸——”


    “小戈、小戈,别说话,别说话,妈妈求求你了。”宋谷秋紧紧抱住儿子,心惊胆战。


    “小戈,”李新义半边脸被死死按在地上,头转不过来,看不到妻儿的情况,“小戈别怕,帮爸爸保护好妈妈。”


    门外围了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的,个个噤若寒蝉。


    很快宋大河大手一挥:“带走!”


    一群人压着李新义,拿着东西,气势汹汹地走了。


    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值点钱的都被抄走了,没拿走的都摔得七零八落。


    “爸爸——爸爸——你们放开我爸爸——放开我爸爸——”李戈哭得撕心裂肺。


    宋谷秋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儿子,双目发直。


    众人看得唏嘘。


    上工的急促号响了,大家匆匆去上班。


    突然紧箍在身上的力量一松,李戈还没反应过来,妈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妈、妈,妈妈——”李戈晃着地上的人,泪水模糊了双眼,“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呜,都怪我,都怪我……”


    “李卫东——”有跟李家兄弟玩得不错的,偷偷背着家里的大人跑进初一暑假班,大声叫道:“李卫东,快回家,你爸被厂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卫东霍的一下站起来,拔腿冲出教室,一把抓住男孩胸前的衣服,厉喝道:“你说什么?!”


    “你爸……”男孩急喘了下,“你爸被厂革/委会副主任宋大河带走了,说是有人举报,你家偷听敌台,叫我说,肯定是你弟打了他儿子,他报复呢。”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声,他九月开学读初一,初一要学英语,暑假班教英语的老师是本地人,方言极重,他听不懂,便想寻些英语资料,偶尔听班里同学说,电子管的收音机可以接收到英语讲座,他家正是电子管收音机,他就试着搜了一下,不但收到了英语讲座,还可以听“敌台”歌曲。


    “带哪了?”李卫东咬牙。


    男孩摇头:“不知道。”


    李卫东双目一扫,奔到堆放建筑材料的石堆前,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拔腿就走,气势汹汹!


    男孩吓到了,忙朝办公室喊道:“老师,李卫东拿着石头去打人啦——”


    黄老师拿着教案跑出来,方才男孩的话她听到了,李卫东的爸爸被厂革/委会带走了,这个……她无能为力,但护一个学生,她自认还是能办到的:“李卫东呢?”


    男孩指指学校下面。


    李卫东走得飞快,这会儿只看到一个背影。


    黄老师把手里的教案往男孩怀里一塞:“帮我放回办公室,跟同学们说,这节课自习。”


    男孩抱着东西来不及回答,黄老师已一阵风地追过去了。


    路上一溜开来几辆车,给学校送洞体挖出来的石灰渣,用来活成三合土修建学校围墙。


    几辆车一挡,李卫东的身影在黄老师眼前消失了。


    绕着车找了找,没瞅见他,黄老师直奔厂革/委会。


    李卫东攥着石头,一路疾行,很快到了托儿所门口。


    姜言正跟慕慕挥手说再见,母子俩约好了,下班一起回家,吃鸡肉喝鸡汤。


    “卫东哥,”慕慕一眼瞅见他,欢快地叫了声,朝他身后看了看,笑道:“李戈呢,他咋没来呀?不舒服吗?”


    李卫东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似一枚待爆的炮仗,姜言回身扫过,心头一跳,警报拉响了:“卫东是吧,怎么没去上课?”


    说话间,姜言不动声色地走到慕慕身前,将小家伙罩在身后。


    慕慕疑惑地仰头看着姆妈的背影,不是要上班吗,咋又不走了?


    李卫东没理母子俩,朝院坝中喊道:“宋万民在哪?”


    周文瑞拿着塑料手枪,带着四五个跟班从几人身旁经过,笑着往大班一指:“那不是吗,靠窗坐在第一排。”


    李卫东二话没说,拎着石头过去了。


    姜言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吓得一颗心扑通直跳:“李卫东!”


    她脑中闪过各种不好的画片,生怕李戈发生了什么事:“李戈怎么了?”


    李卫东充耳不闻,一味埋头疾走。


    姜言忙跟上:“你爸妈呢?”不管什么事,也该有大人出面。


    李卫东瞬间红了眼,回头凶狠地瞪视着姜言,怒吼道:“他们把我爸爸关起来了!宋大河敢伤我爸,我就拿他儿子来偿!”


    姜言一愣,被他话里的信息惊到了。


    李卫东转身,大步进了教室,举起石头对准了跟人打闹的宋万民……


    姜言瞬间动了,扑过去,一把扭住李卫东的胳膊,将石头夺过来,“啪”丢在院里,扣住李卫东的两只手,右膝盖一使劲,将人压在了地上:“别动!”


    “放开!放开我——”


    姜言没理他的叫嚣,回头对吓呆的小家伙道:“慕慕叫老师。”


    不等慕慕跑去叫人,唐老师就被振国拉来了。


    “姜同志,”唐老师看向被她压在地上的孩子,诧异道:“这不是李戈的哥哥吗?”


    有时家里大人忙,接送李戈的活儿就落在李卫东身上。


    “是。唐老师,李戈家出事了,麻烦你去隔壁叫一下孙连长。”


    “好、好,我这就去。”唐老师回身跟孙佳佳说了一声,拔腿就跑。


    “放开我,你个臭女人听到了没有?放开我……”


    “你才臭呢,不准骂我姆妈,就算你是李戈的哥哥也不行。”


    姜言被臭小子吵得头疼:“慕慕,拿手帕把他的嘴堵住,注意点别被他咬到手。”


    “我来帮你。”振国跃跃欲试。


    “你们敢!”李卫东歪着头瞪他和慕慕,“李戈要不是帮你们,我家也不会出事,都怨你们!”


    慕慕一愣:“姆妈——”


    “事情还没查明呢,臭小子胡说什么?”


    宋万民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叫道:“我靠,他丫的方才是想给我脑袋上开瓢是不是?!”


    慕慕摇头:“没啊,他跟我姆妈学拳呢。”


    振国跟着点头,完了凑近慕慕小声道:“姜阿姨会打拳?”


    “嗯,姆妈招的民工叔叔,是打猎世家,超厉害的!”


    “哇——”小朋友们惊呼,“我们可以跟着学吗?”


    周文瑞抱着枪笑得不行,什么是睁眼说瞎话,他今儿是见识到了。


    随之他朝一个小伙伴使了个眼色,那小孩趁大家不注意跑到院里,捡起那块石头,藏了起来。


    “干吗呢,干吗呢,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张老师去趟厕所,回来班级门口围满了人,屋里也乱糟糟的。


    没等人回答,唐老师带着孙铭来了。


    孙铭什么也没说,过去,一手捂住李卫东的嘴,一手拎着他颈后的衣服,将人夹在腋下带走了。


    姜言拍拍腿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到了院坝外,姜言将人叫住,“孙连长,李家出事了,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不过可以猜测,多半跟孩子们昨天打架有关。”


    孙铭点点头:“弟妹上班去吧,这事我来处理。”


    “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事情怎么样不知道,孙铭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惹火上身:“我找谢稷商量一下。”


    严重了,他肯定不会沾手,这世上,可怜人多了,这几年,遭难的人也多了。真要管,倒下的就是他,跟着吃苦丢命的就变成他一家老小。


    姜言心不在焉地去了机修厂,民工们上保密课去了。


    任副处长见她萎靡不振,只当她昨天淋雨冻着了,也不让她在办公室待了,叫她去采石的山头转转,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湿寒,顺便选片地方,过几天好带民工过去采石。


    孙铭提溜着人,找到工地。


    谢稷正带着民工卸预制板,见他提溜着李卫东过来,只当孩子调皮做什么被他抓住了,调笑道:“哄孩子呢,这么闲?”


    孙铭将李卫东丢在地上,神色严肃道:“李新义出事了。”


    谢稷脸上的笑消失了:“罪名是什么?”


    孙铭踢踢李卫东:“说!”


    “偷听敌台……”李卫东将他为了学英语,用家里的电子管收音机,收听英语讲座的事说了一遍。


    “还有呢?”谢稷声音清冷。


    李卫东心头一凛,嗫嚅道:“没,没有了。”


    “说!”谢稷喝了声。


    李卫东吓得一哆嗦,不敢隐瞒了:“还听过‘敌台’一种美声唱法之类的歌。”


    美声唱法,声音高亢。


    谢稷抬腿给了他一脚:“胆子真大!”


    李卫东被他一脚踹倒在地上,木着脸没敢吭声。


    谢稷叉着腰,转了一圈,“孙哥,宋嫂子前两年吓着了,我怕这次她再吓出个好歹,你现在去家委会找宋明月,让她陪你去李哥家,看看嫂子怎么样。”


    孙铭应了声,转身走了。


    谢稷把工地上的事交给宋季同,打发李卫东回学校上课,他去动力科。


    王科长已经知道李新义的事了,见到谢稷两手一摊,苦笑:“偷听敌台,人证物证齐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谢稷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轻笑一声:“王科长,你家的收音机是电子管的吧,厂里谁不知道电子管收音机能收到美国和台省电台?”


    王科长瞬间变了脸色:“谢工,话不能张口就来!”


    谢稷没跟他废话:“能收到‘敌台’(短波 / 全波段)的收音机,核心是带短波功能的电子管机与少量试制半导体机,熊猫1501、海燕D322、春雷3T2、红星、美多210A,还有喜欢自制半导体机的各位,都在此列。你要彻查厂里有多少这些类型的收音机吗?”


    王科长点着他,气道:“你是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吧?”做军工的,谁不想了解外面的世界?谁不想知己知彼?


    大家心照不宣罢了,真要较真彻查,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谢稷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宋大海家有一台美多,一台自制的半导体。他抓这个,罪名要是能成立,岂不是要把自己按进去?他不敢较真!”


    “我出头,名不正言不顺,李新义的事,麻烦王科长了。”


    王科长坐下,点支烟,片刻,吐出一个烟圈:“人出来后呢?他要只是得罪一个宋大海,那无所谓,这个人也就最后疯一把,很快便下台了,可经这事一闹,他得罪了整个厂革/委会。”抓了又放,多没面子啊,威信都轻了几分。


    谢稷伸手取过他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哼笑:“人在你们家属区被带走,没一个阻拦、帮一把的,觉得丢面了是吧?李新义是组长,职位不低,出了这事,你领导人家都心虚,更别说下面的人了!”


    “人心不稳,你难做事嘛。理解!”


    “谢稷!”王科长气得指着他,怒道:“你这一张嘴……”


    谢稷眼睑轻抬,闲闲道:“哦,恼羞成怒!”


    “滚滚……”


    事成了,谢稷也无意多待,起身道:“我回去打申请,过两天把李新义调去我们单位。”


    王科长抿唇没吭声,他承认自己没谢稷的胆子,不敢跟革/委会对上,也没谢稷脑子活络,从收音机本就能接收到的信号来反击——辐射范围之广,没人敢跟他较真!


    出了这事,李新义那个倔种更不会服他了。


    不调走怎么办?


    建设的关键时期,留一个不定因素在单位里,他是多想不开啊!


    *


    孙铭带着宋明月赶到动力科家属区,远远便听到了李戈的哭声,两人心里一咯噔,快步跑了起来。


    到了门口,才发现宋谷秋倒在地上。


    孙铭忙上前查看,还好只是晕过去了,立马掐人中。


    没一会儿,宋谷秋悠悠转醒。


    宋明月忙将她扶坐起来:“宋大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宋谷秋喃了句“新义”。


    知道她担心丈夫,孙铭忙道:“你放心,谢稷过去了。”


    宋谷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激动道:“真的?!”


    孙铭点头。


    宋谷秋心神一松,又晕了过去。


    李戈吓得“哇”一声,哭开了。


    孙铭忙又去掐人中,都出血了,还不见人醒。


    宋明月急了,一把拍开孙铭的手:“送医院!快啊,把人背上。”


    哦哦,孙铭听话地把人背上,宋明月在旁扶着,回头刚要交代李戈在家待着,李卫东不放心妈妈和小弟,没去学校,偷摸着回来了。


    “李卫东,”宋明月急忙忙道,“看好你弟,我和孙连长送你妈去医院。”


    “我妈怎么样?”李卫东急道。


    “没事,晕过去了。”宋明月尽量轻描淡写道。


    李卫东避到一旁,让他们过去,然后快步上楼,本想给妈妈收拾一身换洗衣服,揣上钱票的,一进门,懵了。


    家里的衣服都撕破、踩脏了,放钱票的盒子更是空空如也。


    这样的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卫东在哭泣的李戈面前蹲下:“上来,我们去医院守着妈妈。”


    李戈吸了吸鼻子,呜咽道:“爸爸被他们带走了。哥,我不跟宋万民打架,是不是就没事了?”


    “跟你无关。”真要追究起来,爸的性格占了一成,他偷听敌台又占了一成,最大的问题是两年前爷爷出事了。


    那时宋大海就带人来家闹过,他知道自家的把柄,挨欺了也只能忍受,不敢反抗。


    否则,昨天打他儿子的那么多人,他怎么就挑了他家下手。


    李卫东背着弟弟小心下楼,一路上,心情沉重。


    担心爸妈,担心老家的爷奶和两个姑姑。


    *


    两个半小时后,李新义被王科长从厂革/委会接出来。


    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肉眼看到的地方全是伤,昨日的爽朗笑容,已被阴郁取代,整个人像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塌肩驼背,眼神木然,没了精气神。


    王科长看得心塞,将人直接领到谢稷所在的工地。


    “谢工,人交给你了。”说完,掉头就跑。


    谢稷放下铁锨,快步过来,打量他一眼,扬声朝跑远的王科长骂道:“王俊生,你个龟孙,接个人都磨磨唧唧,他要伤着筋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姓谢的!”王俊生站在土堆上叉腰气道:“你一走,我就去革/委会了,我嘴笨有什么办法,说不过宋大海,他要回家拿收音机跟我对峙,我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我也打不过啊,人家一帮人呢……”


    谢稷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捶了捶额头,真不知道王俊生那个死脑袋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滚吧——”


    “唉——”王俊生长叹了声,说实话,看着李新义这样,他也心疼!


    可事已至此,除了让他想开点,能怎么办?


    谢稷收回落在王俊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李新义,“走吧,带你去医院。”


    李新义默默地跟上。


    “我跟王俊生说了,过两天把你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什么想法?”


    李新义张了张嘴,半晌,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好”。


    谢稷扭头看他:“别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嫂子病着,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3岁,你不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让他们怎么过?”


    李新义的泪“唰”一下下来了,“他们逼我下跪,喝自己的尿,让我写举报材料,给你们贴大字报……”


    谢稷长吁口气,安慰道:“你就当今天上坟了。喝自己的尿也没啥,在西北缺水时,也不是没人喝过,为祖国做贡献,光荣!”


    李新义:“……那,举报材料呢?”


    谢稷抬眸,冷冷地看他:“你写了!”


    “没、没有。”就是没写,才被打得这么惨。


    “让我写你、秦书记、张庆生、王明道的举报材料,我能写吗?你是我兄弟,他们是我老领导,处事那么多年了,大家什么秉性,我能不知道……”


    “那不就得,你纠结个鬼啊!走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我还要去托儿所接儿子呢。”


    “哦。”


    被他这么一训,李新义心情都明媚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


    *


    下班的广播一响,姜言拔腿就往山下冲。


    托儿所门口,谢稷抱着慕慕已经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李新义怎么样?”不等谢稷回答,姜言又忐忑道,“李家出事,跟孩子们打架有关吗?”


    谢稷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事了。”


    “姆妈,李戈下午没来托儿所,王戈戈上午就没来了。”


    姜言看向谢稷,担心道:“王家也出事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王家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宋大海要对李新义出手,不敢惹事,今天便没让孩子来上学,多半是想着避一避。


    昨天他还想着,小孩子打架嘛,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双方都有,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宋大海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为这点事,在下台的前几天,一次性得罪几家。


    没想到他会拿李新义开刀?


    也是,他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打他儿子的几家,只李新义因为家庭问题,好欺负能拿捏。


    又或者,是谁想借宋大海的手,收拾包括他在内的一拨人,李新义正好撞在枪眼上了?


    一家三口到家,孙老熬的鸡汤刚从灶上端下来。


    “拿碗筷,过来吃饭。”孙老对三人道。


    姜言探头往他家饭桌上看,除了一砂锅鸡汤,还有一盘青椒炒鸡杂,一道凉拌马齿菜,一个拍黄瓜,主食是从食堂买来的杂粮面窝头,黑红黑红的,姜言怀疑是掺的高粱面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手。”孙老催促道。


    姜言笑道:“看你烧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9章 第 38 章 处罚,轨道、理发


    鸡汤的味儿太香了, 馋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头往外看了又看,回头跟儿子嘀咕:“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吗?咱家有产妇、有新生儿, 也没说送碗汤过来, 给你媳妇下奶。”


    郑之卉咬着杂粮窝窝, 没吭声,舀一小勺鸡蛋羹给大闺女。


    张宜楠脸上闪过一抹欣喜, 飞快地扫了眼奶奶, 见她没注意自己,忙将鸡蛋羹扒进嘴里, 不舍地一点点咽下。


    张向文吸溜着稀饭,夹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进嘴里,含糊道:“一个楼上几户人家, 给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楼下住的是秦书记,要不要送?一只野鸡,拔掉毛两斤多,再把内脏一掏,能剩多少东西,熬锅汤,尝个肉味,再给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么?”


    “一碗汤,多添点水就有了,”老太太犹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气……”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条件不是一般的好,电风扇、收音机,碗盘都是成套的细瓷,母子俩身上的衣服全是细棉布,也讲究,一间屋子还用竹席隔出内外间。


    目光扫过自家,老太太心里又不免有点自得,姜同志家条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转一响,样样齐全。


    就一点,老太太不太满意,自行车让媳妇放在娘家了。


    想着,王老太狠狠瞪了郑之卉一眼,败家玩意儿!


    隔壁,汤志用闻着走廊里飘散的鸡汤味,“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猪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里没有一点油花,肉不见半片,省省省,我也没见你省出一台电风扇来!”


    汤晓雅吓得一激灵,菜都不敢夹了。


    汤宏义抿抿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范秋萍神色平静地给儿女各夹一筷子凉拌野菜尖:“刚发工资的第二天,你就拿着钱票去冲腾,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前天,你请人吃饭,票肉不够,不是把油票全带走了吗?”


    “还有剩?”范秋萍抬眸看向丈夫。


    汤志用瞬间涨红了脸:“我来厂里多久了,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不请人吃饭能行吗?”


    “没给你安排吗?后勤昨天还找你,叫你去食堂卖饭票,你是怎么说的?”


    汤志用的火腾一下上来了,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一个文化人去卖饭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脸,“我不要脸啊?!”


    “谁想去谁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扭身走到床边,往上一歪,甩掉脚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隔着一道墙,汤家的动静王家听得清楚,老太太饭碗一搁,兴奋地扒着门框朝汤家看去,还不忘跟儿子、儿媳传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气,汤同志跟他媳妇闹起来了,我下午见他俩就知道,女强男弱,这婚姻长不久……”


    张向文听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课。”


    老太太瞬间蔫了,悻悻地回来,重新捧起了碗。


    张宜楠没忍住,笑了声。


    老太太气得敲敲她的碗:“臭丫头笑什么,吃饭!”


    郑之卉唇角往上翘了翘。


    鸡汤里孙老放了菌子、笋干和两样清凉的药材,十分鲜美。


    姜言就着两个杂粮窝窝喝了一碗,吃了几块肉,又尝了几口拍黄瓜便饱了。


    鸡毛拿到冲腾,能换几块糖或是一包针线,孙老没舍得丢,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见几根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白横斑像精心绘制的图案,十分漂亮。


    挑出来,回家打开自己幼时的存钱罐,从中摸出两枚铜钱,找孙老讨了块小碎布,缝鸡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圆形,穿针引线……


    明轩在一旁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背英语26个字母。


    姜言听他翻来覆去地背,无趣得很,“别背了。来,教你们一首儿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ow my A-B-Cs,


    Next t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翻译过来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现在我学会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民国时期的英语儿歌,口语化短句,十分好记。


    姜言两三岁时,跟嗲嗲姆妈学的便是这些。


    带着三人学了几遍,慕慕都会了。


    兴致来了,姜言教明轩明琪洋泾浜商贸山歌,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着学,边学边乐,觉得好好玩儿。


    学乐的同时,手里的鸡毛毽子也缝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试踢了下,不飘、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抛给明轩,抬腕看看表,去机修厂带着民工继续平地。


    谢稷吃完饭,被楼下的秦书记叫走了。


    厂革/委会成立于1967年12月,最初由造反派主导,实行“群众专政”,无军队代表参与,管理混乱。


    去年5月,军代表易池出任厂革/委会主任。


    宋大海一众因举报、贴大报、抄家、造/反而起来的群众专政人员,并不想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权利拱手相让。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秦书记部队出身,相比宋大海的做事无底线,他更相信同样是部队出身的易池。


    几位厂领导干部,亦是如此。


    谢稷是学围棋的,重规则、讲格局,对于宋大海这样无脑,动不动就想掀桌的,极为不喜,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头脑一热,给你玩个大的。


    棋盘上最忌无理手,生活里更怕这种没有分寸的莽夫,只凭一股冲动行事,既不顾大局,也不管旁人死活。


    身边如同埋了一个没有引信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


    办公室里,众人达成了共识。


    没到天明,宋大海便被人按在被窝里,一同被带走的还有5人。


    翌日,宋大海被专政队带至各单位巡回批/斗,罪名“XXX分子”“破坏三线建设”。


    那5人,均以“□□分子”“阶/级异己”被批/斗。


    姜言站在席棚办公室门前,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举行的批/斗大会。


    “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帽挂在大会上空。


    六人都被剃了“阴/阳头”,脖子上挂着“xxx分子”和“阶/级异己”的牌子,易主任站在台前,细数几人这些年的种种罪行,台下职工的情绪被煽动,一时间喊打的声音震天响。


    任副处长走到姜言身旁,跟着朝批斗台上看去,半晌,轻叹一声,什么也没说。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隐在人群里,花白的头发有些长了,风吹来,如同枯草一般在头上飞舞,姜言站在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人六十多岁,个儿不高,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工装,洗得发白。


    下放车间,所有福利停发,老人每月只有15元的基本生活费,还有生病在床的老妻要养,吃用困难。


    今早上班的路上,姜言见他一手网兜,一手小锄头,时不时蹲在路边采挖能吃的野菜,脚上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


    “杨老能回去工作吗?”姜言轻声问任副处长。


    任副处长摇头,革/委/会不管谁上台,本质是不变的。


    抓革/命、促生产的同时,夺权!!!


    中午用过饭,谢稷拿网兜提了一包点心、一盒肉罐头和一瓶水果罐头,带着姜言和慕慕去医院,看望李新义夫妻。


    李卫东兄弟,今天上午都没去上学。


    算上昨天,慕慕已经一天半没有看到李戈了,见到人,小家伙跟条尾巴一样,坠在李戈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两天班上发生的事。


    孙老师讲了新故事《猪八戒背媳妇》。


    王戈戈上午去上课了,给大家带了烧知了。


    慕慕还是第一次吃知了,火烤的,一片焦黑,只胸口那点能吃,“老香了!我们给你留了一只。”


    谢稷没在病房里看到宋谷秋,“嫂子呢?”


    “在楼上病房,医生暂时不让见。”李新义一脸愁容,“说是精神受到了刺激,自我厌弃的倾向比较严重。”


    抹了把脸,他又道:“昨天醒来后,见到我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就不说话了,缩在角落里,跟只蘑菇似的,不吃不喝不动。医生说,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昨天的事,她应该是觉得自己很失败,不敢上前为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能保护儿子、让他免受惊扰伤害……”


    姜言在旁听着,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她第二次见李新义,还不认识宋谷秋,说什么都觉得不合适。


    谢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掏出一个信封给他:“给你要的赔偿。”


    李新义打开看了眼,狐疑道:“你没往里塞钱票吧?”这也太多了,好厚好厚的一沓。


    “没有。你要是不够用,跟我说一声,我再借你些。”革/委会从宋大海家可没少抄出好东西,谢稷觉得这些都要少了。


    “爸爸,给我看看。”李卫东好奇地凑过来。


    李新义伸手将人拨开:“边去!”


    “点点。”谢稷催促道。


    姜言抱起慕慕,招呼李卫东和李戈跟她去楼上,隔着门上方的玻璃看看妈妈。


    四人走了,门被带上。


    李新义把信持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数,钱有九百八,全国粮票50斤,肉票4斤、糖票2斤,布票36市尺,是他两年的布票量,还有工业券、肥皂票什么的。


    “我家那铁盒子里总共放了278元6毛七分,”李新义小声道,“这都3倍了。”


    “打砸的东西不算钱?你一身伤,白挨了?还有嫂子的病,不要长期吃药?”谢稷都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装的是不是稻草,这点钱看着是多,可一个家置办起来,是那么简单的事吗?


    不要精力?不要时间?不用各种票证?


    “你家的收音机,昨天不知被谁贪去了,缝纫机砸坏了,我把宋大海家的收音机、缝纫机、电风扇给你要过来了。哦,还有一床春上他媳妇新缝的被褥,上月买的一条新毛毯和三块布料。”


    李新义:“……都,都给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宋大海家的缝纫机好像是2月份刚买的吧,他家的缝纫机是他和媳妇结婚时买的,13年了。


    “嗯,都给你。对了,还给你抢到块手表。”宋大海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有手表收藏癖,好家伙,床头的墙洞里藏了十三块好表。


    被他瞧见了,能不帮李新义抢一块吗?


    “那些下午会有人给你送到家里,”谢稷掏出一张单子给他,“这是清单,三点让卫东回去一趟,照着清单接收。”


    李新义接过来看了眼,揣进兜里,狠狠给了谢稷一拳:“好兄弟!”


    谢稷揉着左肩,瞪他一眼,扭身就走:“好生养着吧。职工医院里没有精神方面的医生,嫂子的病要是一直不见好转,就赶紧想办法转院。”


    李新义心情一落,沉重地点点头:“知道了。”


    姜言隔着窗玻璃仔细打量里面的宋谷秋,三十六七岁,看着极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她这么安静,又不伤人,怎么不让见?”姜言不解地扭头问护士。


    “自厌伴随着自虐,”护士小声道,“凌晨四点,我们发现她用头上的发卡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不让家人见,一是怕刺激到她,二是怕吓着孩子。”


    “光这么关着行吗?”


    “我们有用药,上午也有找大姐进去开导,做思想工作。”


    李戈个儿低,踩着小凳,够不到门上的玻璃窗,“姜阿姨,你能抱我看看妈妈吗?”


    姜言弯腰将他抱起。


    李戈双手紧紧地扒着门上的玻璃框,凑近了往里看:“妈、妈,妈妈——”


    “吁——”护士忙出声制止,“别叫!”


    李戈捂住嘴,眼里的泪啪啪往下掉,小声呜咽道:“护士阿姨,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护士也不敢保证。


    姜言安抚地拍拍他的背。


    李卫东踩着凳子往里面看了一会儿,被弟弟哭得跟着红了眼眶。


    慕慕学着姆妈的样子,拍拍他的腿,“乖啊,不哭。”


    李卫东扯起袖子,狠狠抹了把眼:“小屁孩!”


    谢稷上来隔着玻璃窗看了眼,跟护士一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了一下情况,回来放松地揉了把卫东和李戈的头,“放心吧,你们妈妈很快就出院了,在这之前,你们俩可要乖乖的哦,别给你们爸爸添乱。特别是你卫东,12岁在农家,作为长子,都可以顶门立户了,你爸要养伤、要照顾你妈,小戈就交给你了,每天送他上学接他回家,照顾他吃饭、睡觉……”


    李卫东乖乖点头,身上的戾气在这一刻尽消。


    谢稷的到来,不但帮他们解决了一日三餐,还带来了心安。


    两天后,李新义的调令下来了,谢稷找人帮他把家搬进机关宿舍,2单元204室。


    跟一单元隔一个墙堵,慕慕喜欢站在这边的走廊上,隔空跟那边的李戈喊话。


    李卫东去雨水塘捉了鱼虾,便会让李戈用竹竿挑着给慕慕送过来,不多,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或是沙鳅、黄颡鱼,几只草虾。


    明琪帮忙宰杀好,放些生姜葱叶盐用荨麻叶一包,外面糊一层泥巴,在院坝里点一堆火,往里一埋,一会儿就能吃了。


    姜言尝过一回,肉很嫩,就是土腥味有点大。


    李新义带着妻子出院那天,宋大海几人的处罚也下来了。


    宋大海开除厂籍,送去农场参加劳动改造。


    那5人,2人开除公职,3人下放车间做重体力劳动。


    很快,宋大海三人被送走了,家属没两天也被遣返回原籍,走前,又签了份终身保密协议。


    周日,李卫东高兴地带着一帮同学,去乌江边钓鱼,下午拎回来一条三斤重的草鱼,半竹篓巴掌的杂鱼和江虾。


    草鱼直接给姜言提来了,正好厂后勤处采购回几车西瓜,姜言抢到俩,让他带一个回家。


    没一会儿,姜言便听到了他挨揍的声音,探头看去,李新义拎着皮带撵着打,李卫东被他爸用皮带打得到处乱窜、叽哇乱叫。


    “哈哈……”姜言笑着刮了刮慕慕的小鼻头,趁机教育他:“你可不能学卫东哥哥跑江边玩儿,江水上涨,边边都有两米深,很危险的。”


    “慕慕乖乖,不去。”小家伙依偎在姜言身边扭着小身子,央求道,“姆妈,我们把瓜瓜切开好不好?慕慕想吃了。”


    好啊。


    姜言拿刀把西瓜切开,留一半放在桌上用竹罩子罩上,另一半一切为二,给明琪抱去一半,西瓜大,他家的先不切了。


    剩下的四分之一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她和慕慕抱着盘子,用叉子叉着吃。


    不是沙瓤的,是那种大厚皮的清脆西瓜。


    晚上,西瓜皮被拌成了一盘凉菜,清清脆脆的,跟青瓜有点像。


    饭后,姜言收拾好厨房,带慕慕明轩明琪去露天电影场看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京剧)。


    谢稷带着秦建国兄弟在家打衣柜。


    京剧咿咿呀呀的,慕慕听不懂、瞧不明白,看一会儿没兴趣了,跟李戈跑出去玩。


    路灯下有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先用石头、剪刀、布,谁输了就靠在柱子上蒙上眼,从一喊到十,开始四处找藏着的小孩儿。


    慕慕和李戈凑过去,人家不要,嫌他俩小,跑不快,容易被抓。


    没办法,两人自个儿玩,掏出兜里的玻璃球,捣个小小的土坑,撅着屁股弹玻璃球玩儿。


    没一会儿哭兮兮回来了,胳膊腿上咬了几个大包,又疼又痒。


    姜言回家给他们拿花露水。


    花露水拿来,涂上,没看一会儿,下雨了,姜言一手牵起一个往家跑,郑之卉抱着孩子跟着跑,明轩明琪卫东汤宏义等人不舍得走,坐着没动。


    雨势越来越大,有人跑回家拿来伞、雨衣、雨布。


    快结束时,停电了。


    电影场上,骂声一片。


    明轩明琪一身湿地回来了,姜言看得直乐,


    孙老笑骂了一声,捅开火给他们煎板蓝根水。


    谢稷点上煤油灯,和秦家兄弟一起收起地上散落的木料、工具。


    两兄弟告辞回家,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回屋洗漱。


    夜里雷声阵阵,闪电不时划过窗户。


    谢稷不放心,穿上雨衣雨靴去了趟工地、席棚区。


    姜言相信四个连长的能力,心里倒没多少担心,翻身睡了。


    *


    保/密课结束几天了。


    这几日,姜言带着人平了地,修了路,打好了三号铸造车间的地基。


    多日的了解,姜言从四个连队里抽调出一个15人的木工组,带人砍竹子,在三号车间基地的旁边搭了两个大的席棚子,做木工组的工作间和仓库。


    从后勤处拉来一车车木料,领来工具,这15人的任务是做门窗,车间的门做好后,要包一层铁皮。


    剩下的人,跟姜言上山采石。


    为了抢进度,不管刮风下雨,只一个字干。


    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汗干后,一圈一圈、一片片白色的盐渍在上面,衣服的颜色早已不成样了。


    雨天一身湿,很多人不敢洗,没衣服换。


    从家穿来的粗布衣服,采几天石头,磨得补都补不起来了。


    工作服就一套,怎么办,在工棚里烤,木柴也不是可劲地让你烧,得省着点儿,烤干了第二天接着穿,白天打湿了,晚上再烤。


    劳动量大,脚上的鞋很快张开了口,鞋面也破了。


    晚上休息时,很多人编起了草鞋,或是挖树根、砍杂木。


    雨天碰上哑炮,一开始不敢排,姜言请了工程兵过来帮忙,后来王兴国几个退伍兵慢慢上手了。


    好在没有出现伤亡,蹭点皮、划个口子,已是常态。


    大量的石头被开采出来,大家要把石头搬到下面积推起来,再搬到解放牌卡车上,拉到工地。


    石头重量大,多为上百斤的花岗岩、石灰岩块,大伙儿需用扁担、绳索直接扛抬,极易导致腰扭伤、肩背拉伤,甚至因为重心不稳摔倒滚落,山上坡面陡峭,滑倒不死即残。


    在一名退伍兵因扁担断裂而跟石头一起滚下去,凭借着利落的身手,险险避开滚石,还是摔断了腿后,姜言便找上了厂里的技术员许承安。


    请求他帮忙设计一组小轨道,像煤矿的小火车一样把石头运下来。


    许承安跟她去查看了一下地形,觉得可行。


    任副厂长全力配合,要材料给材料,要技术给技术,要人给人。


    一组小轨道很快安装在山道上,虽只是不长的一截,却也帮了大忙。


    石块被一块一块运下来,搬上解放牌卡车,拉到工地。


    石料弄得差不多了,姜言叫来三号铸造车间的设计员,怎么建车间她不懂啊,专业的事不得叫专业的人来指挥。


    在设计员的指挥下,大伙儿甩开膀子,热火朝天地开建了,下面一米多高用的是石料,上面砌砖……


    姜言忙活期间,孙老配的药,分别被谢稷寄给了大姐、珍珠和他爹谢建勋。


    学生们也迎来了九月开学日,上学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要参加体检。


    慕慕身体健康,各项指标皆优。


    明轩明琪体重不达标,有点营养不良。


    李卫东、李戈肚子有蛔虫。


    兄弟俩吃了打虫药,一帮淘小子跑去看他们拉粑粑,猜两人粑粑里谁的蛔虫多,谁的蛔虫大。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十月一国庆节,厂里放了一天假。


    秦建国要结婚了,机关宿舍楼没空房腾给他,婚后,他要搬去席棚区跟李敏一起住。


    两人的婚房是秦建国找人新搭的,打的家具早在几天前就搬过去了。


    听过去看过的吴大梅说,布置得很喜庆。


    当时,吴大梅还跟张爱妮开玩笑:“你这不是娶儿媳妇啊,是嫁儿子。”


    秦建国羞红了脸。


    大家看得哄笑。


    今天一早,慕慕便兴奋地跑下楼,要看新娘子。


    这会儿,新娘子还在席棚区没出发呢。


    婚礼在楼下办,秦书记很低调,没请人,也不准备待客,只让张爱妮买了两斤肉,自家烧一桌席面吃。


    谢稷下去随礼,一个新暖瓶。


    孙老让儿子送去两只新茶缸。


    汤志用送了一条好烟。


    他还是去了食堂卖饭票,听谢稷说,他原是走了供应处徐经武的路子,去食堂做管理的,被秦书记给按下了。


    张向文拿了条沙发盖垫,郑之卉是听说秦建国还想打一组三人沙发,专门买了大红毛线钩的,十分漂亮,用线量都够织两件成人毛衣了。


    宋谷秋过来问姜言送了什么礼,她想比着来。


    她的病暂时稳定住了,不能受刺激,原来负责洞体通风、除湿、巡检的工作不能做了,改为报纸收发员。


    下班后,不怎么出来。


    缝纫机成了她最好的伙伴,光姜言就先后送去了三块布料,让她帮忙给一家三口做薄夹袄、棉坎。


    暖瓶、茶缸都已送过去了,姜言提议道:“我上次见你用碎布拼的枕巾特别好看,要不你送一对枕巾?”


    “行吗?”


    她这一问,姜言犹豫了,那枕巾她喜欢,不代表人家新人也喜欢啊,“我跟你换一对枕巾怎么样?”


    枕巾她有两对没用过,姜言取出来给她看,一对大红双喜带麦穗的,一对是绿底向日葵的。


    宋谷秋拿着红双喜走了,没一会儿,抱来一个包裹,递给姜言。


    姜言狐疑地打开,三双布鞋,一看大小就知道是给他们一家三口的,另有一对用碎花布拼的枕巾和一个书包。


    “都给我?”姜言看着她笑道,“那我可赚大发了!”


    宋谷秋指指她厨房里的嫩南瓜。


    姜言扑哧乐了,“行行,鞋子用南瓜换。”谢稷种的那一小片地,已经开始收获了,这个南瓜是昨天谢稷浇水时摘回来的,不大,两斤多重。


    见姜言同意了,宋谷秋脸上闪过一抹笑,也不多留,拿包袱皮提了南瓜就走。


    十点,新娘子被接过来了,放了挂炮,朝围观的孩子们洒了一包水果硬糖和一些熟花生。


    谢稷被拉去做了主婚人,一对新人在主/席像前,互赠了主/席语录,宣了誓。


    礼毕,青年孩子一蜂窝地拥着新人进了屋,闹哄哄地让两人说说怎么认识的?谁先有的好感?


    秦建国涨红了脸:“相、相亲认识的。”


    “骗谁呢,你俩一个单位,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用得媒人介绍?!”


    “肯定是互有好感了呗,然后找媒人走个流程。”


    “秦建国,不老实啊,快说说,谁先动的心?”


    ……


    姜言在外面跟吴大梅、王大娘、郑之卉、范秋萍等人听得乐不可支。


    “姜同志,”郑之卉打趣道,“你跟谢工咋认识的?”


    瞬间,大家都看了过来。


    姜言失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妈和他妈是朋友,从我小的时候,我们两家就互有来往。别光问我了,郑大姐跟张技术员呢,你俩咋认识的?”


    郑之卉红了脸,蚊子般喃喃道:“我下乡去看我姐,不小心掉水塘里……”


    “哦”不等她说话,大家就哄笑道:“英雄救美!”


    说完,众人都乐了。


    唯有王大娘的脸色不是太好看。


    她当初相中的媳妇可不是她,是她姐郑之彤!


    之彤在他们村当知青,人长得好看,干活麻利,说话温柔,手还巧,绣花裁衣做鞋样样精通,她是哪哪都满意得不行,没想到临门一脚,被截了胡。


    关键是,之彤婚后,坐床喜,头胎得男,后面接连两胎,个个都是大胖小子。


    每每想起,王大娘心里就堵得慌。


    跟着看了会儿热闹,姜言便先回家了。


    孙老给她施针。


    一枚枚银针扎进头上的穴位,先是微微的刺疼,接着是阵阵酥麻。


    半个小时后,银针取下,姜言感到头都轻了。


    明轩帮着煎了药,姜言一口饮尽,小脸皱成了包子,“孙老,你是不是放了很多黄连?”


    不管喝几次,都苦得恨不能把心脏肺一块儿吐了。


    孙老哼笑了声,不想搭理她,这才哪到哪啊,没见识,真正难喝的药,她还没熬呢。


    明轩忙把一块奶糖递给她。


    一块哪够啊,姜言又找他要了一块。


    楼下,谢稷抱出挤在新娘身边凑热闹的小家伙,带他去理发店。


    小家伙前额的头发,有些长了,扎眼。


    谢稷没想到,在理发店门口会到核总工程师杨彭越。


    “杨老,过来理发。”


    老人没应这话,只看向他怀里的小家伙:“你家小子?”


    “对,叫谢慕言,下月满三岁。慕慕,叫杨爷爷。”


    “杨爷爷好!”慕慕握了握爪。


    老人朝他笑笑,下意识地摸了下兜,片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谢稷知道他以前兜里习惯性放糖,因为他经常忘记吃饭,他爱人便每天在他出门时往他兜里塞几颗糖。


    大多是冰糖,或是薄荷硬糖。


    “褚大娘身体怎么样?”


    老人不欲多聊,怕给他惹麻烦,神色淡淡道:“老样子。”


    说完,进店找师傅借剪子。


    师傅一脸不耐烦:“去去,理发店是你这臭老九能进的吗?”


    “我不找你理发,也不在店里多待,能我借把剪子吗?我就在门口把头发修修。”家里的剪刀被抄家抄走了。


    “不借!出去——”理发师上来要推他。


    “住手!”谢稷放下慕慕,一把扣住了男人手腕,厉声道:“谁给你下文件了,说他不能在店里理发?”


    “没、没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们理发店是为工人阶级服务的,他一个臭/老九……”


    “要不要我把革/委会的易主任找来,跟你说道说道?看看杨老能不能在你们店里理发?”


    男人瞬间噤声了。


    “算了算了。”杨老拍拍谢稷的胳膊,让他把人松开。


    谢稷松开他的手腕,朝他摊开手。


    男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剪刀、梳子。”


    男人默默地把东西放到他手上,谢稷伸手取过椅背上的围布,搬把凳子,扶着杨老出门。


    “慕慕,跟上。”


    慕慕哒哒追在后面。


    到了外面,寻处平坦的地方,放下凳子,谢稷扶着杨老坐下,给他围上围布,梳了梳他的白发,修剪起来。


    “小谢……”杨老喉咙堵得难受,他怕再开口,泪就要下来了。


    “你别担心,回头我找易主任谈谈。”


    “小谢,”杨老一把攥住谢稷拿梳子的手,“谢谢,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听我的,谁也别找,顾好自己,护好自己的小家。”——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0章 第 39 章 种菜掉粪坑(一更)


    杨老在家用草木灰洗好头来的, 谢稷帮他剪好发,解开围布抖了抖,翻个面扫了扫他脖子里落下的碎发:“好了。你等我一下, 我带慕慕理好发, 送你回去。”


    杨老理了理衣领, 把眼一瞪:“方才的话白说了。我老头子半只脚都埋在土里,没什么可怕的, 你跟我不一样, ”他慈爱地看看脚边的小不点,笑道, “别意气用事,顾好孩子。”


    说完,掏了两分钱放在凳上, 当作借用剪刀的费用,背着手走了。


    “爸爸,老爷爷把钱拉下了。”慕慕捏起凳上的硬币道。


    谢稷揉把儿的头,指指站在门口张望的理发师:“给叔叔送去。”


    慕慕哒哒跑过去,“叔叔,给你。”


    理发师没敢接,看向谢稷。


    谢稷声音清冷:“拿着吧。”


    理发师讪讪地接过。


    谢稷把围布往左臂上一搭,拎起脚边的凳子给他送进屋,拿扫帚清理了外面的碎发,抱着儿子走了。


    理发师下意识地朝外走了几步:“您不理发啦?”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 疑惑地看向局促不安的理发师叔叔,摸了摸额前的发:“爸爸,我不用剪头发了吗?”


    “剪,回家让姆妈帮我们剪。”谢稷抱着儿子走进红旗商店, 要了两块灯塔牌肥皂,一袋京市生产的北海牌洗衣粉、一把剪刀、一管两面针牙膏和两把牙刷。


    东西用网兜装着,谢稷一手儿子,一手网兜地走回家,姜言正在门口择着把小白菜,跟在厨房熬猪油的孙老唠嗑。


    姜言抬头见父子俩回来,目光扫过两人的头发,诧异道:“不是理发去了吗,怎么没剪?”


    目光下移,落在谢稷手里的网兜上,笑道:“家里有剪刀、肥皂,洗衣粉还有半袋,牙膏牙刷也不缺,你买这些干嘛?”


    谢稷走近,放下儿子,小家伙闻着肉香,哒哒跑进孙家厨房,找孙老要猪渣吃去了。


    “方才在理发店遇到杨老了。”谢稷低声道。


    姜言疑惑了一瞬,想到什么,瞪圆了眼,跟着小声道:“是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吗?”


    谢稷点点头,将东西放回家。


    姜言提起竹篮,把装垃圾的破木桶往墙根处踢了踢,跟着进屋。


    洗把手,姜言翻看了下网兜里的东西,转身走进里屋,很快取来一包针线,一袋红糖,一斤小米,一瓶半斤装的猪油,两双谢稷戴破的帆布手套,一套旧鞋袜。


    谢稷将择好的小白菜倒进搪瓷盆,拿竹篮把东西装好,放进里屋,轻声跟妻子解释道:“晚上再过去,这会儿太打眼。”


    姜言点点头,看着他的头发笑道:“现在剪发吗?”


    谢稷扒拉下头:“剪吧。”


    家里两只暖瓶都装满了,早上去锅炉房打来的热水,谢稷兑好水,姜言把檀香皂和毛巾递给他。


    洗把头,人坐在小凳上,脖上围条毛巾,姜言往他手里塞把塑料小圆镜,一手剪刀一手梳子,咔咔剪了起来。


    她是有些手艺的,在沪市给爷爷剪过头发。


    很快剪好了,姜言扯开他脖子上的毛巾给扫了扫肩上、身上的碎发,笑道:“还行吧,手艺有些生疏了。”


    “不难看。”谢稷中肯道。


    姜言笑笑,朝隔壁喊:“慕慕,回来洗头啦。”


    小家伙正和明琪凑在一起捏着猪油渣吃得欢呢。


    明轩踢踢他坐的小凳:“姜阿姨叫你。”


    慕慕抱起孙老给他装的一小碗猪油渣,哒哒跑回家,往姜言面前一递,嚼着嘴里的油渣含糊道:“姆妈,给,好吃。”


    姜言捏了块丢进嘴里,又捏了块送到谢稷唇边。


    谢稷张嘴吃了。


    放了盐,越嚼越香,姜言又捏了一块:“家里还有半斤肉票,明早去肉店看看能不能抢到一块肥肉。”


    半斤猪油送出去,家里的油就不多了。


    买块肥肉熬些油,再用猪油渣炒盘小白菜。


    姜言美滋滋地想着,便听楼下传来一道男声:“谢稷,老谢——”


    谢稷一听就知道来人是谁,“这呢,上来。”


    说着,便迎了出去。


    来的不是别人,冲腾住的吕雨石、云世英和他们的女儿亚亚。


    姜言收起洗发水、剪刀等物:“吕大哥,嫂子,亚亚,快、快进来。”


    慕慕跟爸爸先后去过两次吕家,一次是八月初,第二次是两周前,云大娘给炖的大棒骨老香了。


    “吕伯伯云大娘,亚亚姐,”慕慕将手里的小碗往三人面前递了递,“吃猪油渣。”


    云世英一愣,打量屋里:“买肉了?”


    吕石雨一把扯过在楼下被谢稷接走的背篓,抱出上面自家种的白菜、萝卜,从中拎出一条猪后腿,砰一声放在桌上,拍了拍:“咋样,多吧,够解馋的。”


    谢稷知道他们搁屋后面养了一头猪,“怎么现在杀了?”


    “今天国庆,后天中秋,咱哥俩好久没喝一杯了,不得乐呵乐呵。”


    “别听他的,”云世英笑道,“前天下雨,猪圈被冲塌了,七十多斤的小肥猪砸在下面,嚎了半天,眼看着救不活,又正好赶上双节,我就叫他杀了。”


    吕石雨看着妻子笑道:“你就会拆台。”


    云世英不想理他,挽起衣袖,“弟妹,时候不早了,收拾吧?”


    “大家想怎么吃?”姜言塞了两块钱见面礼给亚亚,拎起猪后腿去厨房。


    云世英提起背篓跟了过去,从中拿出两斤面粉,一把葱姜,“包饺子,再做一盘红烧肉,炒两个小菜给他们下酒。”


    说完,找了盆去活面。


    两斤面粉能包110个饺子,可不够吃,姜言又去取了三斤来。


    谢稷和吕雨石聊了会儿,过来帮忙,剁馅擀饺子皮包饺子。


    姜言炖红烧肉,炒菜,云世英在旁打下手。


    亚亚和慕慕吃完碗里的猪油渣,拿上奶糖去隔壁玩去了。


    吕雨石这次过来,不只是看谢稷、跟着一块儿过节,他是机关单位的人,谢稷他们从六月便开始准备,七月施工的四层石打垒楼宿舍正在封顶。


    机关单位还待在冲腾的一批工程师、技术人员,下月要搬过来。


    以吕雨石的资历,再加上妻子是正式工,一家三口能分一间半,20~24平方米。


    夫妻俩不想跟人共用一个客厅,或是让孩子跟人挤一个房间,过来找谢稷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分一个大间,或是小面积的一室一厅。


    “小面积的一室一厅没有,”谢稷包着饺子,“宿舍的两头,朝东或是朝西的一间,倒是符合你们的要求,只是这样的大间向来比较抢手,想要保险,最好选一楼。”


    一楼啊,潮湿,还容易进水。


    不过,一楼多是干部住。


    现在的干部多是以身作则,住最差的,吃最差,将福利更大限度地让给职工。


    工资的数额,跟职工大差不差,唯一好的,便是节假日的福利吧,有点特供烟酒,或是多斤苹果、半斤肉。


    吕雨石看眼妻子,点头:“行,就要一楼,你帮我留意一下,别被谁抢了。”


    接着几人又聊起了云世英的工作,她现在在通讯站做接线员,通讯站在冲腾街道主厂区,紧邻厂区警卫连岗亭。


    搬来飞坪燕后,云世英想换份工作,她不想每天来回坐船去乌江东上班。


    “不是说乌江大桥快建好了吗?”姜言将肉片倒进锅里,飞速翻炒。


    谢稷:“快了,估计12月通车。”


    “真不容易,”吕雨石感叹道,“69年12月5日开工,建到今年12月,历时三年啊!”


    云世英气得瞪了丈夫一眼,正说她换工作的事呢,他倒好,一张口把话题扯远了。


    “弟妹,你们机修厂厂党委缺人吗?”


    姜言一愣,这个她不知道啊,上班两个多月,一个月在外面招工,回来后,每天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工地,办公室都很少进。


    “嫂子,我明天帮你问问。”


    “给你们添麻烦了。”


    人多力量大,说话的工夫,饭做好了,姜言捞了满满一海碗饺子送到隔壁,顺便把慕慕亚亚叫回来吃饭。


    大家刚围桌坐下,秦小谷来了,提着竹篮,里面是几碗绘菜:“谢工、姜姐姐,我妈说革/命婚礼,虽然不办婚宴,但大家都随了礼,怎么也得吃碗菜。呐,我都拿来了,你们取一碗尝尝我妈的手艺,觉得好吃了,我把我家的独家秘方写给你们。”


    姜言起身接了一碗,笑道:“你家还有菜谱啊?”


    秦小谷扑哧乐了:“逗你呢,东北人谁家冬天不做一锅大乱炖啊。”


    姜言笑笑,是好见识少了。


    把菜倒进自家碗里,姜言盛了一碗饺子递给她:“过节呢,尝尝我们家包的饺子。”


    “这……”秦小谷有些迟疑,她还要送另外三家呢,叫人看到姜姐姐送的饺子,会不会也要跟着回一碗什么菜……


    姜言也想到了,回身拿个盘子过来,把一碗饺子盖住放在最下面,“好了,送菜去吧。”


    秦小谷高兴地应了声,朝隔壁走去。


    姜言把绘菜端上桌,招呼众人:“尝尝,大东北的名菜。”


    五花肉、豆腐、粉条白菜,搁了张爱妮自家做的酱,确实好吃。


    吕雨石笑道:“要是再有几个贴饼子更完美了。”


    云世英气得拍他:“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一栋楼16户人家,15户随了礼,一家送一碗菜还好,粉条白菜搁多点。


    要是送饼子,一家人一个月的口粮都搭进去,也不一定够。


    送完了,然后呢,一家人喝西北风啊!


    谢稷开了瓶西凤,给吕雨石满上,笑道:“来来,喝酒,要不是你来,我这瓶酒可舍不得开。”


    吕雨石白眼翻他:“特供呢?”


    谢稷更不客气,当下呛道:“你的呢?说是陪我过节,肉都带了,酒烟倒是护得严。”


    吕雨石点点他:“抠、你就抠吧。”


    谢稷笑着举杯:“彼此彼此。”


    “还跟以前一样,”云世英偏头跟姜言笑道,“见面就斗!”


    姜言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下,“别理他们,我们也喝。”


    她是一杯倒,谢稷没敢给她倒多,一口的量,即便如此,饭后,人也晕乎了。


    云世英帮忙收拾好厨房,抱起女儿,扯着丈夫告辞,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想早点回去,把猪圈新垒起来,看再养点啥。


    姜言忍着头部的晕眩,往他们的背篓里放了一包海带丝,一条风干鱼。


    慕慕送姐姐一盒积木。


    没让姜言送,谢稷牵着儿子将一家三口送到机修厂前面搭车,等车的空档,云世英一直往机修厂看去。


    一溜一溜的席棚子,唯一的土打垒平房是食堂,修了一半的干打垒瞧着是车间。


    “谢工,慕慕,”李飞白、汪鑫提着东西从车上下来,询问道:“要出门吗?”


    “送朋友,”谢稷指指身旁的吕雨石一家,“你俩去冲腾了?”车是从江边过来的,半天的时间,除了去冲腾,到不了再远的地方。


    “李叔叔,汪叔叔。”慕慕朝两人握了握爪。


    李飞白捏捏他的小脸,拿了两块鸡蛋糕给他和亚亚。


    云世英跟他道谢。


    汪鑫从网兜里掏出一个柚子给谢稷,“半山大队的柚子熟了,姜干事不是跟后勤部提过一嘴吗,这不事儿成了,今天大队运柚子过来,我们没事,跟着后勤部的人到江边凑了一回热闹,跟来送柚子的大队长讨了几个来。”


    谢稷看两人网兜里的柚子不少,又要了一个小的,大的给吕雨石。


    吕雨石打量着手里的柚子,好奇道:“弟妹这活也揽?”


    “去大队招工,经过人家的柚子林,我们瞧着结得不少,又听说去年的果子清甜好吃。”谢稷笑道,“长时间不见水果不是馋吗,上周想着柚子该熟了,就跟后勤部提了一下。”


    说完,谢稷格外看了汪鑫一眼,柚子还是这小子带着大队青壮和知青嫁接的呢。


    车在这儿停留片刻,便要走了,吕雨石忙和妻子踩着铁梯子爬上车厢,接过谢稷递上来的女儿和背篓,跟几众挥手告别。


    目送车子走远,谢稷朝李飞白、汪鑫挥挥手,“回去休息吧,四点左右主/席思想宣传队在机关楼那边的露天电影场表演节目,别忘了过去观看。 ”


    两人应了一声,抱着网兜里的柚子蹦蹦跳跳朝席棚的宿舍区跑去,谢稷牵起儿子的小手往回走。


    路上遇到秦建国和新嫁娘李敏,两人拎着暖瓶碗碟、抱着床单枕巾等物回席棚区的新房归置。


    双方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到家见姜言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手脚都放轻了。


    谢稷剥开柚子,尝了一口,汁水丰富,口味清甜,确实好吃,分了一半,连同慕慕一起给隔壁送去,谢稷拿起锄头去菜地,松土、除草。


    张爱妮,吴大梅,王大娘也在。


    几家种的菜数谢稷的长得最差,小白菜小葱苗稀、秧弱,冬瓜、南瓜结得寥寥。


    按几人的说法,缺少肥料,让他去厕所弄些粪过来上上。


    厕所就免了,谢稷去后勤部的食堂,找到养猪场,担了两桶猪粪回来。


    王大娘看得眼热,回家叫醒睡觉的儿子,让他去养猪场担粪。


    张向文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王大娘:“嗨,要点粪有什么可丢人的?”


    张向文懒懒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悠悠道:“后勤开垦的有菜地,人家不用?他们自己都不够用,我去要,不得送一包烟?烟不要钱?”


    他是懂得拿捏老娘的,一听要送烟,王大娘立马不吱声了。


    谢稷的为人,相处这么久,她也看出点门道,那是个有原则的,从不占人一分一厘的便宜,儿子既然这么说,八成是送烟了。


    儿子使唤不动,王大娘叫儿媳去厕所担粪。


    郑之卉别说担粪了,光是听一听,就想吐。


    没办法,老人只得换身补丁撂补丁的衣服,踮着小脚自己去弄,上次她就担过一桶,有经验。


    厕所建在半坡上,一半靠山势,一半悬空,下面支着的是两米多高的竹竿。


    上回几家种菜的一起过来提粪,张爱妮让大儿子帮忙挖出几个台阶,上下方便。


    前天一场雨,这儿背阴,台阶湿滑,她往下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哧溜滑下去掉进了粪水堆里……


    冯卫红过来上厕所听到动静,往下一看,“哎呀妈啊——快来人啊,快来人,王奶奶从厕所里掉下去了……”


    扛着锄头刚进家门的张爱妮,心里咯噔一声,吓得腿软,生怕大儿子因为建个厕所惹出事来。


    “妈!”秦小谷忙扶住母亲,“你别急,刚下过雨泥土湿,两米高摔不到哪里去。”


    “她小脚,年纪大了骨头脆……”


    “妈,我去看看。”秦援朝拔腿就跑。


    跟在张爱妮身后回来的吴大梅见秦援朝都跑去了,楼上的张家门开着,却不见一点动静,扯着嗓子喊道:“张向文——郑之卉——你们老娘掉厕所里了,还不出来捞人!”


    张向文放下报纸,愣愣地看向媳妇:“娘去厕所了?!”


    不等郑之卉回答,张宜楠已经快人快语道:“奶奶去厕所下面担粪去了。”


    张向文霍地一下爬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了家门。


    郑之卉蹙了蹙眉,与丈夫的急切、担心不同,她这会儿想的是,人回来,那一身屎尿谁给洗?


    张向文赤脚跑到时,秦援朝站在他哥挖的台阶上正无从下手呢,倒是可以拽着上半身把人拖出来,只是不知道老人滚下来时有没有伤到哪,万一骨折了呢,他可不敢乱来。


    “王大娘,你有没有哪里疼?”


    王大娘到现在整个人都是懵的,大脑一片空白。


    “娘、娘,你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看到儿子,王大娘瞬间泪崩:“儿啊~你娘我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没脸见人了……”


    众人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能哭能嚎说明问题不大。


    张爱妮拿来雨布,让儿子和张向文垫着先将人弄上来。


    人上来了,张爱妮顾不得腌臜,蹲在王大娘身旁,亲自给做了遍检查,还好,只是扭伤了脚。


    先去锅炉房打些热水,在厕所旁边冲冲吧。


    人冲好,郑之卉才在众人的喊叫下,拿了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过来,让男人背着老娘一起去澡堂。


    姜言被楼下一波又一波的喧嚣吵醒,忍着头部的不适出来查看情况。


    慕慕和明琪看完热闹回来,手舞足蹈地跟她表演王大娘怎么掉厕所的。


    姜言各拍两人一记,斥道:“不许学!日后也许再提,王大娘跟你们一样,也会觉得丢人、没面儿。换位想一想,你们要是王大娘,会怎么样?喜欢听别人学她掉粪坑吗?”


    两人摇头——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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