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李戈站在楼下院坝里, 两手扩在嘴边,朝二楼喊道,“宣传队的人来了, 台子搭好了, 走啦, 看表演去。”
“就来——”慕慕踩着小凳,朝楼下挥挥手, “等我一下。”
喊完跳下凳子, 噔噔跑进屋,拽着他的书包拖背在身上, 招呼明琪和屋里看书的明轩,“快点快点,明琪明轩哥哥, 走了。”
明琪回屋拿上篮球,啪啪拍着跟在他后面往楼下去。
明轩放下手里的长篇小说《小兵闯大山》,抱起两条长凳跟上。
姜言扶在栏杆上看着三人下楼走远,才回身倒了杯白开水,坐在桌旁慢慢喝着,桌上的柚子也剥出两瓣来吃。
谢稷往菜地里撒完猪粪,将扁担和两个粪篓还给后勤部回来,经过楼下,才从众人的议论声里知道王大娘掉进粪坑了。
“人没事吧?”
“扭伤了脚,不是太严重。就是吧, ”吴大梅笑道,“老太太要面儿,得有段时间不好意思出来跟大家唠嗑。”
没事就行。
谢稷在下面的水池子里洗洗手上楼,“醒了, 头还晕吗?”
“刚醒时有点晕,现在好多了。”姜言咽下嘴里的果肉,嗅着他身上的粪味儿笑道:“你也去帮忙捞人了?”
“给菜地上点粪。”谢稷把藏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外套脱下,搁在门外的鞋柜上,进屋另取了件穿上,“慕慕呢?”
“宣传队的台子搭好了,李戈等不及,叫上他们仨先过去了。”
“我们也过去吧。”再晚就没有好位置。
姜言把最后一口果肉送进嘴里,洗洗手,锁上门跟他一起下楼:“中午没来得及问,石打垒宿舍这次分房,有宋季同他们的份吗?”
“这栋石打垒多为大间、一室一厅、两室一厅,分房会优先考虑带家属的职工,他们几个都是单身汉,想要从席棚子里搬出来,要么赶紧找个人结婚,争取下次的分房机会,要么等我们搬走,他们搬进来。”
“搬进来?”
“嗯,我们现在住的是单身宿舍楼。”
哦,怪不得都是一个个单间,也不对啊:“那怎么有厨房?”
“厨房是我带人后来加的。他们住进来,不想要可以扒了。”
说话间两人下了楼,秦小谷、冯卫红搬着板凳站在院坝里等自家妈,相互打过招呼,谢稷和姜言先走。
露天电影场已是人头攒动,台子上在做准备工作,孩子们跑来跑去嬉闹着。
明琪带来的篮球格外抢手,几个七八岁、十几岁的孩子围着他打转。
慕慕和李戈凑在一起,拿着竹筒做的水枪凑一块在给蚂蚁浇水。
明轩守着两条长凳,见他们过来,忙站起来招手。
谢稷护着姜言挤过人群,朝长凳走去。
“姜干事——”身后有人叫。
姜言回头,看到站在一起的十几位女生,是她招来的女知青、大队的记分员、广播员、代课老师、妇女主任。
过来后,有的在文书岗,更多的是跟男同志一样,砍竹子搭席棚,砍荒平地、修路打地基、抬石搬砖。
汪鑫、李飞白、章维桢等人也来了,地方站不下,人群一直在往外扩,越过大路,蔓延至后面的半山坡。
姜言朝几群人挥挥手,跟谢稷一起坐下了。
很快节目开始,民歌《主/席来到咱们农庄》,唱歌的是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妇人,一头齐耳短发,身穿灰色双排扣列宁装,露出白色的衬衫尖领。
谢稷小声在姜言耳边说,这是振国妈妈。
话落,姜言隐隐听到人群里有孩童在喊:“妈妈、妈妈——”
不过,很快被人制止了。
应该是他爸。
小话剧《19队》,说的是19队一连雨天采石,排哑炮时的惊心动魄。
看得人热泪盈眶,太感同身受了。
《红灯记》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李铁梅女声独唱)。
大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藏族舞蹈《洗衣舞》。
《三线建设战歌》:M主/席号召我们到三线,乌江边上把家安,开山劈岭建工厂……
台下不少人跟着合了起来,一时间声震山谷。
很多人兴奋得脸都红了,说的就是他们啊,特别骄傲!
秦小谷扯着她妈的袖子,小声嚷道:“妈、妈,我明年毕业了,能进主/席思想宣传队吗?”
厂里的子弟,高中毕业后都可以进厂,这是国家给建设者们的政策照顾,当然,其他三线厂是否也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六点,节目结束,警卫队过来维护秩序,最外围的先走,一层层散开。
姜言他们坐在前排,等到最后,人差不多都走完了,才搬起条凳回家。
机关食堂今晚有加餐,谢稷拿着饭票带着儿子去打饭,两菜一汤,加水果。
红烧鱼块,炒莲花白,冬瓜海带汤,主食是白面馒头,水果是一个梨。
很久没吃白面馒头了,姜言都觉得不用吃菜,光吃馒头就很香。
谢稷小心地把鱼刺剔去,放在儿子碗里,抬手夹了块鱼肉给姜言。
姜言咽下嘴里的馒头,喝口汤,“你们机关食堂的师傅是不是有些来历?做的饭格外好吃。”
“西北老厂跟过来的。”当时老厂选人,那是全国各地甄选,政治不清白,没有两把刷子进不了老厂,“想吃下月多换点饭票。”
姜言点头,两人都忙,天天开火不现实,最好的办法搭配着来,吃吃食堂,偶尔烧一两样小菜。
“楼上楼下几位大姐都说这儿的冬天很冷,里间是不是得弄个炉子?”
“月中我来弄,你问问任副主任,你们机修厂能不能给打几个煤球机?”冬天要是还像现在这样烧煤块,每月的煤票肯定不够用,下月得让后勤处买散煤,拉回来后掺些黄土打成煤球烧。
吃完饭,天都黑了。
院坝里的人却没散,聊天的、打屁的,伴随着洗洗涮涮声,一直不断。
姜言带上换洗衣服,谢稷提着澡篮,一家三口去澡堂洗澡。
从澡堂回来,一切都静了,谢稷提着竹篮悄悄走了。
核总工程师杨彭越和老伴原是住在冲腾离洞体不远的两层红砖小楼内的,下放机修厂做重活后,夫妻俩被人押到飞燕坪,在家属区一角给划了片六平方米的地方,丢下一个破布包裹,要他们自己搭席棚子住。
老人做事认真,席棚子搭得坚固稳定。
没有牛毛毡,四处漏风,他便搂了干茅草,掺在黄土里活成泥,糊在席棚子外,给席棚子包了个壳。
夏天棚子里闷得如同蒸笼,他就把这壳给敲些下来,天冷了再糊上。
床是他上山砍竹子做的,没用一颗钉子,一截铁丝。
没有被褥,床上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芦苇,上面盖的是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
15元的基础生活费养两人,其中一个还要吃药打针,两人几乎天天都处在饥饿状态,天一黑,便早早睡下了。
谢稷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杨老紧张地轻喝了声:“谁?”
“是我……”停了停,谢稷又道,“我拿了些东西过来,放在门口了。”
说罢,转身悄悄往回走。
不远处便是席棚区,黑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杨老坐在床上,跟老妻静静地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过了一个多小时,一直没再听到动静,才赤脚下地,小心地拉开门,看向外面。
风声、虫声,偶尔从席棚区传来一两声呓语和淅淅沥沥的小解声。
好像没有异常。
心放下一半,目光下移看向地上一个黑坨坨的东西,缓缓蹲下,杨老朝它摸去。
是个竹篮,再摸上面好像是几片菜叶子,然后是帆布手套、鞋袜、针线、小米……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
这个夜晚,杨老无声地哭得像个孩子。
姜言哄睡慕慕,拉灭灯坐在黑暗里,双手托腮眼巴巴地看向门口,双耳支着倾听楼下的动静。
谢稷出了机修厂席棚区,一路走得又疾又快,到了机关宿舍区,脚步放得轻之又轻。
在姜言的担忧中,门被细弱地推开。
“谢稷?”姜言一张口才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害怕是假。
“是我。”谢稷没拉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轻颤,摸索着寻到餐桌旁,一把将人拥在怀里,“没事了,别怕!”
姜言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伸出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紧紧的。
查觉到她对这段感情的回应,谢稷一颗扑通逛跳,环抱着她的手臂不断收紧,似将人融进骨血,片刻,缓缓低头,细碎的吻落在姜言发上,额上、鼻上,没察觉她的反抗,一路寻到了她的唇。
姜言有片刻的怔忡,随之仰起了头,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宿命感。也许,心早在他日复一日的体贴照顾中沉沦。
衣服一件件剥落。
一楼和二楼之间,是一层薄薄的预制板,稍有点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谢稷做得十分克制,更没敢去床上,怕它会响,交织出一首夜曲,更怕吵到儿子。
姜言死死咬着唇,人绷得似一张弓。
……
翌日一早,姜言被广播里的《东方红》歌曲吵醒,静静地看着屋外的晨曦透过窗棂照进素白的蚊帐,在她半举的指尖跳跃。
似想到什么,姜言捂了捂脸,纤长的眼睫在手心里似蝴蝶般轻扇。
好一会儿,姜言翻身坐起,褪去棉布睡裙,拿起床头凳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其间她几乎不敢看身上残留的指印吻痕。
屋里没人,餐桌上有一张纸条。
是谢稷的字,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纸上说,他和慕慕去机关食堂打饭,厨房有碗他早起煮的红糖鸡蛋,让她醒了先吃。
收起纸条,姜言走进厨房,打开案板上用盘子盖着的一只碗,是她喜欢的溏心蛋,足有五个。
漱了漱口,姜言舀出两个,倒了些汤,坐在餐桌前,先喝了几口汤,才舀起荷包蛋吃了起来。
谢稷踏着晨光,拎着竹篮,牵着慕慕回来,看到她,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像花开,笑得特别灿烂。
阳光得让姜言晃了晃神。
放下竹篮,谢稷一边摆饭,一边轻声问:“睡的好吗?”
姜言咬着勺子瞪他,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那么晚,她能好吗?!
“姆妈、姆妈,你看你看,蝈蝈——”
姜言垂眸朝慕慕手里看去,小小的笼壁上趴着一只深绿色的蝈蝈,“谁给你的?”
“陈杨叔叔,他昨天在草丛里捉到的。”
“这个季节,”姜言朝外看看,“养不了几日。”
谢稷轻笑:“方才回来的路上,他还问蝈蝈是不是像李卫东说的那样特别好吃、肚子里有满满的籽?”
姜言点点小家伙的额头,“就知道吃。慕慕,姆妈发现,你快变成小吃货了。”
“什么是小吃货?”
“特别爱吃的小孩。”姜言起身去厨房把三个荷包蛋端来,“要姆妈喂你吗?”
“我自己吃。”慕慕把蝈蝈笼放在桌上,爬上儿童座椅,接过碗舀,舀起汤先喝了口,才扒了鸡蛋往嘴里送。
早上机关食堂的饭很简单,稀饭,咸菜,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姜言牵着慕慕下楼,先把小家伙送去托儿所,再去上班。
三号车间才盖了一半,机器来了,盖房的继续,姜言带人安装设备。
有机器太大,没办法抬进门,不可能把才垒起的石头墙给拆了,只能拆机器,拆完往里抬,抬进车间组装。
任副处长过来查看安装情况,见姜言跟在一众技术员身后,递工具递零件,熟练得完全不像一个外行,诧异道:“你还学过机械?”
姜言指指脑袋:“方才他们在外面拆卸,我在一旁看了个全程。”
“哎哟羡慕啊……”任副处长拍着额头感慨道,“我要有你一半的好记性,”他余光瞄过走来的厂长,笑道,“咱们机修厂的厂长也当得!”
余厂长爽朗地笑道:“行啊,什么时候咱俩做一下工作交接。”
任副处长忙摆手:“不敢!”
“出息!”余厂长抬腿踢他。
任副处长忙往旁边闪去。
余厂长收回腿,转头看向姜言,“你就是小姜吧,”环顾下四周,他笑得越发和蔼了,“真叫任副长处说对了,是个人才!”
机修厂最开始建在冲腾,现在也没有整体搬迁过来,余厂长一直在那边,姜言对他也只是有所耳闻,这还是第一次相见。
“任副处长是个惯会薅羊毛的!”
姜言这话,听得余厂长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那说明你有能力,换一个人试试。”
说笑几句,余厂长去看技术员们安装机器,姜言凑到任副处长身边,“任处,咱们厂党委还缺人吗?”
任副处长的目光在姜言招的十几位女工身上扫过,有三四位表现得确实十分出色,“车间缺两名宣传人员,你想推荐谁?我帮你参考参考。”
姜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朝十几位女工看了过去,不管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姜言快速道:“许芳春,廖大妞。”
顿了顿,姜言又道:“可以转正吗?”
“你这话问的,”任副处长失笑,“是对自己的眼光多没信心啊!你推荐的人,要不能转正,那说明咱们的管理层出现问题了。”
姜言莞尔:“我找谁拿推荐表?写好后交给谁?”——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2章 第 41 章 思禾来信,分房
“一车间和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 你到车间办公室找文书拿两份推荐表,写好让他们连长签字、群众评议写漂亮点,然后拿给我, 我签字盖章后, 趁着余厂长在, 你赶紧找他签字,今儿就把这事赶紧办了。”什么事就怕拖, 拖个一两天, 这工作指不定是谁的。
“我这就去。”姜言拔腿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余厂长余光扫到她奔跑的身影,问跟过去看机器安装的任副处长:“小姜什么事这么急?”
任副处长把一车间、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的事说了下, 并指了指姜言要推荐的两名女同志:“高个的是许芳春,京市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 66年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主动申请下乡,分配在丰惠区庆河村大队。她性子活泼,爱唱爱跳,到大队的第二年,就被调去村里的小学,负责教一至五年级的音乐课。去年她带着一帮孩子参加县里举行的国庆文艺汇演,一举拿下了‘优秀节目奖’。”
“因表现突出,她和孩子们被县里抽调,编入红/小兵宣传队,随团到工厂、部队、公社慰问演出, 所到之处,反响热烈。进厂后,在他们连里担任文书,是个活络的, 一个连队120人,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并清楚他们的特长在哪,善于干什么?”
余厂长眉头舒展:“做宣传工作,光跳唱可不行。”
任副处长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对姜言推荐的许芳春,他心下已经满意了七八分,“她可不止会跳会唱,一手字写得漂亮,就是画画也有分天赋。”
余厂长笑了,心情甚好:“另一个呢?”
“那位是寥大妞,胜利大队的妇女主任,别看年龄小,做事风风火火,泼辣着呢,一手毛笔字自小跟着她爷爷练的,大气磅礴。哦,她爷爷是退伍在家的老红军寥忠国。”这位老爷子在县里、市里都挂着名呢,走过长征、参与过百丈关战役、临泽保卫战、太行山区五月大扫荡、江城战役……解放后,卸去一切职务,归乡种田。
余厂长越发满意了:“让小姜写好推荐信拿给我签字。”
任副处长替姜言和两人高兴地应了一声。
下班前,两封推荐信已签字盖章归档。
下午上班,许春芳和寥大妞就要去一车间和二车间报到了。
两人拿着通知找到姜言,感谢的话说出来都显得单薄,两人看着姜言笑。
姜言卷了卷手中的报纸,一人给了一记:“傻笑什么!去了好好干,可别给我丢脸。”她可是给两人写了担保的。
“姜干事,”许春芳伸手一把抱住姜言,“谢谢。”
寥大妞在一旁嘿嘿傻笑。
其他人看得羡慕,却没人有什么嫉妒的情绪,更多的是看到了留厂的希望。
中午吃饭时,姜言在饭桌上说起这事,不好意思道:“本来是帮云大姐问的,现在……我们机修厂党委不缺人了。”车间宣传员亦是厂党委的一员。
谢稷给她夹一筷子清炒南瓜藤:“距离他们搬来还有一个月呢,不急,有的是时间寻摸。”
也只能这样了。
随着许芳春、寥大妞的入职,李飞白被洞体的给排水单位要走了,汪鑫去了后勤采购部。
姜言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又提上来两位连长顶替李飞白、汪鑫的位置,都是退伍兵,其中一位是抬石下山摔折腿的周凯。
腿摔折后,去医院照过X光片,打上石膏,仅仅休息了半天,他就到工地,坐在一旁修石头。开采下来的毛石是不规则的,直接垒墙会有缝隙,不承重,也容易倒塌。
他坐着拎不了大锤,就用錾子把石头一点点錾平。
另一位是叫宋飞,在部队时已是副连,做事认真,有担当。
时间转冷,姜言打过申请,找车间的技术员打了两个煤球机拿回机关宿舍。
周日休息半天,谢稷、秦书记、秦援朝在下面院坝里打煤球。
姜言带慕慕去邮局取包裹,羊城寄来的。
以为是冬季要进补,二姐给寄些吃食,没想到是思禾。
包裹拎回家拆开,两条晒干的咸鱼,一包海带丝。
姜言展开信,简单地问候后,是思禾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过来上学?
这……姜言太诧异了,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想着过来上学?这儿的教学质量岂能跟羊城相比?!
环顾了下家里的大小,真不适合再住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太不方便了。再说,她和谢稷也没精力去照顾这么大的孩子。
谢稷把煤球机递给秦援朝,上来喝水。
姜言把信递给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稷大致扫了一眼:“晚点我打电话问问。”
“对了,云大姐他们这几天要搬过来了吧?”
谢稷“嗯”了声,放下搪瓷缸子:“后勤采购部缺一名仓库管理员。”
姜言双眸一亮:“云大姐能调过去?”
“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让她去邮局还做接线员。”
姜言咯咯笑道:“她怕是做接线员做烦了,才想着换一份工作。”
谢稷看着她的笑颜,心里跟着都明媚了。
当晚,谢稷抱着儿子去邮局,给他大哥打电话。
谢崇安接到电话,惊讶道:“你说什么?!思禾给你写信,要去你那儿上学?!”
“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呀。”谢崇安的话都结巴了。
谢稷蹙了蹙眉:“你把她叫来,我问问。”
谢崇安迟疑了下:“好,你等一会儿。”
放下电话,谢崇安下意识地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很快吐出来的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几个月,家里氛围紧张,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天下无不是父母,二丫头总不能因为她姆妈的无心之失,就怨恨在心吧?!
一支烟吸完,谢崇安碾了碾烟头,叉腰看着月色想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大闺女思齐下午学农回来,正跟蒋宁分享这一周在农村的辛苦和趣事,赶海、下田、放牛、捡田螺、捉黄鳝。
小儿子思睿在旁时不时询问几句细节,一脸向往。
蒋宁心疼地不停地给思齐夹菜:“我闺女受苦了,来来多吃点。”
“谢谢姆妈!”思齐几口吃下蒋宁夹的菜,扭脸问:“姆妈,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蒋宁哪儿不明白大女儿的小心思,笑着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是我生的,整天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去一周有什么变化我能瞧不出!”
思齐抱着她的胳膊娇笑道:“嘻嘻,那你说说。”
“晒黑了,头发糙了。”
“姆妈~”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给你买瓶雪花膏,再买瓶洗发香波。”
“唔~姆妈最好啦。”
思睿不愿意了:“姆妈,我的呢?”
“有、有,都有。”
“我才不要雪花膏洗发香波呢。”思睿嘟囔道。
蒋宁逗儿子:“那你想要什么?”
思睿双眼一亮:“沪市生产的‘工字牌’五六式塑料气/枪。”
“臭小子,真会挑。”一把枪要38元,她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思睿一听姆妈没有第一时间反对,便知道姆妈心里已经同意了,立马放下碗筷,扯着蒋宁的衣袖,撒娇道:“姆妈~给我买嘛,给我买嘛,我几个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好、好好,买!”
思禾坐在对面,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米粒,满满一桌菜,也只敢夹放在她面前的腐乳和一盘素炒芥蓝。
谢崇安在门口看着,迈出的步子是那么沉重。
蒋宁抬眸见他站在门口,心情不错地笑道:“站在那干嘛,饭菜都要凉了,还不进来。谁打来的电话?说什么?”
谢崇安看向二女儿微垂的发旋:“谢稷!”
思禾扒饭的手一顿,僵着身子没敢动。
谢崇安轻叹一声,“小禾,你没有什么要对爸爸说的吗?”
蒋宁狐疑地看向父女俩,思齐瞟了眼妹妹,轻哼一声,坐下端起了碗饭,“二妹不会写信跟小叔告状了吧?”
“告什么状?!”蒋宁声音尖锐。
思齐轻嗤一声:“说我们对她不好呗。”
思睿双目一瞪,不可思议地看向二姐:“姆妈对你还不好?!你住院一个多月,姆妈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跑,买饭擦身换衣,大热天的忙前忙后地伺候你,多辛苦!医生说你身子虚要营养,姆妈三天一条鱼,一周炖半只鸡,合着养了条白眼狼啊?!”
尽管一颗心早已冷透了,听到这话,思禾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跟我一个病房的宋大娘就住在隔壁,你要不要去问问她,我几天擦一次身,多久换一次衣服,住院一个多月,吃过几次鱼,多少次鸡?”
对上二姐乌沉沉的一双眼,思睿心虚了:“你、你……”他不是不知道,每次姆妈烧的鱼、炖的鸡大半进了他和大姐的肚子,剩下的姆妈和爸爸吃了。但,但是,也不是一点没给她送,不是吗?
“啪”蒋宁一巴掌拍在桌上,看着二女儿厌恶道:“你想干什么?!整天在家顶着张死人脸,当家里人人都欠你的?!我告诉你谢思禾,我是你姆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这一辈子,只有你欠我的份,没有我当母亲的倒欠你的……”
谢崇安额上青筋跳了跳,烦躁地狠狠扯了把领口的纪风扣:“够了!”
屋里一静。
谢崇安深深看了思禾一眼,转身往外走道:“走吧,你三叔打电话找你。”
思禾放下筷子,默默跟上。
蒋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突然啪的一声摔了筷子,恨声道:“早知道就该在小时候,掐死她!养什么养,养个白眼狼。多大点,就学会告状了……”
上次因为臭丫头受伤住院,起了多少流言蜚语,她伏低做小几个月,好不容易平息了。贱丫头又给她来这么一出,这是恨不得把她送去改造、上教育课啊!
……
父女俩一路沉默地走到电话亭,谢崇安把号码报给话务员,拨通了,他往外站了站,让思禾接电话。
思禾拿起话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喂~”
“思禾?”
“是、是我……”思禾结巴道。
“别紧张,”谢稷安抚道,“我看到你写的信了,能跟三叔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儿上学吗?”
“我……”思禾的泪唰地一下下来了,哽咽得几不能成言,“我、我想、离开这儿,去、去哪都成……”
谢稷静静地听着。
思禾没再说什么,一直在哭,声音委屈得似滔滔江水。
“思禾,去爷爷奶奶家好吗?”
“不、不能去!保、保密!”
谢稷听懂了,爷奶那是保密单位,她怕去不了或是怕去了给爷奶添麻烦。
“没事,你把电话给你爸,我来跟他说,让他请假送你过去。”
思禾愣了愣,胡乱抹了把脸,将话筒轻轻放在柜台上,往旁让了让,扭头跟一脸复杂的谢崇安道:“三叔找你。”
谢崇安拿起话筒。
谢稷声音清冷:“谢崇安,没那么多精力、又照顾不好孩子,你生那么多干嘛?哦,想要一个儿子啊。呵,老头子很看重长孙?”
那没有,思睿8岁了,爸还没见过呢,能有多少感情?
“老三,”谢崇安深吸一口气,“你也别训我,等你家再生几个,你就知道了,是人都有偏向。我们当年,连跟爸妈在一起生活都是奢望,更别说吃饱穿暖了。思禾我又何曾亏待了,吃的穿的哪样比别人家的孩子差啦?”
“哦,你的意思你没有错?当父母的偏心很正常?思禾是自己心眼小,想不开?”
谢崇安沉默,他和妻子是偏心,他承认,大院里谁家父母不偏心,咋就没见哪家孩子因为这个怨上父母的?
偏偏他家这个就成了例外,小小年纪就怨这怨那,他也不指望她日后如何了,别留来留去留成仇,半夜拿刀砍他就成!
听出老大对孩子心存怨气,谢稷也不再说什么了:“行吧,你请几天假,送她去爸妈那。”
“我没空!”话一出口,谢崇安忙又补救道,“我、我们下周要去上一个培训课。”
谢稷:“……”
挂了电话,谢稷打给蒋弈衡。
问他部队近期有没有去兰州出差或是探亲的,帮忙把大哥家的思禾送到兰州某个地方,到时有人接。
还真有。
安排好,谢稷给老头子打电话,说了思禾的事。
思禾?——谢建勋想了下,才想起这是二孙女。
谢稷气得讥讽道:“你这爷爷当的,呵!”
谢建勋抹把脸:“我最近一次见你大哥大嫂,还是他们结婚那年,你算算,14年了。别说我记不住几个孩子的名字,人我都没见过。你信不信,现在他们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我家慕慕呢?”
谢建勋牙酸:“我战后归国,回沪市休养,慕慕天天爬在我身上揪我胡子,这事能忘吗?”
谢稷这才满意地哼了声:“思禾的心理出问题了,这个孩子不管你和我妈愿不愿意,都得养着。”
谢建勋揉揉眉心,他是真发愁,不是不愿养,而是他压根没时间,妻子医院的活儿也不轻松。
谢稷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难,但这孩子也不适合来他这啊:“有困难想办法克服,别想着找借口,谁让你是人家爷爷呢,谁让你没教好她爸呢。”
谢建勋扑哧笑了:“知道了,爸妈养,放心吧,我和你妈会好好养育这个孩子。”
谢稷满意地“嗯”了声,抱起站在腿边朝路边小狗扮鬼脸的儿子,“慕慕,来跟爷爷打声招呼。”
“爷爷好!”
谢建勋瞬间坐直了身子:“慕慕好,吃晚饭了吗?”
“吃啦,爷爷吃了吗?吃的什么?有肉肉吗?有鱼吗?有白米饭吗……”
谢建勋一一回答,极有耐心。
“可惜啊,慕慕吃不到,每月的肉票鱼票太少了,吃不了几回,小肚肚每天都好馋啊,咕咕叫着好委屈……”
“哈哈……慕慕想吃肉啦,爷爷给你寄。”
“谢谢爷爷,别寄太多哦,要留些你和奶奶吃。”
多窝心的孩子,谢建勋几句话的工夫,把这月、下月、下下月的肉票差不多都许出去了。
挂了电话,谢建勋才反应过来,被小孙孙的甜言蜜语哄住了。
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哈大笑。
谢稷轻拍儿子的屁股:“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
慕慕看着爸爸一脸无辜:这还要学?不是张口就来吗?
谢稷看明白了,又拍了他两记,付了钱,抱着小家伙出了邮局,门口的小狗汪汪地叫着朝两人追了几步。
“爸爸,”慕慕伏在爸爸肩头往后看,“我能养只小狗狗吗?”
“不行,你妈害怕。”
“害怕?”
“嗯。”小时候被狗咬过。
到了宿舍楼下,秦援朝在用干茅草盖半干的煤球,谢稷放下儿子,过去帮忙。
秦建国和秦书记在走廊下打沙发,秦建国和李敏在这次的分房名单里,新婚的小两口能分到一个单间。
却不在石打垒宿舍那边,而是这边的单身宿舍,如此一来,16户里便有一家要搬去石打垒宿舍住。
哪家不想住石打垒啊,遂这些天整栋楼颇有些暗潮涌动。
谢家、孙家和李新义家不掺与,秦书记跟着表了态,他家暂时不搬。
汤志用酒没少喝,烟没少送,上窜下跳,这几日蹦得正欢。
王大娘看得心急,窜托着儿子找关系。
楼下吴大梅也想争一争,她家冯工不动,也不阻拦妻子找人送礼——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3章 第 42 章 到兰州
蒋弈衡挂了电话回家。
儿子跟一帮孩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姜瑜环抱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着, 见他回来,询问道:“谁打来的电话?”
蒋弈衡伸手扶住她:“谢稷。”
姜瑜一愣:“言言没跟着一块儿?我快生了,她也不打电话问问?”
蒋弈衡失笑:“她不是刚寄了一个包裹过来吗?”两套幼儿小衣服, 说是请邻居帮忙做的, 有心了。
“哪能一样, 我都多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
“想听她的声音还不简单,改天我们去电话亭给她打一个。”
姜瑜犹豫了:“还是别了, 给她打电话费劲死了, 光是一道又一道的转接,都能把人急死。”接通了, 还要先核对身份,才能跟她说话。
“对了,谢稷打电话找你干嘛?”
蒋弈衡扶着妻子在沙发上坐下, 倒了杯温开水给她:“他大哥家的思禾要去兰州,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回兰州探亲的战士,请人家帮忙护送一下。”
“这个学期还没上完,怎么现在去兰州,葛姨他们谁出事了?”姜瑜不安地猜测道。
“瞎想什么?”蒋弈衡在妻子身边坐下,小声道:“听谢稷的意思,他大哥大嫂心有点偏,孩子在家受了委屈,写信想去三线找他。”
“那不行!”姜瑜立马急了,“言言连慕慕都照顾不好呢, 再养一个,咋想的?”
“你别急,”蒋弈衡无奈道,“谢稷没同意。所以, 才让我帮忙找人把孩子送去兰州。”
姜瑜推他:“那你现在就去。”她怕晚则生变。
蒋弈衡:“……”
出了家门,蒋弈衡去了单身干部楼,找到战友周家栋,把思禾的事说了下。
听到要送的地址离他家没多远,周家栋一口应了:“我明天七点出发去火车站,你跟他家长说一声,六点四十在部队门口会合。”
“这么急?”
周家栋俊脸微红:“我姨帮忙介绍了个对象,等着回去相亲呢。”
“寄相片来了?”要不然不是这个表情。
周家栋抿嘴笑。
蒋弈衡给了他一拳:“好小子,加油,争取把人拿下。”
周家栋的嘴咧得越发大了:“借你吉言。”
从干部楼出来,蒋弈衡直奔谢家。
隔着一道门,蒋弈衡便听到了蒋宁的咒骂声,什么贱蹄、白眼狼……听得蒋弈衡皱紧了眉,抬手敲门:“谢大哥,蒋嫂子。”
屋里一静。
片刻,谢崇安过来开了门:“弈衡来了,快进。”
蒋弈衡看着刚抹过还透着水光的餐桌和地下摔碎的碗碟:“没打扰吧?”
谢崇安讪笑了下:“小孩子调皮不小心摔了只碗,他妈正训呢,进来进来。”
“弈衡来了,”蒋宁回卧室收拾了,出来笑道,“坐,我给你倒茶。”
“嫂子不用麻烦,”蒋弈衡在谢崇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道,“不知谢稷有没有跟你们说,托我找个人送思禾去兰州看望她爷奶。”
蒋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方才吵就是她不同意,小蹄子走了,大冬天的谁洗衣服?家里的饭菜谁来烧?
“晚饭时,小稷刚跟我提过。”谢崇安笑道:“给你添麻烦了,原是我要请假送的,这不有一个培训课要上吗。”
据蒋弈衡所知,所谓的培训课不过是开会读读报,汇报一下思想,学学□□,有事是可以请假的,“我们队的周家栋明天回老家相亲,方才我跟他说了,让他帮忙护送一下思禾。”
蒋宁突然冷声道:“他一个大男人带我们家小姑娘,不合适!”
蒋亦衡和谢崇安均是一愣。
“蒋宁你胡说什么?!”谢崇安赶紧喝止。
蒋亦衡沉了脸:“嫂子,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需要我来提醒吧?!”
蒋宁强辩道:“十岁的姑娘都知事,周家栋长得浓眉大眼的……”
“蒋嫂子!”蒋亦衡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敢再说一句,我叫政委了!”
“蒋亦衡你跟谁吼呢?!”蒋宁硬着脖子,不甘示弱地叫道,“早几年让我介绍姜瑜跟你认识时,天天往我家跑,那个勤啊,现在是用不着我们了是吧?!”
这是说不通了,蒋弈衡扭头看向谢崇安,忍着气道:“谢大哥,工作要顾,小家更需要用心经营。”
谢崇安脸色难看地点点头,“周家栋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他明早七点去火车站,约你们六点四十在部队门口会合。”
“好,我知道了。”
蒋弈衡转身要走。
“蒋叔叔——”思禾抱着一个不大包裹,从小卧室里跑出来,目光殷殷:“我能现在跟你走吗?周叔叔要是不方便带我,上了火车可以将我托给列车员阿姨,我不给人添麻烦,火车上扫个地,打个水,我都能做。”
“我看你敢!”蒋宁拦着不让。
“够了!”谢崇安猛喝一声,怒瞪着蒋宁,“你再敢胡搅蛮缠,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谢崇安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崇安眼里的狠色一闪而过。
蒋宁吓了一跳,憋着气让开道,恶狠狠地瞪了思禾一眼:“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思禾垂着头没吭声,快步跟着蒋弈衡出了家门,刚刚那话把她最后一点温情全浇灭了。
两人步上楼梯,便听到屋内传来的打砸声。
蒋弈衡神色复杂地回头望了一眼,把思禾带回家,交给妻子安顿,
他马不停蹄地去了政委家,跟他当妇女主任的媳妇把事情说了一遍,免得日后闲言碎语从谢家传出来,给周家栋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夫妻俩听完蒋弈衡的话,均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母亲,女儿出门不说把钱票带足给弄点吃食,竟然往闺女身上扯黄谣。
“我过去看看。”妇女主任起身道。
政委:“我跟你一起!”他的兵可不是谁都能拿来造谣、诬陷的。
蒋弈衡摸摸鼻子:“我回家了。”这事他不方便跟去。
政委朝他摆摆手:“跟周家栋说,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一切由我们呢。”
蒋弈衡点点头,目送两人朝谢家走去,转身去找周家栋,得跟人说一声,他要是有所顾虑,思禾就不能跟他走,他得重新寻个人护送。
周家栋都睡了,被他吵醒,气得骂道:“什么时候你的心这么窄了,这么点事,还值当得跑一趟,不相信谁呢?”
蒋弈衡胡乱地挠了挠头:“你是没见蒋嫂子那疯样,平时我咋没发现,她这么难缠不讲理呢!”以往见面温温柔柔的,说话客气有礼,多和善的一个人啊,“今晚真是颠覆了我对她的印象!”
周家栋递了支烟给他,轻嗤:“这几年妖魔鬼怪你见得还少啊,她这才哪到哪……”
前一晚还跟你称兄道弟呢,第二天给你贴起了大字报。
夫妻成仇,兄弟反目,师生交恶……虽说立场不同,难道不是有一方足够伪善吗?只是以往他们装得太好了。
蒋弈衡把烟别在耳上,拍拍他的肩:“哪来这么多感慨!好了,睡吧,我回去了,明天我送思禾到大门口跟你会合。”
周家栋冲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蒋弈衡分的是套两室一厅,夫妻俩上月才跟儿子分房睡,今天思禾过来了,姜瑜把儿子明天要穿的衣服和书包拿去主卧,换了套床品,让思禾凑合着住一晚。
已经很好了,思禾感激道:“谢谢姜阿姨。”
第一次睡一间屋子,身下是厚厚的褥子,上面盖的被子是今年的新棉花,又宣又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好幸福啊!
思禾把头埋在被窝蹭了蹭,她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身心放松地沉沉睡过去了。
蒋弈衡回来,没在客厅瞧见儿子和思禾,看电视的小朋友也都走了,他指指侧卧:“两个孩子都睡了?”
“嗯,儿子今晚跟我们睡。”姜瑜递了杯温开水给他,“找妇女主任说清楚了?”
蒋弈衡点点头,去厕所洗漱。
姜瑜见此便没再多问。
思禾一夜好眠,穿好衣服轻手轻脚走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思禾,早!”姜瑜站在桌旁,笑道:“快去洗漱。”
思禾不自觉地绽开一个笑:“姜阿姨,蒋叔叔,航航,早。”
蒋弈衡回了声“早”,航航冲她咧嘴笑。
见思禾只是漱漱口,用清水洗了把脸,姜瑜体贴地拿了套牙膏牙刷和一块檀香皂给她,“路上用。”
思禾不好意思地绞了绞手指,刚要拒绝,航航已经等不及要吃饭了,跳下椅子过来拉了她的手:“思禾姐姐,快过来坐,吃饭。”说着夹了根油条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姜瑜把东西塞进她的布包里,在她身旁坐下,笑道:“别拘谨,就当在你三叔家,怎么自在怎么来,哪儿不舒服直接提出来,按你三婶的话说‘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思禾瞪大了眼,她只见过三叔三婶的结婚照和慕慕的百天照,没见过一家三口,不过此刻,因为这句话,三婶在她脑中的形象生动了起来。
端起手边的豆浆喝了口,思禾好奇道:“姜阿姨,三婶要是我,她会怎么样?”
她……怕是早掀桌了。
姜瑜脸上的笑洋溢开来,思禾看呆了,好美!
“快吃,你三婶有很好的语言天赋,家里发现后,便特意加强了她这方面的训练。所以,她从小就善辩,真要跟你较真起来,谁也说不过她。”
思禾咬着以往都没她份的油条,思绪却没在它的酥脆油香上,全随着姜瑜的话跑了:“三婶要是当外交官,一定很厉害!”
姜瑜笑笑,时也命也,不能强求,如今这年代,唯愿一家人平平安安!
四人吃完饭,正在收拾,谢崇安过来了,给思禾送钱票,用以购买车票和路上的吃食。
东西放下,他便走了,没有一句话交代,也没跟蒋弈衡寒暄一句。
姜瑜戳戳丈夫,小声道:“这是记恨上你了。”昨天告状了嘛。
蒋弈衡握住妻子的小手,安抚道:“没事,他不敢做什么,有谢稷和小妹这层关系在呢。”
姜瑜拿来一个旅行袋,帮思禾把东西重新整理了一下装好,另塞了些吃食,轻声叮嘱道:“钱票放好,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记住思禾,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思禾重重点了下头。
姜瑜摸着小姑娘的头,笑道:“要好好学习,多多读书,记得知识无罪,反而能改变你的人生!”
“姜阿姨——”思禾没忍住,轻轻靠在了她怀里:“谢谢你。你放心,我会向三婶多多学习的。”
“乖,去吧,阿姨祝你一路平安,一生无忧。”
羊城到郑州,再转车到兰州,4天火车坐下来,思禾不但不蔫,反而越往西北走,越精神,眼里全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周家栋看得好笑:“羊城偏湿润,兰州空气干燥风沙大,希望你住几天后,不会后悔。”
思禾摇头:“不会!周叔叔谢谢你。”
周家栋提起行李,笑道:“走吧,我们下车。”
谢建勋叫了警卫员开车来接,两人一下车,便瞧见了站台上举着牌子的小卫。
周家栋愣了一下,问思禾:“你认识举牌子的叔叔吗?”
不认识,不过思禾记得爷爷职位不低,是有警卫员的:“应该是我爷爷的警卫员。”对方穿着军装呢,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周家栋再次怔住,他不知道谢崇安的家世,蒋弈衡也没提:“走吧,过去看看。”
小卫看着走来的一大一小,咧嘴笑道:“你们是周家栋同志和谢思禾吗?”
周家栋点点头:“你的证件我能看看吗?”不能光凭一个牌子就把人交出去啊。
小卫理解地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周家栋仔细打量一眼,确认证件没问题,这才把自己的证件和思禾的介绍信一块儿拿给小卫。
小卫搭眼扫过,笑道:“走吧,车在外面。周同志往哪里去,我们先送你。”
“不用,我自己搭车。时间不早了,思禾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累坏了,你赶紧带她回去休息吧。”
小卫见他确实不需要他送,便没勉强。
双方在火车站外分别。
“周叔叔,再见!”思禾朝周家栋深深躹了一躬:“还有……谢谢!”
谢谢他顶着压力,带她来兰州。
谢谢他一路无微不至的照顾。
军区家属院,葛丽云给自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急忙慌地从医院回来,洗洗手,系上围裙,在厨房忙活开了。
一早,她和警卫员去肉铺、菜店排队,抢到半斤五花,一把芹菜和一个老南瓜——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4章 第 43 章 兰州生活
车子出了火车站, 离开城市,越走越偏,路上尘土飞扬, 目之所及一片荒凉枯黄, 跟羊城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思禾却觉得天高地阔, 连吹来的干冷风都是自由的。
“不习惯吧?”警卫员小卫抬头看眼后视镜,笑道, “路上风尘大, 还是把车窗关上吧。”
思禾摇上车窗,揉了揉吹皱的双颊, 开心地笑道:“这儿的空气真好!”
是自由的。
离营区近了,人迹好似多了,土路两旁种着沙枣, 如今树叶落尽,只枝头零星挂着几颗灰扑扑的干瘪枣子。
围墙外是开阔的秋田,冬小麦刚冒出青嫩的芽苗,洋芋干枯的秧蔓堆放在田头的沟沟边,一只、两只……成串的羊儿,一路寻食着啃到秧蔓前,不动了,埋头大口嚼食起来,后面是扬鞭吆喝的半大小子。
小卫告诉思禾这条土路是部队修的,两边的沙枣是战士们种的, 周围的田地,也是战士和家属们一锄一锨开垦出来的。
车子开进部队大院,依然是土路,路旁种的是沙枣树和国槐, 小卫把车子开得极慢,一一跟她介绍,那栋三层高的砖木小楼是机关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坡屋顶、木门窗的苏式建筑是大礼堂,再往前走是军人服务社、卫生队、锅炉房、水塔。
与营区以围墙分隔开的一片干打垒二、三层楼房是家属区,西北风沙大,最开始来时,他们住的是半地下地窝子和干打垒土坯房,现在那些房子还保留着,依然有人居住。
小卫和谢建勋夫妻住的就是干打垒土坯房,正房五间带一个院。
院子里一半开垦出来种了冻菠菜、羊角葱、大蒜和芫荽,另一半搭着一个柴棚,里面规整地堆放着秋收后的玉米秸秆、沟边砍的草窠子和部队发的煤炭,柴棚旁是一个地窝子,存储着过冬的大白菜萝卜土豆。
葛丽云听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在院外停下,擦擦手,从厨房迎了出来。
车门打开,小卫和思禾先后下山。
“葛大娘,人接回来啦。”小卫说着去提思禾的行李。
“快进屋,外面冷。”
思禾站在车边,忐忑地看向剪着齐耳短发、系着围裙也难掩利落爽朗劲的葛丽云,“阿、阿奶。”
葛丽云打量着二孙女,孩子这么大,她也就见过两次,还都是过年前后医院最忙的时候,蒋宁带着孩子回沪市看望娘家爹妈,没地方住了,带着孩子跟她住在部队家属院,她偶有两次抽空回家给他们做午饭,都瞅不见人影,她忙,人家好像更忙。
对这个二孙女,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喜欢看画报、小人书,不怎么爱说话。
现在看,除了有点怯懦,倒还好,不像小儿子说的什么心理上出了问题。不过,这只是表象,有没有得相处了才知道。
“哎,快进来。”葛丽云热情地上前拉住二孙女的手,这一摸才发现手腕细得过分,再仔细看脸色白得透着青色的血管,发质枯黄。
营养不良啊!葛丽云轻叹:“路上累不累?渴了吧,喝红糖水,还是麦乳精?”
“不、不用这么麻烦,白开水就好。”手掌相握的地方一片炙热,思禾从怔忡里回过神来,结巴道。
葛丽云瞪她一眼:“跟阿奶瞎客气啥,来来,”将人拉到客厅的高低柜前,葛丽云打开下面的杉木门,一一指给她看,“呐,你阿爷前天去市里开会,专门去百货商店给你买的,麦乳精一天一杯,奶糖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两颗,这是点心饼干、苹果沙枣,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自己拿。”
抓了两颗奶糖塞她兜里,葛丽云拿了麦乳精给她冲水:“自己家,怎么自在怎么来,你阿爷工作忙,很多时候都睡在工地,我的工作也不轻松,医院在工地设有医疗点,我一去没有三两天回不来。”
将搪瓷缸塞在她手里,葛丽云继续道:“小卫是你阿爷的警卫员,今天是特殊,平常你阿爷在哪他在哪。所以,思禾,阿奶得跟你说清楚,”葛丽云拉了她的手在餐桌旁的长条凳上坐下,抱歉道:“大多数时候,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食钱票阿奶尽量给你备的足足的,但是陪伴……我和你阿爷怕是有心无力。”
思禾的泪啪啪往下落,仰起小脸,她笑得格外轻松,似卸下了沉重的壳:“阿奶,很好了。真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求的不多,一个平和的生活环境,没有讥讽、没有奚落、没有言语上的攻击、没有看书时的被打扰,她只要一个安静的、自由的空间,就足够了。
葛丽云心疼地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背。一辈子没哄过人,能做的也只是把人从原有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好了,不哭了,把麦乳精喝了,咱们吃饭。”
两人说话的工夫,小卫已经把饭菜端出来,摆好了。
葛丽云带思禾洗了把脸,拿雪花膏给她抹:“咱们西北空气干燥,洗了脸,要立马擦上雪花膏,不然冬天脸会起皴。这瓶,是我去服务站给你买的,每天别忘了擦。”
思禾捧着瓶子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带着傻笑,她也有自己的雪花膏了:“谢谢阿奶!”
葛丽云稀罕地捏捏她的小脸:“嘴真甜!”
依依不舍地放下雪花膏,思禾随葛丽云去吃饭。
红烧肉、芹菜炒粉条、老南瓜焗咸蛋黄,咸蛋白白菜汤,主食是杂粮饭,泡好的玉米渣加土豆、小米一块蒸的。
夹了筷子红烧肉放在孙女碗里,葛丽云笑道:“知道你们羊城吃大米饭,阿奶下月找人称上两斤,这几天就先用小米替代吧。”小米也吃不了两顿,她和老谢每月的份例加起来是一斤,以前都让给病号了,这几两还是她找隔壁借的。
思禾含着红烧肉,满口香,幸福得不行,说话含糊不清道:“不用换……”
葛丽云抬头瞪她:“把肉嚼嚼咽下再说话。”
思禾双唇包着肉,对着阿奶傻笑。
葛丽云心里直叹气,也不知道老大一家咋养孩子的,两口子每月工资加起来一百五六,每人每月一斤肉票,竟让孩子馋肉馋成这样啊?!
抬手一连又给她夹了四五块,葛丽云催促道:“快吃,凉了肉腥。”
“小卫也吃。”葛丽云说着,给警卫员夹了三块。
“大娘,我自己来。”小卫忙护着碗往旁移了移。
“你别觉得思禾来了,就要让着她,都是孩子,你不比她大多少,在家别客气。”
小卫咽下嘴里的食物,笑道:“没让着,是你烧的菜都好吃。”特别是咸蛋黄焗南瓜,软糯的老南瓜外裹着一层薄酥的咸蛋黄沙,每一口都包含了酥、糯、沙、香的层次感。
层次感……看,他多会形容,回头得跟老首/长显摆显摆,扫盲班的课是不是不用上了,他已经脱盲了嘛。
“喜欢就多吃点。”葛丽云见他吃得欢,便没再关注,每样菜又各夹了一筷子给思禾,“你有什么忌口的跟阿奶说,回头我做饭注意点。”
思禾咽下嘴里的红烧肉,摇头:“阿奶,你们平时吃什么我吃什么,不用为我破例,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吃。”
“倒是好养活。”葛丽云笑着打趣道。
思禾低头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满满一碗杂粮饭加堆得高高的各样菜式吃完,撑得直打嗝。
“你这孩子,吃不下就别吃了呗,吃这么撑多难受啊!”葛丽云边训边倒了温开水给她,让她弯腰90度,让胃部贴近膈肌,小口地连续喝上几口水,“温水能舒缓痉挛的膈肌,让你弯腰,是放大舒缓的效果。”
思禾听话地喝了两三口,果然不嗝了,直起腰,她好奇道:“阿奶,什么是ge肌,是我打嗝的位置吗?”
“嗯,它是引起打嗝的核心部位,位于胸腔和腹腔之间,在这。”葛丽云在思禾身上点了点那个位置 ,让她自己感受一下。
思禾摸了摸,笑道:“好神奇啊!”
“好了,别站着,多走动走动。”葛丽云说着,找了些山楂片给她。
“葛大娘,我走了。”小卫提着给谢建勋打包的饭菜,急匆匆朝外走道。
葛丽云追了几步,扬声道:“跟你们首/长说,思禾过来了,让他晚上回来吃饭。”
小卫应了一声,开车走了。
葛丽云给思禾把收音机打开,去厨房忙活了。
思禾咬着山楂片,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先进人物事迹改编的评书《欧阳海之歌》,在客厅转了几圈,踱到厨房门口看葛丽云刷锅洗碗。
葛丽云是个爱干净的,每只碗碟洗好,都会用一块干净的白色老粗布将水渍擦干,分类放进橱柜,小炒锅刷了里面擦外面,里里外外弄得比新锅都锃亮,然后用粗麻布将水渍擦干挂在墙上……
“阿奶,”思禾倚在门口,“你下午上班吗?”
葛丽云“嗯”了声,手下不停道:“等阿奶收拾好,带你去澡堂洗个热水澡,回来你睡会儿,要是睡不着,就看看书复习一下功课,明早我带你去学校办理入学手续。对了,你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阿奶,我能跳级吗?”
葛丽云头都没回道:“行啊,跳几级都行,只要考试能通过。”
思禾诧异道:“您不反对?”
葛丽云回头看她,笑了:“知道你三婶几岁上的大学吗?”
思禾摇头,在家很少听到爸妈提起三叔三婶,偶有几次也是说三婶的爸爸在港城,有钱!
“14岁!”葛丽云每次提起都非常骄傲,“14岁你三婶考入沪市外语学院,主修德语,辅修俄语和英语,四年后毕业,家里都觉得她18岁工作有点小,当时,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全国选拔,只要20名,你三婶以第一名的优秀成绩被录取。”
“哇~”思禾捂着嘴,惊呼道,“好厉害!”
“可不,”葛丽云笑道,“她七岁读小学,只上了三年级和六年级,九岁考入市三女中,也只读了初一和初三,高中上了高一、高二。”
“高二时,外语学院去他们学校招生,她抱着试试的心态,参加了考试,没想到一下子就考上了。”葛丽云想想言言拿到通知书后开心的表情,不觉莞尔,“对了,思禾你想跳几级?”
思禾有些羞赧地竖起一指:“一级,我想读五年级。”
“那也不错了!”葛丽云安慰道,“你还小,不急。”
现在啊,葛丽云遗憾地想,学习再好,也考不了大学。
思禾看着出神的阿奶,对三婶的好奇越发浓了,那么聪明、像姜瑜阿姨一样好看的女子,不知道生活中又是何等的风采?!
葛丽云把灶台连擦了三遍,投了投抹布晾上,洗把手,看着孙女道:“走,带你去你房间看看。”
思禾的房间原是谢建勋的书房,确定了孙女到来的时间,他抽了两个晚上,带着小卫将22平方大的客厅一分为二,砌了道墙,在主卧那开了一个门,将他的书籍、书桌搬了过去。
大书柜放不下,抬回后勤,换了两个小的,他一个孙女一个,又帮思禾搬回一张床,一个三开门衣柜和一张书桌。
三人布置了一个晚上,16个平方的卧室,一片温馨。
百鸟朝凤的织锦缎被面,大牡丹纯棉提花床单,割绒毛巾布枕巾,绿竹纹窗帘,很热闹很喜庆,贴上大红喜字,都可以当婚房用了。
思禾心里暖暖的同时,看得想笑。
葛丽云忙道:“这可不是我选的,都是你阿爷翻箱倒柜挑的。你要不喜欢,晚上我回来咱们再重新布置。”那被子,原是给小儿子结婚准备的,姜瑜给言言弄了条一模一样的,她这条就没送出去。
“阿奶,”思禾拽拽葛丽云的袖子,“我很喜欢!”
葛丽云哈哈笑道:“晚上跟你阿爷说,他保准开心得不行。”第一次给小辈布置房间,得让他有点成就感。
思禾双眸发亮地点点头。
“拿上换衣洗服,咱们去澡堂。”
思禾打开沉甸甸的旅行袋,几乎都是课本、作业本、文具,衣服没有两身,还打着补丁。
葛丽云看着大小不对,拎起来在孙女身上比画了一下,沉默了,都短了一截。
“没事,”葛丽云放下衣服,揉了把孙女的头,“阿奶存的有布票,洗澡前咱先去服务社买两身穿着,等哪天有空了,阿奶带你去市百货多挑几身。”
垂眸间扫过她脚上的鞋子,葛丽云笑道:“鞋也买两双。”
思禾缩了缩脚,笑道:“鞋子补补还能穿。”
能穿啥,大拇指都顶出来了。
“不用想着给阿奶省,我和你阿爷身边就你一个孩子要养,钱票富足着呢。”葛丽云迅速收拾了一个澡篮,牵着她的手,锁上门,去了服务社。
一路上遇到熟人,葛丽云都会停下来,跟对方介绍家里的小孙女。
张阿姨、王伯伯……思禾乖乖站在阿奶身旁,礼貌喊人。
葛丽云在沪市生活了大半辈子,眼光毒,服务社的衣服她看来看去都嫌土,勉强买了一套,带着思禾去了澡堂。
从澡堂出来,急匆匆将思禾送回家,她就上班去了。
思禾把换下的衣服洗洗晾上,开心地在屋里跑来跑去,啊~她有自己的房间了,有自己的床了,有自己的新被褥了,有自己的书桌书柜衣柜了……
开心、开心,太开心了!
都想喊两嗓!
头发干了,她往床上一躺,翻一翻、滚一滚,咯咯地笑一回,这样的生活像在做梦!
好不真实,忍不住,思禾拧了把自己的腿,然后又忍不住笑了,是疼的。
来时,不是不忐忑。
火车上四天,她想过来后的各种可能……真好,阿奶很和善,阿爷虽然还没有见到,却给她买了麦乳精、奶糖饼干,很用心地给她布置了房间。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鲜花盛开,彩蝶飞舞,她站在花丛里,张开双臂,阳光落在脸上身上,那个暖啊~
谢建勋随小卫下班回来,葛丽云正在厨房烧饭。
屋里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他脚步一转进了厨房,挽起衣袖,洗洗手,边给妻子递盘子,边问道:“思禾人呢?”
葛丽云指指卧室的方向,接过盘子盛菜:“睡了,坐了四天的硬座,累坏了。饭菜要好了,你去叫一声,吃完饭,带她出去转转回来再睡。”
行。
谢建勋出了厨房,走到西屋门前敲了敲:“思禾,起来吃饭啦。”
思禾睁开眼,下意识地蹭了蹭暖和的被子:“来了。”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方才的声音不是卫叔叔,那应该是阿爷。
霍的一下坐起来,思禾抓起衣服一件件套上,趿着鞋便跑出来了。
谢建勋正要走,听到开门声,回头一看,不由皱眉:“把鞋穿好,衣服再加一件,这边晚上凉。”
思禾唤了声“阿爷”,听话地退了回去。
把鞋提上,头发飞快地用手顺了顺拿皮筋扎好,拉开灯,取了件外套穿上。
谢建勋没停留,几步又进了厨房,“孩子没带什么衣服吗?我看着穿得有些单薄。”
葛丽云把烧好的两盘菜递给小卫,装稀饭的小铝锅塞给丈夫,她捧了碗筷跟着往客厅走道:“带了两身,我比画了一下,都小了。下午去服务社想着给她先买两身穿着,结果没一件看上的。”
谢建勋忍不住笑:“是你看不上,还是思禾啊?”
“我。”葛丽云回答完,自己也笑了,“这几天我是请不到假了,等会儿吃完饭,我把我以前的衣服找出来几件,看看能不能改改给她穿。”
“我的衣服也可以改改给思禾。”都是军装,破的地方多是在领子、胳膊肘、屁股和膝盖,两件应该能改出一件。
葛丽云给大家盛稀饭,不赞同道:“改两身先穿着,小姑娘家家的不能老穿旧衣服。”
思禾在外面洗把脸,进来笑道:“阿奶,我喜欢穿绿军装。”她爸的旧军装在家还轮不上她呢,比较破的都被她姆妈寄给她几个舅舅了,剩下七成新的改改给大姐小弟了,大院里的孩子都以穿绿军装为荣。”
她的衣服都是姆妈和大姐不要的,她自己剪一剪、修一修,用家里的缝纫机车一下。这次太急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大姐在一旁盯着,稍好一点的衣服她没敢拿,只胡乱地往包裹里塞了两件带补丁的,没想到拿到的是去年改的外套。
“行,给你改两身,”葛丽云招手道,“快过来吃饭。”
思禾在阿爷和阿奶中间刚坐下,拿起二合面馒头,一左一右各夹来一筷子菜放在她馒头上。
看着馒头上的肉罐头,思禾眼眶发热,“谢谢阿爷、阿奶。”
谢建勋没说话,一顿饭下来,时不时给孙女夹筷子菜。
葛丽云跟思禾介绍着大院的情况,左右哪家有跟她大小差不多的孩子,都上几年级了,学习怎么样、品性如何……大礼堂每周都有什么节目,食堂周一到周日都有什么菜式。
小卫时不时补充几句。
思禾乖乖听着。
吃完饭,小卫去洗碗,谢建勋叫上思禾,带她出门散步,顺便跟老友们显摆显摆自家乖孙女。
葛丽云也不点破丈夫那点小心思,开箱寻了几件料子不错的衣服,中午在服务社买衣服,已经量过小孙女的身高了,心中有数,手下动作飞快,拆拆剪剪,没一会儿,便坐在缝纫机前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5章 第 44 章 犯蠢
很新奇的体验, 中午被阿奶带着认识了些叔伯阿姨,晚上被阿爷带着遛弯的工夫,又认识了几位爷爷奶奶, 并收获了两口袋花生、瓜子、水果硬糖等零嘴, 认识了同是五年级的蔡玉珍、邬冬梅。
两人的性格带着大西北的爽朗, 没说几句话,就拿了粗黄的麻绳, 拉着思禾去路灯下跳大绳。
思禾第一次玩这个, 听完规则,自动接过麻绳的一头, 跟蔡玉珍一起朝一个方向甩动起来。
有些分量的麻绳被甩得“呼呼”作响,砸在地上荡起一片尘土,邬冬梅瞅准时机, 钻到荡起的麻绳下,在它落下荡过地面上,轻巧地蹦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从她口中溢出,蔡玉珍忙加快了甩动的速度,思禾嘴角上扬,全力配合。
没一会儿邬冬梅便因为跟不上节奏,而被判出局。
换思禾上场。
怕她第一关过不了,作为新手她被允许站在麻绳中间,绳子甩动起来,再跟跳跃。
思禾学得很快, 没两下便掌握了节奏,随着甩动的麻绳时快时慢,心儿跟着飞扬,嘴不自觉便张开笑了出来……
三人轮着跳, 时不时响起一道惊呼,一片欢笑和一声被判出局的懊恼。
男孩子们呼朋唤友从家里出来,经过三人时,冲跳绳的那个嬉笑着喊道:“一二、一二、一二一。”
引得蔡玉珍、邬冬梅笑骂几句。
被骂的不当一回事儿,呼啦啦窜跑了。
跳了一身汗,意犹未尽地跟阿爷回家,主卧里传来缝纫机密匝的“嗒嗒嗒”声,阿奶还在忙活。
“暖瓶里有热水,洗洗早点睡,明早跟我一块儿出操。”谢建勋交代了孙女一声,朝主卧走去。
思禾一愣:“阿爷,几点起啊?”
谢建勋推门道:“放心睡吧,我叫你。”
思禾忍不住撒娇道:“阿爷,太早了我起不来,您能不能晚点?”
谢建勋沉默了一瞬:“行,阿爷六点半叫你。”
思禾的嘴角越咧越大,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阿爷晚安,明早见。”
“嗯,明早见。”
葛丽云听到门口的动静,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进门的丈夫:“回来了,玩得蛮开心嘛。”
谢建勋“嗯”了声,倒水泡脚:“老蔡老邬,他们两家的孙女,性格爽朗大气,三人在一起玩得挺好的,回来时,还约好明天晚上再一起玩。”
知道老妻在担心什么,谢建勋平静道:“小娃娃能有多少心事,要是有,那是不累。”像他每天累得只想倒头就睡,别说心事了,梦都不做一个,“从明天起,我带她跑跑操、练练拳,再不行,周日我带她去田里薅草去。”
葛丽云被他逗乐了:“你有那个时间?”
谢建勋笑:“我还能守着不成,多叫几个孩子,把人带进田里划片地,什么时候把草拔完什么时候回来。”
“你倒是会带孩子,可惜啊,”葛丽云嘲笑道,“你那好大儿,闺女都来大半天了,也没见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谢建勋挠头,刚想说什么,客厅的电话响了,朝老妻得意地扬下眉,他起身道:“我去接。”
说完,随意地拿毛巾擦把脚,趿着鞋快步去了客厅。
“喂,老大……”
谢稷冷呵一声:“哦,等你家老大的电话呢,看来我打的不是时候啊!”
谢建勋没忍住,哈哈哈笑道:“你小子,就会来阴阳怪气这一套。”
谢稷可不惯他,“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谢建勋看看听筒,忙挂了往回拨,占线。
老头子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
谢稷挂了电话,就打给了蒋弈衡,得跟他说一声思禾到了。
姜言在身后戳他:“你都没问,咋知道思禾到了?”
“人要这会儿还没到,老头子还笑得出来?”
姜言扑哧乐道:“你们父子俩都挺了解对方的吗!”
谢稷轻哼,他了解老头子的为人和品性,老头子对他……只能说一知半解,看到的都是他让他看到的表象。
蒋弈衡这回来接电话,带上了姜瑜和儿子航航。
姜言感觉跟二姐好久好久没见面了,握着听筒,差点没有落下泪来:“二姐……”
听着小妹哽咽的声音,姜瑜狠狠抹了把眼泪,笑骂道:“你哭什么呀,又不是见不到了……”
姜瑜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一时间泪如雨下。
蒋弈衡怕她受刺激早产,忙要过来接话筒,姜瑜一把拍开他的手,稳了稳情绪,吸着鼻子闷声道:“受委屈了?”
姜言接过谢稷手里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没有,就是想你了。”
“呵,想我?!想我这么久不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不敢打啊,刚来不了解情况嘛,万一说错了话怎么办。”
这是什么鬼借口,姜瑜气道:“你不会问谢稷?”
姜言看看谢稷,笑道:“他交代得再清楚,我不上课也不知道哪些是字要避开啊。”
行吧行吧,不跟你争这个了,姜瑜转移了话题:“小哥要结婚了,爷爷跟你说了吗?”
姜言一愣:“没啊,什么时候?”
“说是12月,还早,不急。”
“对象是谁啊?”
“他老师介绍的,回头我给你写信。”
姜言便知道了,电话里不好说,“二姐,你是不是快生了?”
“嗯,预产期是下周。”
姜言掩饰着心里的担心:“上上周寄给你的包裹收到了吧?里面有颗保胎丸,记得随身带上。”
“好!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姜瑜不放心地叮嘱道,“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和慕慕。”
厂里往外打的电话是有时间限制的,两人又说了几句,姜瑜便把话筒交给了儿子,姜言跟外甥说了两句,依他的意思,把听筒递给了慕慕,两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新交的朋友,新得的玩具,最近看的电影……完全没有分离后的陌生感。
眼看时间到了,谢稷才接过电话,跟蒋弈衡说了声,思禾到兰州了。
提到思禾,蒋弈衡脑中浮现出今晚谢家的闹剧,两口子大打出手,原因竟然是蒋宁没给谢崇安洗衣服,明天要穿的训练服放在盆里几天了,还在那搁着呢。
蒋宁骂谢崇安不知道体贴人,回家跟个大爷似的,饭不烧、碗不洗、地不拖,自己脱下的脏衣服都不会洗澡的工夫用脚踩踩,过遍清水晾起来,懒死了!
以前也这样啊,谢崇安不觉得有什么,娶媳妇干嘛,不就是生儿育女,做家务的吗?
蒋宁委屈蹲在楼下直哭,同样都上班,凭什么谢崇安下班了什么也不干?她就得买菜烧饭,洗衣拖地跟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一家子,到最后,还落不到好,儿子女儿嫌她做的菜难吃,屋子乱七八糟,想找个什么都寻不到。
这个……一众婶子面面相觑,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只是随着儿女长大,基本上都能分担些家务,儿子打饭买菜买煤,女儿帮忙烧个小菜、炖个汤,这活儿不就去了大半。
你自家孩子不舍得使,哦,也不是不舍得使,只是那个干活的被逼走了。剩下两个,一个13岁、一个8岁,怎么就不能帮着伸把手了?!
可你紧揪着男人不放,那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谢崇安那是什么工作,上了飞机生死难料,不休息好能行吗?
是!两人都上班,可一个120多元,一个38元,能比吗?
嫂子们对男人们的工作了解不深,对谢崇安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男人们什么想法的都有,总体来说,看笑话的居多。
谢崇安虽没明着在部队里提过他的家世,可一个人有没有底气,在外的表现真的不一样,那种自傲,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还有蒋宁,平时言语间那副高人一等的模样,哪能不扎眼。
“你大哥一家,最近一拨一拨闹地,在家属院出名了!”蒋弈衡委婉地提醒道,“今年考核过后,他怕是会被暂调出指挥岗。”
谢稷的眉头微微蹙起,上次打电话,他就猜到了,自来各单位考核,家庭都占了一份,他一个团长,在家面对三个儿女都做不到公平公正,在团里,就能做到了?!
领导会信吗?他的战友、他团里的飞行员会信吗?
说他蠢,都是轻的。
“谢了。”谢稷轻轻挂了电话。
姜言付过钱,见他站着不动,笑道:“等爸的电话?”
谢稷“嗯”了声,手轻轻地敲着柜台,心里数着数。
半分钟过后,电话打进来了,对面的谢建勋陡然松了口气:“你是越发气性大,开玩笑的话都不能说一句。”
天色晚了,谢稷不想跟他废话:“你给老大去个电话,骂一顿。”
谢建勋一愣:“咋了,他惹你了?”
“犯蠢了!”
“你是指……”
“你喜欢自己的部下,在家连对三个儿女都做不到公平吗?”
谢建勋猛然一拍额头:“最近忙晕了,没想那么多。”
谢稷“啪”挂了电话,当儿子的蠢,当爹的也不咋聪明,他厌蠢症犯了,年前都不准备再给老头子打电话了。
谢建勋握着话筒静立了片刻,刚要拨给大儿子,“当当当”客厅的钟表响了,11点了。
这会儿,家属服务站的人都休息了,要接电话得去部队机关通讯室,不是紧急事,大家一般不往通讯室打的,凡是打这条线都是军务。
放下电话,谢建勋捏了捏眉心,不明白老大儿时的机灵劲儿跑哪去了?
葛丽云车好手里的外套,抖了抖,放下出来询问道:“是老大打来的吗?咋没说两句话啊?”
“你小儿子。”谢建勋没好气道,臭小子前几天就察觉出不妥来,竟然没提醒他大哥一句?
葛丽云白眼翻他:“又犯病了!”
谢建勋捂着胸口气道:“对,犯病了,被你小儿子气的!”
葛丽云哼笑了一声,倒了杯水给他:“说说吧,我小儿子咋惹你了?”
谢建勋哪好意思说。
见他不吭声,葛丽云就知道在小儿子那,老头子又吃瘪了。
该!
回屋,葛丽云拿起裤子裁片,转动缝纫机轮子,双脚一蹬,手里推送着布料,“嗒嗒……”又车了起来。
西屋里,思禾已经进入了甜甜的梦乡。
*
夜深了,临时食堂送来大桶的蔬菜汤,成筐的菜包子,工人们一人一碗汤,两个菜包子,随意找个地方坐下,卸去一身疲惫,吃吃喝喝,偶尔聊上两句。
谢稷驮着儿子,牵着姜言的手,就着片片路灯的光芒,走过一个个工地,回到了机关宿舍。
楼前的院坝里,已打起两栋地基,正在盖第二栋和第三栋石打垒宿舍。
宋季同见一家三口打电话回来,招手叫道:“谢工、姜同志,来吃点,今儿的菜包子不错,没有苦味儿。”——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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