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想吃包子吗?”谢稷晃了晃驮在脖子上的儿子。
想, 想尝尝。
谢稷看向妻子,姜言摇头,太晚了, 等会儿就睡了, 这会儿吃东西胃里不舒服, 她就不吃了:“给他少吃点。”
谢稷“嗯”了声,驮着儿子朝宋季同等人走去。
姜言先一步上楼。
天冷了, 杨老夫妻光盖一件破烂的军大衣不保暖, 姜言打开樟木箱,找出一条谢稷在西北时用的旧褥子。
棉花结块了, 家织的蓝白格子褥面上大大小小地打着几块补丁,轻轻一拍,荡起一片尘沙, 这是从西北带过来后就没拆洗过啊。
姜言拿剪刀剪开线头,将棉线一一抽出,抽了几根发现大部分线都已经朽得不能用,索性唰唰给剪了。
灰尘太大,姜言抱放到走廊的栏杆上,扯出褥面,拿扫把头使劲拍打结块的棉花。
灰尘扬起,姜言轻咳了声,别过头继续敲打。
孙老听到动静出来查看,一开门被风沙扬了一脸:“大晚上的, 你干嘛呢?”
“拆条褥子。”姜言敲敲敲,手下不停。
“大晚上的拆什么褥子!”
“这不是白天没空吗。”
孙老拧眉:“别敲了,冲腾有弹棉花的,看谢稷哪天去冲腾上班, 让他背过去,花个一两毛弹弹,灰尘自己就跑出来了。”
姜言停下敲打的动作:“这么多灰尘能行吗?”
“行、行,快别敲了。”孙老挥舞着面前的尘沙,急道。
姜言放下扫帚,拍拍身上的尘土,把棉胎一叠抱进屋放在樟木箱上,褥面褥里泡在盆里,撒上洗衣粉。
都是积年老灰,得泡一泡才能洗干净。
提起暖瓶兑水洗头,孙老回屋休息,明琪闻着院坝里的饭菜香,没忍住跑出来趴在栏杆上使劲嗅了嗅:“我闻到酸辣汤的香味了。”
姜言站在水池旁通发,“慕慕和你谢叔叔在那,想吃拿碗过去找你谢叔叔,让他给你打一碗。”
大半小子要脸,忍着馋意摇摇头,往姜言身边挪了挪,小声道:“姜阿姨,你知道谁家抢到石打垒宿舍的房子了吗?”
这个姜言真没关注,三车间快封顶了,这几天她正带着民工打四车间的地基,忙着哩:“谁家?”
明琪指指二单元一楼东边:“104室的李家,他家大女儿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听大家说,他家生活有些困难,每年年底都会到工会领取单位发的‘救济金’。”
“救济金?”厂里还发这个!
“对啊。每年过年都能领到几十块钱、几斤米面和两三斤肉,不老少了。”
姜言把头发打湿,抹上洗发香波,揉搓着轻轻按摩头部:“他家怎么个困难法?”
“孩子多啊,有五个吧,我不太确定。”
相比大城市来说,厂里生活艰苦,教育质量差。
大部分职工家庭,夫妻双方都有工作,孩子多了或是太小,照顾不了,亦有的是为了孩子的教育,便把孩子寄养在父母亲戚家,一两个是常态,两三个也不是没有。
“他爱人有工作吗?”光凭孩子多这一条,是拿不到救济金的吧?姜言舀水冲发。
“没有啊,李叔叔他媳妇身体不好,又不识字,听楼下的人说,重活干不了,轻省点的活得会读写,她不会。”
姜言放下葫芦瓢,头发拧拧,拿毛巾包上,笑道:“你个淘气鬼,心思都在八卦上了。”楼上楼下知道的比她都清楚。
明琪嘿嘿笑道:“放学了,我们都在楼下玩,大婶大娘说话又不避人。”
倒了盆里的水,姜言拿起口杯刷牙。
谢稷牵着走路还不忘啃包子的慕慕,端着只碗上来了,瞅见明琪:“饿不?”
不等明琪回答,他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谢稷轻笑,将碗递给他:“拿去吃吧。”
里面是两个菜包子。
明琪没客气,伸手拿了一个,掰开一半往嘴里塞,另一半准备拿回家给爷爷和哥哥。
谢稷把另一个也塞给他:“你姜阿姨晚上不吃东西,这个给你哥。”半大小子,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多少东西都填不满。
明琪道声谢,跑回屋了。
谢稷看眼姜言包在头上的毛巾,“洗头了?”
姜言含着漱口水点点头。
谢稷没说什么,松开要让姆妈尝一口包子的儿子,进屋把小煤炉引燃,放在里屋,等姜言端着盆,牵着慕慕回屋,炉子里的火已经旺起来了。
放了两把小凳在炉子旁,谢稷去洗漱。
姜言兑了半盆洗脚水放在炉子旁,和慕慕分坐在两张小凳上,脱去鞋袜,一大一小的两双脚丫子在盆里,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
慕慕“咯咯”笑个不停,姜言收了他手里还剩的大半个包子,放在炉子边边烤着,取下头上的毛巾,跟着烤一烤。
10月底的深秋,已有几分寒凉,方才在走廊上冻得有些冷的身子,很快回暖,并热了起来。
慕慕受不了,让姆妈给他擦擦小脚丫,趿上大姨用毛线钩的小拖鞋,跑出去找爸爸洗漱。
头发晾干,姜言就着屋里的暖意,兑水擦了把身子,换上睡衣,上床睡。
谢稷哄睡儿子,将小家伙放在两个樟木箱拼成的小床上,把炉子上烤得焦黄的包子吃了,炉子熄灭提出去。
轻手轻脚上床,拉灭灯泡。
姜言一翻身,将自己滚进他怀里,胳膊搭在他腰上,一条腿也搭了过去。
谢稷紧绷了一瞬,随之深深吐出一口气,身子放松,一只胳膊穿过后颈揽住她的肩,“太晚了,睡吧!”
姜言一愣,乐了,本来没想法呢,这会儿倒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手探进他秋衣的下摆,顺着腹部的纹路沟壑轻轻描画了起来。
谢稷一把按住那只在腹部作乱的手,喑哑道:“别闹!”
姜言仰头亲他的喉结,啄一下,再啄一下,再再啄一下。
谢稷微微轻喘了声,不再克制,一把掀开被子,抱着人下了地……
*
一早起来,泡在大木盆里的褥面褥里,连同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被谢稷洗好晾在菜地那边了。
以前都是晾在下面院坝里,现在下面在建石打垒宿舍,虽说离他们住的宿舍有着一定距离,但风一吹,那边的建筑灰尘便往这边扬来。
早饭是谢稷带着慕慕去机关食堂打的,稀饭、醋熘白菜、二合面馒头。
白菜里搁了不少干辣椒,姜言能吃几筷子,慕慕是一口都不能尝,天干,小家伙这几天有点上火。
谢稷取来两个鸡蛋,分别磕进两只碗里,搁点盐,放几滴麻油,搅散用开水一冲。
母子俩一人半碗鸡蛋水。
姜言不喜欢喝,蛋腥味太重,放在面前的碗转手被她推给了谢稷:“云嫂子他们什么时候从冲腾搬过来?”
昨天她经过石打垒宿舍,发现很多人家都已经入住。
“说是今天。”谢稷打开瓶腐乳,夹两块放在碟子里,搁她面前,“中午下班回来,经过那边你过去看看,3单元101室。”
姜言应了声,馒头掰开夹块腐乳塞进去:“他们过来得暖房吧,我们要送什么吗?”
“送套碗碟。”
姜言抽了抽嘴角,她和慕慕来后,不过短短三个多月,家里先后收到谢稷养父母寄来的两次包裹,次次打开都是碗碟。
粗瓷碗碟,说实话,都不一定有运费贵。
“你有空给湘潭写信,跟他们说说,别再给我们寄碗碟了,一家三口用不着那么多。”
谢稷笑:“信上不是写了吗,给你送礼用。”
“又不是细瓷。”收礼的能高兴?
“行,晚上写信跟阿爸阿妈说。”
“对了,二姐说小哥要结婚了,我能寄些东西给他吗?”
“寄给阿爷吧,请他转交。”
也行。
姜言嫁妆箱子里有一条羊毛毯,没用过。
想想又作罢,小哥在农场,太好的东西怕是留不住。
中午下班,姜言牵着慕慕打从石打垒宿舍前面的土路上经过,脚步一转,拐了过去。
有个一里多地,到了楼前。
院坝里乱糟糟地堆放着家具、装有被褥的麻袋、锅碗瓢盆等物。
好几家今儿一块儿搬来了。
3单元101室的房门大开着,门前堵着东西,姜言抱起慕慕绕过地上的东西过去,屋里隐隐有人声传来。
“嫂子,吕大哥。”姜言朝里喊道。
“唉——”云世英听出姜言的声音,拎着扫帚急匆匆奔到门口,隔着一堆家什笑道:“弟妹,慕慕,你们来了。哎呀等等,我让你吕大哥把门口的东西挪挪。”
姜言朝里看去,一个大间被他们用扎的竹排隔成了一室一厅,大件家具都堆在门口,还没往里搬:“嫂子,别叫吕大哥了,我把慕慕送回家,唤上谢稷一块过来帮你们收拾。”
“不用不用,你们吃完饭还要上班,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
“床和衣柜这么重,你跟吕大哥能抬进去?”
云世英指指旁边正在打扫的人家,笑道:“我们两家合作。”
“那行,该吃午饭了,我让谢稷送些饭菜过来。”说完,不等她拒绝,姜言抱着慕慕便走了。
到家,谢稷正坐在桌前看报,桌上摆着刚打回来的午饭。
“回来了,洗手吃饭。”谢稷放下报纸,将扣在碗碟上的盘子一一取下。
姜言边和慕慕洗手,边把要给吕家送饭的事说了:“你快吃吧,吃完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菜。没有,我就下锅挂面给他们端去。”
谢稷点点头,扒了些菜到碗里,端起来就吃。
匆匆吃完,放下碗筷,拿上饭盒饭票提上竹篮往外走道:“我过去帮他们把东西往屋里抬抬,你针灸过和慕慕睡会儿。”
姜言朝他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夹起一筷子白菜炖豆腐给慕慕。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下楼玩儿,姜言找孙老针灸、喝药。
一段时间的治疗,姜言头部的昏沉感越来越轻,记忆也越发好了,取了针,听到明轩在磕磕巴巴背英文,兴致来了,给明轩背了半篇原版英文《伊索寓言》里的小故事,
她背诵时,更注重情感的表达,随着故事的进展,语速时快时慢,重音、连读、弱读处理得恰到好处,一口英伦腔比广播里的还要正。
明轩听得两眼放光,“姜阿姨,我能跟你学英语吗?”
可以啊。
姜言跟他约好,每天饭后跟他口语对话15分钟。
“不要挑难的,就从简单的日常入手。”姜言教他,“比如:早上起床,Good morning! 你吃了吗?Did you eat……”
晚上,吕家暖房,在家请客。
姜言想了想,还是用竹篮装了一套粗瓷碗碟,拿了两根腊肠和一包海带丝。
冲腾本地社员家做的腊肠不要票,七毛钱一根,上周谢稷托同事捎带了几根。
路上遇到,同样拎着东西的宋季同、陈杨和王勋。
三人有拿点心罐头,有拿酒烟的,只陈杨跟他们一起去吕家,另两人去其他人家。
搬过来了,云世英的工作也有了着落,两口子都十分高兴,吕雨石开了一瓶好酒,跟陈杨、谢稷一再举杯。
姜言这次没敢碰酒,跟云世英小声说着慕慕在托儿所的趣事。
慕慕和亚亚早早吃完,跑出去玩了。
石打垒四层,五个单元,住着几十户人家,虽说还有几户没搬来,人也不少了,院坝里撒欢奔跑的孩子足有二三十,大的十几岁,小的刚会跑,慕慕拉着亚亚冲过去就瞧不见身影了。
姜言不放心,放下筷子跟出来看了会儿,见几个大孩子带着他们一帮小的在玩老鹰捉小鸡,慕慕最小,坠在后面,成了一个鸡尾巴。
鸡妈妈一动,身后的跟着动,老长的一溜,等到后面得到消息再跑,已经晚了,老鹰扑来一手就是俩。
因为被抓,中间断开了,慕慕几个小尾巴吓得放声尖叫,边叫边逃,小短腿哪能跑过大孩子,三下五除二,跟他一起逃的四五个孩子都被捉了。
这个游戏出局,慕慕转头又跑到另一群人那,跟人家玩起了瞎子摸象。
等到谢稷他们喝酒结束,小家伙还没玩够,抱住爸爸的腿央求道:“再玩一会儿,就再玩一会儿。”
与此同时,今儿早早下班回家的谢建勋,拿起电话拨给了大儿子。
谢崇安昨天跟妻子大打一架,脸上挂了彩,今天上班被人明里暗里嘲笑了一回又一回,十分没脸。
正憋着一肚子火呢,老头子打电话过来,劈头就是一顿训,说他偏心、处事不公,一个团长,家里总共三个孩子,老二过来连身好点的衣服都没有……
谢崇安心头的火腾腾往上蹿,脖上的青筋鼓得老高,握着话筒的手不断收紧,“是是是,我偏心,我承认!你呢,你就不偏心了?姆妈不偏心?”
谢建勋一愣,怒道:“我偏谁了?!”
“老二!”谢崇安跟着吼道,“60年代初,你手里的供应多少填进了她一家的肚子,分给我们这些儿孙的又有多少?”
谢建勋有一瞬间的心虚,很快又硬起脖子:“真要叫屈,也该老三!那几年,我是给老二没少寄钱寄物,谁叫她出生没多久就被我和你姆妈送回老家了呢,接回来都成年了,我承认,她性子不好,那还不是因为心里不平,兄弟姐妹三个,你自小跟着我们长大,享受得最多,她跟小三都没在我们身边长大,可相比小三,她又苦些,你奶奶那人,我最清楚,喜欢劫富济贫,我们家比着你几个叔伯富裕,她心疼你叔伯家的孩子,寄给老二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拿去给你堂兄堂弟吃用了。”
“她在老家吃了那么多苦,回来后,觉得心里委屈、不平,我觉得很正常。可你们也没容她啊,她是闹腾了,欺负小三了,你和小三联手将她送去新疆开荒,我说什么了吗?她是我闺女,我唯一的闺女,我不可能看着她一直吃苦受累,甚至……折在那个年月里。我偏她怎么啦?最没资格叫屈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7章 第 46 章 中毒
“我怎么就没资格了, 说我跟你们生活在一起享福了,这话你不觉得亏心吗?你们打仗在前面冲锋陷阵,顾得不上我吗?还不是将我丢给保育员。长到五岁, 见到你我认识吗?8岁我就进部队当了小通讯员, 自己养活自己, 十几岁解放了,跟你们去了沪市, 好嘛, 妹妹来了,弟弟来了, 他们都是苦娃子,就我是享福的种,得让着他们, 护着他们。行!我让我护,可谁服我,还没打呢,你们倒护上了,一致对外批判起我来了,说我不关爱弟妹,没个当兄长的样子……”
谢建勋也火了:“是不让你打吗?你下手多重你自己心里没数,老二被你一拳打断两根肋骨,你打的是妹妹吗?你打的是敌人!你倒是想揍小三,你玩得过他吗?人家压根不跟你动手, 半夜三更往你门口倒点油,你一脚踩下去别嚎啊,一路滚下楼梯摔得头破血流折了腿,没吃到教训是吧, 还想找事……不拦着你行吗?”
……
父子俩你来我往,在电话里吵得厉害,葛丽云坐在一旁不说话,小卫避出去了,思禾背着书包,跟蔡玉珍、邬冬梅挥手分别,一蹦三跳地哼着歌儿放学回来,走到门口听到里面的争吵,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头上,透心凉,她怕、怕爷爷因为恼了爸爸,一气之下将她送回羊城。
忐忑不安地缩在门外,胸前的书包带子被她拧了又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葛丽云余光扫过门口,“思禾?”
思禾勾着头,走到门口,不敢吭声。
葛丽云心疼地朝孙女招招手,思禾刚要迈步,谢建勋“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思禾吓得一激灵,不敢动了。
葛丽云气得骂道:“有气找你大儿子去,在家跟谁摆脸色呢!”
谢建勋看眼吓得跟鹌鹑似的孙女,狠狠抹了把脸,扯唇笑道:“去学校还习惯吗?老师教的听得懂吗?”
思禾乖乖地点头,声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习惯,听得懂。”
葛丽云朝丈夫摆摆手:“食堂打饭去。”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父子破坏了,懒得去厨房折腾。
谢建勋没说什么,去厨房找网兜装了一摞饭盒,拿上饭票,招呼孙女道:“思禾,走,跟我一起去食堂。”
思禾不敢,下意识地看向阿奶。
葛丽云拍拍她的手,鼓励道:“去吧。”
思禾取下书包放在葛丽云旁边的椅子上,朝着已经出门的阿爷紧追了几步。
谢建勋脚步缓了缓,等着她。
察觉到他的态度,思禾的胆子大了点:“阿爷,我拿几个饭盒吧?”
“不用。”谢建勋抬手抚了抚思禾的头,“你在家跟姐姐、弟弟处得好吗?”
思禾僵着身子,没敢动,直到头上的大掌移开:“不太好。”
谢建勋猜到了,只是犹不死心道:“怎么个不好法?”
思禾抬腿跟上他的步伐,偏头打量着他的脸色,见还算平和:“阿爷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建勋一怔,“都说说吧。”
“姐姐和弟弟的感情很好,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趣事,会互换零食、小人书、给对方打掩护……我在家就是多余的……”思禾眼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放学了,姐姐可以跟同学在大院里跳绳、踢毽子、打羽毛球……跟姆妈专门为她找的老师学唱歌学跳舞学绘画,弟弟……只是玩的学的不一样。只有我,放学的铃声一响,便要背着书包一路狂奔着去菜店、去肉店、去粮店,买好东西后,马不停蹄地跑回家,择菜切肉烧菜做饭……等一家人吃完,我又要捡了碗筷去洗涮,然后拖地、洗衣服、丢垃圾、整理被小弟弄乱的客厅……”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家务在他看来都不是事,他小时候,去地主家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动不动一顿鞭子抽,那才叫苦呢。
然而,这世上怕的是不公,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另两个活得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这一个上学外,有干不完的活,没有玩乐的时间,物资、自由均被剥夺,能不怨?能不恨吗?
“阿爷,”见谢建勋久久不说话,思禾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会把我送回羊城吗?”
谢建勋大掌再次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看着孙女的眼睛保证道:“不会!放心吧,阿爷和阿奶会照顾你长大,除非你哭着闹着要走。”
心扑通一声落了地,思禾鼻头一酸,哭道:“我才不走呢。你们赶我,我也不走。”
“不赶不赶,阿爷养你,”谢建勋蠢拙拍着思禾的背,哄道,“阿爷有钱,上学、出嫁,阿爷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思禾扑哧喷了一个鼻涕泡,笑道:“我才不嫁呢。”
谢建勋拿帕子给她擦:“嗯,不嫁,阿爷养你到老。”
饭桌上,葛丽云就见这爷孙俩,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舀一碗汤,那个亲热劲啊,啧,眼热!非常眼热!
用过饭,思禾被蔡玉珍、邬冬梅叫去玩了,谢建勋端着杯温开水,跟在老妻身后打转,唉声叹气道:“今天我才知道,老大对我这么多埋怨。”
葛丽云轻嗤:“只老大埋怨你吗?老二对你没怨?老三没情绪?”
谢建勋肩膀一塌,整个人都丧了。
葛丽云见不得他这样,抬腿给了他一脚:“什么鬼样子!怨又怎么样,那年月咱们也没有放弃一个,都给钱给物把人养大了。光这一点,就胜过太多人。”
“就是心里不得劲。你说人家当爹的都是怎么做的?对老大,我自认是一个慈父,倾付的心血最多,他小时候生病,你要值班,我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稍大一点,驮在肩上,背在背上,教他扎马步,教他打枪,教他隐蔽……”
葛丽云随着他的话,脑中闪过那些年月的生活,黯然道:“养独了!”
送走的妹妹、弟弟,对老大来说,怕是从没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
*
半夜,家里的门被人突然敲响,谢稷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扬声问:“谁?”
门外的人被谢稷声音里的警惕吓了一跳:“我,机修厂的民工王兴国,找姜干事。”
姜言已经醒了,听到王兴国找自己,忙探身一把拉亮灯泡,飞快地爬起来,扯了军大衣裹在身上,打开门道:“出了什么事?”
“晚饭后,四连的马向阳在雨水塘边采了一兜菌子,凌晨几人饿得难受,偷偷把菌子煮着吃了,方才有13人又吐又拉的,我怀疑是菌子中毒。”
“送医院啊!”姜言急道。
“送了,他们说事件太大,得有一个主事的……”
“你等我一下。”姜言转身回屋穿衣服。
谢稷这会儿已经穿戴齐了,慕慕被他用小被子裹着送到隔壁孙家。
孙老也醒了,他不放心,跟着起身道:“我跟你们去医院看看。”
谢稷轻轻将儿子放在明轩怀里,直起身道:“麻烦你了。”
孙老摆摆手,去提医药箱,谢稷忙伸手接过,背在身上。
孙经业要起来跟他们去医院帮忙,被谢稷按住了:“你明天要进洞,赶紧睡吧。”
“行,我帮你们看好慕慕。”
谢稷点点头,扶着孙老出来,姜言锁上门,几人一起下楼。
秦书记听到动静,已穿戴好等着了:“走吧,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
姜言道了声谢,偏头问王兴国:“叫任副处长了吗?”
王兴国一拍额头:“忘了!”
一发现人出事,他们四个连长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医院了。
姜言把手电递给他:“你跑一趟,把他叫来。”
王兴国拿着手电,撒腿跑远了。
四人急匆匆赶到医院,一进楼道,便被呕吐物混杂的粪便味儿冲得一阵犯恶心。
揉了揉胸口,干咳一声,姜言四顾了下,找到四连连长宋飞,“怎么样,稳住了吗?”
“马向阳吃得最多,医生用浓苦茶水给他催吐后,又按着给他灌了一肚子甘草水解毒,让再看看,不行就洗胃。”
“其他人呢?”
“催吐后,刚喂了甘草水。”
姜言看向孙老,他正挨个儿给人号脉,秦书记找医生询问情况去了,谢稷在打量马向阳的脸色。
姜言走了过去,低头看马向阳,老大一个子,这会儿折腾得蔫得跟只病猫似的:“感觉怎么样?”
马向阳刚要回答,肚子一阵“咕咕”,他忙捂着肚子往厕所跑,没等跑到厕所,已经拉在裤兜里了。
“啊——姜干事,你先回去!”马向阳崩溃地回头叫道。
有几个跟着道:“姜干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姜言想笑,抿着嘴忍住了,好一会儿,才道:“行行,我往外面走走。”
也没走远,姜言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出具简易的书面证明,证明他们都是机修厂招来的民工,然后在机修厂统一的医疗登记本上签字,费用由机修厂出。
没一会儿,马向阳被拉去洗胃了。
姜言靠在办公室的门板上,问一旁伤着腿的三连连长周凯,“十一点半下班时,食堂不是给大伙儿送汤送白面馒头了吗?”
“马向阳家穷,他说他阿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了,白面馒头没吃过两回,他要把夜里加餐发的白面馒头风干存起来,攒到过年寄回家给他阿奶、阿爷、爹娘和弟妹尝尝。”周凯揉了把脸,“其他几家的情况,跟他大差不差。”
姜言沉默了。
谢稷眉头微蹙,脸色严肃道:“明天下个通知,加餐的馒头不许留,让他们一定吃完。吃不完,就让给别人,以后也别发给他了。”
馒头,是不可能带出去的,怕的是纸条加带。
这几日,已有两架侦察机在上空飞过,为了做好隐蔽工作,山谷里已在加急竖起空心“烟囱”,地面加建简易厂房,铺设普通化工设备,让侦察机误判为常规工厂;洞体施工废料集中掩埋,不准露天堆放,避免暴露洞体开挖的痕迹。
秦书记和任副处长过来听到这话,点头附和:“近段时间,民工能不往家寄信就先别寄。”
姜言和周凯一愣,应了声,谁也没问原因。
折腾到天亮,13人症状缓和,不拉不吐了。
王兴国又跑回席棚子一趟,给他们拿换洗衣服,没有衣服换的,就先找人借一身。
换下来的衣服,待恢复了,谁的谁洗。
姜言交代周凯,让他在这儿看着。
三个连长和送人过来其他几位民工回去眯一会儿,八点照常上班。
医院门口,大家分开,任副处长带着王兴国他们回机修厂家属区,姜言扶着孙老回宿舍,谢稷背着医药箱跟秦书记走在后面,一路小声说着什么。
中午吃过饭,姜言去医院看他们,除了马向阳还有些蔫,其他人好多了。
“姜干事,我们下午去上工吗?”
“能干活吗?”
有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虚。”
“那就再休息半天,明早八点,我们工地上见。”
大伙儿应了声,目送姜言出了病房,去办公室找医生,纷纷往后一躺,哎哟道:“马向阳,你可把老子们害惨了!”
“是我叫你们吃的吗?”好不容易采把肥嫩的菌子,半夜饿得睡不着,偷摸着起来,洗了一把放在搪瓷碗里,生堆火,架在上面煮呢,一个个的闻着味儿全凑过来,抢了碗里的不算,还把他剩下的菌子全抢去霍霍了,“活该!”
“说这话,你就丧良心了,要不是我们帮你分食了些,这会儿说不定你都见阎王了。”
“你谢谢你们先人。”
“娘的,干他!”
顿时,病房里闹作一团。
姜言闻声和医生过来查看。
见此,姜言笑道:“挺有活力的嘛,下午都去工地好了。”
众人忙往床上一躺,闭眼打起了呼噜。
姜言:“……”还能装得更像点吗?
医生乐呵道:“有活力好啊,说明昨天的菌子毒性不强。”
姜言也是一阵后怕,真要出事了,不说厂里如何,光他们家里都没法交代,她一个个把他们挑过来,哪个身后不是一大家子,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多少人背后的家庭,指望着他们养活呢。
“下次再敢胡乱吃东西,看我怎么处罚你们!”
相处几个月,都知道姜言的为人,责任心强,有原则,但心也比较软,有胆大的,小声问:“怎么罚?”
“扣半个月工资!”
大伙儿一愣之后,哀号起来:“别啊——扣什么都行,能不能别扣工资?”
姜言板了脸:“没得商量!”
“以后再弄东西吃之前,拿去食堂给大师傅看看,知道了吗?”
“知道喽~”一个个有气无力的。
姜言“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们走了。
当晚,姜言找孙老请教了飞燕坪一年四季能吃的野菜、菌子、野果等物,画了图,列出生长习性,药用价值和食用方法。
过了几天,等人都恢复得能正常干活了,中午休息时,也别睡觉了,姜言将手里的画册夹放在一个三角立架上,给他们上课。
顺便请了位医生过来,给他们讲解一些催吐、解毒方法。
简单的草药也让他们认认。
上完课没两天,画册被修建处借去了,他们那儿来了一百多位复员军人,是直接从部队过来的,就在他们机修厂13人中毒的隔天,有两位军人也因吃菌子中毒了。
*
这天中午回家,明琪神秘兮兮道:“姜阿姨,有人给我小叔介绍对象了。”
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孙经业年纪不小了。不过,考虑到明琪的心情,姜言跟着小声道:“谁呀?”——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48章 第 47 章 王小芬,地基下陷
“豆腐店的王小芬。”明琪一脸古怪。
姜言很少去买菜, 更是没去过豆腐店,不认识王小芬,也不关注, 抬手轻敲明琪一记, 笑道:“你这什么表情?”
“她结过婚。”
“哦。”然后呢?
“她丈夫牺牲了。”
姜言想到发工资后, 谢稷拿出的那个小本本,他们大的不过24岁, 小的19, 抬头望向远处的某个山头,姜言知道那儿有个陵园。
从66年开始施工, 因为日夜赶工、因为设备落后、因为技术不达标,就一直不断有人牺牲。
“她家有三个孩子,大的五岁, 小的一岁半,中间那个上托儿所小班,三岁。她说,要是我小叔同意,三个孩子她可以送回婆家。姜阿姨,我不喜欢她……”虽然不喜欢小叔娶一个结过婚生过娃的,可也不希望她家的三个孩子送走啊。
姜言揉揉明琪的头:“她家老二叫什么?”
每天接送慕慕去托儿所,小班的小朋友,她差不多都认识。
“季项军,他哥叫季项明, 最小的那个是女娃,好像叫什么妞。”
季项军……姜言想了想,竟然没有什么印象,那孩子的存在感应该不强:“他爸是什么时候牺牲的?”
“去年夏天。我听楼下的吴大娘说, 好像是往冲腾送什么文件,结果那天风大雨疾,船翻了,找到时,人都泡胀了。”
“你小叔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我小叔不同意,直接拒绝了。”
姜言又抬手敲了他一记:“那你担心什么?”
“放学时,季项明跑到我们小学拦住我,”明琪烦躁地抓抓脸,“警告我,不准我小叔打他妈的主意。我说我小叔都没同意娶他妈,他不信,说他妈都联系他爷奶过来接他们了。”
“谁说的媒?”
明琪恨恨一指204室的王家:“还能是谁,王奶奶呗。”
老太太别看是小脚,每天一早挎着竹篮就往菜店、豆腐坊、肉店跑,还喜欢跟人扯个闲篇。
揉揉明琪的头,姜言教他:“这是大人的事,你得找你小叔阿爷把事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找王奶奶出面解决。”
谁惹出来的事儿,谁处理呗。
“那我算不算告状啊?季项明他妈知道了,会不会揍他?”
“那我问你,这事是不是得解决?”姜言正色道。
“我小叔已经拒绝了呀?”
“你小叔是当着王小芬的面拒绝的吗?”
“不是,跟王奶奶说的。”
“那这中间应该有信息差。”不然,人家不可能这么着急忙慌地要把孩子送走。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想用嫁人,摆脱现下的困境。
豆腐坊、菜店、肉店、理发店、红旗商店等服务类的地方,厂子里统一叫大集体。
在大集体上班,非正式职工,每月的工资,有的都没有民工高,医疗与劳保都是半价或按比例报销,冬季没有取暖补贴,各单位提供的工作餐或餐补,也没有他们的份。
一个女人拉扯着三个不大的孩子,靠着丈夫七八百块钱的抚恤金,和每月的20多块钱,想想就知道有多不容易。
她想送走孩子另嫁,也很正常。
“说什么呢,吃饭了。”孙老站在门口唤孙子。
姜言拍拍明琪的肩:“去吧。”
明琪“嗯”了一声,进屋。
孙老站在门口没动,问姜言:“炖的冬瓜海带汤,你们家要不要来一碗?”
“多吗?”
孙老转身回屋:“去拿碗。”
姜言将投涤好的几件衣服拧干,端着盆回家,谢稷正在摆饭。后勤处生活服务科从南方调过来3000斤风干鲮鱼干和红鱼干,分到菜店三百斤。早上明轩去买菜,帮忙抢到一条小的,有四两左右。前些日子,思禾寄来的还有半条,原准备哪天烧汤放在里面添个味。谢稷上班前一块儿泡了,中午回来用葱姜烧了一大盘。
放下盆,姜言闻着味儿,捏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好吃。”
“想吃,改天让二姐夫寄点。”谢稷递只碗给她,让她去隔壁盛汤。
姜言拿着碗朝外走:“二姐该生了吧?”
嗯,生了,生个大胖女宝宝。
蒋弈衡抱着红猴子屁股似的闺女,笑得见牙不见眼。
姜瑜半靠在病床上喝汤:“你妈还没到吗?”
航航出生,婆婆工作忙没露头,寄了两套小儿衣服和一个棉花包被,这胎姜瑜也根没指望她能来照顾,谁知道上周突然打电话,说她请了半月假,要坐车过来伺候她坐月子帮忙带孩子。
结果,她都生了,还没瞧见人。
蒋弈衡身子一僵,讪笑道:“明天、明天到。”
他妈啊,说是过来伺候他媳妇坐月子,其实呢,跟他大嫂吵架了,过来躲清闲呢。
唉,也别指望了,赶紧寻一个帮忙的吧。
“你给爷爷大姐打电话报喜了吗?”姜瑜放下碗,拿帕子擦擦嘴,伸手接闺女,该喂奶了。
“打了,一早就打了。”蒋弈衡轻轻将闺女放入媳妇怀里,看她皱着小眉头,一脸可爱,嘴角的笑意就怎么都止不住,“谢稷和小妹不再要一个吗?”
“要什么要?”姜瑜瞪他,“等我出了月子,你赶紧结扎去。”
蒋弈衡:“……”
天塌了,“媳妇,”蒋弈衡苦巴着一张脸,“我咋听说,男人结扎会留后遗症呢?”
“什么后遗症?你问谢稷他有吗?”
“我是没问老谢,我们队里的那个生了五个闺女,去年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的老王,结扎后,经常跟我们喊腰疼。”
“呵!”姜瑜看着他冷笑,“伤口就那么一点,什么后遗症会转到腰上,少找借口,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给我结扎去!”
蒋弈衡摸摸鼻子,不自在道:“行、行,听你的,等你满月了,我就去做结扎手术,但先说好啊,我妈在时,这话你提都不能提。”老人还是保守的,知道儿媳妇让儿子去做结扎手术,还不得吵起来。
到时,只怕家无宁日。
姜瑜轻哼:“你当我傻啊!”
与此同时,姜定知提着大包小包登上了开往羊城的火车。
他在街道机械厂担了个顾问的职,光拿些普通票不要钱,人家也不好意思让他天天去报到,有事了才来喊。
来前,出于尊重,他还是去机械厂说明缘由,请了一个月的假。
机械厂为了留住他,走时,硬给塞了两张奶粉票和一张麦乳精票,布票、棉花票、全国粮票也给了几张。
除了几张全国粮票,剩下的全被姜定知买成物资,提着上了火车。
姜诺送走爷爷,立马去电话亭给蒋弈衡打电话,让他算着日子,别忘了去车站接老人。
蒋弈衡一听爷爷过来,傻眼了,怎么跟他妈撞上了,不是不欢迎,要是送走他妈,爷爷再来就好了,一是媳妇和孩子身边不缺人照顾,二是两位老人生活习惯不同,相处中难免会有些磕磕绊绊,别倒时吵起来了。
羊城、沪市发生的事,姜言全然不知,这会儿,她正牵着慕慕的小手,避在一堆建材旁看戏。
她身后是要去上学的明轩明琪、汤宏义汤晓雅。
主角之一是孙经业,他对面拦着一位女同志,明琪凑到姜言跟前,小声道:“她就是王小芬。”
姜言诧异道:“她多大?”女人个子不高,身子丰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大码工作服,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额上的头发白了不少,看着都有四十多了。
“比我小叔小四岁。”明轩在旁道,“我听王奶奶跟我小叔介绍时说的。”
那……她丈夫的去世,对她打击不小。
这么看,夫妻俩感情应该很好啊,怎么会为了改嫁要把孩子送走?!
“孙同志,”王小芬声音粗哑,“我爱人是牺牲的烈士,你家成分不好,这点你得承认吧?”
孙家爷孙在农场的事,虽没对外公开,但孙经业是大学生,在运动中亦有一个称呼——“臭老九”,在厂里、在工人堆里,是不受待见的一类。
谢稷那是底子硬,他父辈是军人,再往上是贫农。
姜言家虽说富裕,但她爸因为在港城工作,不知道情况的会说一句资本家或是有海外关系,但真要去碰去查,便会发现,上面是有人护着的。
孙经业就不同了,他属于弱势的那一类,解放前,家里有药铺、药店,世代行医,遗留问题太多,叫一句“臭老九”都是轻的。
姜言伸手按住想冲出去的明轩明琪,安抚地揉揉他们的头,她有些后悔了,怎么就突然起了好奇心,带着孩子避到这儿了,这下,不听也得听下去了。
孙经业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捏得发白:“王同志自重,我对结婚没兴趣。”说罢,就想绕开她,从旁走过。
王小芬身子一侧,再次将人拦住:“难道你不想改变自家的成分吗?我是烈士家属,嫁你,立马就能改变你家的成分。”
“让开!”孙经业彻底冷了脸,“我家怎么样跟你无关。”
“孙经业,别给你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他工资高,长得俊,身材好,她是多想不开,看上一个“臭老九”啊!
姜言心里一咯噔,她想错了,这不是个善茬。
松开明轩明琪,姜言牵起慕慕的小手,绕过建材走出去,“孙经业,还没走啊,正好,帮我送一下慕慕,我找谢稷说点事。”
孙经业一愣,应了声“好”,回身抱起慕慕绕过王小芬便走。
王小芬是真不怕事啊,张手还想拦,姜言轻咳一声,“同志,”指指广播里响起的上班号,“你不上班吗?要迟到了。”
“你是谁?”王小芬瞪着她道。
姜言笑了,没什么温度:“问人之前,你是不是先介绍一下自己?”
王小芬抬着下巴,晲了眼她身后的明轩明琪,冷哼一声:“孙经业娶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嫁给我前夫六年,大大小小给他生了三个,娶了我,明年我们就有自己的孩子,用得着他给别人养娃!”
姜言奇了怪了:“照你这么说,你跟你前夫的感情不错啊,怎么他才走了一年,你就急着再嫁呢?”
“谁跟他感情好了……”一句话脱口而出后,王小芬陡然变了脸色,看着姜言的目光锐利中带着凶光:“要你多管闲事!”
说罢,转身匆匆走了。
姜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
“姜阿姨,她为什么非要嫁给我小叔?”明轩不解道,“她明明很嫌弃我们家的成分。”
明琪跟着疑惑道:“她对我小叔一点也不温柔,看我小叔的目光,也不像是喜欢啊。”他爸妈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他妈看他爸的目光,他到现在也忘不掉,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话也是柔柔的。
姜言不知道啊,她又不了解王小芬。
“好了,”姜言拍拍两人的肩,“快上学去,要迟到了。”
两人拔腿便跑,汤宏义看向姜言。
姜言笑笑:“赶紧去吧,晓雅我来送。”她上班经过托儿所。
汤宏义道了声谢,跟着明家兄弟跑了一段,拐向另一条道,他读四年级,学校建的教室不够,四年级设在印刷厂旁边的一个工棚里。
姜言带着汤晓雅还没走到托儿所,便遇到往回走的孙经业,“孙同志,你今天要上山采石吗?”
饭前,她见谢稷脱下的工装外套上,有上山采石留下的痕迹。
孙经业点点头,在一旁站定:“姜同志,方才谢谢你。”
“顺手的事。”姜言拍拍晓雅的背,示意她先去上课,离得没有几百米了,晓雅看看两人,懂事地跑走了。
姜言想想:“你以前认识王小芬?”
孙经业愣了下,有点意外姜言会关心他的事,“家里粮食紧张,我不忙时,会提着竹篮去豆腐店抢购些豆渣回来,帮我爸煮豆渣饭吃。”
“王大娘没说媒之前,她对你有意思吗?”
孙经业仔细想想,摇头:“没觉得,也可能我比较迟钝。”
“等会儿见到谢稷,你把王小芬的事跟他提提。”
孙经业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姜同志怀疑王小芬接近他,另有目的。
“好!”孙经业神情严肃起来。
姜言没再说什么,大步朝机修厂走去。
孙经业则有一种被惊醒的感觉,拔腿朝采石的山头跑去,气喘吁吁一口气奔到谢稷身边,拄着双膝,一时竟说不了话。
谢稷正带人安装运石下山的小轨道,他找机修厂定做的,不得不说,他媳妇开了个好头,为各单位运石省了不少事。
“怎么了,这么急?”谢稷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向孙经业。
孙经业平息下,扯着谢稷的衣袖将人拉到一旁僻静处:“王小芬、豆腐坊的王小芬你知道吗?她丈夫是去年夏天坐船落江的季技术员。”
季技术员他知道,毕竟落水牺牲的他是首例,厂里为此还做了安全知识讲解,他妻儿就不了解了。
孙经业将王大娘给他和王小芬说媒,他拒绝,刚刚王小芬拦着他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你有没有觉得哪儿有问题?”
谢稷双手叉腰,上上下下打量遍孙经业,很中肯道:“嗯,个高腿长,长得不错,值得女同志追求。”
就这?!就这?!
谢稷被他震惊得怀疑人生的表情逗乐了:“进厂的职工和家属,哪一个不是经过三代直系血亲加主要旁系亲属政审的。”
“那她……”
确实有些古怪,主要是最后王小芬对孙经业说的那话,带了威胁的意味,这不是结亲,是结仇。
这样的人,多半情绪不稳定,这年头怕什么,怕的是举报。
为免造成什么祸事,也得把人按下。
谢稷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我找人查查,去忙吧。”
姜言来晚了,任副处长打量眼她的脸色,见不像有事的样子,笑道:“姜干事,三车间今天能把石棉瓦全部铺上吗?”
姜言抬头看向车间屋顶正扶着檐口、小心踩着檀条铺设石棉瓦的民工们,心里估量了下剩余的工程量:“可以。”
又聊了两句,姜言就被她从机关建筑设计室唤来的、四车间的设计师叫走了,前几天连续两场暴雨下来,有一边的地基下沉了。
这就导致跟它相连的两道一米多高的边墙,有往里倾倒的趋势。
“能扶吗?”姜言记得医院有一栋石打垒宿舍,就是建着建着要倒,他们扶起来的。
设计师轻哼:“不能!扒了重新打地基,重新建。”他的作品不可能有瑕疵,“你别想着偷懒,车间出事,问题可大了!”
行吧!
好在垒得不高,边墙没那么长。
姜言立马叫停了四车间的工程,带着三连四连拆墙,重新打地基。
下班时,姜言里面穿的秋衣秋裤,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回家的路上,遇到要去食堂打饭的刘忆香,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相视而笑。
保密课结束,刘忆香便一如她来时、在江城招待所说的话,分配到机修厂绘图室,跟她丈夫一个单位。
她丈夫元成弘是机修厂的技术员,因为安装机器,姜言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做事踏实,为人忠厚。
别看姜言和刘忆香前后脚都被分配进机修厂,见面的机会却是少之又少。
“姜同志,”刘忆香笑道,“今晚食堂有道辣椒炒鱼干,你不打一份?”
“不了,早上去菜店抢到一条,中午刚吃过。你赶紧去吧,别去晚了没了。”
“唉,那我走了。”
姜言冲她挥挥手,脚步一拐朝托儿所走去。
接到慕慕,她特意让小家伙帮他指指哪个是季项军——
作者有话说:晚点见。
第49章 第 48 章 季良朋、设计师张照行
慕慕的小下巴朝身边经过的一高一低两个小男孩点点:“姆妈, 那个小的就是季项军,高的是他哥哥,大班的季项明。”
姜言侧身看向兄弟俩, 入冬了, 大的裹着件紧身的棕色条纹外套, 衬衣长长的一截露在外面,不是衬衣大了, 而是外套小了两个号。
宽松的裤子吊在脚踝上, 短了一截。
赤脚穿双黑平纹单布鞋,大拇指顶在外面, 露了一个洞。
季项军跟他哥穿得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大的衣服干净些, 小的两只袖子被鼻涕蹭得锃亮。
头发都长长地遮着眼,仔细看,能看到在油腻头发上爬行的虱子和一串串白色的卵。
裸/露在外的肌肤,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黑色的泥垢覆盖着。
姜言:“……”
慕慕晃晃姆妈的手,小声道:“我们都不喜欢跟季项军玩儿,臭臭的。”
“你们老师不管吗?”
“他中午又不留校,老师为什么要管他?”慕慕不解,“只有中午在我们托儿所吃饭、在大房间休息的孩子,老师才会帮忙洗脸、擦手, 教他们洗尿湿的裤子。”
说到尿裤子,慕慕看着朝他们奔来的李戈笑:“他上周去厕所解手,不小心泚到裤子上了……”
“不许说!”李戈扑上来捂住慕慕的嘴,两人闹作一团。
徐晓英背着书包从大班出来, 看到姜言欢快地跑了几步:“姜阿姨——”
姜言应了声,看向左右,没有瞧见她哥徐晓峰。说来,自九月子弟小学开学后,就没见徐晓峰来接妹妹放学了:“今天谁接你?”
“我自己回家,”徐晓英解释道,“我妈说我快六岁了,是大孩子,要自己上下学。”
姜言摸摸她的头:“有一起回家的小朋友吗?”
徐晓英指指大门外跳皮筋的一个女孩:“我跟王梅梅一起回家。”
“该吃饭了,快回去吧。”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嗯,姜阿姨再见!”
振国被爸爸抱着从姜言他们身边经过,跟着打了声招呼,然后是王戈戈和她的家长。
姜言拍拍打闹的慕慕和李戈:“好了别闹,走啦。”
走出托儿所没多远,李卫东匆匆跑来了,接李戈。
姜言不悦道:“跑哪玩了,这么晚才来?”
她不是不可以帮忙把李戈带回家,只是托儿所到他们住的宿舍,以她现在的脚程都要走近二十多分钟,两个孩子太小,没有那么好的脚力,走一段,得抱一段,她干一天活,哪有力气抱两个孩子回家。
“没、没去哪。”李卫东理亏,嗫嚅了一句,不敢吭声了。
走在一旁,嘴里嘟嘟囔囔的小声背着什么,偶有一两个英语单词从姜言耳边飘过,姜言无奈道:“学英语得有勇气,你要背就大声背出来,发音错了,我还能帮你纠正一下。”
李卫东的脸唰一下红了,磕巴道:“我、我英语不好。”
“背吧,大声点。”
慕慕有样学样,扭头对李卫东喊道:“背吧,大声点!”
李戈跟着笑道:“大声点,背啊——”
“臭小子!”李卫东不敢揍慕慕,抬腿踢了小弟的屁股一下。
李戈才不让他呢,转身追着他踢,慕慕在旁帮忙,三人围着姜言你追我跑,打闹起来。
姜言抚额:“别闹了,来,跟我学,pen是钢笔,book是书,paper是纸,pencil是铅笔……”
两个小的一点也不怯场,跟着姜言如同鹦鹉学舌般大声复读,李卫东一开始放不开,声音跟蚊子嗡嗡似的,慢慢声音大了些。
玩闹着四人到了宿舍楼下的院坝里。
秦书记听到声音,出来笑道:“哎哟,我们的小小读书郎回来啦。”
“嘻嘻……”慕慕不好意思地捂捂脸,奔到他跟前,抱住他的腿,仰头笑道:“秦爷爷,我会说英语了。”
“哦,跟秦爷爷说两句听听。”秦书记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颠了颠跟姜言道:“好像比上月重了。”
张爱妮端了碗稀饭出来喝,闻言打量眼慕慕的小脸,笑道:“我看小脸没胖,应该是天冷穿得厚。”
慕慕急得拍拍秦书记的肩:“别打岔!”
两口子大笑,“好好,我们不说话,听慕慕说英语。”
慕慕奶声奶气的声音在院坝里响起:“pen是钢笔,book是书……”
李戈挣开哥哥的手,跑过来,跟着背道:“hand是手,foot是脚,eye是眼……”
玩闹了一会儿,姜言接过慕慕上楼,李戈也被他爸喊回家吃饭了。
谢稷从解放牌大卡车里,往院坝上正在盖的石打垒宿舍卸石料时,不小心伤夹了右手食指,今晚没做饭,他从机关食堂打的。
稀饭、二合面馒头,干辣椒炒萝卜条。
孙老送来一盘凉拌白菜心。
姜言握住谢稷的手腕,打量着他肿胀充血的食指,轻轻碰了下:“疼吧!”
慕慕双爪搭在谢稷膝上,踮脚嘟唇,口齿不清道:“窝给爸爸呼呼~”
姜言忙松开谢稷的手腕,抓着慕慕背后的衣服,将人拎放在儿童椅里,塞了一小碗稀饭给他:“吃饭,爸爸饿了。”
慕慕捧着小碗,满目心疼地看着谢稷的手:“爸爸痛痛,我呼呼……”
姜言忙用馒头裹了一筷子白菜丝塞他嘴里,“爸爸是大人,不怕痛,快吃吧。”
嘴被堵住,世界也终于安静了。
姜言捧起稀饭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顺便给谢稷一连夹了几筷子白菜丝:“手上有伤,别吃太多辣的。”
谢稷应着,把妻子夹的菜一一送入口中,等着她再夹。
姜言满足他这点小幸福感,白菜丝吃完,倒了半碗热水,萝卜条在热水里涮涮夹给他。
吃完饭,姜言没让他动,起身捡了碗筷去洗。
谢稷找本小人书给慕慕,打发他去隔壁玩儿,谢稷跟姜言说了一声,下楼找秦书记,问他知不知道季技术员家的事?
当时人出事,是秦书记带人处理的,提起王小芬,时隔一年,秦书记还是气得想骂娘:“那女人就是个……”
修养在那,到底没骂出来,秦书记狠狠拍了拍膝盖:“69年之前,他们一家不是住在冲腾吗,旁边是国营饭店,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国营饭店里的一个厨子勾搭上了,搬来飞燕坪后,也没跟人家彻底断了联系,季良朋出事的前三天,不知道是谁往他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被他家大儿子捡到了。”
“去年孩子四岁,在托儿所认得几个大字,看完没敢给他爸,偷偷藏起来,然后不知怎的被躲猫猫的老二翻出来了,他也看不懂,随手丢在地上……你说巧不巧,”秦书记拍着大腿,感慨道,“他小闺女那会儿刚会爬,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季良朋下班回家,见了还不得赶紧给抠出来,长长的一张纸条,他闺女吞进嘴里的只是一段空白,写满字的那头没沾一点水。”
“唉——”秦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夫妻俩大吵一架,那晚季良朋就没睡,枯坐在门外,都快坐成一座雕像了,本来送文件的事不用他,他想去冲腾找那厨子……也不知道是想问清楚,还是想揍人一顿,反正他带着文件上船了。”
“那几天雨就没停过,陆地上还不咋哩,到了江上,小船还不成一叶扁舟,一阵逛风卷着浪头打来,船当时就翻了,其他人还好,干基建的,没有体力差的,也没有几个不会游泳的,偏他……胸腔堵着一股气,又一夜没睡,早饭也没吃……”
谢稷听得皱眉:“事后既然都查清楚了,为什么还留王小芬在厂里?”
还给一个烈属的称号,她配吗?!
一个技术员啊,一个二十多岁的技术员,多可惜!
“还能为啥,为了孩子呗!孩子们留在厂里,吃住上学,就连以后的工作,都有厂里管。王小芬走了,孩子不得跟着走,离开厂,三个孩子怎么办?”
“那厨子怎么处理的?”
“送农场改造去了,”秦书记轻叹一声,“没抓住实质证据,季良朋出事后,王小芬都快吓成神经病了,哪还敢找他,那人……我怀疑有问题,他跟王小芬之前的关系处理得太干净了。农场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一年多了,没见露出什么马脚,要么已成弃子,要么就是一条大鱼。”
“你知道吗,”秦书记小声道,“外面暗地里,有关我们厂的消息,一再加价,快突破三千元钱了。”
谢稷心头凛然。
说了这么多,秦书记才想起:“你问季良朋干嘛?”
谢稷把王老太给孙经业和王小芬说媒,王小芬下午找上门的事说了下。
“胡闹!”秦书记气得又狠狠拍了下大腿。
“对了,”谢稷看眼他的腿,“为了能够再嫁,王小芬给季良朋爹娘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接三个孩子回老家,季良朋的父母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季良朋的老家在东北,人要过来,必先到江城,秦书记起身就走:“我去给他老家打电话问问,看人哪天坐的火车,什么时候到江城?”
知道具体时间,也好让江城招待所派人去火车站接一接,不然厂在哪儿他们可找不到。
去年夏天,季良朋找到时都已经开始腐烂了,等不及他老家的人来,只能先下葬。
几天后,季良朋的弟弟陪着二老过来,接待的人开车绕了几圈才将人拉去陵园。
“你等一下,”谢稷一把将人拉住,“王小芬不能在厂里待了!老家这次来人,你跟他们商量一下,看季良朋兄弟中谁能过来,来到后,先从民工做起,最好能识字。”
秦书记不假思索道:“好!”王小芬能留下,那是因为三个孩子,她既然起了送走孩子的打算,厂里还留她干嘛?
最好将人送去农场,孩子不能有一个劳改的母亲,但可以有一个在农场打杂的妈妈啊!
秦书记越想越美,脚步带风地直奔邮局。
谢稷转身上楼。
姜言在缝那天拆的褥子,隔天孙经业不是进洞经过冲腾镇吗,谢稷托他把棉胎带去弹了弹。
姜言第一次缝被褥,手都不知道被扎多少下,连缝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要收尾了。
谢稷进屋一看她在里间干嘛,立马把门关上了,怕送出去后,被人认出来。
褥面褥里的补丁,姜言都重新打了一遍,看上去更破烂了:“你别关门啊,又没有谁来。”这年头,人在家,关门才奇怪呢。
谢稷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换了件外套,才去把门打开:“不都是加班回来偷偷缝吗,今天怎么这会儿就开始了?”
“就剩一点收尾,我想早点弄好,早点送过去,天越来越冷。”
谢稷走到床边,帮忙穿线。
缝完最后几针,姜言长吁口气,起身下床,拿一条旧床单将谢稷叠好的褥子包起来,放进樟木箱,等凌晨再送过去。
匆匆锁上门,两人下楼,谢稷就在院坝前面一点带人建石打垒宿舍,姜言一溜小跑去机修厂,举着手电,和任副处长、设计师、车间主任、技术负责人等一起验收三车间。
一旁跟着四位民工连长。
有缺点,门窗做得不够精细,砌墙灰缝不均,易开裂,最重要的一点,明天得做好伪装,就是把外面的墙涂成土黄色。
地面得再平平,最好是铺上水泥。
姜言就看设计师,图纸上为什么不标明?为什么不标明?
铺水泥啊,机器都安装得差不多了,而且因为是边建设边生产,车间里现在堆放着半成品、成品和原料。
这还怎么铺?东西可以拉走,机器呢?拆走吗?!
姜言要崩溃了。
三车间的设计师心虚地别过头,不敢跟她对视。
十一点半,下班回家,姜言忍不住跟谢稷抱怨:“你说他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的问题,不标注也就算了,我都请他天天到现场了,为什么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谢稷也不问她什么问题要标注,脑袋放空,装出一副认真听她说话的模样,结果,偶有一两句过脑,感到不对了:“你说的是谁啊?”
“设计师啊!”
“名字?”
“张照行!这人,我记他一辈子!”姜言咬牙。
“他啊……”谢稷跟着牙疼。
姜言狐疑地看向他:“你认识?”
“咳咳……”谢稷忍着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设计医院宿舍,石打垒建歪了,要扶墙的设计师吗?”
姜言双脚踩着泡脚盆,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张照行?!”
谢稷点头:“我学弟。”不同专业,却是出自同一所学校。
“他不是设计住宅的吗?怎么又设计起车间来了?!”
“都是建筑,一通百通。”——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家里养了一盆开花的植物,大冬天的竟然生了好多小飞虫。
第50章 第 49 章 季家父母,老爷子到羊城
夜深了, 喧闹一天的院坝安静下来。
楼上楼下均已进入梦乡,偶有几句呓语或是翻身、打呼声传来。
姜言往旧化肥袋子里装入两棵大白菜,几根萝卜, 一包海带丝, 一包小米, 一袋红糖,然后打开医药箱, 包了几片治疗感冒的阿司匹林和一瓶酵母片。
酵母片含B族维生素与蛋白质, 可以补充营养,价格便宜, 一瓶100片,职工医院卖一毛五分钱,杨老想买, 人家不一定敢卖。
将包好的药片塞进谢稷衣兜里,姜言不放心道:“东西有些多,我跟你一起去吧?”
谢稷背起褥子,提起地上的化肥袋,笑道:“这么点重量才到哪啊,放心吧,没事。”
姜言送他走到门口,谢稷回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叮嘱道:“别等我,早点睡。”
姜言没言语, 目送他走到楼梯口消失了身影,走到栏杆前,探身朝下看去。
谢稷背着东西,一路疾行, 没回头。
见人走远瞧不见了,姜言才回屋,脱下披在身上的军大衣,抱起樟木箱上睡得正香的慕慕到床上,拥着小家伙火炉一样肉乎乎的身子躺下。
心里担着事,姜言没睡实。
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只是半小时,又似过了好久,门轻轻被推开,谢稷回来了,带着冬夜的寒凉。
姜言翻身坐起,小声问:“谢稷?”
“嗯,是我,睡吧。”谢稷用热水洗了手脸,散散身上的寒气,才走进里间,脱下衣服,上床拥着人小声道:“年前不用过去了,屋里有人给弄了炭,送的粗粮我看有大半袋。”
炭用雨布裹着埋在床下,用时取些点燃,无烟,除非有人专门去查,不然,光在外面窥探,是察觉不出什么的,棚子用泥巴糊得厚实,热气散不出来,再加上杨老夫妻比较谨慎,只在后半夜用烂陶盆装些点燃,不等天亮,就熄灭把炭灰找地方埋了。
姜言心神一松,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谢稷闭着眼,想事情。
这些日子,言言忙着基建,可能没关注到厂区权力出现的微妙人事变动,革/委会原本是“生产组、政工组、后勤组”三足鼎立。
九一/三事件后,易主任以“政/治审查”为由,将不服他的都以过往吹捧过林或在相关会议上有过不当表态,轻则把人调离革/委会核心岗位,重则撤销其革/委会职务,甚至停职反省。
随着他的整顿,政工组地位空前提升,保卫组权力扩大。
厂里的整体氛围也从平稳生产转向政/治肃查加生产保稳。
这样一来,杨老的待遇更差了,想回原岗位,几乎成了奢望。
想到老人眼里的黯然,谢稷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突然,床里的慕慕一骨碌爬坐起来,小胖手摸摸身下,扭头拍拍身侧:“姆妈爸爸,你们尿床了!”
谢稷忙拉亮灯泡,起身拿军大衣包住小家伙,抱下床,摸摸他水湿的小裤裤,三两下脱了丢在地上,抱着人出了里间,兑盆温水给他洗洗擦干,“还要尿尿吗?”
小家伙这会儿清醒了,抱着爸爸的脖子,不好意思地哼唧道:“慕慕没有尿床。”
“嗯,不是你尿的,是爸爸不小心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倒在床上了。”打开痰盂的盖子,谢稷给他把尿。
淅淅沥沥尿了几滴,小家伙抖抖小鸡,拍拍爸爸的胳膊,表示好了。
“自己睡好吗?爸爸把床上的被褥换一下。”
“我本来就是自己睡的,是你们把我抱过去的。”
“嗯,爸爸妈妈太想你了,没忍住就把你抱过去香亲香亲。”
“嘻嘻……”小家伙笑得眉眼飞扬,双手捧着谢稷的脸,“啵、啵”一连亲了几口,“我跟爸爸姆妈最亲了!”
“嗯,我们慕慕是小乖宝。”将人放在小床上,盖上被子,谢稷轻拍了拍,“好了,小乖宝该睡觉了。”
慕慕伸手捞过床里侧大姨给做的布老虎,拥在怀里,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睡了。
姜言跟他挨得近,睡衣睡裤都被他尿湿了,迷迷糊糊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缓了缓,才起身倒水洗洗,把衣服换了。
谢稷掀开被子,手电筒照着查看,床单上湿了好大一片,被子上也被尿湿了一块:“他晚上喝了什么?”
“我看奶瓶了,睡前明轩明琪应该是给他冲了一瓶奶。”她和谢稷加班回来都11点多了,很多时候都是孙家兄弟哄慕慕睡觉或是陪他等他们回来。
“过年给明轩明琪各买一双球鞋,我看他们都喜欢打篮球。”谢稷飞速将被褥抱放在外间的长凳上,床单泡在大木盆里,开箱拿出一套新被褥和大红的纯棉印花床单铺上。
姜言把自己和慕慕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木盆,拿盆接了些水,抱着褥子,将尿湿的地方洗了洗,也不用洗衣粉,只用清水过一下,尿味儿就小多了,“过年天多冷啊,球鞋哪还能穿,等到来年春上,两人的脚又长大了。箱子里有毛线,我找人给他们各织一条围巾吧?”她没时间,也怕织不好。
“嗯,你看着安排。”谢稷接过她洗好的褥子,使劲拧了拧,晾在一旁。
姜言换一盆水,把被子也洗了洗。
都晾上了,夫妻俩才收拾收拾上床睡下。
翌日一早,谢稷去机关食堂打饭,姜言抱着木盆下楼洗床单衣服,大早上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冰凉刺骨。
张爱妮见了,忙把二儿子喊起来,帮姜言去锅炉房挑来一担热水。
兑上热水再洗,舒服多了,姜言道过谢,坐在小板凳上,边用搓衣板搓洗着手里的床单,边跟淘米洗菜的张爱妮说着话,她大儿媳李敏怀孕了,一个多月,属于坐床喜。
王大娘颠着小脚挎着竹篮买菜回来,听说这事,酸溜溜道,“不会是个大胖小子吧?”她儿媳的姐姐就是坐床喜,头胎是个大胖小子,二胎三胎又是两个小子,可羡慕死她了。
王大娘酸得直戳牙花子。
相处这么些时日,张爱妮哪会不知道她是啥人,没跟她计较,“小子姑娘我和老秦都喜欢。”
家门口择菜的吴大梅跟着附和道:“先开花后结果,挺好的!”
汤志用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趿着鞋从厕所回来,撇撇嘴,轻嗤了一声:“丫头片子……”
拿着口杯出来刷牙的李敏沉了脸,还没生呢,一个个的就都料定她怀的是个丫头。
谢稷打饭回来,见姜言在水池边洗床单,快步上楼,放下饭盒刚要下楼帮媳妇,里间的慕慕醒了,哭哭叽叽要姆妈。
谢稷只得脚步一转,先顾儿子。
几个月的锻炼,姜言不只是脚程快了,手劲也大了,衣服床单很快被她洗出来,拧去水分,端到菜地那边晾上。
谢稷给儿子穿好衣服,提着痰盂抱着小家伙去厕所。
等一家人收拾好在餐桌旁坐下,已是半小时过去。
吃罢饭,姜言开箱挑毛线,慕慕搬来小凳踩上,双手扒着箱沿往里看,“姆妈,你找什么?”
“毛线,请人给你明轩明琪哥一人织条围巾。”
“这个、这个!”
小家伙对红色好像格外偏爱,有红色的衣服保证不穿其他,就连挑袜子鞋帽,也是红色优先。
姜言听他的,取出半斤红色绒线和一些其他颜色的绒线头,“给慕慕也织一条好不好?”
“好!”超大声。
姜言把箱子合上,抱起小家伙,拿上绒线和一包点心,去2单元204室找宋谷秋,她出院后,就没再上班,在家帮人做做衣服什么的,换些吃用。
宋谷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羊绒线,喜爱得不行,“多的话,我给你织件毛衣,这么好的线给孩子织围巾,糟蹋了。”
姜言并不觉得,一条好围巾能戴好几年,亦可照亮孩子们的童年。
“麻烦你了宋嫂子,明轩那条织宽点长点。”初中生嘛,该有点排面。
“慕慕的可以织窄点短点,然后可以帮我们织一个小动物什么的。”姜言把绒线头递给她。
宋谷秋看了看几个小线团的颜色,有姜黄、雪白、黑色和天蓝,“一头织只小鸭子,另一头织只小企鹅,好吗?”
姜言看向慕慕。
慕慕眨巴眨巴眼:“不能要小猫咪吗?”
“两个都要小猫吗?”
慕慕竖起三指:“我想要三只猫咪,一个我,一个爸爸,一个姆妈。”
姜言笑着揉揉他的头:“宋嫂子,麻烦你了。”
宋谷秋勾唇笑道:“行,阿姨给你织一对猫爸猫妈和一只小猫崽。”
慕慕咧嘴乐道:“谢谢宋阿姨。”
李戈磨蹭到他妈跟前,期期艾艾道:“妈,我也想要一条红围巾。”
李卫东在旁同样看得眼热。
宋谷秋被他缠得没法,“行、行,上午我去红旗商店看看他们卖的有没有红毛线。”羊绒线她是不求了,有毛线就行。
将慕慕和李戈送进托儿所,看着李卫东背着书包跑远,姜言转身刚走到19队一连正在铺设的青石大路上,便瞅见了额上支着几根呆毛,边走边拿着馒头啃食的三车间设计师张照行。
姜言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张照行浑然不觉,边走边吃,眼里是刚睡醒的茫然。
一整天,姜言都在带人往三车间外抬成品,半成品和原材料,收拾完,机器能挪动的先移移,不能挪动的就搁那吧,车间打扫干净,姜言去木工组借来墨斗,在车间四周墙上弹水平标高线。
标好线,4人一组抬夯锤夯实地面,夯一遍撒一层细碎石,再夯再撒,反复3遍夯好,将拌好的混凝土一桶桶倒进车间,用铁锨摊开,普通区铺5—8cm厚,机床区铺厚至10—12cm,铺的时候,姜言也没让张照行闲着,给他一根钢钎,插吧,排出混凝土里的气泡,防止空鼓。
铺好,民工们扶着刮杠一端,按从高到低、横竖各拉一遍的原则,顺着标高线刮,把高出的料刮掉,低的地方补平……
三车间的水泥地面铺好,铺四车间。
一忙就是几日。
再听到王小芬这个名字,是姜言从宋谷秋家拿回织好的三条围巾,大号中号给明轩明琪。
小号已经围在慕慕脖上了,小家伙欢喜得在院坝里撒着欢儿的跑来跑去,咯咯的笑声响彻楼上楼下。
明琪显然是个小八卦,接过围巾,来不及围上试试,就凑近姜言跟她嘀咕起来,王小芬的小叔子带着她公婆来了。
“季阿婆一来,看到三个孙孙,扬手就给了王小芬两个耳光,不等王小芬反应过来,抬腿又是一脚。”明琪仿佛就在现场,兴奋得手舞足蹈道,“王小芬爬起来刚想反击,几个妇人上去按住了她的胳膊……”
姜言曲指给了他一个钢镚:“你说武侠小说呢!”
“嘿嘿……”明琪挠着额头,傻笑道,“姜阿姨,你不觉得我说得很带劲吗?”
是有点。
“然后呢?”姜言搬了条凳子坐下,一副倾听的模样。
明琪摇头:“不知道喽。”
姜言:“……”这臭屁孩就该好好打一顿,哪有人说八卦,光起个头的?
“你问楼下的张奶奶啊,她在现场。”
姜言站起来,朝楼下看,没瞅见张爱妮,倒看到了星期天在家的秦小谷:“小谷,昨天下午回来的吗?”
“不是,刚回来,这周我们下乡学农了。姜姐姐,我带回来半篓野菜,你要不?”
“都有什么?”
“折耳根、野葱野蒜、鹅儿肠,折耳根的味道有些重,你没吃过,怕是不习惯,鹅儿肠不错,在田埂、荒地上采的,很嫩,拿回去洗洗焯一下水,凉拌、炒肉都可以。野葱野蒜我弄的多,也给你些,用来炒腊肉,炒鸡蛋,老香啦。”
明琪在一旁被她说得直流口水,进入11月后,厂里除了白菜萝卜土豆和自家种的冬瓜,就没其他菜了。
“小谷姐,我也想要。”
秦小谷朝他招招手,“下来,我给你拿,顺便帮姜姐姐把菜捎上去。”
“不用他捎,我下去拿。”
姜言和明琪一起下楼,秦小谷把她背回来的竹篓提出来,让两人随便抓。
李敏从2单元104室过来这边做饭,看到了,脸拉得老长,明显对小姑子的行为非常不满。
姜言能理解,孕妇嘛,得进补,可厂里就这条件,想吃口新鲜菜都难,好不容易小姑子弄回半竹篓野菜,还没吃上一口呢,先给出去了一小半。
秦小谷撇嘴,什么人呐,弄到家里的东西怎么就都成她的,还不许她送人了?!
抓把鹅儿肠,姜言轻拍下明琪拿野菜的手,帮他取把野葱,跟秦小谷道声谢,把东西交给明琪让他送上楼。姜言询问李敏现在的孕期情况,她虽说没有怀孕生子的记忆,却有一本记录怀慕慕时的笔记。
当妈妈的谈起孩子,笑容会不自觉地打从心里涌出,爬上脸颊。
方才的气愤、尴尬,很快从李敏脸上消失,等姜言上楼烧饭,李敏硬是往她手里塞了一大把野蒜,说炒腊肉香死个人。
姜言不要还不行。
秦小谷看得目瞪口呆。
姜言悄悄地朝她眨眨眼,拿着东西走了。
秦小谷捂着嘴直乐。
李敏瞪她一眼,“真当我是小气鬼啊?!”
说完,眼睛一红,泪就下来了。
“哎呀,你别哭,我又没说什么?”
李敏摆摆手,闷声闷气道:“跟你没关系,我现在都变得不像自己了……”脾气说上来就上来,一点不顺就想发火,受点委屈就想哭。
秦小谷把自己的手帕递给她:“你赶紧擦擦,等会儿妈回来瞧见了,还不得骂死我。”
李敏接过帕子,胡乱抹把脸,扯过竹篓,掏出一把野蒜:“你把腊肉洗洗切成片。”
秦小谷见她不哭了,心头一松,忙应一声,去拿腊肉。
厂里新鲜肉很少见,腊肉一个月倒是能买到一两次。
没一会儿,张爱妮回来了,见小谷在家,高兴道:“我还说你这周不回来了呢,什么时候到家的?”
“有一会儿了。”
张爱妮看看儿媳炒的两个菜,赞道:“敏敏烧的菜越来越香了。”
李敏抿唇笑。
张爱妮又看向女儿,“你这农活学得不错啊,还知道挖些野菜带回来。”
秦小谷嘿嘿笑道:“我们班数我带回来的野菜最多。”见嫂子去摆饭了,秦小谷抱住她妈的胳膊小声道,“方才我想给姜姐姐拿些,嫂子见了,一张脸拉得老长。”
张爱妮一愣,“没说什么难听话吧?”
“没有。也没闹僵,”秦小谷抱着她的胳膊晃了晃,“姜姐姐那人最是善解人意了,野菜就要了一点,还跟嫂子聊了不少孕期注意事项。”
张爱妮拍拍闺女的手:“你嫂子以前不这样,她是怀孕了,第一次当妈妈,有喜悦,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害怕啥?咱家又不重男轻女,生男生女都一样。”
“傻丫头!” 张爱妮点点闺女的额头,“咱是这么说,可你嫂子会信吗?再说,一个小不点慢慢在肚子里长大,心情哪能不跟着起起伏伏。一会儿担心营养不够,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当妈的准备,怕他/她出生后,自己不会带不会教。心里七上八下的,连饭吃着、活干着,魂儿都常挂在肚子里的小生命上。”
“多体谅体谅,不理解,也别苛责。”张爱妮不忘叮嘱道。
秦小谷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饭后,张爱妮还是切了块冬瓜给姜言送来,让她晚上烧个汤喝。
姜言接过冬瓜,往她篮子里放了一包海带丝,“正好搭配着烧锅汤。”
张爱妮轻叹:“我家小谷为人处世要有你一半就好了!”
“哈哈……我还想着,我要有一半小谷身上的活力该多好!”
张爱妮想到闺女走路都蹦蹦跳跳的样子,笑了:“真要那样,谢工该愁死了,家里养了两个小朋友。”
说笑了一回,姜言好奇地询问王小芬家的三个娃是不是要跟着她公婆回老家?
“不回。”张爱妮放下手里的茶缸,跟姜言小声道:“厂里的意思是把王小芬调去农场,让季家公婆挑一个识字的儿子过来,帮忙养着三个孩子。”
不等姜言说什么,张爱妮撂下句炮/仗:“不过,被老两口拒绝了。”
姜言惊讶地扬了扬眉。
“老太太说,她家五个儿子,除了去世的季良朋,另外四个也都成家了,每家不下两个孩子。她怕不管哪个儿子过来,等日后孩子们长大了,过来的这个儿子都会忍不住帮自家孩子跟良朋家的三个抢工作。”
“所以不管谁过来,其实都不合适,老两口想留下来,在厂里做个打扫,帮忙把孩子带大。”
这确实是最优选!
“厂里同意了吗?”
“说是要开会讨论一下。不过,我看跟着来的这个儿子,当时就变了脸色,显然是怨上爹妈了。”
人性啊,经不得考验。
晚上,睡前说起这事,谢稷笑道:“已经解决了。”
姜言双眼一亮:“老两口留下?”
谢稷点头:“厂里一开始是怕二老的身体撑不到三个孩子成年,毕竟,因为季良朋的去世,老两口比着去年老了不少,特别是季良朋他爸,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下午,宋明月带二老去职工医院做了检查,说是大问题没有,主要还是悲伤过度,所谓心病需要心药来医,为了三个孩子,他们也会尽快恢复,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
过来不过短短大半天,三个孩子已被老两口搓洗一新,收拾得漂漂亮亮的。光为这,就无人再反对。
*
羊城火车站
蒋弈衡接过爷爷手里的大包小包,伸手扶住老人,心疼道:“当天买不到卧铺,你就第二天再来啊,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看把自己折腾的。”
姜定知“啪”拍开他搀扶的手:“话里话外说谁老呢?什么叫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合着不是你孙女,你不心疼是吧?”
蒋弈衡“扑哧”乐了,“不是我孙女,是我媳妇啊,我能不心疼吗?”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赶紧走,我等着见我孙女呢,没时间跟你磨蹭。”
蒋弈衡摸摸鼻子,在前带路,到了站外,率先打开后座的车门,请老爷子上车。
往后座上一坐,姜定知长吁了口气,弯腰捶了捶两腿,坐了一路,小腿和双脚都肿了。
“小瑜和孩子在医院,还是在家呢?”
“昨天刚出院。”
“小瑜的身体还好吧?孩子怎么样?”
姜定知问一句,蒋弈衡答一句,没问几句,姜定知又骂道:“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蠢呢,我不问你就不会说是吧?”
得、得,老爷子一路过来,坐出火气来了。
幸好他妈走到半路,又拐回去了,不然这一见面非扛上不成——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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