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产的第二天, 姜瑜就开始下床慢慢活动了。
如今已是第五天,每天可以下床三四次,每次活动20多分钟, 慢慢走一走或是做点简单的家务。
孩子很乖, 躺在床上不怎么抱。
尿了拉了, 换换尿布,饿了喂喂奶。
蒋弈衡请了一天假, 之后就上班了。
每天上班之前会帮忙把菜买回来, 把汤炖上,尿布他下班回来洗。
好在是冬天, 放一放,屋里味道不大。
总体来说,姜瑜这几日过得还算轻松, 大儿子上下学跟着邻居家的小孩走,也不用她和蒋弈衡接送。
可等到爷爷随蒋弈衡推门走进客厅,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姜瑜还是红了眼眶,委屈得不行。
“阿爷——”话一出口,泪如雨下。
姜定知伸手一挡,“等我一下。”
飞速脱掉身上的外套,去卫生间仔细用肥皂洗了手脸,用干净手帕擦干手,姜定知才出来, 伸手拥住情绪已经收了些的二孙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阿爷在呢。”
姜瑜刚止的泪又啪啪落了下来:“你怎么才来?”
“是,阿爷来晚了。”
蒋弈衡直接在旁看傻了, 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都忘记放下来。
以往他只知道姜家小妹最娇,大姐冷静自持,他媳妇是三姐妹中最强悍的那个,没想到离开沪市那个生活环境,没了大姐小妹在,她在爷爷面前,亦是小娇娇一个。
“呜……生产时,我怕死了,好痛好痛,我都恨不得死了算了……”就算是第二胎,生产之痛,姜瑜依然怕的不行。
“别胡说!”姜定知轻声斥道,“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你们也该知足了。”后面这话是看着蒋弈衡说的。
“爷爷说得对,”蒋弈衡放下东西,笑道:“我跟小瑜说好了,等她出月子,我就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姜定知脸上重新有了笑意:“也别等小瑜满月了,趁着我在这儿,抽空你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吧,我煲些汤给你补补。”
蒋弈衡:“……”他真想问问老谢,当年他做结扎手术,是不是被老爷子和他媳妇逼的?
姜定知没理他的变脸,轻声细语将孙女哄好,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一眼屋内,没瞅见航航的身影:“航航呢?”
姜瑜指指隔壁:“在邻居家玩呢。”
蒋弈衡放下行李,朝外走道:“我去叫他。”
“阿爷,饿了吧,我去端饭。”
姜定知按住她:“我来。”说罢,朝厨房走去。
姜瑜像只稚鸟一样跟在他后面:“饭菜在锅里温着。”
姜定知打开灶上的钢精锅,看上面一层篦子上摆着一盘清蒸鲮鱼块,一碗芋头焖猪肉,下面一层放着馒头和一盘凉拌豆腐丝,最下面是稀饭。
“没你单独吃的菜?”姜瑜生航航,姜言生慕慕,姜定知都是伺候过的,当时葛丽云这位老医生还在沪市,产后第一周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列得可是有表的。
“我跟你们一起吃。”
姜定知打开橱柜,取出红糖和鸡蛋,端下钢精锅,放了个砂锅在灶上,打开煤气,一会儿的功夫,煮了碗红糖鸡蛋。
蒋弈衡牵着蹦蹦跳跳的航航进家,便闻到了红糖鸡蛋的香味,诧异道:“饭菜不够吃吗?”
姜定知拿勺子把一个个鸡蛋舀进碗里,又添了些汤,端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瞪了蒋弈衡一眼:“第一个孩子出生,没伺候过一天,第二个,得偿所愿了吧,生了个大胖闺女,结果你就这样伺候闺女她妈的?”
蒋弈衡被骂得一头雾水,不明白错在哪了,忙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媳妇。
姜瑜抿唇笑,这种被人事事放在心上的感觉太美了!
“太外公——”航航松开爸爸的手,朝姜定知跑了过去。
姜定知弯腰将人揽在怀里,仔细打量眼,笑道:“哎哟,我们航航吃胖了长高了,哈哈……也黑了。”
航航跟着咧开了嘴:“太外公,你最近有见过小姨和慕慕吗?”
姜定知遗憾地摇摇头:“没有。航航要是想他们了,可以写信打电话。”
“爸爸和姆妈说,不能常写信,也不能常打电话。”
“那就写好先放着,过一两个月一起寄。”
“啊!”还可以这样?
“哈哈……”姜定知笑着揉揉他的头,起身带他去卫生间洗手,蒋弈衡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已经把钢精锅端出来了。
姜瑜坐在铺了软垫的椅上,美滋滋地舀了荷包蛋往嘴里送。
蒋弈衡听着卫生间里的欢声笑语,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这些菜你不能吃?”
姜瑜白他一眼:“生产第一周要排恶露、通肠胃,吃食多为小米粥、大米粥、烂面条、清炒莲藕、红糖鸡蛋、猪肝菠汤……”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姜瑜不想理他,产前就列了表给他……想到那张不知被他丢在那里的纸张,姜瑜心里越发委屈了,爷爷没来之前,也没觉得蒋弈衡怎样,现在真真是哪哪看着都不顺眼了,果然幸福都是比出来的!
姜定知带着航航从洗手间出来,见孙女又红了眼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啦?爷爷煮的红糖鸡蛋不好吃?”
姜瑜吸吸鼻子:“是太好吃了,勾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太晚了别吃太多,给弈衡分两个。”
航航看得眼馋:“太外公,我也想吃。”
“让你姆妈给你分一个。”
吃完饭,蒋弈衡捡了碗碟去厨房洗刷,姜定知带着航航整理他带过来的吃用,给婴儿的小衣服、毛毯、布料、棉花、奶粉……给姜瑜的红枣、桂圆、小米、红豆、花生、枸杞、麦乳精……给航航的衣服、玩具、小人书、画报。
有他买的,有姜诺准备的。
航航欢呼一声,抱起他的东西跑进次卧放好,回头跟姜定知道:“太外公,你跟我住一起哦,我们睡一张床,共用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好。”东西收拾好,姜定知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脸上的胡子刮净,指甲剪去,穿戴一新,才让孙女把婴儿抱出来给他看看。
姜瑜将闺女抱出来,递给爷爷。
姜定知小心接过,坐在沙发上,低头打量怀里的小人儿,整体看着小小的,皮肤偏红,头偏大,因生产的挤压,有点尖。
航航凑过来,跟着看了眼:“像小老太。”
姜定知笑:“你刚出生那会儿,还不如她呢,像个小老头,脸上不但有红斑,还有些脱皮。”
航航求证地看向姆妈。
“嗯,像个好看的小老头。”姜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只蒋弈衡塞过来的盐水瓶,里面灌了热水,外面裹着条干毛巾。
那不还是小老头吗!航航鼓了脸。
“妹妹跟你还是很像的,”姜定知看着婴儿狭长的眼线,圆圆的小鼻头,微翘的上唇,笑道,“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你很像。”
航航趴近了看,没看出哪里像了,他眼圆,鼻子高,嘴巴大,妹妹眼眯成一条缝,鼻子小小的一点,嘴……哦,也很小。
“取名了吗?”姜定知问两口子。
“叫云韶,”姜瑜笑道,“我取的。”
“蒋云韶,”姜定知轻声念了声,赞道:“不错,小名就叫韶韶。”
将孩子递给孙女,姜定知就赶母女俩回卧室休息。
姜瑜也知道自己这一次下床久了,没再坚持,抱着闺女回屋睡了。
蒋弈衡捡了尿布去卫生间搓洗,姜定知带航航回次卧,边整理自己衣服,边给航航讲机械小故事。
一夜好眠,第二天,姜定知便全面接手了做饭,带娃和采购。
当晚航航被移去主卧,韶韶连同小床一起被姜定知抱进了次卧,夜里喂奶粉或米油,白天喝奶,适应了两天,小家伙接受良好。
姜瑜的饭食,姜定知做得格外精心,小米粥、烂面条、猪肝菠菜汤、山药排骨汤……少食多餐,每次也不多做,一小碗的量,一天六顿。
短短一周,姜瑜脸色红润、气色明显回升,不再是姜定知刚来时的苍白、蜡黄。
看得蒋弈衡都想坐月子了,不过他还真就坐了三天——做了结扎手术。
当年谢稷做结扎手术,葛丽云是给写过一张食谱的,那张纸,这回姜定知也带来了,照着安排。
头几天要少油少盐,白粥、蒸蛋羹,清蒸嫩豆腐、清炒嫩青菜……
然后是杂粮粥、馒头、蒸芋头,瘦肉末炒青菜,花生排骨汤……
一周吃下来,蒋弈衡脸上带了菜色,量少,味淡,吃到最后手脚都有些发软。
姜瑜看得咯咯直乐,“看我吃少油少盐的月子餐,你不是觉得很香吗?”
“不一样,你吃完想躺躺想睡睡,我还得上班训练,不吃盐能行吗?手脚都软了。”
“你不会偷偷在菜里汤里加点?”
“我怕不照着老谢的例子吃,会留后遗症。”
“哈哈……你是多怕日后腰会痛啊?”
“是男人谁不怕?腰又不是别的。”
知道姜瑜的爷爷来了,谢崇安和蒋宁提着东西过来拜访,姜瑜生产的第二天,蒋宁有去医院看望,送了十几个鸡蛋、一块婴儿用的花棉布。
聊了会儿,姜定知留两口子在家吃饭,饭菜做好让航航去谢家将思齐、思睿喊来。
肉末炖豆腐,清蒸鲩鱼腩,香菇扒青菜,半只白切鸡,花生猪骨汤,白米饭,怕主食不够吃,又蒸了一盆红薯芋头。
一顿饭吃下来,跟打仗似的,思齐和思睿抢着夹白切鸡、鲩鱼腩,专舀豆腐里的肉末,花生猪骨汤光舀肉,红薯芋头一口没动,一人干了两碗白米饭。
偏偏谢崇安和蒋宁没觉得有什么。
送走一家人,姜定知疑惑道:“我记得他家不是三个孩子吗?”
“那一个叫思禾,是家里的老二,谢崇安和蒋宁都不是太喜欢,前段时间去兰州找葛阿姨了。”姜瑜抱着闺女,轻声道,“爷爷,我现在真的很庆幸,庆幸生在我们姜家,庆幸你和嗲嗲姆妈不是偏心的长辈,庆幸姐姐疼我,小妹护我,三弟让我。”
姜定知笑道:“言言怎么护你了,不都是你护她吗?”
姜瑜无语了片刻,“爷爷,家里几个孩子,你不觉得我是最笨的那一个吗?小时候,大姐能弹会唱,能跳会演,学习好,一手字写得那叫一个漂亮,那会儿你可是没少夸。小妹不用我说吧,语言天赋无人能比。三弟15岁考入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是笨的吗?”
一家子学霸,趁得她像一只丑小鸭。
“小升初,我的课是小妹帮我补的,初升高,小妹暂放学业,一道题一道题帮我找做错的原因。高三那年,我都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了,是小妹陪着我走过来的,哪不会她就帮我补哪,把我的短板一一填平。”
“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在外面她从没提过一句,就连你们怕也只是有所猜测。”姜瑜说得鼻子发酸,那时候说她像一只丑小鸭,不如说她像极了一只躲在暗处的淋雨猫,渴望阳光,又畏惧人群。
姜定知的大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这一世能成为兄弟姐妹,该是多大的缘分呐,我庆幸你们都守住本心,护住了这份情谊。”
姜瑜的头轻轻靠在爷爷的胳膊上,轻声喃道:“嗯,有你们真好!”
不只小妹从没放弃过她,远在香港的嗲嗲为给她找学习资料,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
大姐、三弟会悄悄将他们的学习笔记放进她的书包,爷爷会在她学习累了,带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
建反应堆需要大量的水,水源不用说,来自乌江。
把水送进原子反应堆大厅,得修一个长3.6公里,直径3.6米那么大的进水洞,厂里称呼它为取水口。
有水不能施工,所以取水口的施工,都在每年的十二月左右的乌江枯水季。
为了抢时间,秦书记和厂领导全厂宣传、动员,各单位积极报名,组织突击队奔赴乌江边抢建取水口。
不等姜言做什么,民工们已自发地拉起一支队伍。
她成了这支队伍的突击队队长。
取水口的环境很差,到处是污泥和积水,大家穿上防水胶裤,一个个跳下去,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往桶里装淤泥,装满绑在垂下的绳子上,晃一晃,上面有人拉,轮着班昼夜不停地干。
干到半夜12点,一人给两个菜包子、一碗汤算是加班的奖励。
凌晨三四点,冷得受不了,后勤处会抬来些烈酒,大家下去前喝上几口,顶一顶不断浸入骨缝的寒意。
厂领导带头往前冲,跟姜言一样来的女同志,亦是无数。
一天干下来,队员们顶着大花脸,披着满身泥浆往回走,都认不出谁是谁——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2章 第 51 章 通车
从下面上来, 被凌厉山风一吹,沾了淤泥的双颊,一阵紧绷的干疼。
姜言取下帆布手套, 摸了下脸, 泥巴干在了上面, 轻轻一抠,扑簌簌往下掉。
“队长, ”已是车间宣传员的许芳春招手, “快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姜言拖着沾了泥水的防水胶裤, 疲惫得缓缓朝她走去,说是热汤,其实被冷风一吹, 只有一点余温。
姜言接过她递来的饭盒,随地一坐,端着便往嘴里送,喝汤的速度不及它变冷的速度。
寥大妞用筷子串了两个菜包子给她,姜言伸手接过,张嘴一咬,外面已经凉了。
两个包子和一碗汤下肚,身上非但没起半点暖意,反倒似吞了些冰进肚,冷风一吹, 浑身直打摆子。
“队长,饭盒给我。”寥大妞把姜言手里的饭盒取走,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点水,随便冲冲, 递还给她,“走吧,把胶裤还回去,咱们早点回去休息。”
说着,伸手来搀姜言。
姜言借着她的手劲站起来,几人走到江边,涮涮胶裤上的泥污,走进一旁的临时工棚,脱下胶裤,做好登记,拎着装有饭盒的网兜往回走。
手电的光芒下,似有白色飘过。
姜言仰头,有什么落在脸上,一片浸凉。
“下雪了!”许芳春惊呼。
姜言伸手,一片两片细绒似的白色落在掌心,很快在几人的注视下化成了水粒子。
“快走!”寥大妞一手扯着许芳春,一手搀着姜言匆匆朝前奔去。
一路上,不停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
到了岔路口,三人分别,姜言朝两人挥挥手:“路上注意点,别摔了。”
寥大妞笑:“照顾好你自己吧。”
一阵疾风打着旋地从远处刮来,姜言被雪被吹来的尘沙迷了眼。
后面,不停地伸手揉一揉,到家右眼都被揉红了。
谢稷比她早到家,里间的炉子捅开,这会儿火已经起来了,见她回来,忙去给她倒热水洗脸烫脚。
“先别忙,你给我看看眼,是不是进沙子了?”
谢稷放下暖瓶,将人带到灯下,轻抬起她的下巴,掰开眼皮查看,灯泡的度数低,看不清。
姜言将手里的电筒推开,朝上照着。
是有个小灰点,看不出是什么,谢稷提来医药箱,取出一瓶眼药水,给她用水冲。
连冲几次东西出来了,姜言眨眨眼舒服了。
谢稷帮她把外面的厚棉衣脱下,碰到手时,被冰了一下,似一个冰坨,仔细看肿了,手背肿得鼓鼓的,跟抹了一层油似的,一排几个指关节又红又肿。
“手冻伤了!”谢稷心疼得不行,掀开腹部的衣服,扣着她的手腕揣进了怀里。
姜言看他被冰得打了个激灵,忙往回抽,“别放身上暖了,我搁炉子上烤烤。”
“炉子上的火温度高,我先给你暖暖,你再过去坐一会儿。”
姜言身子往前一倾,靠在他身上,想哭,太累了!!!
手套、棉衣、棉鞋根本抵不住外面的寒气,站在泥坑里一会儿就冻木了,腿和脚更是钻心地疼。
谢稷将人抱起来,坐在炉子旁,一下一下拍着:“四车间的工期不能停,你从突击队退出来吧,放心,没人会说什么。”
姜言摇头,她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呢,她退了,民工们怎么办?再说,跟二二建比,这才哪到哪啊。
承担取水口施工的是我国核工程建设领域的“王牌军”,二机部第二二建设公司,简称二二建。
姜言他们这些各单位组织而来的突击队在清理淤泥时,隔段时间便听到,从旁边山里传来的轰隆隆的一阵炮声。
取水口直径30米,下部深埋乌江水底,上部为免洪水淹没,高达40多米,十几层楼高,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耸立于乌江边的山脚下,须切入陡高的山体往里开挖,全是岩石层,工程十分艰巨,地基开挖几乎全靠放炮,也因此,排除哑炮是常事。
姜言干活时,不知听谁提了一句,说是每个炮的炸/药量,都将近两百斤。
用的炸/药是硝/铵,火点不炸,火烧不炸,要震动,所以得用8公斤重的雷/管,震动以后才能将它引爆。
这种情况下,去排哑炮,可想而知,有多危险。
火烤着,谢稷拍着晃着,姜言很快在他怀里打起了呼噜。
谢稷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抬手将沾在她颊上的头发顺到耳后,轻轻拭去她脸上干泥。
半晌,轻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抱着她缓缓起身,将人半放在床上,为她脱去衣服鞋袜,冰凉的双脚揣进怀里,抱着暖了暖,被子掖严实了,谢稷起身打来温水,给她擦洗。
翌日,姜言醒来,一抬手,发现双手被白纱布包着,脚上也是,刚要解开看看,谢稷推门进来:“醒了,起来吃饭,脚上的纱布先别拆,用了药。”
姜言举举两只白爪子:“手上呢?”
谢稷笑:“晚一点也行,过来,我给你洗脸。”
姜言娇嗔地瞪他一眼,拆了手上的纱布看了看,手背和指关节好像没那么肿了。
穿好衣服,姜言接过谢稷挤好的牙刷和一杯温水去外面水池洗漱。
“早。”明轩正在洗脸,看到她出来,打了声招呼。
姜言含着牙刷,点点头。
洗漱好回屋擦雪花膏,姜言才纳闷道:“慕慕呢?”昨晚好像就没看到他。
谢稷指指隔壁,“嫌我们冷落他,搬去跟明轩明琪住了。”
姜言挑挑眉:“今天好像是他的生日吧?”
11月25日。
谢稷点头:“早上来不及了,我中午回来给他煮一个鸡蛋,下碗面。”
“你第一次陪他过生日,就这?”
谢稷想想:“是简单了,我等会儿看看菜店还有什么菜。”
“我中午回不来,晚上再陪他。”
吃完饭,姜言去取水口,晚上早早请假回来,给小家伙用面粉鸡蛋奶粉白糖在碗里蒸了一个小蛋糕。
点三支蜡烛。
“来,许个愿吧。”姜言鼓励道。
慕慕眨巴着一双大眼,看看姆妈,再瞅瞅对面空空的座位,“我想爸爸和姆妈星期天陪我玩儿。”
姜言差点落下泪来,“好,星期天姆妈陪你打篮球、玩积木好吗?”
“还要给我讲故事,陪我看电影。”
姜言亲亲他的小脸,轻声道:“好。”
慕慕咧嘴笑了:“我要吹蜡烛啦——”
姜言跟他一起,将三支蜡烛吹灭,递给他一把竹刀,让他把蛋糕切开,给明轩明琪哥哥送点。
两人中午都给小家伙送来了生日礼物,一本小人书和一把弹弓。
*
风雪中,姜言他们连轴转地干了一个多月,清理了直径30多米,深达十多米的取水口淤泥。
7名民工(女同志2名)因表现突出,和修建处分配来的一百多位退伍军人,被送去学技术了(车工、钳工、铆工、电焊工),再回来,便是正式工。
12月26日,乌江大桥建成,开始通车运行,厂里举办了通车典礼。
为此,全厂放假一天。
秦书记、谢稷等人一早就走了,姜言和张爱妮、吴大梅、宋谷秋等人带着孩子们顺着人流,走着去参观。
远远就见引道路两侧隔一段插了面旗帜,红旗、彩旗,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抓团雪互扔。
离得近了,写有“庆祝乌江大桥胜利通车”“备战备荒为人民”等标语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
桥中设有主席台,两侧立着高音喇叭,桥两岸和这边的山体上站满了厂区职工、家属、工程兵和冲腾本地的社员。
9点,二机部代表、工程兵xx师首长、厂指挥部干部、建桥工人代表、先进班组列队入场,警卫团沿桥两侧警戒、维持秩序。
姜言他们到时,桥头两边早已人山人海。
挤不进去,明轩明琪找了处人少的山坡,姜言抱着慕慕和张爱妮他们过去,没一会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爸爸——姆妈,看,是爸爸——”慕慕指着主席台上,坐在秦书记旁边的谢稷,突然喊道。
谢稷代表了厂指挥部。
姜言揽着儿子激动的小身子,笑道:“对,是爸爸。”
《东方红》歌曲响起,大家全体起立,向主席像鞠躬致敬。
领导讲话,说建桥的历程……很快,二机部代表宣布通车,载有主/席巨像的解放牌卡车走在前头,随后是工程车、运料车、职工班车组……缓缓驶过大桥,一时间,两岸“毛/主/席万岁”“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典礼结束,外围的群众在警卫的引导下,有序地依次离开。
明轩明琪慕慕李戈他们想去桥上走走。
姜言和宋谷秋陪孩子们等在原地,半小时后,两岸人少了,桥上布置的主席台、高声喇叭也被拆走了,他们才走下山坡过去。
钢筋混凝土拱桥,长186米,面宽约8米,双向单车道加人行道。
枯水期水量偏小,水面平静,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时不时抱着桥柱探身往下看,离江面约20米,姜言有点恐高,离边边近了,都感到头晕。
慕慕和李戈反而一个比一个胆大,一个不注意半边身子都探出去了。
吓得姜言差点放声尖叫,“明轩、明轩,快、快把他给我抱过来。”
明轩过去扯住慕慕背后的罩衣,回头对姜言笑道:“姜姨,没事,我看着呢。”
“不行,他胆子太大了,赶紧抱过来。”姜言怕慕慕觉得好玩,会偷偷跑过来。
明轩拍拍慕慕头上的大红绒线帽,“走吧,食堂今儿加餐,回去晚了,没肉吃哦。”
这话比什么都好用。
慕慕立马松开抱着的桥柱,招呼一旁的李戈:“走啦,回去吃肉肉。”
姜言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屁股:“你胆子咋这么大,姆妈一个没注意,你就半边身子悬江上了。”
衣服穿得厚,拍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小家伙仰着小脸朝姜言笑道:“嘻嘻……好玩!”
姜言看着他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什么火气都没了:“下次不许这样啦,姆妈会担心!”
慕慕揽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应了声好。
谢稷是下午三点多到家的,一身的烟酒味儿,给姜言和慕慕带回一只大鸡腿。
姜言接过油纸包,好奇道:“你们在哪吃的饭?”
工程兵师部。
谢稷笑笑没说。
“姆妈,肉肉。”慕慕依在姜言腿边,盯着她手里的鸡腿,直流口水。
“等一下。”姜言洗洗手,解开油纸包,扯了块肉喂他,“好吃不?”
慕慕连连点头,“香!”——
作者有话说:稍等。
第53章 第 52 章 吸血虫病
鸡腿上的肉喂给慕慕大半, 姜言便不让他吃了,怕小家伙积食,中午食堂加餐, 一家可以打条一斤左右的红烧黄辣丁。
黄辣丁刺少肉鲜, 很久没吃鱼了, 慕慕吃得欢实,一条鱼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对了, ”姜言啃着鸡腿上的脆骨, 陡然想起一事,“我小哥说的是哪天结婚啊?”
“这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啊——”姜言惊呼,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来不及给他寄东西了!”
谢稷抱着儿子坐在炉子旁, 轻笑:“放心吧,帮你寄过了。”
姜言搬张小凳坐在他身旁,好奇道:“你寄的什么?什么时候寄的?怎么没提醒我一句?”
谢稷抚额笑道:“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呀?”
姜言把啃光的鸡腿骨,投进门口放垃圾的小破桶,拿帕子胡乱擦擦手,拍他:“快点,一个个说。”
“上周想起这事,见你忙着推荐民工去培训,就没打扰, 我寄了些票、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汇去五十块钱。”
“怎么寄这么好的烟酒?”
“65年买的茅台,一块多一瓶。”
姜言瞪他:“你现在送,又不是65年送, 物价都涨了。”
谢稷明显是醉了,眼尾泛着红,唇边的笑一直没落下:“人啊,不管在哪,都是看后台的,寄茅台和中华,是在告诉农场的管理者,你哥身后有人,让干干农活可以,往死里整是不行的。”
姜言托腮看着他:“我好几年没见过小哥了。”
“姆妈有哥哥?!”慕慕特别惊讶。
在沪市家里极少提起姜宸,便是说,也是偷偷的。
他的照片也都被收起来了。
姜言抬手揉揉儿子的头:“嗯,姆妈有哥哥,特别好的哥哥。”
姜宸比姜言大两岁,小时候,姜言不但是个话痨,还是个皮孩子、疯丫头,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滚铁环、弹玻璃珠、踢球打弹弓、爬树上墙,还喜欢用拳头说话,不服就是干,家属院跟她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几乎都被她揍过。
打不过,就叫小哥,她在旁边跳着蹦着加油助威。
对方家长找到家里,都由小哥顶上。
初中姜宸考入静安区育才中学,它是初高中连读,离机械学校远,爷爷把他的行李打包,送去茂园村,跟大姐住上下楼。
作为家里的小小男子汉,那几年的离开,对他来说可能觉得亏欠吧,周日、寒暑假,一放学,他便拎着书包早早跑回机械学校家属院,陪爷爷下棋看报,带姜瑜、姜言看电影、杂耍,去茶馆吃点心听书、逛园子看戏,打羽毛球、网球,吃西餐……
65年,姜言去京市读世界语,彼时他已留校任教,每月发的工资大半花在姜言身上,带她逛京市尝美食,给她买衣服鞋帽和各种外文书籍。
*
被姜言惦记的姜宸,这会儿并不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这里原下放着清华、北大的大批教职工,不少文理科、工科的教授均在此列。
8月,鲤鱼洲成为血吸虫疫区,大量教职工染病,人员开始撤离,九一/三事件后,撤离加速,12月基本完成,农场移交南昌县管辖。
教职工有回原系所或新分配的岗位,有恢复教学与科研准备工作的。
姜宸这会儿在火车上,原本清俊白净的脸,变得蜡黄,没有光泽,眼窝深陷,眼神发虚,没了以前的精气神。
很瘦,肩膀几乎撑不起洗薄的旧棉袄,偏偏肚子微微鼓起、发胀、发紧,不是胖,是肝脾开始肿大,吃饱胀,受凉胀,伴随着隐隐的痛感,弯腰、走路都不舒服。
他旁边坐着的女士,二十七八岁,虽也瘦,却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干净,甚至称为洋气。
黑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配黑条绒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半跟的羊皮短靴,从里到外,全是姜诺月前寄来的。
这么穿其实有些单薄,不过在车厢里还好。
“姜宸,”宋宜宁悄悄握住姜宸的手,“我担心你阿爷你大姐会不喜欢我。”
这次撤离,姜宸和老师李正信一起被分配到保密单位,但他因为照顾李正信和岳父宋经义,并在治疗的过程中,将自己的药让给了药品不足的两人,导致病情恶化,常常莫名发低热,晚上睡着一身冷汗,醒来浑身酸软。
单位来接的人,在得知他的情况后,给了三个月的假期,让他先回沪市看病。
宋家父女一个是文学系的教授,一个是文学系的助教,这次撤离,宋经义被转去绵阳清华分校,宋宜宁本来也是要去的,因为跟姜宸结婚,经过政审,三个月后她可以随姜宸一起去新单位,以家属的身份。
当然,也可以不去,留在沪市找份工作或是去绵阳。
“别担心……”姜宸浑身难受得不行,还是安抚地攥了攥她的手,“我阿爷是一个很有趣的小老头,与人相处极有边界感,不会询问一些让你为难的话,大姐外冷内热,相处几天就你知道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难相处。”
这话宋宜宁也就听听,换谁知道他为照顾她爸爸,病得这么重,心里都不会没有一点想法,何况是亲人呢。
一天后,火车到达沪市。
姜定知和姜诺都没有接到他回来的消息。
姜宸带着宋宜宁坐三轮车到茂园村,两人在上班,家门锁着。
姜定知是上周回来的。他在羊城待了四十多天,等姜瑜产假结束返岗,韶韶也适应了托儿所乳儿班的日子,他这才放心动身。
三楼小南房的陈老太散步回来,见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坐着两个人,诧异道:“你们找谁?”
“陈奶奶。”姜宸扶着墙,缓缓站起。
“你是……”陈老太上了两个台阶,仔细打量姜宸,片刻震惊道:“小宸?!”
姜宸扯嘴勉强笑了笑:“是我。”
“哎哟,你、你这孩子怎么搞的?!咋瘦成这样啦?”
“一时不慎,染上了血吸虫病。”
“快、快,跟我上来。”老太太伸手来扶。
宋宜宁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跟在后面。
陈老太回头瞅她一眼,楼梯上的灯光不亮,看得不真切,瞅着是个年轻的、有些漂亮的姑娘:“这是……你对象?”
“是,宋宜宁,我媳妇。”
“领证了?”
姜宸点点头,跟宋宜宁介绍道:“这是陈奶奶,住在三楼的小南房。”
宋宜宁仰头看着老太太,唤了声:“陈奶奶。”
老太太笑眯眯地应了声,跟姜宸说他爷爷搬来后,被街道机械厂请去做了顾问,12点下班,他大姐上班的地方离家远,中午不回来,让他俩先去她屋里坐坐。
老太太的屋子,有12个平方,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一个三开门衣柜,一套桌椅,一个五斗柜,
布置得很讲究。
夫妻俩在桌旁坐下,老太太一人给冲了杯麦乳精,拆了包点心,让他们先垫垫。
她去灶坡间烧饭。
姜定知12点多回来,手里提着竹篮,篮里是他从小菜场买的一条鱼,一块豆腐和一把青菜。
老太太听到邻居喊姜工,忙放下手里洗好的蔬菜,快步走到门口:“姜老头,你孙子带着他媳妇回来了,在我屋里呢,你快去看看。”
姜定知一愣,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揉了下耳朵:“你说啥?”
“你孙子姜宸带着他媳妇回来了,在我屋里歇着呢。”
姜定知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拔腿就往上走。
陈老太不放心道:“你慢点。”
姜定知头也没回地摆摆手,一颗心像在打鼓,怦怦跳得厉害,不明白怎么这会儿回来了,平反了?!
姜宸听到上楼声不像是陈老太,怀疑是爷爷回来了,扶着桌子站起来,宋宜宁忙伸手来搀。
“小宸——”没到三楼,姜定知便喊上了。
姜宸在宋宜宁的搀扶下,激动地朝外走道:“阿爷——”
姜定知快步上来,一眼看到站在小南房的姜宸,心头一阵抽痛,“你、你……”
他好好一个大孙子啊,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怎么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阿爷,”姜宸伸手扶住他,“你别急,我得的是吸血虫病。”
“走、走,”姜定知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转身往楼下走道,“跟我去医院,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姜宸没反对,回身朝妻子安抚地笑笑。
宋宜宁忙提上旅行袋跟上。
到了楼下,姜定知朝她点点头,没心情打招呼。
吸血虫很难治,而他孙子这表现,最轻也是个中期,便是治好了,余生也只能养着了,不能累,一累病情就加重。
怕的是晚期,血吸虫钻进肝脏、脾脏,现在的药效比较弱,且副作用极大,只能暂时杀死一部分虫,最后脾脏被越憋越大、越变越硬,功能彻底坏掉。
人会跟着慢慢垮掉,越来越瘦,肚子越来越大,走不动路,只有熬了,有的没熬过去,有的痛苦地熬到老。
到了医院,一检查,中期。
姜定知没有一点庆幸,心疼得无法呼吸,一拳砸在墙上,留下五个血印子。
姜诺被他一个电话唤过来。电话里没说清,姜诺急匆匆跑进病房,接过爷爷手里的检查单,飞速扫过,一把抱住弟弟,身体抖得厉害。
“大姐——”姜宸轻轻拍拍姜诺的背,扯唇笑道,“别担心,没事的,我能挺过去。”
姜诺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慢慢浸透了姜宸的衣领。
好一会儿平复了情绪,姜诺在得知三人还没吃饭,去食堂买了饭,让爷爷和宋宜宁在一旁吃着,她喂姜宸。
一碗鸡蛋羹吃了一半,姜宸就吃不下了。
姜诺没劝,拿帕子给弟弟擦擦嘴,轻声道:“想吃什么跟大姐说,我去买。”
姜宸摇摇头,“我想睡一会儿。”
姜诺放下碗,给他掖掖被子,轻轻拍着道:“睡吧,大姐守着你。”
“我想洗洗。”
“好。”姜诺起身,去小卖铺买了盆、暖瓶、毛巾肥皂等。
她动作麻利,来回十几分钟。
打来热水,姜定知帮孙子擦洗身子,换上内衣病号服,姜诺等他收拾好,进去给他洗头剪发,剪指甲。
宋宜宁根本插不上手,局促地站在病房门外。
人睡着了,姜诺小声道:“得给嗲嗲打电话,让他赶快寄药过来。”
姜定知沉吟片刻:“我想把小宸送走。”港城的医疗条件怎么说也比内地好,若是港城不行,就去M国……
姜诺心头一震,沉默着没吭声。
当年,她想去香港,爷爷……什么也没做,现在看,他手里明明有人脉……不能想,姜诺闭了闭眼。
“宋同志怎么办?”
姜定知眉头微蹙:“我问小宸了,两人没圆房。”
姜诺看向门外,轻叹了一声:“不能一起送走吗?”
姜定知没答,反问道:“你觉得她对小宸的感情怎么样?”
说实话,看不出对小宸病情的担心,只有面对她和爷爷的忐忑不安。
“你在病房陪着小宸,我出去一趟。”姜定知起身道。
姜诺点点头,目送爷爷出门走远,抬手朝宋宜宁招了招:“别站外面了,进来坐。”
宋宜宁抬头看向姜诺,插在大衣兜里的手不安地捏了捏,缓步走进病房,在她身旁坐下。
“能和我说说你们在农场的情况吗?八月就开始撤离了,为什么你们最后一批才走?”
“我……”宋宜宁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爸是文学系的教授,上课喜欢发些牢骚,他被学生举报,所有问题都被证实,确有其事……农场人员撤离,没有单位愿意接收他,一直拖到最后,姜宸找了关系才被调到绵阳。”
姜诺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才没一巴掌朝床上的姜宸扇过去,咋这么蠢呢?!
吸血虫病疫区啊,多留一天就离死神近一步,人人都急着逃离,偏他……
长吁了口气,姜诺平静道:“吸血虫病中期会有什么后果,你清楚吧?”
宋宜宁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下头。
“便是治好,他这一辈子也废了,为什么还要跟他领证?”
宋宜宁抠着手指,垂着头,没回答。
姜诺反倒松了口气:“为了报恩吧?他照顾了你爸爸,又帮你爸爸安排好了去处。”
“不、不是,我、我挺喜欢他的。”
“宋同志,”姜诺扭头看她,“喜欢不是爱。”
宋宜宁窘迫地红了脸,她没想到姜诺说话这么直白。
“离婚吧,你要不想去绵阳,我在沪市给你找份工作,再帮你租间屋子。”
“为什么?”宋宜宁看着姜诺,固持道:“他都这样了,离婚后,谁会嫁给他!你是他亲姐,不该帮他想方设法地留住我吗?”
“然后呢?”姜诺挑眉看她,“给钱给物,一步步养大你的胃口。”
“我不是那样的人!”宋宜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既然嫁给了他……”
“停!”姜诺神情淡淡道,“你敢说我方才的条件,你不心动?”
宋宜宁瞬间哑了火,深深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姜诺太可怕了,她的眼利得好似一下子能够看透人心!
她在她面前,像个透明人,心思、想法,无所遁形。
“带的有介绍信吧?”姜诺拿出纸笔,写了个招待所的地址,递给她,“今天怕是顾不上你,你去这儿休息吧。有钱票吗?”
宋宜宁接过纸条,沉默地没说话。
姜诺拿过自己的包,从中取出一沓钱票,往她兜里一塞:“别客气,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小宸媳妇,我弟妹,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宋宜宁提起地上的帆布旅行袋,转身走了。
姜诺拍拍床上的姜宸,“醒了?”
“大姐——”
“嗯?”
“我不知道……她对这段婚姻……”之所以照顾她爸爸,是因为当时他们住在一起,三人一个窝棚,自己病得最轻。
老师都照顾了,也就不在意多照顾一个,毕竟住在一起几年,多少有些感情。
结婚的事,是宋宜宁主动提的。
他一开始是没怎么注意这个姑娘的,生病这几个月,她一直往他跟前凑,也许是病了,心里难受吧,有人在旁嘘寒问暖的,再加上老师一直在旁打趣、说和,慢慢就上心了。
姜诺的手伸进被窝,拉住弟弟的手,紧紧握着:“没事,分开了,慢慢就淡淡了。”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姜诺抬手轻拍了他一下:“臭小子,这话你会对言言说吗?”
姜宸勾唇笑了:“她还好吗?”
“跟谢稷去了三线,挺好的。好了,睡吧,我守着你。”
“嗯。”姜宸以为自己会睡不着,随着大姐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在身上,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姜定知晚上过来时,已帮孙子办好了去港城的手续。
姜诺接过来看了看,“找的谁啊?”这效率,也太快了吧?!
姜定知没隐瞒,朝上指了指:“京市外交部的那位。”
姜诺松了口气,有那位的批示,小宸走了,对言言和谢稷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明天就走吗?会不会太赶?小宸的身体挺得住长途跋涉吗?”现在到港城,没有直达船只,要先绕到澳门。
“先去澳门,在那边医院看看。”
“他一个人可以吗?”
“随行的有一支12人的援外医疗队。”
“需要带什么,”姜诺起身道,“我去买。”
“你心细,看着办吧。”
姜诺点点头,提着手包出了医院,缓步走在路上,看着星星点点的灯光,一时有些出神。
孙子,孙女,还是不一样啊!
这话要叫姜言听到,保准给她一句:“想多了!”
梦想跟生命相比,在爷爷那儿,分量能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4章 第 53 章 房子过户,协议离婚
姜诺乘公交到百货商店, 赶在关门之前,找熟人,依照弟弟现在的体重, 买了套藏青色呢子中山装, 一件白衬衣, 一件中灰色灯芯绒夹克,一条卡其裤, 一件浅灰高领针织衫, 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姜宸脸色差, 姜诺特意搭了这两套。
带的钱票不够,她找朋友借的,家里也没有这么多布票, 对方知道她手里不缺侨汇券,让她回头随便给两张侨汇券。
姜诺:“2月可以吗?”上次小弟写信回来,要结婚,她把手头的侨汇券都换成布票,给他和宋宜宁里里外外各添了一身。
2月过年,年前嗲嗲会给阿爷打笔孝敬,给三个孙辈打几个零花,钱从银行取换出来,侨汇券也就有了。
朋友不在意地摆摆手,什么时候都行。
姜诺跟朋友道过谢, 提着东西走出百货大楼,心里琢磨,下午好像没瞅见小弟带回来的行李。
想到刚见他时,他身上穿的衣服, 姜诺不由皱起眉头,不说前几年,阿爷、二妹和小妹往农场寄去的厚棉衣,上月她寄的大衣、棉服、绒线衣呢?
这话,姜定知也在问孙子,寄去的衣服呢?
丢在一旁的那件单薄的旧棉衣,好像还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找人定做的。
姜宸捧着阿爷冲泡的奶粉,微微抿口咽下:“大姐月前寄的大衣卖了,宜宁她爸去绵阳要路费、安家费。”
“棉服和绒线衣被她爸穿走了,”姜宸垂了头,“说去做大学教授,得有份体面。”
姜定知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他孙子要是没得这病,宋宜宁跟他和和美美的,那这些东西,他倒要夸一句,送得很合时宜,可……意难平啊,他好好的一个孙子,被霍霍成什么样了!
“去年、前年的棉衣呢?”
“借给老师和另一位教授穿了。”见阿爷脸色不好,姜宸忙又道,“原是留了一件,出农场时遇到一位同事,他的情况比我严重,我看他连件棉衣都没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冻得青紫,因政审不过,要转去别的农场,就拿给他了。”
他该夸一句,孩子善良吗?
该欣慰,落到那样的境地,小宸脊梁没弯,骨头没软,还保留着尊师重道,友爱同事的底线吗?
拍了拍孙子的肩,姜定知轻叹一声:“以后留在你嗲嗲身边吧,让他手把手教你做事。”
“嗲嗲……”姜宸疑惑道:“他回来啦?”
姜定知摇摇头:“国内的药,只能杀死你脾脏内的一部分吸血虫。”给孙子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姜定知继续道,“阿爷不能眼睁睁看你在国内等死。下午我已经往京市外交部挂了电话,借你爸的名头,帮你递交了申请。”
按照正常流程,这会儿去港澳,审批是很难的,耗时数月至半年,都不一定有配额。
姜定知帮孙子走的是外交通道,要不是遇到明天就要出发的援外医疗队,最快也要48小时才能拿到外交护照与出境批件,但这不是赶上了吗。
特事特办,他在外交部驻沪市联络点等了几个小时,便拿到了证件。
姜定知拿给孙子看:“明天上午9:50,你跟援外医疗队一起乘49次特快出发,从羊城转珠海,到拱北口岸,抵达澳门后,会有南光贸易公司的人来接你,先在澳门的医院看看,不行的话,等你嗲嗲到澳门,再根据你的情况安排。”
南光贸易公司是澳门最早的中资机构,是我国官方在澳门的政治与商业代表,也是连接澳门、香港与内地的重要桥梁。
国内用的一些精密机械与零件,有一部分就是由南光贸易公司帮忙采购的。
“我、我三个月后,得去单位报到……”姜宸捏着证件,一时有些傻眼。
“他们会再选人。”姜定知拍拍孙子的手臂,“你走了,再选,不定是你哪个同学或是你教过的学生呢。”
这话安慰到了姜宸,他没再纠结。
“宋宜宁……”姜定知沉吟道:“明早她过来,你们先签个离婚协议吧,办是来不及了。”两人没在沪市落户,要离婚得回江西,户口所在地的婚姻登记机关办理。
“等你身体恢复些,看是要回来,还是留在你嗲嗲身边,要是留在那边,就走司法程序离婚。”
姜宸合上证件,交给老爷子:“我想跟她谈谈。”
姜定知不反对:“谈谈也好。”
祖孙俩吃完饭,姜定知照顾着姜宸洗漱好,将人扶上床,给他掖了掖被子:“休息着吧,我回家一趟。”
姜宸:“大冷的天你别来回跑了,我自己一个人能照顾自己,明早你再来吧,晚上在家好好休息。”
姜定知拍拍他:“阿爷想陪陪你。”
一句话说得,姜宸红了眼眶:“阿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姜定知摸摸他的头:“阿爷唯愿你们兄弟姐妹四人,一生平安无忧!”
姜宸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小宸,”姜定知还是没忍住,“以后自私点!你的命,在我和你嗲嗲、大姐、二姐和小妹心里,比什么都重!”
姜宸呜咽着点点头。
姜定知拿帕子为他擦擦泪:“好了,别掉金豆了,我回去拿点东西。”
姜定知乘公交到茂园村,走到自家楼下,抬头朝上看,三楼大南房一片漆黑,大孙女还没回来。
他抬步上楼,打开二楼大南房的门,拉亮灯泡,顺手把门关上,打开箱子,叩开夹层,从中取出一个樟木小盒,里面是一只玉镯,祖上留下的,另一只给小孙女了。
揣着玉镯,姜定知上楼敲开陈老太家的门。
找她换了五条大黄鱼,一千块钱。
陈老太对着光,爱不释手地打量着手中的镯子,“你倒是舍得!”
姜定知将大黄鱼和钱分别装进两个布口袋,头也不抬道:“你没子女,日后,我让我家大孙女给你养老送终,你把镯子留给她吧。”
陈老太脸一黑,骂道:“好你个姜定知,我说你怎么舍得让家祖传物件冒头了,原来在这儿算计着呢!”
姜定知抬眉看她:“你就说愿意不愿意吧?”
陈老太傲娇地哼了声:“我不要你家大孙女养老,我要你家老小,日后我要搬去跟她住。”
姜定知白她一眼:“想得美!我家老小那地方,你去不了。”
“小看谁呢!俺也是给国家做过贡献的,我看谁敢拦。”
姜定知没再理她,揣着东西向外走道:“我去医院,小诺回来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陈老太追到门口,小声叮嘱道:“你家大孙女心思重,给小宸的这些东西别让她知道。”
姜定知轻叹一声,点点头。
小诺瞧到证件时的一瞬间反应,他不是没瞅见,只是比着下面三个,姜诺得到的何时少了。
不说她从小到大的花费比弟妹的总和还要多,就说这栋房子,儿媳去世前,当着几个孩子的面,非要他把房子过户给小诺……说她是学艺术的,得有资本有对抗他人的底气,自己硬气了,才能不会被人欺负。
房子过户后,小瑜、小宸和早熟的言言说过什么吗?
大学毕业,她要去港城发展事业,他反对过吗?
政审不过,驳回的理由是贪图享乐,轻飘飘四个字,生生掐断她所有的念想,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驳回通知,何尝不心疼。
她一再申请,都通不过,说明她前往港城的事由,与当前推行的政策相悖。这种情况,他就是丢下老脸为她奔走,也不过是又一张驳回通知。
他还有三个孩子要顾,不可能为她一个,把其他孩子的后路给堵死。
她下放农村,除了小宸自顾不暇,他和小瑜、言言少给她寄吃用钱票了?
姜定知脑中胡乱想着,回家,找到只七成新的旅行袋,开箱把他今年新买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和二女婿给的军大衣一起装上。
提着旅行袋,揣着钱和大黄鱼刚走,姜诺回来了。
陈老太听到隔壁开门声,出来问道:“小诺你回来啦,吃饭了吗?”
“陈奶奶,”姜诺放下东西,笑道,“吃过了,你还没休息啊。”
“嗯,你阿爷刚回来了一趟,给你弟拿明天要穿的军大衣。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晚上他在医院陪小宸 ,让你早点休息。”
姜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老太原还想再说几句,见她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把话咽下,转身回屋,打开收音机,很快《红灯记》里的一段唱词,飘出来了。
提篮小卖拾煤渣,
担水劈柴也靠她。
里里外外……
陈老太把玩着手里的玉镯,跟着哼唱。
片刻,轻嗤一声:“啧,这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也就姜定知那个老货当个宝……哼,要不是看他家小宸是个好孩子,搭理他呢……”
姜诺坐在桌旁,手里捧着杯红糖水出神。
台里准备春节正式公映的芭蕾舞剧《白毛女》,女演员……以前还一口一句师姐的叫着,现在已是她仰望的存在。
指甲轻轻划过桌面,姜诺苦涩地笑笑,枯坐到半夜。
宋宜宁虽是头一回来沪市,对这座城市却早已慕名已久,姜宸每月在农场收到的大包小包,奶油五香豆,开司米糖、酒心巧克力,古巴糖、动物饼干、云片糕……很多她听都没听过,吃一口能怀念大半年,姜宸说量不多,都是他小妹偷偷塞在做旧的鞋袜里,寄来的。
那时她就想,今生她一定要去沪市好好看一看,什么好吃的都要尝一尝。
记得有一次,姜宸笑道,都是些小零嘴,算不上正经吃食,小妹淘气,她自己喜欢吃,就想让我跟着甜甜嘴。
挖堤太苦,插秧太累,对吸血虫的惧怕,让她拼命想给自己描绘一个美好的明天,然而离开京市太久了,她的想象终是有限,好奇地问姜宸,这个爱笑、温雅的男人。
他口中的沪市,有外滩的汇丰银行、海关的钟声、和平饭店等古典建筑群,有豫园的九曲桥、湖心亭的茶楼,城隍庙一带的五香豆、梨膏糖……大世界的杂耍、戏曲、曲艺、评弹,南京路第一食品商店里的糖果柜台、永安公司的橱窗…绚烂得胜过漫天烟花,又温软得裹着一城人间烟火。
多么令人神往!
现在,她来了——
出了医院,数了下手里的钱票,宋宜宁没有去姜诺指定的招待所。
拎着东西,乘公交去了外滩,她要入住中高档宾馆,站在高楼上俯瞰黄浦江滚滚奔流,吃西餐,喝红酒,享受一回这个城市的高规格待遇。
可惜,外滩一排赫赫有名的饭店、宾馆,要么是专供外宾与高级干部的涉外场所,要么是内部单位的招待所,入住要盖有红章的组织介绍信,审查严格。
像她这样的普通返沪人员,别说登记入住,光是凑到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值守的工作人员厉声劝离,不会因为她是女性,穿得尚可就留半分情面。
接连两次被驱赶后,宋宜宁气得一跺脚,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转身找人询问南京路怎么走,坐车过去,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奶糖、点心、百雀羚护肤脂、雅霜、宫灯杏仁蜜、美加净牙膏、蜂花洗发水/护发素、凡士林发蜡……一路走一路买,气顺了,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又回来了,然后走到成衣柜台,抬眼瞧上一件纯毛花呢大衣,有暗纹,收腰设计,搭配条同色系围巾,那叫一个漂亮啊,一问价,大衣45元,围巾15元,3尺布票。
再看手里,连一件围巾的钱票都不够了。
这一刻,握着手里剩下的钱票,宋宜宁才发现,她在农场费心攀上的姜宸,在这偌大的城市里也不过如此,给不了权、也给不了太多钱,她以后的日子依然要过得紧巴巴、仰视着他人过活。
出了百货商店,宋宜宁的心气儿散了大半,找家国营饭店,点了一道肉一盘鱼一碗汤,一大碗米饭。
吃饱喝足,想了想,她还是去了姜诺介绍的那家招待所。
干净整洁,服务周到。
洗漱后,一夜好眠。
姜诺一早过来唤人,知道她刚起,等她洗漱好,给脸上涂层杏仁蜜,抹上发蜡,身上洒些花露水,带人去国营饭店吃早餐。
对她的打扮,一句评价没有。
宋宜宁特意地看了姜诺一眼,姜诺走在一旁,身姿高挑,偏瘦,穿着普通,偏偏走在人群里就能让人一眼看到她,属于气质特别出众的那一类。
她是长发,一分为二,辫成长辫,于脑后交叉挽起,皮筋和发卡用的都是黑色,齐眉刘海下是一双水莹莹的眸子,鼻子挺翘,唇瓣如花……宋宜宁突然把手伸到她面前,“闻闻我买的杏仁蜜香不香?”
姜诺的头微微后仰了一下,避开她身上驳杂的气味,笑笑:“昨天逛街了?有没有去剧院看看,最近京剧团排演的《海港》,在各大剧院巡回演出,讲述码头工人教育下一代的故事,意义不错。”
宋宜宁收回手,绷紧了脸。
姜诺带她走进国营饭店,问她想吃什么?
宋宜宁随便找张无人的桌子坐下,“你随便,我什么都吃,杂食动物。”
姜诺笑笑,去买饭,要了两杯豆浆,一个粢饭团,两根油条让人家切成段和一小碟酱菜。
端上桌,姜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豆浆,看她大快朵颐,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
“够吃吗?”姜诺把豆浆喝完,询问道。
宋宜宁指指大饼。
姜诺起身去买。
宋宜宁接过大饼,张嘴咬了一大口,起身往外走。
姜诺一愣,拿起自己的手包,提上大大的牛皮纸袋跟上。
宋宜宁回头打量眼她又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什么?”
含着食物说出的话,姜诺没听清,疑惑地看向她。
宋宜宁咽下嘴里的东西,朝她怀里指指:“装的什么?”
“给小宸买的衣服。”
宋宜宁伸手就想打开看看,姜诺看她一手的油,忙往一旁避了避,张开纸袋的口子,朝她那边倾了倾,“中山装,毛衣,鞋子。”
宋宜宁一看中山装的料子,撇嘴:“一个大男人穿这么好干嘛?你们还真是宠他!”在农场她就不止一次嫉妒姜宸,隔段时间总能收到件衣服,虽说打着补丁,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补丁只是装装样子,衣服件件都是好料子,贼有型。
姜诺没接她的话,带她去乘公交,到了医院,医生在给姜宸打锑剂针,伤肝的特效药,很痛苦。
姜定知请了一位老中医在一旁给他做针灸,帮他扛住特效药的副作用,以期能减轻些痛苦,帮他恢复些体力,好方便等会儿坐车。
医生打完针走了,姜定知亲自将人送到门外。
针灸还在继续。
姜定知朝宋宜宁点点头,接过孙女怀里的纸袋打开,取出白衬衣、中山装、鞋袜和他昨天带来的秋衣秋裤线衣线裤放在一旁,待会儿让孙子换上,外面再穿件军大衣。
针灸结束,姜定知送老中医往外走,一路询问着日后如何调理、中药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姜诺提起暖瓶去打水,姜宸虚弱地往后靠了靠,指指床边的凳子,对宋宜宁道:“坐!”
宋宜宁双手插兜,走过去,大大咧咧地往下一坐,踢了踢地上他从农场穿来的破烂鞋子:“昨天你大姐叫我跟你离婚,我看你阿爷也是这意思,姜宸你咋想的?”
“不离婚的话,你愿意等我吗?”
“等你什么?等你把病治好啊?别痴心妄想了,你我都知道,就是你家花大价钱,买来进口的特效药把你脾脏里的血吸虫全部杀死,你这一辈子也废了。”昨天没检查出他是中期时,宋宜宁还心存希望,觉得跟他在沪市休养三个月,然后去新单位,她过去哪怕什么也不干,姜宸有工资,姜家三姐妹,还有他阿爷,每月再给他们寄点吃用,她也是享福的命。
现在,姜宸既然查出是中期,新单位那边的工作肯定要黄了。
他身体垮了,又没有工作,还要长年累月地吃药调养,且一点重活都干不了,姜家三姐妹能帮多久?他阿爷又能活多久?光是想一想,她就能望到余生的路上铺满了黄连,那是吃不完的苦。
姜宸苦笑了下,没再说什么,递了一张协议给她。
宋宜宁接过来看。
两人协议离婚,为免日后有纠纷,特此说明:婚后并无共同积蓄,无子女。男方因需离开沪市前往他乡治病,归期难料,经双方自愿协商,解除婚姻关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互不纠缠,永不反悔,一别两清,再无牵扯。
宋宜宁一把将纸张撕了:“你大姐昨天承诺的工作呢?房子呢?”
“我名下并无房产,我姐承诺的工作,依然有效。我阿爷在街道机械厂担任顾问,你若想留在沪市,他会给你在机械厂找份临时工,三年后能不能转正,看你的工作能力。”
宋宜宁还要说什么,姜诺提着暖瓶进来道:“我昨天说的是帮你租房。”
“我没钱票,怎么在沪市生活?”
姜诺无语:“昨天给你的有四五十,你别告诉我一下午全霍霍完了吧?”
宋宜宁指指自己的脸:“买吃用了。”
姜诺又掏出两张大团结给她:“中午我带你去看房子。”
收了钱,宋宜宁起身就走,随意地朝姜诺摆摆手:“中午见!”
“等一下,协议!”姜宸将人唤住,拿起纸笔重新写了一份,并把工作和给的钱票写上,让她签字。
宋宜宁撇撇嘴,夺过他手里的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出了医院,宋宜宁抬头看天,阳光真好!
方才在病房,其实她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姜宸的病,姜家真要追究起来,她爸的工作肯定要黄,而她也要跟爸爸一起去下一个农场。
这样,挺好的!
姜家人……做事,好像都有自己的原则!
八点,外交部开车来接,一行人到了火车站,12名援外医生已经到了。
姜定知在外交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一一跟人握手。
大家昨晚就知道了,临时增加一位同行者,是血吸虫病患者,清华大学水利方面的副教授。
今年27岁,谁听到这个岁数,不可惜不心痛。
遂姜家三口一到,大家都热情地围了上来。
姜定知将孙子的病情、检查结果、用药情况,以及中医针灸对特效药副作用的缓解,跟大家一一说了。
12人里有两位中医大拿,听他说针灸对吸血虫特效药副作用有所缓解,立马来了兴致,伸手号脉,掀开姜宸的衣服,轻按脾脏处,询问他什么感受?——
作者有话说:小年了,啊,我昨天就忘记了,大家小年快乐!
稍后见!
第55章 第 54 章 到港、离婚
“胀、痛, 比昨天好些。”姜宸看着按在脾脏处的手,诚实道。
王老取出自己的针包,酒精消毒后, 对准肝脾脏就是几针, 其他人帮忙扒着姜宸的衣服, 好一会儿,拔了针, 再感受, 没那么胀、没那么疼了。
李老轻叹,“可惜这寄生虫钻在人体的血管、肝脾和肠道里, 针灸杀不死,汤药剂量轻了除不掉虫,剂量重些又怕先伤了肝脾。”
“能缓解肝脾脏的胀痛、身体的乏力与腹泻, 已经不错了,有我们在,小伙子路上不会受太多苦。”王老倒是想深入研究一番的,只是他们要去的是赤道几内亚,同行到澳门就要分开了。
姜定知躬身道谢。
王老搀住他的胳膊,连忙笑道:“你太客气了,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谁看到了,舍得他受虫害之苦?遇见即是缘,我们自当尽力。”
又说了几句, 列车长来请他们上车,坐的是软卧包厢,优先检票、上下车。
姜定知扶着姜宸,姜诺提着行李, 随大家上车,王老主动跟人调了床位,住在姜宸对面,方便施针照顾。
姜定知再次感谢。
将人安顿好,姜定知和姜诺下车,目送火车一声长鸣,如同一头铁牛般奔出城市,奔向田野,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往回走。
过来送人的外交部工作人员过来询问,要不要送他们回家。
姜定知道过谢,摆手拒绝了,祖孙俩乘公交。
昨夜两人都没休息好,到家后,各睡了一个多小时,姜定知起来去小菜场买菜。
姜诺去招待所接宋宜宁去看房,在菜场附近,跟人合住,一间八平方米的亭子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已经住了两个姑娘。
一个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另一个在菜场做蔬菜营业员,每天就是理菜、称菜、收票,两班倒。
房子是卖菜姑娘的,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去年冬天老太太过世了,身后欠了些外债,姑娘就把房子租出去一半,嫌几个钱,缓一缓自己身上的压力。
宋宜宁打量一眼,就退了出来,太逼仄了,人进去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姜诺又带她看了两处,还不如第一家呢。
姜诺带她回去,一个月2元,宋宜宁先交了一个月的房租,又花几块钱,跟房东租了套被褥。
住在这里,宋宜宁并不满意,想着等她在沪市混熟了,再找地方搬家。
下午,姜定知上班,找厂长讨了个给零件上漆的活。
第二日,宋宜宁随姜定知过去一看,就想跑,喷漆啊,让她一个女人去做喷漆工,味道那么大,受不了受不了,宋宜宁连连后退。
厂长在旁看得直乐,得知她清华文学系毕业,还曾在清华当过助教,当下便安排她做了检验员,刚入职,月工资25元,有经验的老检验员每月能拿到35-42元。
姜定知等她落好户,又适应了几天,便催她向单位工会提交离婚申请。
而这时,远在香港的姜叙白,在接到前几天京市外交部打去的电话后,匆匆赶到澳门,见到了病床上的儿子。
儿子大学毕业意气风发的照片,还在他皮夹里躺着呢,眼前却是如此模样,姜叙白一阵鼻酸,闭了闭眼,缓步走到床边。
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姜叙白轻声唤道:“宸宸——”
姜宸偏头,窗外的阳光斜照而入,在姜叙白的身上投下一抹剪影,周身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暖光。
“嗲嗲——”他有点不敢置信地轻喃,多少年没见了,嗲嗲两鬓已有了白发。
姜叙白俯身仔细打量眼躺在雪白薄被里的儿子,狠狠揉了把他的头,语气怜悯道:“真可怜啊!怎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姜宸想笑,又想哭,喉咙堵得难受,半晌,撒娇般地唤了声“嗲嗲”。
姜叙白曲指给他一个钢镚:“要不是你和我共用着一张脸,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儿子,太蠢了!”
姜宸这些日子也在反思,他能如此心软,如此大方,衣服吃食药物说让就让,说给就给,不过是仗着身后有人为他托底。
归根结底也是农场几年,他没真正吃过苦,吃穿上有阿爷、大姐、二姐和小妹邮寄,吃得饱,穿得暖,一些重活,干起来,也就没那么累。
而农场的管事,私下盘剥了家人给他寄来的部分东西后,分派活计上,多少会照顾他些,挑人批/斗时,亦会不自觉地避开他。
“嗲嗲,我错了!”在那样的环境,他竟将自己养成一束天真的向阳花,毕业多年,书生意气,骨子里的清高,竟从没被磨灭,何等可笑,这么大的人了,他竟连自己都没认清!
“呵——”姜叙白轻嗤一声,没将他认错的态度放在眼里,等他以后日日夜夜承受吸血虫病遗留下来的病痛时,他相信,那会儿的他,才会深刻反思,他在农场拖延的4个月,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寿命的长度、失去了他儿时的理想、他的职业规划,甚至精/子的数量、活力和胎儿发育异常的风险等等。
姜叙白从港城带来一位老中医,在儿子用药时,做些辅助工作,针灸、按摩,药缮调理。
他来不只是看儿子,还有工作要处理。将人托付给老中医福伯,又和医院的主治医生敲定了治疗流程,便转身去忙了。
白天几乎瞧不见人影,只有晚上才会跟儿子并排睡在一起,抵足长谈。
询问这些年,家里的变化。
最让他担心、放不下的,是小女儿言言。
他离沪赴港时,小丫头才12岁,每天的辫子都要他给扎,还要不重样,放学要等他去接,不想走路,就耍赖要他背。
喜欢吃小蛋糕,喜欢逛院子听戏,喜欢偷穿姐姐的高跟鞋,喜欢在大院里跟男孩子疯跑、打架,还喜欢让哥哥帮她顶锅。
姜宸也有五年没见她了。
她头受伤,结婚,生子,跟谢稷去三线……所有的消息,要么是她写信亲口说的,要么就是阿爷、大姐、二姐写信说的。
姜叙白没忍住,翻身爬起来,扯着儿子腰部的病号服,将人扭趴在床上,对着屁股就是一顿狂抽:“臭小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时候不是背得挺溜的吗,长大了,哦,全忘了,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是吧?你说你要身体好好的,过来前,能不去看看我小闺女?能不知道她的近况?!”
姜宸将自己闷在枕头里,不吭声,理亏!也被连日用针用药折腾得生无可恋,没力气反抗。
12天后,体内的虫、虫卵全部死亡,经观察,确认没有严重药物副作用,可以出院了。
“姜先生,”主治医生送他们朝外走,坦然道:“你儿子体内虽说没有活虫了,但已造成的肝脾伤害很难恢复,这一生,他都干不了重活,免疫力会比常人低很多,容易感冒、乏力,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虚’,病歪歪地活着。”
姜叙白笑道:“艾克医生不知道我们中国人还有一句话,那就叫,人定胜天,我们善于创造奇迹。”他早年参加革/命,什么伤没受过,经过中医调养,这些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小小一个虫子罢了!
他不信他儿子会克服不了。
走前,姜叙白跟儿子借条大黄鱼,购买了几箱澳门针对血吸虫病的主流治疗药物酒石酸锑钾,也有部分呋喃丙胺等,交给南光贸易的工作人员,偷偷运回国。
因药物有一定的毒性,出院后,姜宸头晕得厉害,伴随着肝功能轻度异常,浑身乏力。
姜叙白带他和福伯去酒店,休养了几天,才回香港。
一到香港他跟人合租的公寓,便收到了嗲嗲姜定知发来的电报。
说儿子离婚,需要一份港城当地公证的同意书,让他办好赶紧寄回国内。
姜叙白扭头看向歪靠在沙上看电视的儿子:“你要离婚?为什么?”
姜宸头皮一紧,赶紧坐好,把他跟宋宜宁之间的事,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
姜叙白抬腿就想给他一脚,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终是放下抬了一半的腿,抓起桌上的报纸一卷,噼里啪啦抽了他一顿:“婚姻是什么,你个龟儿子,多大的人了,没有一点主见吗?什么人靠过来,你都敢娶?!”
“休息一个月,给我上课去。”
姜宸松开抱住头的双臂:“什么课?”
“商业管理,市场营销,跟老师学学什么是‘人心’,什么是‘商道’。正好,你阿爷不是给你带的还有四条大黄鱼吗,学成后,就拿它们当启动资金,找个项目试试水,好好玩一玩。”
姜宸乖乖点头,同住的钱经理得知后,隔天给姜宸抱回厚厚一摞书,让他先看看,预习一下课程。
没几天,姜定知收到儿子寄来的、孙子离婚需要的港城公证的同意书,当天便叫上宋宜宁,带着同意书,孙子签署的离婚协议、身份证明、结婚证和委托书,到就近的婚姻登记机关办理了离婚手续。
拿着离婚证,走出机关大门,姜定知长吁一口气,心彻底放下了。
宋宜宁这会儿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
他竟然去了港城!!
宋宜宁有些崩溃地朝姜定知吼道:“你们一家真是好样的,我还当你们人品可以呢,合着就是一群骗子!我说怎么这么大方,又是给钱票,又是帮我找工作,帮我租房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咋,怕我缠着你们一家啊?还是怕我知道了你们在港城有关系,死扒着不放?”
姜定知把离婚证收进公文包,声音平和道:“姜宸走的那天,问你要不要等他?你怎么回的?”
宋宜宁面皮僵了僵:“他说他要去看病,也没说去港城啊!”
“他话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吧?”他孙子他还是了解的,心软。
宋宜宁气得三两下撕了手中的离婚证,“这证,我不认!”
姜定知无所谓,程序都走完了,认不认有什么关系。姜定知转身要走,宋宜宁伸手将人拦住,“你等等,姜宸能去港城,手里就不可能没钱,他信息不实,我要举报,离婚证作废?”
姜定知伸手做了个请:“你随意。”
宋宜宁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没在他脸上看到半分心虚、害怕,气得一咬牙奔进办事大厅,当真写了封举报信。
姜定知接受调查,孙子去港城的流程属于特事特办,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牵扯大了,他们不敢。
至于孙子名下的财产,抱歉,真没有。
工作时间短,没存上钱,下放农场的几年,差不多全靠家里养着。
宋宜宁在沪市待得快一个月了,已经摸清些姜家的底细,很快提起了茂园村的房子。
她觉得姜宸是姜家唯一的儿子,怎么也得分一间大南房。
结果,街道、房管局过一遍,很可惜,姜家的房子还真没有姜宸的份。
折腾了十几天,什么没得到,宋宜宁还把工作弄丢了,旷工两次,迟到数次,厂长为留住姜定知,以此为由,主动将人辞了。
临时工,辞了也就辞了,闹都没地方闹,她也并不想闹,检验员说得好听,活儿轻松,工资上升有保障。
可一个月25块钱,去了吃住,没落在手里仨瓜俩枣,存到春上,都不定够买一套春装穿。
她给绵阳的爸爸打电话,想问问他有没有沪市混得好的学生,结果是一个女人来接的,自称是她阿姨,他爸的新婚妻子。
宋宜宁握着话筒,扯唇笑了笑,真讽刺!
女儿前脚离婚,当爹的后脚找了个人结婚,这是生怕她去绵阳吃他的喝他的呀——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小年快乐,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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