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经义就宋宜宁这么一个闺女, 又陪他在农场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哪能不心疼,遂当晚得知闺女下午打电话来了, 立马去楼下的电话亭, 回了过去。
在爸爸面前, 宋宜宁一直是温柔善良、嘴甜的乖女儿,这份伪装久了, 连她自己都要信了。接到他的电话, 宋宜宁的声音立马软了下来,甜软乖巧, 连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听不出半分在姜家人面前的锋利。
“爸爸,恭喜, 我早就说,妈妈去世这么多年,你早该寻一个了。我是女儿,总归是要嫁的,一想到不能在你跟前伺候到老,我、我心里就愧疚得不行,如今有人能陪着你、照顾你,我反倒安心多了。我要谢谢阿姨,谢谢她跟你组成一个家,让你身边有她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宋经义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宜宁, 我听你阿姨说,你辞职了?”
宋宜宁握着话筒,没吭声。
“宜宁,是不是姜家……”
“爸爸, 姜宸他阿爷是厂里的顾问,现在我们离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她不想要街道办机械厂的工作是一回事,被人辞退,她可丢不起这个人。
“哎啊,怪我,在农场瞧着姜宸人品不错,想着你能嫁给他,跟他去新单位或是回沪市,不比跟我来绵阳这个小地方强,要是早知道他们家是这样,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和他的婚事。”
宋宜宁吸了吸萦绕在身边的冷空气,压着声音作哽咽状:“爸爸,都过去了。昨天,辞去工作,我原是想回绵阳找你的,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我心里难受,特别想你,就想回到你身边。”
宋经义呼吸一窒,一颗心高高地提了起来。
宋宜宁顿了顿,没等到对面的只言片语,讽刺地笑了下,“打电话才知道,你已经再婚了,”宋宜宁话语里是掩饰不住的失落,继而善解人意道,“你和阿姨新婚,我怎么好过去打扰。”
“爸爸——”宋宜宁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重新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你也知道,我在沪市人生地不熟,认识的只有姜宸,如今他又去了港城……”
“什么?!”宋经义浑身一震,“他去了港城?”
宋宜宁默了默:“嗯,他们家在港城有些关系,你也知道吸血虫在国内,目前是没有药物能全部杀死的,姜家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他在国内等死,便想办法将人送去港城。”
“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去?!你……”宋经义气急败坏道,“你跟离什么婚啊,港城的生活是内地能比的吗?那可是港城!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
他一直以为,闺女跟姜宸离婚,是因为知道他已是吸血虫病中期,不愿意余生伺候这么一个废物,他得知后,自然是赞成的。
可这不是不知道姜宸能去港城吗?
这年代能去港城,姜家能是什么普通人家?
电话亭的服务员,诧异地看了看他。
宋经义忙轻咳一声,扯扯领口,将脸扭向一旁,脑中各种念头飞转:“既然他们家在港城有亲戚,那姜家就不可能缺钱花,离婚他们家没给你些补偿?”
“爸……”宋宜宁哭道,“我也是辞职后,才知道姜宸去了港城,他们家……合起来骗我。自从来到沪市,我就没怎么见过姜宸,一问,姜家就说给找了位老中医调养,老医生有些怪僻,不希望有人打扰……我打电话找你,一是想问你有没有人脉帮我找份工作,先立住脚有碗饭吃,二来,是想找人帮我跟姜家谈谈,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宋经义听得心动,谈谈、谈谈好啊,便是姻缘不能续上,得些钱,闺女这么乖,孝敬一二……教书半生,沪市几个出息的学生还是有的,只是久不联系,人家认不认这个情面,他不敢保证。
宋宜宁要来联系方式,一把挂了电话,脸上哪有半滴眼泪。
*
谢稷带姜言和儿子走前,是留了后手的。
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
这两位是为了以防万一。
真正要用的是联防队的朱经赋。
宋宜宁折腾的这一段时间,三人一直关注着事情的进展,随时把控着节奏,一旦发现不对,好出手补救。
尘埃落定,宋宜宁彻底跟姜家撕扯开了。
三人各自开始行动。
宋宜宁拿着她爸给的学生资料,第一个要找的是报社的崔厚信。朱经赋得知消息后,立马让人去查此人。
发现崔厚信一把小辫子,便没阻拦两人二次见面。
宋宜宁在姜宸身上吸取了教训,现在喜欢一手多抓,很快又联系了第二个,某百货公司的主任。
王才哲得知消息后,轻哼一声,骂了句蠢货!
这位魏主任,惯会以次充好,私下捞了不少好处,如今被人攥着把柄,什么时候下台,端看那人一句话的事。
一堆人里,只这两人的身份地位,还算叫宋宜宁满意,其他的有高中老师、有小学校长。
她现在对当老师没兴趣,百货公司的服务员,她也看不上。
她出生在清华园,自小兴趣广泛,音乐、美术、写作样样喜爱,自幼便有所涉猎。大学时国家经济困难,大家长期吃不饱,营养跟不上,学校为减轻学生们的课业负担,组织学生参与更多的课余文艺活动。
当时清华人文气息十分浓厚,各学生社团自编自演话剧,组织诗朗诵,创办报刊,发行杂志……可谓百花齐放。
她跟几位志趣相投的同学,在系里的支持下,创办了报纸《华清》,凭着一腔少年热忱,课余撰稿、排版、校对,把青年的心声与校外的烟火,都写进了一方小小的纸页。
虽条件简陋,却也办得有声有色。
这也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大亮色。
至今,仍念念不忘。
若是能进报社,一展抱负与才华,宋宜宁每每想起,做梦都能笑醒。
在宋宜宁热情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报社的崔厚信,为进报社而努力时,朱经赋已将坑给她挖好了。
张宁和王才哲,则随时准备在后面推一把。
*
春节前夕,从鲤鱼洲农场疫病区撤离的清华、北大教职工,因体内的吸血虫病治疗不彻底,体内残留的成虫继续存活并产卵,病情一步步慢慢加重,很多人从早期拖成中期,中期拖到了晚期。
姜叙白托南光贸易工作人员偷偷运送回国,治疗吸血虫病的酒石酸锑钾等药物,一到京市,实验室先得了几瓶,剩下的被飞速发往各地。
特别是江西鄱阳湖畔,可不只鲤鱼洲有血吸虫病,而是整个湖区都是血吸虫病最严重的流行区之一,从南昌到九江沿湖数十个县乡、垦殖农场,形成了“千村薜荔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悲惨景象。
如此情景下,绵阳分到一小盒,50瓶,已是不少了。
根据病情轻重,个人对药物毒性的承受能力,分为20日疗法、7日疗法或3日疗法。
每人每日注射1次,每次注射半瓶。
宋经义的病情最轻,他的治疗被排在最后。
结果便是,到他时,药没了。
只能用国内现有的锑剂针,副作用同样大、疗程痛苦,却无法得到彻底的根治,体内残虫会一直产卵,虫卵慢慢堵在肝脏、肠道里,慢慢把组织“堵硬、堵坏”。
即便日后新药研制出来,已造成的损伤,也再无法逆转。
*
1972年1月中旬,谢稷收到了鲤鱼洲退回来的包裹。
姜言拿起退回凭证,“怎么是查无此人?!”
谢稷取过箱子上的军大衣,穿上道:“我打电话问问。”
姜言放下凭证,抱起脚边打转的慕慕:“一起。”
谢稷接过儿子,展开军大衣,将小家伙裹在怀里。
慕慕扒开一条缝,探出小脑袋,咯咯笑道:“去外面玩喽。”
姜言飞速拿来三条围巾,三顶帽子,给一家人戴上围好:“走吧。”
谢稷走在前面,姜言锁上门,快步跟上。
外面雪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
凛厉的西北风吹来,刮得人脸生疼。
晚上,除了建筑工地人声鼎沸,路上几乎瞧不见一个人影,姜言快走几步,伸手挽住谢稷的胳膊,夫妻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邮局走去。
姜诺接到电话,拍了拍额头,懊恼道:“忘记打电话给你们说一声了,鲤鱼洲农场爆发了血吸虫病,你小哥中招了……”
姜言呼吸一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爷爷托关系,送他去找嗲嗲了。前些天,嗲嗲发来电报,说用药没几天,小宸体内的血吸虫就都被杀死了,人恢复得挺好。养病期间,小宸闲着没事,报考了港大的经济及工商管理学院,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3月开学。”
这真是大喘气啊,姜言娇嗔道:“大姐,你就不能先说喜事?”
谢稷在旁听得蹙眉,他不是言言,不懂血吸虫病的危害,既已染上,哪会说好就好的,这病怕是要拖人一辈子。
姜诺在那边笑笑:“快过年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买好寄给你们。”
姜言点点慕慕的小鼻头:“大姨问你想要什么?”
慕慕眨巴着大眼,奶声奶气道:“五六式玩具枪。”
姜言轻笑,“还记着,你送出去的玩具枪呢?”
“打仗,”慕慕把胳膊从爸爸的大衣里伸出来,握着小拳头,近乎宣誓道,“我要当指挥官。”
这是没枪之后,跟小朋友们一起玩打仗游戏,只能当小兵的怨念啊!
揉揉他的头,姜言对电话那边的姜诺笑道:“听到了吧大姐,我们慕慕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好。”姜诺眉眼含笑道:“你想要什么?”
“我啊,”姜言想了想,“你帮我和谢稷买几双袜子吧。”
干重活,太费手套鞋袜了。
又聊几句,挂了电话。
姜言长舒一口气,小哥没事就好!
付了电话钱,姜言转身对父子俩大声笑道:“走喽,回家。”
姜诺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她说得简单,瞒不过谢稷,希望小妹知道宸宸真实的病情后,别太伤心。
跟电话亭里的小阿姨道过谢,姜诺双手插在大衣里,往回走。
“姜同志——”
姜诺回头,朱经赋高大的身影,从暗影里走出来,“你好,我是谢稷的朋友,过来跟你说一声,宋宜宁发表在xx日报上的一篇文章,因涉及一些敏感词,被人举报,下放青浦干校,从事重体力劳动,今天下午已经移交过去了。”
姜诺惊讶地瞪圆了眼。
朱经赋笑笑,转身走了。
他还以为要处理这么一个闹腾的女人,要用点手段呢。结果,不过是让人在她耳边提了句政治视角,她就上钩了,写得那叫个洋洋洒洒,心飞扬,完全是收不住的架势,还自以为是地觉得写了篇什么惊世之作,得意得不行。
真够蠢的!
姜诺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谢稷安排了人保护她和阿爷。
快步迈进家门,提起大衣下摆,一口气冲到二楼大南房门前,“阿爷——”
“进来。”姜定知将给言言慕慕买的东西,一样一样包好,放进编织袋。
姜诺脱下大衣,挂在门后,上前帮忙,低声将方才的事跟姜定知说了一遍,末了,好奇道:“阿爷,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姜定知听她描述,摇了摇头:“谢稷那小子,自小就桀骜不驯,他跟人交往,从不看门第、学历、修养和他人的外在评价,只看眼缘。”
“今儿来的这个啊,能被他看中,多少是有些本事的。日后见了,主动打声招呼,别让人觉得我们目中无人。”姜定知不放心地交代道,大孙女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清高了些。
姜诺听话地点点头。
姜定知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在一旁,提起暖瓶给自己和孙女倒水,“方才谁打来的电话?”
“言言,”姜诺接过阿爷递来的茶缸,捧在手里轻轻转着,“谢稷寄给宸宸的结婚贺礼被退回去了,理由是查无此人。言言担心,打电话过来问问情况。”
姜定知一愣,随即惊叫道:“我说忘了什么,原来在这呢,宸宸的事忘记写信跟她说了。哎呀,小丫头肯定急坏了。”
“言言不知道吸血虫病的危害,听我说人没事,立马松了口气,还开心地跟我要新年礼物呢。”
姜定知笑笑,眼里却是掩不住的担心,厂里有职工医院,今天不知道,不代表明天、后天不知道,希望小丫头得知实情后,别哭鼻子才好。
“阿爷,”姜诺扯扯他的衣袖,“谢稷那么聪明,年前会帮着隐瞒的。”
也是!
姜定知定定神,笑道:“言言想要什么新年礼物?”
“袜子。想要我给她和谢稷买几双袜子,慕慕想要一把五六式玩具枪。”
“你上班忙,我来买。”在姜定知看来,让大孙女给谢稷买东西,多少有些不合适。
姜诺没坚持,老爷子有事忙好啊,既锻炼了身体,又没时间想别的,晚上睡得香。
*
港城
姜叙白和儿子也在为国内的亲人采购新年礼物,给老爷子的鞋袜,三个闺女一人一件大红的薄毛衣,老二多了两块布料,刚生产不久,身材有些走样,以前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给她做衣服。
三个女婿一人一支钢笔。
慕慕和航航,一人一把火花枪,扣动扳机,便会有“噼啪”的火花冒出来;一人一辆港城男孩最爱收集的多美卡迷你合金车;一人一个印有飞机的铁皮文具盒,里面装满了铅笔、刨笔刀、橡皮擦、尺子、圆规等物。
韶韶的是一个洋娃娃。
姜宸悄悄给大姐寄了两本金庸写的武侠书,《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原是想让大姐转寄给小妹的,只是想想小妹待的地方,只怕刚一到就被没收了,便没跟大姐开这个口。
除此之外,父子俩还给三个孩子各置办了一身大红的新年衣裳,从头到脚,一色儿的红,鲜亮又喜庆——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7章 第 56 章 备年货,摔伤
快过年了, 家家都在准备年货。
楼上楼下,隔天就瞅见有人从邮局带回一个包裹。
秦小谷放寒假,代表爹妈回家看望爷奶、外公外婆, 回来带了一麻袋白菜, 一麻袋萝卜, 两捆大葱,一坛大酱。
走到江城, 秦小谷就打电话到厂里, 让大哥二哥去接她。
三人扛着东西到家,身上直冒热气。
姜言震惊不已, 看着秦小谷笑道:“你至于吗,厂里又不是买不到白菜萝卜大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扶县的白菜大冬天你看那心包的, 松松散散的没个正形,一剥全是菜帮子,搁我们东北,这样的能叫白菜?我们尝都不尝的,砍回家喂猪喂牛;还有萝卜,个头小的,不够看,哪像我们东北的大萝卜,生吃辣、冲、脆,越冷越甜, 冻过也不坏,特别耐放;你再看看小谷从我们老家带来的葱,葱白特别长,味道香得霸道, ”张爱妮欢喜地抬手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大葱,扒去最外面的皮,一掰两段,递给姜言一段葱白,另一段送进嘴里,咔嚓一口,幸福得直眯眼,太香太够味了,“快尝尝。”
秦小谷跟着笑道:“姜姐姐,你尝一口就知道我们老家的大葱,跟这边种的葱有什么不同了。”
不用尝,一看就知道了,冲腾的葱,以小葱为主,细细的,不辣。
东北的葱大得喜人。
姜言咬了一口,嗯,是好吃,够味儿。
秦小谷打开酱坛子,舀出一小碗大酱递到她面前,“姜姐姐,你蘸点酱尝尝。”
这个酱也很香!
“我们这个酱叫黄酱,蘸白菜心、大葱特别好吃。”张爱妮笑道,“等会儿给你装一瓶。”
白菜、萝卜也各拿了些给姜言。
姜言背着东西回家,谢稷看着她直笑:“怎么什么都要?”
“我尝了,好吃。”
谢稷伸手接过她背上的竹篓,笑道:“厂里北方人多,前两个月,也有人提议,让后勤生活科去东北采购白菜萝卜和大葱,只是考虑到运费,这提议便作废了。”
姜言喜滋滋地抱出一棵大白菜:“好大,能吃好几天。晚上炒一盘吧?”
冲腾的白菜小,菜心是嫩绿色的,叶片薄、松散,凉拌都不用刀切,手撕更甜更脆,就是炒起来,水汽大。
谢稷看她喜欢,点头应了,瞧瞧时间,该做饭了,接过她手里的白菜,起身去厨房。
姜言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拣出来,罐头瓶装的大酱放进厨房,白菜萝卜大葱抱放在外面的窗台和鞋柜上。
东西腾出来,姜言往背篓里放了两条前些日子二姐寄来的鱿鱼干和一包海带丝,提着下楼。
楼道里遇到王大娘,老太太踮着小脚,挎着个空竹篮走得飞快,姜言看得心惊肉跳,“大娘,你慢点,天冷路滑。”
“没事没事。”老太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快步下了楼,着急忙慌地往外冲。
广播响起,说是菜店来了一批冻带鱼,一人两斤,叫大伙儿拿上户口本和钱去采购,不要票,先到先得。
还有这种好事!
姜言一听,提着竹篓飞快跑进秦家,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又往楼上跑,“小谷,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东西,咱们一起去菜店。”
小谷的竹篮已经挎在胳膊上了:“好,姜姐姐你慢点。”
姜言一口气冲上楼,拍拍孙家的门:“明轩,快点,带上户口本和钱跟我们一起去抢带鱼。”
明琪和慕慕一听,各自拎起燃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往外跑道,“我们也去!”
“小心,别把火弄身上了。”明轩放下手里跟姜言借的英语原文书,揣上户口本和钱,提起竹篮,跟在两人身后先一步下楼。
姜言拿着东西匆匆赶上。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楼上楼下,几乎家家都拿着竹篮、背着竹篓出来了。
大家说说笑笑,相伴着朝菜店走去。
孩子们手里大多拎着一个装有燃烧着煤块的空铁皮罐头盒子,烤火的同时,也是他们的玩具,甩着悠着,你碰一下我的,我撞一下你的。
火星子飞溅,不少孩子的衣服上落了煤灰,拍开就是一个小小的洞。
大人见了,不是呵斥几句、叫骂几声,就是来一顿竹板炒肉。
即便如此,还是屡禁不止。
前天,慕慕的红围巾就被火星子燎了一个小口子,线织的嘛,一扯,跑针了,洞越来越大,到了晚上,已经可以穿过他的小拳头了。
谢稷和姜言还没说什么呢,小家伙自己就哇一声哭开了,嚷着他的围巾坏了,不能戴了,以后不能天天跟上面的三只小猫咪玩了。
姜言可不会织补,只得带着小家伙去找宋谷秋,请她帮忙把洞用先前剩下红绒线织补好。
这一次的教训太狠了,现在他和明琪看到有小朋友跑来要跟他们撞罐头盒,都是先一步拎着跑开。
说说笑笑到了菜店,已经排起了三支老长的队伍,王大娘站在最前面。
姜言、明轩、小谷和冯卫红站在后面,随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
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扬扬洒洒落了人一身,一个个都白了,大家也不觉得冷,围巾包着头,揣着手,凑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各自家乡带鱼的做法。
说着说着,不免提到了年夜饭,北方人说他们过年必有一道杀猪菜,一群北方人跟着叫道,“小鸡炖榛蘑粉条!”
“溜三样!”
“葱烧豆腐!”
……
江苏的不甘示弱道:“东坡肉!”
“狮子头!”
“酱排骨!”
“啧,都是硬菜啊,富裕!”北方人似笑非笑地给点个赞。
江苏人轻哼,“你们报的不也大多是肉菜。”虽说一家那点肉,吃不了这么好的菜,还不能让人过过嘴瘾。
大家哄笑,有人问姜言,沪市过年吃什么?
姜言笑道:“一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一盘金黄像元宝的蛋饺,一碟甜咸入味的四喜烤麸……”
“什么是蛋饺?”
“什么是四喜烤麸?”
“咋做的?”
又是新一轮的菜谱讨论。
轮到他们,一条条长长的带鱼,带着冰渣子,称重后,放进竹篮。
明琪从他哥提着的竹篮里拿起两条,互相敲了敲,梆梆响:“可以当敲棍!”
小谷在旁笑道:“我家的二十几条加一起,光冰就得有一两斤。”
“姆妈,”慕慕拽拽姜言的裤腿,“给我看看。”
姜言把竹篮放在地上,让他看着玩儿,她则取下头上的围巾,给小家伙扫了扫身上的雪,取下他的棉手套,摸了摸小手,热腾腾地透着汗意,跑得够欢的。
慕慕拿起一条带鱼摸了摸,冰冰的,硬硬的,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戴上手套,拎起他的罐头盒,牵着姜言的手,跟着往回走。
雪越下越深,姜言弯腰将小家伙抱起来。
走到半路,谢稷来接了。
姜言把小家伙递给他,笑道:“饭做好了?”
谢稷“嗯”了一声,取过儿子手里燃着火的罐头盒递给姜言,一使劲将小家伙放在肩上驮着,伸手拿过姜言手里的竹篮,轻声道:“王老太方才上楼,不小心跌了一摔,秦援朝和她儿子刚用门板将人抬走,看模样摔得不轻。”
姜言惊讶道:“方才下楼,她踮着小脚,走得比我还快,我就说慢点,别摔了……”
秦小谷凑过来笑道:“姜姐姐,她该骂你乌鸦嘴了!”
可不!
不过,老太太刚骂了一句,就被她儿子喝止了。
人家好心提醒一句,还提醒错了?!
姜言轻敲一记小谷的额头:“别胡说,厂里是什么地方,她不敢胡来。”
骂人乌鸦嘴,难道不是在传播封建迷信吗?
姜言把慕慕缩上去的棉裤往下拽拽,问谢稷:“伤得很重吗?”
“疼得哎哎叫,脸都白了,看样子不轻,怕是要骨折……”
那就麻烦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躺在床上可不是好受的。
说说就过了,一家人欢欢喜喜回家,吃完饭,放在厨房的2条带鱼解冻了。
姜言和慕慕蹲在一旁,看谢稷剪掉带鱼头尾、去内脏,切成段,放进盆里,用姜葱、白酒、盐腌一会儿,挂上面糊,锅里倒一点油,放在小煤炉上,小火慢煎。
母子俩移到炉子旁,围炉而坐,双手托腮,盯着锅里慢慢煎得金黄的带鱼,都快被香迷糊了。
那馋样,看得谢稷想笑,又心疼,把煎好的带鱼段铲进盘子里,递给姜言:“吃吧,吃完,明天再给你们煎。”
他们家三口人,得了6斤带鱼,一共14条,剩下的12条在外面冻着。
谢稷准备留两条过年,其他的这几天就煎、红烧、炖、焖,换着花样地烧来给娘俩解解馋。
姜言接过盘子,捏起一块,顺着鱼骨咬下一块鱼肉。
“姆妈、姆妈,”小家伙吸溜着口水,扯着她的衣袖叫道,“给慕慕尝尝,给慕慕尝尝。”
姜言将手里的一段吃完,盘子放在膝上,重新拿起一块,剥下鱼肉,小心喂他。
谢稷继续煎下一锅。
隔壁也在做带鱼,应该说楼上楼下家家户户的屋里都飘着鱼肉香。
母子俩一人吃了两块,解了些馋意,姜言又拿起一块,朝谢稷抬了抬手:“谢稷——”
谢稷低头,咬了些鱼肉在嘴里,尝了尝,笑道:“是不是有点咸了?”
还好,光觉得香了。
翌日,一早起来,姜言在走廊的水池旁刷牙,就听楼梯旁203室的汤志用说,王老太昨天一个大劈叉,把胯骨颈摔断了。
“胯骨颈啊,这地方不接起来,躺久了容易得肺炎、褥疮,人老了,真躺在床上,可熬不了多久。要治,就得开刀上钢板钉住。”汤志用一副很懂行的样子,在走廊里弹着烟灰,算道,“手术费、麻醉、钢板、X光、检查、住院、药费,加起来要三四百,家属报一半,这一半可不包含钢板、住院床位费、伙食费。”
郑之卉带着两个女儿在家,大早上的听到这话,气得心口疼,昨天吃饭那会儿,丈夫匆匆从医院回来,直接拿走了150元,说是医院要先交押金。
原以为这150元,能退回一大半,现在看……还得再往里填上几十。
中午下班回来,有不少人家商量着去医院看望王大娘。
“姜同志,”张爱妮叫住姜言,将人拉进她家,小声问道:“你家有水果罐头吗?”
姜言摇头:“李敏想吃啦?”
张爱妮轻叹:“昨夜就想了,红旗商店你也知道,年跟前,什么好东西一到货,立马就被抢空了,你说这会儿,我上哪给她买啊?”
姜言想想:“橘子糖行不行,我家有几颗。”
“我跟你上楼拿来给她试试吧。”张爱妮无奈道。
姜言抱起慕慕,带张爱妮上楼。
谢稷上午在院坝里带着人卸预制板,离家近,抽空回来把米饭蒸上,鱼解冻,这会儿正在给带鱼切段。
见她带张爱妮过来,笑着打声招呼,继续忙活。
姜言放下慕慕,拉开斗柜的抽屉,从中取出橘子糖递给她。
张爱妮道了声谢,快步走了。
慕慕见自己的糖被拿走了,拽拽姜言的裤腿:“姆妈,那是我的糖。”
姜言:“……”
她忘了,上次玩石头剪刀布,把橘子糖全输给小家伙了。
姜言蹲下,看着小家伙认真道:“对不起啊慕慕,姆妈忘记橘子糖都是你的了。楼下李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特别想吃橘子糖,姆妈没想那么多,就把糖给出去了。现在怎么办?”
慕慕嘴角翘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我要一个纸飞机作补偿。”
姜言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哼笑:“好,姆妈晚上回来给你做。”
“姆妈~”小家伙扭着身子直往姜言怀里钻,撒娇道:“我现在就想要。”
“行、行,给你做。”——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58章 第 57 章 养父母
姜言拿来报纸, 三两下,给慕慕折了架纸飞机。
报纸绵软,折出来的飞机又大又软, 小家伙对着机头哈一口气, 用力扔出去, 飞机跃过栏杆,慢悠悠地往下飘。
慕慕扒着栏杆, 踩着小凳往下看:“姆妈, 它好笨啊,我都不指望它往上飞了, 顺着风往下跑,它都飞不远。”
明琪跑出来垂眸瞅瞅,笑道:“得用硬纸。走, ”他朝慕慕招招手,“带你去红旗商店买海报,那个纸硬,折飞机、折纸船、折跳蛙、折手/枪纸炮,折出来不但好看,还能玩很久。”
慕慕跳下小凳:“都有什么海报?”
“纪录片《中国乒乓球代表团访问日本》,红旗商店里有卖彩色的大张海报,印着运动员比赛、握手、群众欢迎的场景,”明琪比画着,“这么大一张, 能折很多东西。”
明轩坐在门口帮爷爷择葱,闻言哼道:“你咋不说一张海报要一毛四分钱呢?”
两三分钱一个鸡蛋,一斤红糖六毛八,一毛四分钱可不是小数目, 厂里这么多孩子,没见几个买的。
慕慕想要,小家伙有钱,他朝明琪打个眼色,让明琪等他一下。
小家伙悄没声地走进屋,偷偷打开五斗柜下面那一个独属于他的抽屉,从中抽出两毛钱,瞄眼爸爸姆妈,见两人没有注意他,踮着脚,弯着腰,像只小乌龟一样伸着头,慢慢挪出屋,拉上明琪,两人小心地溜着墙根走到楼梯口,欢呼一声,跑下了楼。
姜言全程看在眼里,乐得不行。
谢稷放下锅铲,走出厨房,站在栏杆前,朝下喊了声:“早点回来吃饭。”
“哎呀,被发现了。”慕慕惊呼。
明琪朝上挥挥手:“谢叔叔,我们去趟红旗商店,一会儿就回来。”
谢稷点点头,转身回屋,继续忙活。
姜言收拾了一个篮子,里面装了一包红糖,一包鸡蛋糕,十来个鸡蛋,上面用一条红毛巾盖着。
“姜同志——”张爱妮在下面喊,“去医院不?”
“就来。”姜言跟谢稷说了声,提起竹篮,出门下楼。
老老少少十几位媳妇,有提篮子的,有提网兜的,带的东西大差不差。
路上聊着天,没一会儿就到了职工医院住院部。
王老太躺在床上,以往盘得精致的长发,抽去细长的老银钗,一只灰白的辫子瘦骨伶仃地垂在枕边,脸色枯黄,嘴边的纹路深了些许,整个人似老了十几岁,见人来掀掀眼皮,也不吭声。
她儿子张向文起身招呼大家。
老人腿上挂着重物做牵引。
说是腿肿着,不能开刀做手术,怕皮肤绷得太紧,伤口缝不上,再感染了。
还有一点,老太太吓着了,心率不稳,血压一再飙升。
医院里流行着一句话,“老人一摔胯,多半就去了”,没夸张,就是当下的事实。
“得消肿,”张向文在旁解释道,“肿消下去些,人养得精神稳一点,血压心率平了,医院才给安排手术,打钢针、上钢板。”
王老太:“我不开刀,反正都是死……”
“娘——”张向文疲惫地唤了声,“你要真不想治,以你现在的情况,我也照顾不了你。我给老家打电话,让三弟过来接你回去,每月我往老家寄10块钱,让弟妹伺候你,你看怎么样?”
王老太骂了句“不孝子”,不敢吭声了。再精心的伺候,也保证不了她不得褥疮,不会感染。
几个小媳妇见老太太吃瘪,偷偷笑了声。
大家没有多待,吃完饭洗洗涮涮还要上班呢,安慰了番,把带来的礼品放下,便告辞离开了。
路上有人道:“怎么没看到她儿媳郑之卉啊?”
“她要上班,要带小闺女,哪有工夫伺候老太太啊,你没看,这才半天一夜,她儿子被折腾成什么样,那么一个孝顺的老好人,都被逼得要送她回老家了,可见老太太不是一个善茬。”
姜言没跟大家闲聊,她急着回家呢,出来时,谢稷都快把菜烧好了。
张爱妮也急,一大家子,事儿多着呢。
两人并肩走在前面,远远就见慕慕和明琪一人拿着张海报,欢快地你追我赶,乐得咯咯笑。
“慕慕,买的什么画啊,让张奶奶看看。”张爱妮笑道。
慕慕停住脚,诧异地回头,“张奶奶,姆妈——”
看到姜言,小家伙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转身跑到两人身前,打开手里的海报:“瞧,运动员!打乒乓球的运动员,老厉害了。”
张爱妮扯起一角,“哎哟,就是好看,还是彩色的呢。”
姜言掏出帕子给小家伙擦擦额上的汗,问朝这边走来的明琪:“红旗商店有卖乒乓球拍吗?”
“有啊。”明琪双眼一亮:“姜阿姨要买吗?”
“多少钱一副?”
“普通光板和单面胶皮的价格一个样,三块钱一副,配两球。带海绵反胶的要贵些,5元一副配两球,单买一个球,普通红双喜的一毛五,金杯的两毛。”
姜言看着明琪笑道:“这么清楚,早就想买了吧?”
明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嗯,在存钱。”
怪不得这一个月,天天一早提着竹篮帮孙老去买菜呢。
买菜回来,剩个一分两分的,孙老不要,积少成多,再有几个月,买一副普通的也够了。
姜言竖起大拇指,为他的行为点个赞。
海报买回来了,那么大一张、色彩鲜明,聚着一群乒乓球运动员的画,两个孩子谁都不舍得折着玩。
明琪的贴在他和明轩睡的床里侧了。
慕慕见了,吃完饭,让爸爸帮他贴在他的小床床头的墙上。
晚上吃过饭,姜言拿了五块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一起去红旗商店买乒乓球拍。
小家伙欢呼一声,叫上人走了。
谢稷放下碗,跟着下楼,叫上秦援朝兄弟,三人在距篮球架几百米远的地方,平了一块地,搬来石块,和上两桶水泥,垒起两个石墩子,上面并排放上两块预制板,板子中间,横着放上几块砖,一个成人的乒乓球台子就弄好了。
慕慕满心欢喜地和明轩明琪带着乒乓球回来,一看台子的高度傻眼了。
姜言的手钻进谢稷的棉衣下,隔着毛衣捏着肉拧了一圈:“你想玩,早说嘛?”
谢稷握住姜言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轻咳一声,对儿子道:“等着。”
说罢,回家搬来两张矮些的长凳,去木工组借来一个没有上漆的门板,往长凳上一放,中间用砖一拦:“好啦,玩吧。”
谢稷折腾这些时,慕慕手里的乒乓球已被秦家哥俩借去,在一旁打上了。
慕慕等他们一盘打完,忙把乒乓球收回来,招呼明琪跟他对打。
秦援朝在旁教他。
差着岁数和身高呢,没玩几个回合,慕慕就不干了,把明琪换掉,叫了李戈上场。
乒乓球台前围满了人,一个个在旁七嘴八舌地指挥着,好不热闹。
姜言看了会儿,就去机修厂加班了。
四车间就差铺石棉瓦和外墙涂黄了,要不是这几天下雪,已经完工,可以验收了。
这边工期暂停,姜言带着民工修石头,为年后建石打垒宿舍做准备。
还没过年呢,厂里已在到处贴标语强调“过革命化春节、工地大会战”,姜言他们大年初一有一天的假,想回老家过年,要递上请假条,经过层层审批,获得批准的全厂寥寥。
民工们一律不放假、不批探亲假,要求全员留守工地。
很快,姜定知和姜诺寄来的东西到了。
姜诺给姜言母子各织了件大红的圆领套头毛衣,胸前用黑白蓝绒线织着一大一小两只猫咪。
大的猫咪头上戴着蓝色的蝴蝶结,小的猫咪颈前戴着蓝色的领结,一看就是母子俩。
慕慕喜欢得不行,要立马换上。
姜言给他换上,外面套上爷爷给买的红条绒棉袄,再给他穿上罩衣,小家伙抱着大姨寄来的五六式玩具枪,开心地跑出去玩了。
姜言整理寄来的东西,给她和谢稷的劳保鞋、厚棉袜、帆布手套,过年的糖果,她爱吃的各种小零食,水果罐头、肉罐头。
拆块梨膏糖,往一旁看报的谢稷嘴里一塞,姜言拆开包盐金枣,捏了粒送入口中,酸甜咸三味交融,姜言嚼了嚼,又剥了个拷扁橄榄吃。
谢稷看她一眼,叮嘱道:“别吃太多甜食。”
屋里烧着煤炉,空气干,一家子本来就有些上火。
姜言瞥他一眼没吭声,抓了把零食塞进兜里,东西放好,用布兜装上一瓶水果罐头,出门道:“我下楼坐坐。”
到了楼下,姜言敲敲秦家的门。
张爱妮坐在炉子旁纳鞋底,秦小谷和冯卫红凑在一起商量着毛衣的花纹,秦小谷的毛衣已经快织好了,冯卫红的刚起头。
见她过来,张爱妮忙起身招呼。
姜言把布袋递给她:“家里刚寄来的。”
张爱妮隔着布袋一看就知道是罐头,打开见真是水果罐头,忙递给女儿,让她给住在另一头的儿媳送去。
姜言没多留,说了几句话,就回家了。
把方才另放的糖果和小零食给隔壁的明轩、明琪送去。
没几天又收到了两个包裹,分别是谢稷他妈从兰州和他养母从湘潭寄来的。
葛丽云他们大院自己养的羊,过年杀了十几只,他家分了五斤羊肉,给姜言他们寄来两斤,路上怕坏了,用盐和花椒大料腌过,晒了几日,寄来半干。
姜言用细麻绳穿好,让谢稷在厨房的墙上敲一个钉子,挂上晾着。
除了肉,给慕慕寄来一身棉袄棉裤和一双千层底黑棉鞋,一个羊皮帽子,一个用弹壳粘成的小船。
谢稷拿着船把玩了一番,笑道:“老头子今年有心了。”
姜言看他一眼,没言语。
湘潭的包裹拆开,一盒君山银针,一包莲子,两斤晒干的米粉,一只酱板鸭。
“终于不是碗碟了,”姜言拎着酱鸭朝谢稷笑道,“晚上蒸只鸭腿吃吧?”
谢稷放下报纸,洗洗手,接过酱鸭去厨房。
与此同时,沪市、兰州、湘潭也收到了姜言他们寄去的包裹。
红旗商店买的本地特产白茶、榨菜和几根从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肠。
王翠兰拎着几根腊肠,看着丈夫笑道:“过年礼,你瞧,是你爱吃的腊肠,我掂着有三斤多。”
蒋铭成放下茶缸子,看向她手里的腊肠:“他们去的地方穷,物资不富裕,一家三斤腊肠,过年的肉怕是不够送,得倒欠。”
王翠兰轻哼:“是、是,就你心里惦记着,我没心,想不到这些。”合着她见到儿子寄来的年礼,不该高兴,不该笑啊!
“妈,”蒋文昊一溜小跑冲进家门,“我哥来信了?”
王翠兰举举手里的腊肠:“呐,寄来的年礼。”
“咋还寄肉了?这么多,我哥我嫂子和慕慕过年吃什么?”
“臭小子!”合着全家就她没心呗,王翠兰狠狠一戳儿子的额头,“你哥一个月一百多块钱,你嫂子大几十,加一起,小两百,什么好东西买不到?”
蒋文昊撇嘴:“我找人问了,参加三线建设的都在山沟沟里,你自己就是山沟沟里嫁出来的,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忘啦?没物资,光有钱顶个屁用?”
“人家兰州有爹有妈,沪市有爷有姐,用得着你操心!”
“翠兰!”蒋铭成不悦地拧了眉。
王翠兰放下腊肠,坐在一旁,心里憋了大半年的委屈,倾泻而出,眼泪啪啪往下掉:“寄养寄养,咱家收了钱,帮忙把孩子拉扯大,这情也该断了。牵扯不放,他那边的爹妈心里能舒服?”
要不然,当年孩子也不会回沪市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没养在身边,就是不亲?——王翠兰赌气地想。
没忍住,片刻,她又唠叨道:“现在儿子去山沟沟,你说,这户口一落,还能回城吗?咱家没本事,拉扯不了孩子,言言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刚跟着去是新鲜,时间久了,能坚持下来?日后闹着要回城,还不得那边使力!既然靠人家,咱家就得先表态。”
蒋铭成摸出旱烟袋,在桌上磕磕灰:“那你别给小稷他们寄东西啊?既然要断,就写信断干净!”
王翠兰瞬间不吱声了,那跟剜她的肉有什么区别?
刚出生三天就到她怀里,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要解放那会儿,她都想抱着儿子跑路了,就怕他爹妈找过来。
唉……
蒋文昊扶着他妈的肩,扯着衣袖给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笑道:“我妈才舍不得跟我哥断了呢。她啊,是想要葛妈妈和谢伯伯主动表态,日后大哥大嫂想回城,他们得出力。”
想也不可能的,他们是军人,做事讲原则。
“妈,别折腾了,你再折腾几回,大嫂该觉得你对她有意见了。再说,你对葛妈妈谢伯伯不满,折腾大哥大嫂干嘛,回回寄几个破碗碟,还让他们送礼用,谁稀罕啊?”
“臭小子——”王翠兰狠狠拍了儿子几下,“有这么说你妈的吗?”
穿得厚,不疼不痒的,蒋文昊继续道:“你不想慕慕啊?这么久,电话也不给他打一个,说不定你是谁,他都忘记了。”
扎心了!
王翠兰死命地拧儿子腰上的肉,臭小子,长着一张嘴就是气她的。
“行吧行吧,知道您要脸,我帮你把东西给大哥大嫂慕慕寄去,”蒋文昊扒开她捏在腰上的手,转身跑进父母住的房间,打开樟木箱,取出一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兜大大小小的鞋子,朝外跑道:“我去邮局寄啦。”
这一回,王翠兰没阻止,小稷写信说,言言七月初伤了头,忘记很多事。她也怕再折腾几次,言言真以为她不喜欢她,跟她不亲了。
“等一下,”蒋铭成喊住儿子,掏了两张大团结递过去,“去村子里问问谁家做的酱鸭多,买一只寄过去,别让你哥你嫂子和慕慕大过年的,吃不上一口肉。”
王翠兰抚额:“你当他们两口子就你一个爹啊,沪市、兰州不会寄?”
蒋文昊接过大团结,抱着东西,笑着跑了。
蒋铭成重新坐下,点了烟丝,慢慢吸了口,“他们寄是他们的,我寄是我的,都是当爹的,我想对我儿子好,谢副师长还拦着不成?”
王翠兰:还说她跟那边的葛丽云别苗头?死老头,这不也跟谢副师长较着劲的。
“文昊想去当兵,”王翠兰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继续道,“你拦不拦?”
“小稷说,他要不想跟我学手艺,就按家属工,把文昊招去他们厂出苦力。”
王翠兰拿针在头上抿了抿:“你愿意?总共两个儿子,已经走了一个,文昊再去……”
“有啥不舍的,我是巴不得呢。文昊留在我们跟前,能有啥出息,跟着他大哥,才有希望混出个样子来。”他一个陶匠,评级是不低,工资也高,可吃了多少苦,他比谁都清楚,文昊要是留下,就只能走他的老路,一辈子看到头了。
王翠兰沉默地将针穿过鞋底,“嗤啦嗤啦”拉动着针上的细麻绳,好一会儿才道:“什么时候送他过去?”
“过完年,我写信问问。”
蒋文昊扛着包裹,正在村头的一户人家里,指着梁上挂的酱鸭挑拣肥瘦,完全不知道,父母几句话,决定了他的未来。
“蒋文昊,扛的什么?”一位玩得好的伙伴,过来问道。
“给我哥他们寄的衣服,”蒋文昊看了对方一眼,继续跟老伯道,“大伯,你自己看看,这么瘦的酱鸭,值这个价吗?便宜点、便宜点,我多买一只。”——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59章 第 58 章 往事
老大爷烦死他了, 不要票,年跟前,有得买就不错了, 挑、挑个鬼啊?!爱要不要!
要啊, 怎么不要。
瘦的没油, 重量轻,怎么就不能便宜几毛一块呢?
双方一个仗着自己有货, 死硬着不松口, 一个死磨着就要瘦的,便宜点。
小伙伴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你脑子坏掉了, 一样的价格,干嘛不要一只肥的?呐,这只就不错, 又大又肥,你看看,屁股上都是油,还有这皮下,白花花一片,蒸一蒸,一口咬在嘴里,那个香啊!”
“不要,就要这只瘦的。”他大嫂不吃肥鸭子,嫌腥味重, 肥得腻嘴。
老头被他缠烦了,便宜三毛,卖给他一只。
“谢谢大爷,下次还来您这儿买。”蒋文昊背着东西, 拎着鸭子,高高兴兴走了。
老头在后跳脚:“只做你这一回生意,以后别来了。”
“大爷,回见!”蒋文昊头也不回地举着鸭子,朝身后晃晃,语气流里流气的,没一点正形。
东西寄出去,蒋文昊掏出怀里的小本本,翻到首页,报出他哥的电话号码,在一旁等着。
听到广播里叫他接电话,谢稷放下扛在肩上的预制板,跟站在架子上接预制板的宋季同说了一声,取下垫肩,扯下手套,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水池旁洗把手脸,快步朝邮局走去。
“大哥——”电话接通,蒋文昊欢喜地叫了声。
“文昊?”谢稷挑了下眉,没想到是他打来的:“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嘿嘿,”蒋文昊傻笑着挠挠头,“给你和大嫂慕慕寄了些东西,你注意查收。”
“年礼不是寄过来了吗,怎么还寄?”
“寄的是妈给你们做的衣服和鞋子,刚做好,怕再不寄,过完年,天一暖,穿不着了。”
谢稷轻“嗯”了声,掏出烟,抽出一根噙在嘴里,划亮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爸妈的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妈老是想你,时不时念叨几句。”
谢稷心情有些复杂,他记事早,1945年4月,他就如慕慕现在这么大,湘西会战,鬼子第20军一部从湘潭、湘乡一带向西推进,横扫乡野,实施“三光政策”,屠杀村民、抢夺粮食,甚至用上了毒气弹……
小小的他一觉醒来,发现家里没人了。他赤着双脚奔出家门找爸妈,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拖家带口,牵牛赶羊,他在人群里跌跌撞撞,走破了双脚,走饿了肚子,哭干了眼里的泪,嚎哑了嗓子,是一位从城里来的女老师,瞅见他,抱去窝棚,询问过情况,收留了他。
哪怕在那样的环境里,女老师依然护着自己的学生,每天躲避着天上飞机投下的炸弹,在田野里、大路上、窝棚里,坚持给孩子们上课。
时间从四月的春寒,慢慢迈进初夏的溽热,他们避祸的一片山地里,没有被毁的油菜结了荚,风里飘着新麦的清香。
孩子不懂战争的残酷,记不起太过久远的事,一只蝴蝶、一朵花、一条溪流、一尾小鱼,便是他们快乐的源泉。
然而,随着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炸弹的轰鸣也越来越近,女老师把学生们按在伪装后的窝棚里,用身体挡住天上的嗡鸣,讲出来的故事,声音颤得如风中打着旋的蒲公英。
那一天,终是来了,一枚枚炮弹密集地落下来,老师推着他们,大声吼“跑、快跑,跑啊——”视野里尘土飞扬,人飞了起来,血雨洒下……有什么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张开手,是老师的一截残臂,支离破碎的身体落在不远处……
后来,他由部队的军人送回到养父母身边,浑浑噩噩每天陷在噩梦里,很长一段时间,对外界是没有感知的。
他没对谁提起过,那段赤脚流浪、跟狗抢食、睡坟头的日子。
养父母更是三缄其口,他们都以为他小,不记事。
其实不然,他记得1945年4月初,被确诊为不孕不育的养母,怀孕了,两人欣喜若狂,张罗着庆贺,养母更是向他高兴地宣布:“铁柱,你要当哥哥了,开心不?”
他应该是不开心的,因为那天的鸡蛋没他的份,白米饭也不是他的了。
“哥,”蒋文昊绕着电话线,沉吟了一下,“过完年,我就满21岁了,我想提前拿到高中毕业证,参加春季征兵。”再晚他就超龄了。
“爸妈同意了吗?”
蒋文昊没说话。
谢稷凝了凝眉:“自己拿主意。”蒋文昊是在他被接回沪市治病期间,养父母收养的,早产儿,身体弱,原生家庭怕养不活,就将他送人了。
上学晚,学习……也不是说人笨,就是随大流。
“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算报名,身体素质也验不上。”
“嗯,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哥~”
“你年龄不小了,要是验不上兵,是不是该结婚了?你在老家娶妻生子,一辈子可就看到头了。”
蒋文昊一激灵,“所以呢?哥,你对我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吗?”
“等你毕业,我打申请,让你以家属工的身份过来进厂。”他不想他的人生困在那片土地上,像女老师说的,长大了,你们要走出去看看。
蒋文昊握着话筒,突然红了眼眶:“哥,我又拖累你了是不是?”
“胡说什么?”
“我不去!”
没来由地,谢稷心里突然一阵烦躁,掐灭手中的烟,一顿揉搓:“嗯,随你。”
蒋文昊一噎,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声音,失落地放下了话筒。
付过钱,蒋文昊双手插兜,脚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路边的石子,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大哥跟爸妈之间微僵的关系,他不是没感觉到,多少次想以自己为纽带来缓和,可是……都失败了。
姜言下班回来,瞅一眼厨房系着围裙拌白菜心的谢稷,扯下手套,取下围巾,往厨房又瞧了一眼,脱下厚棉衣,给自己倒杯水,捧着茶缸子,姜言走到厨房门口,打量着背对着她的谢稷:“谢工,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稷调拌的动作一顿:“没有。”
姜言捧着茶缸子吹了吹,轻啜一口,扬起的眸子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他,没再说什么。
片刻,放下茶缸,姜言走过去,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似袋鼠一样,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
谢稷没吭声,有条不紊地放下拌好的白菜心,打开灶上的钢精锅,取出溜好的馒头,拿勺子搅动着锅里煮糯的红薯块,缓缓倒入半碗面糊糊。
一切备好,谢稷拍拍扣在腰间的手:“吃饭了。”
姜言收紧手臂,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去隔壁叫慕慕。
吃完饭,姜言带着慕慕,拆嗲嗲和小哥让爷爷转寄来的礼物。
“哇!枪,姆妈姆妈你看,会喷火。”
姜言把玩着手里的铁皮文具盒,往慕慕的方向看了眼,叮嘱道:“别把火花喷到身上了。”
慕慕松开扳机,火花消失,再扣,“噼啪”的火花又冒了出来,开心得咯咯笑道:“姆妈,它可以当打火机用。”
“不可以,它的火花是飞散的,容易烧到人。来看看外公给你寄的文具盒,里面有铅笔、刨笔刀、橡皮擦……”
慕慕抱着火花枪,探头去看。
姜言把文具盒递给他,又拿起合金车看了看,递给他。
衣服抖开,在他身上比画了一番,“这套过年穿好不好?”
慕慕翻看着文具盒里的东西,抬头瞄了眼,点头。
最近寄来的衣服件件都是红色的,小家伙对红色衣服已经有些免疫了。
晚上,哄睡慕慕,将小家伙放在小床上,姜言掀开被子,推了推半靠在床头看报的谢稷:“往里去去。”
谢稷盯着报纸上的新闻,朝里挪挪。
姜言脱鞋上床,头从他双臂中钻过,整个人趴在他怀里,扯着被子往肩上拽。
谢稷举着两手,垂眸看她。
姜言环抱着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稷折起报纸,反手放在床头的樟木箱上,环着她往下躺躺:“怎么了?”
“想跟你说说话。”
谢稷的手绕着她一缕发:“说什么?”
姜言抬起头,“你不开心。”点点他的胸口:“这里闷闷的,是不是?”
谢稷握住她乱动的手:“想起一些事。”
姜言眨巴着眼,听他说。
谢稷垂眸对上她的一双眼,伸手捂住,太亮、太清澈了。
姜言的眼睫在他手心扑闪了两下,微微阖上。
谢稷松开捂在她眼上的手,将人揽紧些,下巴抵在她头上,轻声说起了那些从没对人提起的过往……
失语症好后,大脑清醒了,那一段过往不是不想对人倾诉,诉说心中的委屈、害怕,只是已经无人听了。
刚解放,亲生父母忙得顾不上他,能带他看病,已是能抽出的有限时间了。
养父母……他心里是介怀的,再加上他们又重新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再次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之所以要回去上学,是因为小镇上的初中,需要学生住校,后来初升高考试,他考上了长沙一中,直接去了市里,离双方都远了。
“要不是考大学需要政审,”手指穿过姜言的发,谢稷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真希望跟他们全部断绝关系!”
他那时到处给人补课挣钱,何尝不是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湘潭那边你不用太过理会,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你头部受伤,有些事不记得了。”
姜言伸手摸摸他的眉眼,捏捏他的耳垂:“谢稷,你现在还会常常觉得孤单吗?”
谢稷一愣,空洞洞的心口,突然被暖了一下。
垂头,跟她额头相抵,谢稷这一刻不愿再骗自己:“会!”
“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风呼呼地刮来,吹在身上透心的寒凉,想退,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的,一片虚无……”被惊醒后,特别孤独,因为他发现,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抓住。
姜言抬头亲了他一下:“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不幸福吗?”
“还是我和慕慕填不满你心里的空虚?”
谢稷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她身上的衣服,声音发哑:“我握不住……你们就像我手里的沙,想紧紧护在手心里,又怕握得太紧,流失得更快;想松手,却舍不得。”
姜言感受到他的轻颤,心突然跟着疼了,双手捧着他的脸,一下一下亲过他的额头、眉间……
衣服一件件剥去,姜言的手抚过他的喉结、胸膛……——
作者有话说:想把每一个人都写得善良些,却发现,每个人都好像有自己的轨迹。
晚安,明见。
第60章 第 59 章 过年,打架
冲腾这边过年, 吃汤圆做糍粑。
春节,厂里给职工发糯米补助票,每人一斤, 姜言不会做, 谢稷没时间, 他们工程指挥部几位干部,要去洞体那边参加部队的慰问活动, 送去半边猪肉、两袋面粉, 加上部队为春节准备的,陪战士们包饺子、看电影。
糯米票领回来, 姜言没去粮店买糯米,而是大年三十,去职工食堂拿钱和糯米票, 买了两斤糍粑和半斤生汤圆。
刚从石臼里打出来糍粑,拿饭盒装着,揣在怀里拿回家,还是热的。
几个孩子都在隔壁孙家玩,姜言揣着东西直接去了他家,进门把汤圆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别玩了,洗洗手吃糍粑,慕慕回家拿白糖、红糖,明轩倒一点花生油过来。”
慕慕丢下手里的积木, 从草席上爬起来,趿上鞋啪啪跑过来,探头看向姜言打开的饭盒:“姆妈,是糍粑!”
昨天楼下有一家在院坝里打糍粑, 小家伙在旁边看,人家做好,给看热闹的小朋友一人揪了一小团。
“嗯,还不快去拿东西。”
“家里有红糖白糖,走,跟我洗手去。”明轩一把拉住慕慕。
明琪倒了一点花生油在碗底里,几人洗过手,蘸一点油抹在手上,揪一团糍粑,蘸一口红糖,再蘸一口白糖吃。
没吃一半,姜言就不让孩子们吃了,怕不好消化。
剩下的团成小饼,晾起来,什么时候饿了、想吃了,放在炉子上烤一烤,蘸糖吃,或是切成片,用油煎,也可以跟汤圆一起煮。
孙老给人看病回来,知道职工食堂有卖打好的糍粑和团好的汤圆,拿出糯米票和一块给明轩,让他去职工食堂买些回来。
下午,大家早早下班。
姜言匆匆赶回家,把面和上,过年分的两斤五花肉,一切为二,一半留着做红烧肉,另一半和白菜一起剁成馅,包饺子。
酱鸭吃的还剩一半,切切蒸上。
二姐寄来的腊肉,煮煮切成片,跟屋里粗瓷盘子里养的蒜黄炒一盘。
带鱼收拾好,切成段,挂糊油煎一下,和泡发的木耳一起红烧。
白菜炒一盘,再烧一碗萝卜丸子汤。
看着简单,姜言在厨房却是忙得晕头转向,各种菜啊盘子碗的摆了一水泥案。
谢稷从冲腾洞体那边回来,喝了些酒,带着几分醉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取下脖子上的围巾,脱下军大衣,走过去,解下她腰间的围裙,系在身上,洗洗手,接下剩余的活。
慕慕、李戈等一众小朋友,乐坏了,厂里不让放炮,不贴春联,却没禁红旗商店把小炮卖给孩子们。
一个两个的,拿上一分、两分、一毛几毛,跑去买上几个或是一包,出了商店,就开始放开了,“啪、叭、啪……”的炮声,不绝于耳。
慕慕手里的火花枪,更是成了小朋友间抢手的玩具。
人人都想借去玩玩,当一回众人瞩目的崽。
借谁不借谁呢?这么多人,排下来,他得有一段时间玩不上。慕慕想了想,拿小炮换吧,两个小炮可以拿着扣一次扳机,“噼啪”放一次火花。
他玩具多,不耐烦在旁守着收小炮,便把这活儿承包给了李戈,让李戈在旁盯着,收来的小炮,两人平分。
小家伙跑回家,拿来五四式玩具手枪,唤上这边和石打垒那边的小朋友,组织起二十几人,分成两拨,跟人玩起了打仗游戏。
年夜饭做好了,姜言出来唤人,小家伙还没玩尽兴呢。
跑得一头的汗,帽子围巾,就连手套都取下来了。
姜言一把揪住人,掏出帕子给他擦头上的汗,摸摸后颈,里面的秋衣湿透了,绒线衣潮乎乎的。
“赶紧回家换衣服。”姜言抱起人,问,“围巾帽子手套呢?”
慕慕四下看了看,抬手指着一个几乎被衣服帽子围巾淹没的女孩,“呐,她帮忙抱着呢,我们一人给她一颗糖。”
嗯,是个会做生意的。
付过糖,拿回东西,姜言抱着小家伙回家。
家家户户亮着灯,欢声笑语不时传出,院坝里飘着饭香菜香酒香。
姜言给小家伙兑水擦身换衣服,谢稷开了一瓶水果罐头,倒在搪瓷大碗里放在锅里加热,一家三口各分了半碗,当酒喝。
三人举起碗,碰了下,笑道:“碰杯!碰杯!”
喝了口温热的糖水,拿起筷子,夫妻俩不约而同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慕慕的小碗里。
夫妻俩相视一笑,同时举起筷子,各夹了一块给对方。
“我也要给爸爸姆妈夹肉肉。”慕慕扶着桌面,拿筷子去夹红烧肉,第一次没夹住,又夹了一次,颤巍巍地往姜言面前送。
姜言忙端起自己的碗来接,红烧肉是她做的,放了冰糖搁砂锅里小火慢炖,炖足了火候,入口即化,又香又糯。
谢稷不是太饿,托腮看儿子给他夹红烧肉,小家伙学乖了,拿起小勺舀起一块,伸长胳膊放进他的盘子里,全程严肃着一张小脸,十分认真。
谢稷笑了一声,揉揉他的头:“谢谢儿子。”
慕慕咧嘴笑:“爸爸快尝尝,好不好吃?”
谢稷抬眉看向姜言,勾唇笑道:“你姆妈烧的,不用尝我就知道,甜咸糯香,入口酥烂,一抿就化。”
姜言瞥他一眼,夹起罐头里的黄桃,伸手递到他嘴边,喝了酒就是话多。
谢稷含笑咬住,慢慢吃了。
慕慕看看爸妈,跟着咬一口红烧肉,再咬一口碗里的黄桃。
姜言忙掰块馒头给他。
饭吃得差不多,谢稷去厨房煮饺子,搁屋里的炉子上煮汤圆,各煮了几个,尝尝,有那个团圆的意思就行。
明天不上班,收拾好厨房,楼上楼下三三两两的,有叫打牌,有唤着去楼下打乒乓球、篮球,更有小孩子站在院坝里,此起彼伏地叫着谁谁、某某、啥啥,快下来玩捉迷藏。
篮球架那边扯了根线,上面装了一个瓦数比较大的灯泡,院坝里照得一片灯火通明。
慕慕玩具多,跟他玩的孩子也多,众多被叫喊的名字里,唤他的最多,小家伙一边应着,一边急忙慌地要往外跑。
姜言一把将人扯住,给他戴帽子、围围巾。
小家伙摇头:“不要不要,等会儿还要取下来,还要找人帮忙看着。”
“行,围巾不围了,帽子得戴着。”姜言按着他作乱的手,硬是把绒线帽,给他扣在头上,“好了,快走吧。”
慕慕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跑出家门,扯着喉咙朝2单元喊道:“李戈,下去玩啦。”
李戈忙放下碗筷,跑到门口,扶着门框扯着嗓子回道:“好——”
李卫东放下碗,“爸妈,我去玩啦。”经过门口,手贱地给弟弟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李卫东——”李戈气得追着他打。
李卫东几个闪躲,回头贱兮兮道:“打不着,哎呀,还是打不着,来啊,小屁孩……”
李戈双手握拳,怒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行啊,放马过来,大哥随时恭候!”李卫东嘚瑟地耸耸肩,蹦跳着下楼了。
“李戈——”慕慕跑下楼,看他还没下来,双手放在嘴边,朝上喊道,“快下来啊。”
“来了来了。”李戈回屋拿上慕慕的火花枪和收获的小炮,“爸妈,我去玩啦。”话落,人已经朝楼下跑去了。
宋谷秋踢踢嘬着小酒喝得正香的李新义:“你也不管管,老大最近老是欺负老小。”
“没事,兄弟嘛,哪有不打打闹闹的。”李新义放下酒杯,夹起一筷子木耳炒鸡蛋放进妻子碗里,“过年了,你也松快松快,一会儿下楼转转。”
“大冷的天,有什么好转的。”
宋谷秋把菜底搂搂倒进他碗里,等他就着菜把酒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她家都是能吃的,本身菜又准备得不多,四菜一汤一锅饺子,吃得精光。
李新义坐在原地没动,懒懒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没一会儿,有人来叫打牌,站起来,跟厨房的宋谷秋说了一声,起身去了。
宋谷秋收拾好厨房,解下围裙,坐在炉子旁,有些出神,一时不知道该干啥,大过年的,很多地方都有不动针线的习俗。
姜言和谢稷搞好家里的卫生,锁上门,刚要下去转转,去了后勤采购部的汪鑫和去了洞体给排水单位的李飞白提着东西来了。
“快进来,”姜言打开门,把两人让进屋:“你俩咋这会儿来了?吃了吗?”
汪鑫将东西放在桌上,打量眼屋内的大小,笑道:“我是没吃呢,刚从外地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去食堂一看,关门了,这不就来你这儿讨口吃的。”
谢稷脱下刚穿上的大衣,挽起衣袖问:“想吃什么?”
汪鑫不讲究:“随便弄一口就成,要不,我自己来吧,哪好意思麻烦谢工给我烧饭啊。”
谢稷伸手做了个请,带他去厨房,告诉他都有什么,放哪了。
蒸的酱罗鸭、红烧带鱼、蒜黄炒腊肉都有剩,想吃水饺、汤圆也成,火捅开,随时可以下一碗。
汪鑫想吃一碗热乎乎的热汤面,挂面没有了,有面粉。
“我带的有。”汪鑫去解自己带来的包袱。
李飞白忙道:“不用做我的,我吃过了。”
“想什么美事呢,谁没事了给你烧饭吃,闲得慌呀?”汪鑫打开包袱,取出一包挂面,一块腊肉,一兜鸡蛋,“谢工、姜干事,要不要再吃点,我多做些。”
姜言瞧着他一样样把东西往外拿,笑道:“我看你就是来借锅的。”
“猜对一半,”汪鑫把包袱口子扯大些,给她看里面的东西,“跑了趟南方,专门给你捎带的,快尝尝。”
是一串香蕉。
真是好久没见到了,姜言掰下三根,递给谢稷一根,李飞白一根,手里的这根剥去外皮,咬了口,有一点青涩,放一放口味会更好。
“你们是去南方采购生活物资吗?”
“对,采购些水果给职工们过年,明天一早广播就该通知大家去菜店买橘子、甘蔗了。香蕉量少,价贵,是给干部和优秀职工的福利,我单独买了些带回来给你们尝尝鲜。”
姜言看这一串得有十几斤:“多少钱?”
汪鑫切了块腊肉,洗洗切成片,闻言笑道:“真要给钱啊?”
“不给钱,那么多民工都学你和李飞白,大过年的给我送东西怎么办?”
“香蕉8毛一斤,加上其他的,你给我15块钱吧。”
姜言看向李飞白。
李飞白点点网兜里的东西,“你看着给。”
他带来的是两瓶水果罐头和一瓶麦乳精,罐头7毛一瓶,麦乳精5块,6块4。
姜言把钱给他们,又给两人塞了几张工业券,想了想,又不放心地问:“提来这么多,你们给自己留了吗?”
“留了,你放心吃吧,不够了,我再给你寻摸。”汪鑫往锅里倒点油,磕了两个鸡蛋进去,煎好盛出来,放葱姜,搁腊肉,煸一煸腊肉里的油脂,倒入热水,没一会儿水开了,下挂面放白菜……
“做饭挺熟练的嘛。”姜言询问道:“你俩不小了,有没有成家的打算?房子一栋栋盖起来,看着起得快,入住的人员也多,不成家,分房子都没你们的份,大冬天住席棚子,可不好受。”
李飞白下意识地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
汪鑫摇摇头:“你手里有姑娘,也别找我,我现在挺好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出去走走,就申请外派,天南地北地跑,要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姜言手里确实有几个好姑娘,不过,却没想过做媒什么的,她没干过,压根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行吧,哪天谈对象了,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攒点布票糖票。”
李飞白没吱声。
汪鑫笑道:“我现在就缺。”
姜言小脸一板:“没有!”
话是这么说,还是起身去里间,翻找出两张布票和一张糖票给他。
见李飞白衣袖上有没洗干净的油污,又拿来两张肥皂票给他。
“你俩来就来了,回去别跟王兴国、虎头他们说啊。”姜言不放心地叮嘱道,几百人,别整到最后,以为跟她走走关系,就能留厂转正。
两人点头。
工作上的事,汪鑫的还能问两句,李飞白在洞内工作,那是一句都不能问,几人也就聊聊过年各地的吃食,说一说家乡的习俗。
谢稷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
汪鑫给自己下了一锅腊肉鸡蛋白菜挂面,吃得直打嗝,收拾好厨房,又坐了会儿,挺着肚子和李飞白一起走了。
姜言和谢稷将人送到楼下,目送二人走远,转身去寻慕慕。
小家伙和人在玩老鹰捉小鸡,从高到低排,他这会儿终于不是鸡尾巴,倒数第七,整只小鸡群串在一起像一条草绳似的,一会儿甩到这,一会儿甩到哪,小家伙跑着笑着叫着躲着,又是一头汗。
姜言上楼端来一杯蜂蜜水,等他被捉休息的空档,过去给他喂几口。
“姜阿姨,”汤晓雅拉着比她大三岁的张宜楠过来,“慕慕喝的是什么啊?”
姜言看小姑娘想喝,笑道:“蜂蜜水,你们等一下。”
去秦家借来几个竹杯,各倒了些进去,姜言让慕慕分给小伙伴。
李戈、亚亚、季项军、季项明都被一一叫来了。
看着季家兄弟,姜言惊讶地挑挑眉:“你们怎么跑这边来了?”
俩孩子的爸爸季良朋没掉江牺牲前,是修建处的技术员,他们家住的地方自然在修建处,离这儿虽然没多远,四五里,但因为保密条例,大人之间极少去别的单位串门,小孩子除了在学校,放学了,亦是很少去别的单位找同学玩。
无形之中,大家好像都在遵守着一个规矩,下班了、放学了,自动将自己圈在住家附近,不到处走动,不到处乱窜,除了往林子里挖野菜之类的。
“这边灯亮,”季项军小声道,“有篮球架和乒乓球台,有很多好玩的。”
季项明大点,听出了姜言话里的意思:“阿姨,我们不能来这边玩吗?”
“可以啊,”姜言看着大变样的兄弟俩,衣着干净,穿得厚,好像还胖了高了,“带手电筒了吗?今天无星无月,回去的路黑。”
两人摇头,望向灯光之外,一片漆黑的山路,季项军打了个寒战,扯着季项明的衣袖:“哥,我害怕。”
慕慕拍拍胸脯:“别怕,等会儿我们打手电送你们回去。”
姜言笑着揉揉儿子的头,朝两人笑道:“嗯,让慕慕送你们回去,好了,把竹杯里的水喝了,去玩吧。”
兄弟俩捧着竹杯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季项军不舍地舔了舔杯口,把杯子递还给姜言。
“还喝吗?”姜言拿着的杯子里还有些。
季项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走啦——”慕慕拉着人,冲进人群,很快就加入了下一轮的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大战。
换人了,鸡头换成了明轩,老鹰是石打垒那边的一个男孩子。
姜言看了一会儿,拿起竹杯去洗池那边洗洗,给秦家送去。
秦小谷提着开水壶在往暖瓶里灌水,隔一道楼梯的吴家,聚满了打牌的人,姜言看了眼,好像开了两桌,时不时听到有人叫道:“对二,要不要,不要,顺子……”
“压你!”
“小谷,”姜言把几个竹杯放进空洗菜盆里,“倒些开水烫烫。”
秦小谷依言往里面倒了些开水,姜言蹲下,尽量让开水把每个杯子都烫一会儿,弄好,放在案板旁晾着:“等会儿干了,你再放橱柜里。”
小谷诧异道:“姜姐姐你不用啦?”
姜言“嗯”了声,探头看向隔壁,秦书记住的那屋,张爱妮在跟人说话,对方时不时呜咽一声,听声音像203室的范秋萍。
小谷重新往烧水壶里灌满水,灶在炉子上,跟着往那边看道:“范同志被汤志用打了。”
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她没还回去?!”汤志用那个玩意儿,整天烟酒不离身,一看就不是个精悍的,范秋萍身材高挑,经常在工地干重活,还能打不过他一个软脚虾?!
小谷愣了愣:“打、打回去?!”是她想的那样吗?
“当然要打回去啦!他都不要脸地打媳妇了,还用得着给他留脸吗?肯定是哪痛打哪了……”
姜言的话,颠覆了小谷对夫妻间的认知:“要、要是打不过呢?”
“那他总有睡着的时候吧?等他睡着了,把人用麻绳一捆,还不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姜言鼓着脸,握了握拳,“大过年的打人,哼,他既然不想过了,那就成全他……”叫她说,你敢打一耳光,我就敢把你的脸皮撕下来;你敢打一拳,我就能把你的胳膊敲折,肋骨打断。
别说几次了,有个两次,你看他还敢不敢打你了?
世人都喜欢欺软怕硬,男人也一样,狠的怕不要命的。
小谷听得瞠目结舌。
姜言笑笑,“吓着你了?”
小谷呆呆地摇摇头。
“走啦。”姜言冲她摇摇手,去找谢稷,他跟人在打乒乓球,大衣都脱放在一旁的小乒乓球台上了。
玩到九点多,姜言上楼一趟,拿来手电筒,和谢稷慕慕一起送季家兄弟回家。
将人送到修建处的棚户区外,看着两人进去,没一会儿听到开门声、询问声传来,谢稷抱着慕慕转身:“走吧,回家守夜。”
姜言伸手挎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边靠了靠:“今晚203室打架了,你听到了吗?”
“没听到,不过,方才打乒乓球,汤志用在一旁围观,秦书记过来将人叫走了。”
“范同志是你部门的职工吧,你要不要问问情况,管一管啊?”
“女同志脸皮薄,她没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哦。
慕慕玩累了,人没到家,就伏在他爸肩上睡着了,谢稷展开大衣,将小家伙包在怀里。
到了楼上,姜言拿钥匙开门,就听203室“砰”的一声,有什么倒地了,然后是汤志用的叫骂声:“范秋萍,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过了?你看谁家两口子不拌嘴,就你能耐,吵两句架,你找书记,你咋不天啊……”
然后又是一阵“噼啪”声,伴着汤晓雅的尖叫,汤宏义的怒吼:“不准欺负我妈——”
姜言门也不开了,拔腿就朝那边跑。
谢稷抱着儿子连忙跟上。
孙老和孙经业打开门,走了出来。
姜言跑到跟前,发现203室的门关着,推了推,“宏义开门。汤志用,你别乱来啊……”——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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