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宏义似被绊住了, 汤晓雅开的门,小姑娘一脸的泪,吓得瑟瑟发抖, 跟只闯进雨幕的鹌鹑似的, 站在门口, 喃喃地喊了声“姜阿姨——”细小又无助。
姜言双手扶住她的肩,一扭身将人送出屋, 直起腰看向屋内。
汤志用整日里懒得要命, 范秋萍每天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做家务,还要伺候他, 家里除了基础的一大一小两张床和一套桌凳,就是一个放在床头,用来当书桌用的木箱子, 看模样应该是范秋萍的嫁妆箱子,红漆斑驳,有磕碰、打砸的痕迹,光看这箱子,要说汤志用第一次打人,姜言都不信。
桌子歪了,凳子倒了,范秋萍摔在地上,汤宏义拦在夫妻俩中间,汤志用冷着张脸, 因为姜言的到来,叫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来的双眸一片猩红,屋里散着浓郁的酒气。
姜言打量眼范秋萍, 见她脸上的表情伤心大过痛苦,知道身体没事。
“汤同志,你是喝了多少酒啊,大过年的逮着媳妇骂。”姜言轻笑一声,不无讽刺道:“是不是觉得挺爷们的?”
汤志用涨红着一张脸,硬着脖子叫道:“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我也不想管啊,可谁让我听到了呢。一个楼上住着,出了个打媳妇的,谁走出去不觉得丢人?”
“她该打!谁家娘儿们……”
“停!”姜言可不想听他废话,更不想把事件往家事上捆绑,那样只会还有下次、下下次,“我们厂跟别的厂不同,我们是保密单位,我们厂的每位技术员、工程师都是全国选拔来的,不说千万里挑一,那也是万里挑一,每一位都十分宝贝,别说你只是丈夫,你就是她老子,你也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找家委,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地方,再有下次,汤同志,我们会让你知道,厂革/委会是什么地方?”
汤志用吓得脸一白:“跟、跟革/委会有什么关系?!我、我们是家庭内部矛盾。”
“呸!”姜言双手叉腰,气势如虹,“少拿家庭矛盾说事,我就问你,她是不是我们全国选拔出来的优秀人才,你知不知道,培养这么一个人才,国家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她进厂执行的是保密任务,她整个人都属于国家的,你打的是她吗,你打的是我们厂的脸,是我们国家的脸!你伤的是她吗,你伤的是我们厂的宝贝,是我们国家的宝贝!”
谢稷轻拍着惊醒的儿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站在光里的妻子,眉眼间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儿子,你姆妈好捧,是不是?”
慕慕张嘴打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头往爸爸脖子上一歪,很快又睡过去了。
汤志用犹似在盛夏的烈日下被人泼了一盆冰水,酒醒了,冻得牙龄咯咯响,青白着一张脸,不敢吱声。
范秋萍卧在地上,只觉得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是宝贝,是厂里的宝贝,国家的宝贝……是啊,她是宝贝,她被挑选进老厂时,老领导是怎么说的,“你们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选出来的,政治过硬、技术过关、身子骨顶得住。国家把最要紧的担子压在你们肩上,你们就是国家的宝贝疙瘩。进了这道门,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一辈子守口如瓶,一辈子为国尽忠。好好干,祖国不会忘记你们。”
“哇——”范秋萍扑倒在地,痛哭出声,“哇哇哇……”
边哭边狠狠地拍打着地面,更是狠狠给了自己两耳光,这些年她都干了什么,她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姜言上前搀扶的手停住了,慢慢扭过了头,鼻头酸涩得厉害。
秦书记和张爱妮立在二楼的楼梯口,久久没动。
孙老狠狠地一巴掌拍在儿子肩上:“记住了,你是国家的宝贝!”
孙经业眼眶一红,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鼻子里轻“嗯”了声。
“妈——”汤宏义哭着蹲下,“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汤晓雅跑进来,蹲在范秋萍另一边,跟着哭道:“妈妈、妈妈,你别哭……”
张爱妮慢慢走了进来,拍拍姜言的肩,指指外面的谢稷和慕慕:“回去吧,这儿交给我。”
劝人这事,姜言确实不擅长,点点头,走出屋门。
谢稷上前,牵住妻子的手,往回走。
孙家父子已先一步回了家。
秦书记站在楼梯口,朝夫妻俩点点头:“姜同志,谢谢你。”很多人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柴米油盐中,早已忘记了当初选拔时的热血与荣光,忘记了胸前的誓言,忘记了大山之外、家国之上的那份重托。
姜言一愣,慢慢脸上有些发烧,转头小声问谢稷:“我说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谢稷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道:“我不是厂里的宝贝?”
“是!”这个毋庸置疑。
“我不是国家的宝贝?”
“是!”十年寒窗苦读,万里挑一选中,深山里埋名……也许就是半生,把青春铺在洞子里,把命都交给了国家——怎么就不是宝贝?
“那我是不是你的宝贝?”谢稷耳尖微红,声音轻颤,心下忐忑。
姜言眼里的泪滑落,哽咽道:“是!”
谢稷站住,托着儿子的屁股,将他的头枕靠在肩上,伸手拉过妻子,紧紧拥住,忍不住喟叹:“你也是我的宝贝!早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是了,你是我的宝贝,是我缺失的那根肋骨。”
姜言埋在他肩头,伸手揽住他的腰,空气里飘散着食物的甜香,夜深处,是临近的新年钟声。
没出正月,范秋萍离婚了。
汤志用不是正式工,遣返原籍。
姜言原是不知道的,中午下班回来,汤宏义拦住她,恶狠狠道:“都怨你!我爸妈离婚了,你满意了吧?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显摆着你了,到我家跟我妈说三道四……”
姜言诧异地朝二楼他们家看了一眼:“你爸妈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你判给你谁了,你妈还是你爸?我倒觉得,你跟着你爸生活挺好的,毕竟,你妈工作太忙了,顾不上你。”
“你、你你……”
“你爸不是厂里的职工,他在大集体上班,跟你妈离婚后,是不是要回老家,你老家哪的,是大城市吗?那挺好的。”
“我、我的事不要你管——”汤宏义大吼一声,跑了。
姜言扑哧乐了,笑骂了句:“臭小子!”
“小姜,”张爱妮手里拿着把蒜黄,匆匆出来道,“方才是不是汤宏义那孩子?他找你干嘛?他爸妈离婚,关你什么事?”
“没事,我还没说什么呢,他自己就跑了。张嫂子,”姜言朝她走近几步,小声询问道:“真离婚了?”
张爱妮点头:“汤志用不愿意,上午还在闹呢。厂里一致表示,尊重范同志的意愿。”
姜言惊讶地挑挑眉:“家委那边竟然没有劝合吗?”
张爱妮哈哈笑道:“有你除夕夜的那番话,谁还劝啊。再说,家委也不是个个喜欢和稀泥,人家也是调查的,范秋萍结婚后,哪是嫁了个丈夫,那是多了一个儿子。再说,他一个唱戏的,政治背景哪会清白,先前看的是范秋萍这么个人才,他犯的又不是主观上的错误,本着包容的性质,也就顺便接纳了。”
姜言明白了,一个可有可无,甚至带着污点的人物,厂里有些人是巴不得赶紧把人弄走呢。
没再说什么,张爱妮回去烧饭去了,姜言朝后面跟李卫东、李戈慢悠悠走着的慕慕招招手,“快点,再磨叽,姆妈不等你了。”
慕慕朝李家兄弟挥挥手,撒腿跑到姜言身边,牵住她的手,母子俩上楼。
过完年,谢稷工作调整,建房一事全权交由宋季同负责。他将精力转回洞体设计管理,统筹设计与施工的衔接,协调二机部二院等外部设计单位,主抓图纸审核、现场技术指导及设计变更管理等工作。
乌江大桥通车了,每天一早,谢稷用过早饭,便会坐车去冲腾上班。
中午不回来,晚上几点回来,不确定。
家里一下子空了,也繁忙起来。
姜言刚开始那几天,颇有些手忙脚乱,四车间已经验收完毕,分给他们建的石打垒宿舍,划在一片山地上,放线、清表、挖基槽。人工开挖,遇硬石就得放炮或是人工撬起,上班累得已经不想说话了,回来还要做家务,带孩子,脾气有时上来,根本压不住。
慕慕被她吼的,委屈得眼泪汪汪的,姜言又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懊悔得不行。
调整了一周,又有孙老和明轩明琪的帮忙,她和慕慕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节奏。
上了楼,慕慕去隔壁玩儿,姜言打开门,抓紧时间做饭,外衣一脱,围裙系上,捅开火,先烧一壶开水,她则抓紧时间,择菜、洗菜,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壶在灶上坐了一上午,水本来就是温的,一会儿就烧开,起到暖瓶里,坐上小铁锅,挖一点猪油在锅里化开,敲两个鸡蛋进去一煎,葱段放进去,搁点盐,倒入壶里灌暖瓶剩下的热水。
水开下挂面,丢几片白菜叶子,放酱油、味精。
“慕慕,吃饭啦——”
一大一小两盆碗面放在桌上,姜言转身收拾厨房,该擦擦,该涮涮。
慕慕磨蹭一会儿,回来,姜言已坐到桌前。
小家伙搬把小凳放在盆架前,踩着洗洗手,擦干,爬上儿童座椅,拿起小勺喝几口面汤,再换成筷子去夹上面覆盖的煎鸡蛋。
“好吃吗?”
慕慕点点头:“姆妈烧的饭最好吃啦!”
姜言笑着轻刮了下他的鼻头:“就会哄人,晚上想吃什么?”
慕慕双眸一亮:“想吃鱼!昨天爸爸说啦,冲腾镇上的社员已经开始打鱼了,他今天抽空买条回来。”
“等你爸爸带鱼回来,都半夜了。”
“不能早点吗?”
“不能哦,工作重要。”
“那明天中午可以吗?”
姜言点点头。
吃完饭,慕慕和明琪、李戈下楼玩儿,姜言去隔壁找孙老做针灸、喝药,这是第二个疗程。
晚上,吃过饭,姜言去加班,慕慕由明琪、明轩带着玩儿。
11点下班回来,再去隔壁将睡着的小家伙抱回来放在小床上。
正洗漱着呢,谢稷回来了,提着一只铅皮桶。
姜言探头去看,半桶鱼,有大有小:“这么多?”
“不多。”谢稷说着,敲敲隔壁的门。
明轩下床开的,谢稷叫他拿只桶。
桶拿来,谢稷提起桶倒了一半过去,放下看看,大鱼给少了,又捉了一条三斤重的胡子鱼丢过去:“好了,提放到厨房吧,往里加点水。”
“谢叔叔,我给你拿钱。”
“不用。”
明轩还待说什么,姜言笑道:“这是谢叔叔给你们谢礼,谢谢你们帮忙照看慕慕。”
明轩脸微红:“他是弟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姜言揉揉他的头:“好,他是弟弟,你和明琪都是哥哥。”
明轩心头一热,听懂了姜阿姨话语里的含意。
以后,慕慕便是跟他们家,认了这层比亲戚还亲的情分。
“时间不早了,快回屋睡吧。”
明轩点点头:“Aunt Jiang,good night。”
“Good night。”
姜言拿着洗漱用品进屋,谢稷正在厨房宰杀一条大口鲶。
“现在吃吗?”
“不是,杀了抹上盐,挂在外面的走廊上风干,你和慕慕什么时候想吃了,取下来泡泡,清炖、油煎、红烧都行。”
姜言蹲过去:“都杀了?”
“嗯。你先睡。”
姜言捋起袖子,“一起弄吧,快点。”
“敢杀鱼了?”
姜言摇头:“你杀好,我清洗抹盐。”
行吧。
两人弄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好。
谢稷将宰杀的鱼鳞什么的提下去,倒进厕所,回来洗漱。
姜言拿檀香皂连打几遍,才洗去手上的鱼腥味,泡泡脚上床睡了。
谢稷把两人换下来的内衣和袜子洗洗晾上,才上床。
姜言已经习惯了被他抱着睡,身子一滚就进了他怀里。
隔天,汤志用走了,带着汤宏义。
听张爱妮说,汤宏义是自愿跟他你爸走的,范秋萍为留这个儿子什么话都说尽了,孩子就是铁了心地要跟他爸走,说是大城市最起码有个正规的教室,老师教课说的是普通话,不像现在,有些老师口语重的他都听不懂。
转眼进入四月,前面两栋五层楼高的石打垒建好了,全厂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挖洞的工程兵部队内部出版的《工程兵日报》,有些内容涉及厂里,所有参与编撰、经手报纸的人,一律被集中看管、严查,接受新一轮严苛的保密教育。
部队更是逐洞体、逐工棚,回收已下发的报纸,集中销毁,严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将报纸带出洞区、带出冲腾。
外面,暗地里,已将这份报纸抄到5000元一份。
一时间,厂内厂外,风声鹤唳——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62章 第 61 章 工农兵大学、褥疮、沙子
一份报纸, 外面暗处叫价5000元人民币的事,不知怎么地流传进战士们的耳朵中。
五千元人民币,对很多人来说, 那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部队上的师长、副师长都来了, 会议室里, 桌子拍得啪啪响,众人震怒不已。
猖狂、太猖狂了, 竟然敢公然叫价!
还叫到部队上来了!!
严查, 必须严查!
山体周围,江城军区设置有一个警卫团, 主要是防止敌特进来破坏,同时也担负着看管参建战士的军事任务。
飞燕坪一分厂下面也设有一个警卫团。
现在,一声令下, 双方都动了。
内部严查的同时,外面江城、扶县各单位,表面平静如常,暗地里已拉开一张又一张网。
山谷里,高高耸立于天际的烟囱,烟雾袅袅燃起,阻挡了飞机往下搜索的视线。
但其实,不管是工程兵、警卫团的战士,还是厂里的普通职工,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具体在哪, 生活在江城的哪个县、哪个镇、哪片山,一张张设计图上,长江写的是“大江”,乌江标的是“小江”, 冲腾更只是一个符号,直接从地图上消失了。
上面一个个严肃着张脸,行色匆匆,看谁都带着几分审视,而如姜言、张爱妮、孙经业、范秋萍、秦小谷、慕慕等人,则是照常上班,上学、生活、玩乐。
前面的两栋五层楼高、各有三个单元的石打垒宿舍建好了,门窗水电还没来得及安装,职工们已为分房,纷纷行动起来。
姜言带领民工试建的第一栋石打垒宿舍也建好了,三层楼高,两个单元,每个单元每层四户,都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且每层都单独建了男女卫生间。
为此,早在三月中旬,她便向上打报告,申请后勤部帮忙采购蹲式便池12个。
然而一直到建好,便池都没有批下。
建的卫生间,后面更是被当成杂物间在使用,重启时,已是几年后。
这天,任副处长突然把姜言叫到办公室。
“小姜,”任副处长倒了杯水递给姜言,“浙江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学习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我准备推荐你过去。”
姜言捧着茶缸子有些愣神,“我?!去学涉及力学与机械震动?不、不是,我现在不是建房吗,我正在啃建筑方面的书籍……为了借这方面的资料,我还给我家谢工他学弟,张照行那个臭小子送过两次吃食,一次炸小鱼,一次炒黄豆。”那次谢稷半夜提回来一通鱼,分明轩一半,剩下的除了一条三斤多重的大口鲶和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全是巴掌大的小鲫鱼、虾虎鱼、麦穗鱼和小黄颡,收拾好,晾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小鱼被姜言挂上面糊,用油炸了。
别说,炸好的小鱼,撒上孜然和一点辣椒面,贼香!
任副处长听她说完,没忍住“扑哧”乐了,点着姜言笑道:“你还敢说黄豆……”吃得张照行那小子,拉了一天肚子,得了一个放屁王的称号。
姜言被笑得讪然:“我明明都炒得有点发黑了,怎么会不熟呢?”
“肯定是火大了呗!”任副处长这个不做饭的,一听便猜到问题在哪了,“行了,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我都大学毕业多年了,这个名额咋会落在我头上了?”
“原则上是不能的,但咱不是军工单位吗,你以前学的啥,英语、俄语、德语、世界语,咱们机修厂用不上啊。留你下来,这不是耽搁人才?你学习能力强,你看,以前你去地方上招过工吗?带过这么多人的一个团队吗?没有吧,你刚来,我也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事交给你办了。结果,招工超过预期,盖厂房建宿舍,你不会,但你会学啊,你是边带人建房,边跟在各行各业后面学习,运石头弄那个轨道,建房那个放线、搭架子、扎钢筋、做骨架、支木模、装盒子、浇混凝土……”
“小姜,你这样的人才,我舍不得放手啊,余厂长也舍不得放手,你知道吗,光过完年这几个月,技校那几个老匹夫,都找我多少回了,就想把你讨要了去,我能给吗?”
“我不给,那我就得为你以后考虑了,我就琢磨着,得让你再读一个咱们用得着的专业,往上走一走,你不能一直建房啊,房子总有建完的那一天。做宣传干事呢,也不是不好,只是那活儿,整天写写画画,换个人都成,咱不能浪费你这聪明的脑瓜子是不?”
姜言挠头,一去两三年,谢稷和慕慕咋办?也不是说她多伟大,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事业,而是她对机械没兴趣啊,有兴趣早学了,爷爷还不得高兴死。
再说,她都准备学建筑设计了,基础书都看完了。
“我……”姜言摇摇头:“你换一个人吧,我正盖房盖在兴头上呢,这会儿走,我招来的四百多位民工咋办?我刚带人规划好的第二栋石打垒宿舍咋办?”
“第一栋是试验,建的低、建的小,这一栋,我们可是奔着高标准、高规格去的。难道你不想看看它建成落成的那一天?不想年底搬进去,入住新家?”
任副处长心里吐槽:图纸你和张照行早已画好,地面清理干净了,人员充足,物资备得齐全,换个人照着流程走,还能把楼盖歪了不成?
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好像小姜的工作,谁都可以替代似的,“想好了?要不要回去考虑两天,好好跟谢工商量商量?”
姜言放下茶缸子,潇洒地摆摆手:“不了,您再找人吧,我忙去了。”
“啧——”任副处长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牙疼。
谁遇到这样的机会,不是欣喜若狂,怎么到了她这里就这么不值钱了?
张照行正看着四位连长,带着民工们在四个角插上木桩、拉线,定好墙的位置和宽度,瞅见她过来,扬了扬眉:“老任找你干嘛?”
“让我去上学。”姜言站定脚步,看着远处那栋刚建好的石打垒宿舍出神。
张照行跟着看过去,木工组正在安门装窗,“上什么学?培训课吗?”
“不是,浙江大学的工农兵学员。”
张照行吸了口气:“什么专业?”
姜言诧异地看向他:“你不惊讶?”
“我惊讶啊!”
“我是说,你对老任安排我去读工农兵大学这事?”
“哦,那不是挺正常的嘛?你原来的专业,在机修厂没有适配的工作,咱们是军工单位,不管是为留住你这么一个人才,还是为机修厂的长远发展,让你去重修一个专业,不都是应该的吗?”
“对了,老任给你挑的是什么专业?”
姜言叹了口气:“涉及力学与机械振动的相关专业。”
“力学与震动啊,什么时候,这样的人才都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我拒绝了。”
张照行挠挠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这不是正跟你学建筑设计的吗,刚拜师,哪能半途而废!”
张照行面皮抽了抽,姜言的话,让他想到了那半斤黄豆的拜师礼,唉,往事不堪回首。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就是再怀念,儿时二月二龙抬头老娘炒的黄豆,也不会跟姜言要什么炒黄豆!
抹了抹脸,张照行转身走了,去看挖基槽的工具打磨得怎么样了。
没一会儿下班了,姜言提起早上清理地基挖的两捆野菜,快步走下山坡,朝远处的托儿所行去。
这栋石打垒建的位置离托儿所比较远,姜言到时,门口只剩慕慕和陪他等人的李家兄弟了。
把野菜递给李卫东一捆:“拿回去尝个鲜。”
李卫东笑:“几月份了,野菜都不知道吃过几茬了,你这能叫鲜吗?”
姜言伸手:“不想要拿来。”
李卫东把手中的野菜往身后一背:“姜姨你也太小气了,给就给了,哪还有往回要的?”
姜言牵起慕慕的手朝19队1连铺好的青石板路走去:“谁叫你废话这么多。”
“姆妈,”慕慕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小红花,“看,老师奖励我的。”
李戈快跑几步,掏出书包里的小红花给姜言看:“我也有,他是讲故事第一名,我是折纸第一名。”
“真棒!”姜言挨个儿接过两人手里的小红花看了看,“慕慕讲的什么故事?”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难怪这个故事,慕慕连着给她讲了两个晚上,原来在这儿啊!
抚抚小家伙的头,姜言笑道:“我们慕慕真聪明,都知道做准备工作了。等会儿想吃什么?姆妈给你做。”
“野菜炒腊肉,大米饭。”
“好。”将小红花还给两个小家伙,姜言摸摸李戈的头:“小戈折的什么?”
“青蛙!”李戈把自己折的纸青蛙拿出来给她看。
姜言接过来,很是夸了一番。
李戈被夸得小脸微红,笑得开心。
慕慕瞥他一眼,扯扯姜言的裤腿,“姆妈,我走不动了。”
姜言把纸青蛙还给李戈,俯身抱起小家伙,回身对坠在后面的李卫东道:“抱起小戈走一会儿。”
“不要,我还能走。”说着,李戈一溜小跑蹿到前面,回头朝慕慕做了个鬼脸。
慕慕小身子一扭,揽着姜言的脖子,伏在她肩头,留给他一个背影。
姜言没察觉两个孩子的暗潮流动,拍拍慕慕的背,轻声问道:“困了吗?”
慕慕含糊地应了一声,在暖阳里,被姜言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慢慢睡了过去。
李戈没跑多远,到底坚持不住了,张手让李卫东抱起,一行人回到了机关舍。
四人在楼下分开,姜言抱着睡熟的慕慕朝一单元楼梯口走去,没等走近,就听秦家传来秦援朝的质问:“身份与实践、年龄与婚姻、文化与健康、家庭成分与个人表现,我样样符合条件,为什么不能报名?”
“因为你是我儿子,在大事上,你就得让一让!”
秦援朝气得摔门而出,对上姜言看来的目光,明显一愣,点点头,没言语,大步出了院坝,朝种菜的山坡走去。
张爱妮担忧地追出来,姜言忙抱着慕慕快步上楼,孙老给人看病回来,坐在门口整理药材,明轩在厨房烧饭。
姜言跟两人打过招呼,把手里的野菜朝剥蒜的明琪递去:“帮我择一把,剩下你们烧个汤。”
明琪把野菜随手放在菜篮里,起身取过她手里的钥匙,帮她开门:“慕慕怎么睡着了?”
“困了吧。”
明琪打开门,洗洗手,帮忙把叠好的被子抖开,姜言把小家伙脚上的鞋脱下,发现袜子水湿,也不知道上午都玩了什么。
“要洗洗吗?”
“嗯,帮我倒点温水。”
明琪找出慕慕的洗脚盆,提起暖瓶,兑了些水端过来。
姜言将外衣给小家伙脱了,脚洗洗擦干,塞进被窝,明琪已经顺手把洗脚水端出去倒进水池里,并涮了涮盆,放回了原处。
姜言投了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擦手脸,抹上一点香香。
没一会儿,明琪送来一把择洗好的野菜,姜言将小家伙的鞋子晾放在门旁的墙边,洗洗手,隔水在篦子上用碗给儿子蒸了一小碗米饭,给自己溜了两个馒头。
然后切几片腊肉,和野菜一起炒一盘。
地里的小白菜能吃了,早上掐了一把,烧碗汤。
饭做好,姜言去看小家伙,睡得真香,轻轻打着呼。
将饭菜给他温在锅里,姜言先吃。
正吃着呢,楼下传来张爱妮和秦书记的争吵,“你儿子、你儿子,你以为当你儿子多光荣啊?什么都要退!什么都要让!孩子就不能有一分公平。”
“只要他是我儿子一天,就不可能有公平!你说不跟人争,可只要他的名字报上去,不争也是争!”
张爱妮不解理,悲痛地哭道:“什么就是争啦?”
“他是我秦文栋的儿子,他报名了,他们单位刷一次、刷两次,还能次次把他刷下去?不会顾及我的面子?不怕我暗地里给他们穿小鞋?”
“你又不会!”
“就算他们信我的为人,难道舍得让我一个老革命、一个老干部的儿子,一次次被刷下来?让我在厂里丢面子、失威信?”
“我儿子又不比别人差,他干活比谁都卖力,为人热情大方,各项条件都摆在明面上,哪一点比不上别人?凭什么……”
秦书记抖着手摸出烟,支出一根点燃,听着老妻的哭声,沉默地一口一口抽着。
“姆妈——”慕慕被吵醒了。
姜言放下碗筷,快步过去,抱起小家伙走到痰盂旁带他放水。
“唰 —— 嗒嗒嗒、叮叮叮……”的放水声停止,慕慕打个哈欠,揉揉眼,指指外面:“张奶奶哭了。”
姜言轻“嗯”了声,将人抱放在床上,取来外套给他穿上,另换了双鞋袜 。
“为什么哭呀?”
“伤心了。”
“为什么伤心啊?”
将人放抱放在地上,姜言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道:“小小人儿,咋这么多问题,快去洗手吃饭。”
慕慕踩着小凳站在盆架前洗手,姜言把给他温着的饭菜从锅里端出来,放在桌上。
腊肉切得薄,油脂煎出来些,吃起来焦香,对慕慕的一口小乳牙来说,就不太友好了,嚼不烂。
姜言给他把一小条猪皮从牙齿上拔出来,笑道:“肉别吃了,姆妈给你煎个鸡蛋。”
“不用煎了,”明琪端着一小碗野菜炒鸡蛋进来,“吃这个。”
野菜切得碎碎的,打了鸡蛋进去,搅散了煎的,不塞牙。
慕慕吃得喷香。
姜言把给慕慕留的腊肉炒野菜递给明琪:“拿回去吃。”
明琪摆摆手:“我们家都吃过饭了。”说着,他朝外面看了一眼,姜言以为他要跟自己八卦楼下的事呢,结果说的却是王老太。
王老太年前摔伤胯,养几日,开刀做手术,术后家属照顾得还算精心,没多久就出院回来了。
刚开始,楼上楼下,时不时听到她哎哎叫疼的声音,慢慢声音就少了。
人一直在屋里没出来,姜言除了她出院回来去看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关注了。
陡然听明琪说她背上长满了褥疮,愣了下:“你咋知道的?”
“上午张叔叔叫我爷爷,去他家给老太太瞧瞧,我跟着去看了啊。”
姜言轻敲了他一记:“你没上学?”
“上了,肚子疼得厉害,老师让我回来,让家长带我去医院看看。”
“你阿爷怎么说?”
“长虫了呗。”明琪无所谓道。
慕慕惊讶道:“你肚子长虫子了?!”
“对啊,蛔虫,是人都有。”
“胡说!”慕慕鼓着一张小脸,严肃道:“我就没有,我姆妈也没有,我爸爸更不会有啦。”
姜言咯咯笑道:“对,我们家都没有,别听你明琪哥说的,他是不讲卫生,所以肚子里才会长虫虫。”
这罪名,明琪可不认:“我每天都有洗手洗脸。”
“每次吃东西都洗吗?”姜言点点他指甲缝里的黑泥:“这是什么?”
明琪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这是上午刚弄上的,不跟你们说了,我回家啦。”
说完,转身跑了。
慕慕看看自己的指甲,姜言跟着看过去,指头上长了两个倒刺,方才给他擦手就看到了:“你玩什么了,把手折腾成这样子?”
“沙子。木滑梯太小,不够我们玩的啦,孙伯伯要帮我们建一个水泥滑梯,拉了好几袋沙子,不知道谁把袋子弄破了,沙子全跑出来了,好多小朋友都过去玩儿,我和振国、王戈戈、李戈也挤过去,用沙子堆了个山坡,还垒了一个城堡,特别有趣。”——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63章 第 62 章 分房、危极
沙堆啊, 建石打垒、厂房和修路的地方都有。
只是看管得严,不让小朋友玩儿,怕不小心, 磕到碰到伤到, 都是事儿。
吃完饭, 慕慕兜里揣着球,抱着乒乓球拍, 扬声唤李戈下楼玩儿, 楼上楼下,有的已经躺下午睡了, 有的刚要上床休息,姜言怕吵到人,连忙制止, 让他去李戈家找人。
明琪出来道:“走吧,我陪你练球。”
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下楼玩去了。
姜言拉出床下的大盆,将搪瓷盆、小板凳、洗衣粉、衣服和搓衣板放在里面,抱着下楼洗衣服。
楼上四家共用一个水池,一只水龙头,洗东西不方便,院坝里的水池要大些,并排一溜装着四个水龙头,旁边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冲马桶、痰盂的水管。
到了楼下水池旁,姜言放下盆, 把除衣服和搓衣板外的其他东西取出来,放在一旁,扯过水管,往大盆里放水。
正搓洗着呢, 王老太的儿媳郑之卉抱着满满一大盆的衣服床单什么的过来了。
东西放在姜言旁边,一股屎尿味儿。
姜言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挪挪。
郑之卉一脸疲惫,也不吭声,扯过水管往盆里一塞,拧开水龙头放水,稀黑的大便很快被水冲得漂浮在盆面上。
视觉效果太震撼了,姜言一个没忍住,“呕——”站起来,跑到一边吐开了。
郑之卉苦笑了声:“你只是瞧瞧就受不了了,我是两三天就要洗这么一大盆。”
先开始,她还讲究些,想着不能恶心人,都是抱到下面的雨水塘那边洗,洗完,再来这边过一遍水,后来,她连水都懒得过了,直接在那边竖起两根竹竿,拉一根麻绳,洗完就晒上,干了收回来给老太婆继续用,现在……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每天上班挑泥巴、扛石灰、砌泥巴墙、建干打垒宿舍,下班带孩子、做家务,还要伺候死老婆子吃喝拉撒,给她洗屎尿介子,她就是铁人,几个月下来,也累垮了,什么心气也没有了。
姜言吐完,去旁边的水龙头那边漱了漱口,拖着自己的大盆往一旁让了让:“郑嫂子你别介意,我是真的有点受不了。”
郑之卉摆摆手:“我知道我不该在这儿洗,只是这一盆都是家织的厚棉布,吸了水,死沉死沉,那边雨水塘,上上下下的,我实在没力气折腾。”
不等姜言说什么,住在一楼的李敏和吴大梅,以及二单元的另外四家,都不愿意了,四月中旬,天已经有些热了,屎尿冲进下水沟,根本冲不干净,污垢积在那儿,太阳一晒,味儿特别大,还容易招来成群的蚊虫。
这个说,水龙头离她家最近,风一吹,都不敢开门窗,一屋子的屎尿味儿。
那个说,孩子晚上都不敢出来玩了,蚊虫多,孩子皮肤嫩,一叮一个包,又疼又痒,小孩子多遭罪。
郑之卉不甘示弱,叉着腰跟着叫骂道:“真讲究,每天一大早,家家户户在这儿刷马桶、洗痰盂,咋不吱声啊?就我家老太太的屎尿味儿重,你们各家各户的老少爷们,屎尿味儿轻是吧?想欺负人,直说嘛,找什么借口?”
“你胡说什么?尿桶、痰盂哪家不是孩子在用,你扯什么爷们,不会你家张技术员就搁家里大小便吧?”
郑之卉气得浑身发抖:“说谁呢?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眼见要打起来,秦书记出来将人喝止了。
晚上,家委的宋明月带着人过来调解,也不是不让郑之卉在楼下水龙头那儿洗老太太的屎尿介子,只是洗前,最好先抱去雨水塘那边涮涮。
郑之卉几次想说,她不伺候了,却没法张口,作为儿媳妇,她找不到借口,坐在一旁,委屈得直抹眼泪。
说完郑之卉,宋明月看向张向文:“张同志,下班回来,别当甩手掌柜,自个儿老娘,不能什么都丢给媳妇,是吧?”
张向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老太躺在床上抹眼泪:“领导,我家老大孝顺着哩,夜里我要翻身,要起夜、要喝水,全靠他。”
宋明月看向张向文,见他眼下一片青黑,轻叹了声:“夜里休息不好也不行,你的工作……”
郑之卉踢踢丈夫的凳子。
张向文捏捏眉心,跟床上的老娘商量:“我给三弟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老太太连连摇头:“我才做完手术多久啊,从这儿回老家,路上坐车坐船再坐车,一个颠簸,万一钉子松动、骨头错位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回去!”
宋明月听得诧异,老太太懂得不少,看来住院期间,没少跟人询问她的病情,以及各种情况可能引发的意外。
“我问医生了,手术后两个月,骨头基本长住了,路上小心点没事。”
“你说得轻松,上车下车上船下船,得托着腰和胯不?万一,他手一松,我扭着胯怎么办?手术的罪,我不是白受了?”
反正不管儿子怎么劝,老太太坚决不同意现在回去。
叫郑之卉说,她就是自私、怕死。
不过,郑之卉也没坚持一定要送老太太回去,这不是要分房了吗,有老太太在,她家就是困难户,谁说不能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
今天天气好,中午洗的衣服,下午下班回来,过去收都干了。
收回来,叠放在衣柜里。姜言拎起竹篮,拿上小锄头,带慕慕去菜地,早播的菠菜、小白菜已经在间苗吃了,四季豆、黄瓜刚点上籽。
另一片新开的地还空着,姜言原想种几棵玉米,孙老说他在秧西红柿和茄子苗,秧的多,过些天,各给她几棵移栽。
姜言带着慕慕把地里的草薅薅,土松松,拔了些菠菜回家。
到家,谢稷已经回来了,人在厨房忙活着。
今儿到是早。
姜言放下竹篮,洗洗手,扶着他的胳膊探头朝锅里看:“炒的什么?”
“蒜苗炒腊肉。”
“哪来的蒜苗?”
“回来时,见有人在地头间苗,就买了一把。”
“你儿子吃腊肉塞牙,得给他另烧一个菜。”
谢稷轻“嗯”了声,打开橱柜去拿鸡蛋。
姜言笑了声:“中午,明琪给他端来一小碗野菜炒鸡蛋。”
那就不吃鸡蛋了。
谢稷把鸡蛋放回去,看眼橱柜,取了瓶肉罐头出来。
菠菜择洗干净,和虾皮烧了一个汤。
主食是姜言带慕慕去食堂打的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慕慕跑下楼玩儿,姜言去工地加班,谢稷去办公室审查图纸。
他负责设计管理科的工作,科里共有九位工程师,分属七个专业,还管着一个地质钻探队和一个测量队。
每个专业的图纸都要他审查,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要把这些专业都吃透,除了埋头苦学,别无他法。
作为科里的负责人,专业上不说超过他们,也得赶上他们。不然,你怎么敢保证,你审查过的图纸没有问题?专业上一问三不知,谁服你啊?
夜里,姜言提起任副主任说的工农兵学员,手绕在谢稷胸口绕了绕,“一想到要离开两三年,我立马拒绝了。”
谢稷拥着人,唇角上扬,被哄成了翘嘴。
开心过后,谢稷正色道:“想去吗?要是想去,咱就去。不就是三年吗,我等得起。慕慕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姜言摇摇头,一副大义凛然道:“不了,机会难得,还是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谢稷看出她眼里的狡黠,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赞了句:“嗯,觉悟不错,回头让任副处长在大会上表扬表扬你……”
姜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嘘,低调低调。”
谢稷被她逗得“哈哈……”笑。
姜言气得拍人。
两人压着声音闹了一会儿,姜言想到前面两栋石打垒宿舍,可以入住那么多户呢,“咱们能换过去吗?”
“想换啊,也不是不行。”
没几天,分房名额下来,姜言家被分在2号石打垒宿舍,1单元2楼201室,一室一厅,厨房跟现在一样,进门就是,有个四五平方米,客厅要比卧室大些,后面开着一扇窗,谢稷准备把客厅一分为二,里面给慕慕布置成一个单间。
孙家依然在姜言家隔壁,他家人多,考虑到孙老做的贡献,分的是两室一厅。
秦书记分的也是两室一厅,还在姜言家楼下,他家大儿子夫妻没动,依然住在干打垒这边。
王老太家分的是3单元104室,一室一厅。
姜言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被谢稷争取给宋季同、王勋、陈杨和孙磊住了,一听到消息,四人便跑去19队2连木工组,定做了两张架子床,两张书桌,两条长凳。
房子是分下来了,搬家却是在一个月后,刚建好的房要晾一晾,顺便把门窗安装上,水电通上。
等搬家的这段时间,每家一有空便跑去新房子那打扫、丈量,找后勤定木料,打家具。
谢稷也去买了些木料,一到周日,便在楼下,“刺啦刺啦”开料,准备给慕慕打张小床,一个小点的衣柜和一张儿童书桌。
家具没打好,便迎来了连日的暴雨袭击。
距离冲腾40公里外的清河镇,有一个厂,是六机部的造船厂,也是三线军工企业,只是保密要求没那么严。
厂子地处山区,亦在建设中,暴雨一连下了几天没停。没多久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厂区后面的山体出现了裂缝,有滑坡的迹象。
姜言他们生活的飞燕坪就是一处山头,为了防范地质灾害,做到早发现、早预防,厂里便组织人员前往清河镇开展调查,摸清情况。
去的都是各科室领导和技术骨干,总厂的陈科长,谢稷,地质工程师范秋萍,厂设计院的建筑师魏然(张照行的领导)和土建工程师张浦泽,一分厂的土建工程师严永宁等二十几人。
时间赶,走得急,谢稷和范秋萍直接从冲腾走的,就穿了一身雨衣,都半下午了,一行人搭小船到扶县,第二天一早,乘轮渡小机动船前往清河镇红星造船厂。
船不大,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设施,舱里只摆着几条长凳,顶上搭着帆布遮雨,救生衣堆放在舱顶的天棚上。
船行至清河镇江心,雨势陡然变大,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四下光线骤然一暗,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狂风卷着江水,一个浪头打来,船长连忙转舵,想靠岸避险,船侧身的同时,与打来的浪头撞了个结实,“哐当”一声,船身一个侧翻落在江水里,一切就发生在瞬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64章 第 63 章 牺牲
人在遇到危险时, 会本能地乱抓,去寻找身边的浮木。
船不大,人多, 许多人最先抓住了身边一同落水的同事。
会游泳的最先扑腾着冒出了头, 一抹脸上的江水, 风雨里抬头四顾,江上哪还有小机动船的影子, 只有木板、长凳、救生圈和一些杂物散落在四周。
谢稷被两位慌乱的同事, 按着头扒着肩,灌了几口水, 最后憋着一口气,猛然往后一仰,挣脱一人, 另一人却直接压在了他身上,跟只八爪鱼似的,死死扒在他身上,双臂被捆得紧紧的,挣都挣不开“松手、松手”,谢稷以为自己喊得很大声,风雨江浪里,双耳都是嗡鸣的,谁也听不到谁说话。
一个浪头打来,谢稷被扒着又灌了两口水, 视野里一片模糊,身旁到处都是挣扎求生的人。
谢稷知道,再不想办法脱困,随着体力的流逝, 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想到姜言、想到慕慕,谢稷心头发狠,抬头狠命朝对方撞去,直冲鼻梁骨,对方吃疼,大叫一声,捂着鼻子松开了一只手。
谢稷眼疾手快,一个手刀朝对方的颈侧劈去,下的是死劲。
男人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谢稷看着随江水飘荡的一块木板,忙拖着人朝它游去。
抱着木板,带着人游到岸边,谢稷瘫在泥沙里先是一阵狂嗽,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缓了一会儿,谢稷偏头朝左右看去,只看到抱着救生圈爬上岸的范秋萍,独自游上来的陈科长、严永宁和四五位不认识的技术员。
谢稷撑着岸边的碎石站起来,朝江里看,哪还有人影。
二十几人,上岸的不及一半。
几人顾不得休息,一边叫人联系船只赶来救援,一边朝下游奔去,目光搜索着江面与两岸,“魏然——”
“张浦泽——”
“陈秋生——”
“夏安福——”
……
谢稷拍拍被他拖上来的人的脸,手指探向对方鼻下,确认还有气,取过范秋萍手里的救生圈,“你帮他控控水,我跟着去下游看看。”
范秋萍浑身冰冷,青白着一张脸,牙齿轻颤地点点头:“你注意安全!”
谢稷轻“嗯”了声,抱着救生圈,快步朝几人追去,目光锁定在江面上。
“看、那有一个人!”江面上突然探出一只手,一晃又沉了下去。
“扑通——”谢稷抱着救生圈率先跳进江中,朝那边奔力游去。
“扑通、扑通……”师严宁和一位叫项嘉佑的技术员紧随其后。
落水者在江中沉沉浮浮,一会儿冒出一个头,一会儿探出一只手,岸上有人定睛一看,顿时急声大喊:“是两个!两个人抱在一起!快!有一个快不行了 ——”
谢稷仗着带的有救生圈,一头扎进急窝里,顺流直追。
到了跟前,没敢靠近,先将救生圈递了过去。
有一个人还有几分意识,伸手来够,抓了几次才在湍急的江流中,抱住救生圈。
谢稷伸手去捞人,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迷了眼,再看,人已在几十米开外、很快百米、千米……
项嘉佑游到他身旁,抹把脸上的水,看向抱着救生圈打着旋儿,很快消失在眼前的两人:“上岸吧,追不上了。”
三人掉头往岸边游去。岸上,另几人已经盯着江中的身影,奋力追上去了。
最终在十几里外,江中的两人被一艘小船给拦住,拉了上来,可惜,只活了一个。
其他人呢……众人望着滔滔江水,一颗心不断下沉……
第二天上午,下班回来,姜言远远就见有不少人往医院跑,正好瞅见张爱妮在家,一问才知道前天下午出去视察的人出事了。
姜言大脑有一瞬间空白,扶着门框缓缓坐下,看着院坝内跟人玩泥巴的慕慕和汤晓雅,好一会儿,她才道:“嫂子,秦书记呢?”
张爱妮见她这样,才反应过来:“你家谢稷也去了?”
姜言点点头,前天下午,她接到谢稷单位的通知,说谢稷和范秋萍外出视察,走得急,范秋萍家的闺女麻烦她帮忙照顾几天。
下班她去托儿所接慕慕,一并将汤晓雅接来家里,晚上小姑娘睡的是慕慕的小床,慕慕跟她睡。
“昨天上午九点,老秦从单位回来,收拾两件衣服就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猜多半跟这事有关。”想到随遗体一块儿传回来的消息,张爱妮抚了抚怦怦直跳的胸口,尽量平和道:“小姜你别担心,你家谢稷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姜言浑身发冷,手脚无力,她攥了攥指尖,“医院那边是……”
“妇产科的刘大夫,她爱人……她爱人是单位的工程师,跟着一块去的,遗体运回来了,还有一个是同济大学毕业的……”
更多的遗体,还没有找到。
姜言拄着地面,站了几次没站起来。
张爱妮忙上前,架着她的胳膊将人扶起来,“小姜,你别急,先坐着缓缓,我去帮你问问。”
“不用,”姜言一把拉住她的手,“嫂子,”姜言看向院坝里玩耍的慕慕和汤晓雅,“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去医院看看。”
说完,姜言松开她,朝外走去,慢慢越走越快,出了院坝,跑了起来。
一口气冲到医院,循着哭喊声找到宿舍,院坝里停着两口棺材,一位年轻的妇人正哭喊着丈夫的名字,往棺材里跳,多少人拉都拉不住。
她身后,是两个哭哑了嗓子的孩子。大的是女孩,瞧着六七岁,小男孩跟慕慕差不多大,女孩拉着弟弟的手,扯着喉咙喊妈,吓得瑟瑟发抖;小的脸上挂着鼻涕眼泪,眼神一片茫然。
另一家,大人已经晕过去了,孩子乱作一团。
姜言站在人群外,不敢过去,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浸满了泪。
厂领导、医院的领导和家委的宋明月都在,帮忙安抚家属,操办后事。
“你好,”姜言见一位厂领导走出来,似想抽根烟,缓一缓情绪,便走了过去,“我、我爱人也在这次视察人员中,请问,你知道具体情况吗?知道牺牲人员名单吗?”
姜言声音都是抖的,每问一句,眼泪便啪啪往下掉。
男人看着她愣了愣,忙掐了手里的烟,“同志,你先别哭,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谢稷,指挥部设计管理科的。”
“谢稷、谢工啊,他没事……”
姜言心神一松,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男人下意识地想伸手来扶,忙又缩了回去:“你没事吧,王医生、王医生,快过来帮这位同志看看。”
姜言坐了一身泥,人没事,她就是腿软,朝男人摆摆手,“我没事,别叫医生了。领导,跟谢稷一同去的还有一位叫范秋萍的女同志,你知道她的情况吗?”
“范同志啊,她没事。”虽然不会游泳,却幸运地一把抓住了救生圈。
姜言长吁了口气,眼里的泪退去,喜悦的光芒绽放出来,然而不及蔓延,听着刘大夫声嘶力竭的哭号、看着院坝里停放的棺材,便又散了。
“同志,你真没事吗,要不要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姜言爬起来,看眼两手的泥,“领导,谢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要过几天吧。”搜救还在继续,去清河镇调查山体裂缝的事,也不能耽搁,“回去吧,若无意外,今晚谢工就该给你打电话报平安了。”
姜言道声谢,朝人群中的两家人看了眼,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沉重。
张爱妮做着饭,时不时探头朝院坝里的慕慕和汤晓雅看一眼,再往医院的方向望上一望 。
山道上,姜言的身影慢慢走近,张爱妮把手里的勺子一丢,喊了大儿媳一声,快步出了院坝,朝姜言跑去:“小姜——”
近了,想问什么,张爱妮张张嘴,没敢问。
姜言脑中胡乱地想着谢稷现在的情况,看到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嫂子,没事,谢稷和范秋萍都没事。”
“呼——” 张爱妮缓缓吐出一口气,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哎呀妈啊,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你说,不就是出趟差吗,咋就……”
张爱妮眼圈一红,哽咽着说不下去。
姜言拍拍她:“回去吧。”
“哎,”张爱妮抹把脸,紧紧攥住姜言的手,“我煮了一锅青菜面,时间不早了,你也别做了,带着孩子在我们家吃吧。”
“嫂子,我不饿,让慕慕和晓雅在你家吃吧,一会儿我来接他们。”
“下午还要上班呢,不饿也得吃点啊,走,跟我回家,多少垫点?”
姜言被张爱妮拽进她家,秦书记不在,小谷在县高中读高二,秦援朝因为工农兵大学的事,跟他爸闹僵了,抱着铺盖搬去工棚、吃食堂,已经半月没回来了。
饭桌上,张爱妮热情地招呼姜言和两个孩子,秦建国隐约知道些什么,张张嘴,想说什么,被张爱妮踩了一脚,不吱声了。
李敏挺着孕肚,戳着碗里的面条半天不往嘴里扒一口,看得张爱妮心烦,“全白面擀的面条都不爱吃,你想吃啥?”
“妈,咱家多长时间没买肉了?”
“上周不是刚吃过。”
晓雅嘴快:“我们昨天晚上吃肉罐头,老香了!”
李敏馋得口水都下来了,眼巴巴地看向姜言。
姜言没心情应付她,直言道:“没了,昨天开的最后一瓶。”
张爱妮脸一红,伸手在儿子大腿上拧了一把,秦建国疼得“嘶 ——”了声,没敢瞧他妈,安抚地拍拍妻子的手,“等会儿上班,我找人借张肉票。”
张爱妮看得牙疼,借了不用还啊?
姜言吃了半碗面,帮忙把碗筷洗刷干净,便带着两个孩子上楼了。
孙老摇着蒲扇,等在门口,“小谢没事吧?”
姜言抿嘴笑笑:“没事。”
那就行,孙老起身进屋拿银针,给姜言施针。
慕慕拉着晓雅跑进孙家,找明轩明琪玩儿,明琪拿出扑克,教两人玩接龙。
明轩把温在炉子上的中药倒进碗里,端给姜言,并随手塞给她一颗水果硬糖。
姜言顶着满头银针,跟孙老小声说着医院家属院发生的事,神情低落。
孙老见惯了生死,听到出事不是工程师,就是技术员,还一下子没了十几个,也不由得难受地叹了一声:“国家培养一名工程师,一名技术员,多难啊!能被评上工程师、技术员的,哪个不是行业的翘首!”
姜言是读书出来的,虽然是语言类,有些天赋,却也不是一蹴而就,其中的艰辛,亦是深有体会,何况他们这些工科、技术生,一教、二教,阶梯教室、科学馆、化学馆,听课、做实验、搞科研,做设计的日日夜夜……毕业那年,填写志愿,多少人第一、第二、第三志愿,填的是国防科委或是与国防紧密相连的五机部!
满腔抱负,一腔热血……却陡然折在了最好的青春年华!
江边,看着一具具泡胀的遗体,秦书记、厂领导张庆生、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一个个面色疲惫,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双眼通红,悲痛得无以复加,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心痛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们亲自挑选、一手招进厂的,有两位更是他们从别的单位硬抢过来的……
谢稷坐在一块石头上,胡子拉碴,满眼红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在江边带人寻找搜救,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又干,跟咸菜叶子似的,散发着混合的腥臭味儿。
“谢稷,”张庆生走到他面前,“你们是先回厂休息,还是直接去清河镇?”
谢稷抹了把脸,起身道:“去清河镇!”
“行,我安排人带你们去附近的农家,洗个澡吃点东西,然后坐船去清河镇,路上闭眼睡会儿。”
谢稷点点头,转身走向扶县招待所的江所长:“江同志,等会儿回去吗?”
“回。”他现在要做的是协调厂领导,把遗体运回厂,这不得先回招待所,联系船。江所长捏捏眉心:“谢工有什么事,尽管说。”
“麻烦帮我给姜同志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谢稷摇摇头,和陈科长、范秋萍、严永宁等人,一起跟张庆生安排的人走了。
对方是附近大队的支部书记,一进村,便将几人安排到大队部休息,叫人给他们烧水做饭,他则满村给几人借换洗衣服。
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清爽的衣服、布鞋,刮去胡子,呼噜噜灌下三碗热汤面,谢稷才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
几人身上的钱票都被泡没了,带行李的,行李也早不知去向。值钱的就是脱下来的那身衣服,谢稷和范秋萍穿的是蓝色的工作服,印的是“国营红旗化工机械厂”的简称——红旗机械厂。
两人从洞内出来穿的雨衣,坐船时,因为船上有帆布挡雨,脱下来,跟其他人的行李放在一起,出事后,自然是找不到了。
其他人穿的则是蓝色/灰色的中山装、白衬衫,因为出来视察的缘故,大家脚上穿的都是解放鞋,江边奔走时,有两人的鞋跑丢了。
几人相视一眼,陈科长把自己半旧的手表取下,放在支部书记的办公桌上。
进水,不走了。
谢稷拿过来,找工具给修了修。
趁着支部书记安排船的工夫,几人去灶下抓把草木灰,把衣服鞋子洗涮干净,晾在院内,晒个半干。
再次踏上船,走进船舱,几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到了清河镇红星造船厂,大家分头行动,一天半就取到了调查样本,随即立刻返程。
回厂,开会分析比对,最终确认:飞燕坪跟清河镇红星造船厂所在的山坡一样,典型的高陡山坡,加沟谷发育地形。
山坡陡峭、高差大,一旦暴雨,水流速度极快,易裹夹泥沙、石块,往下俯冲。
江城夏季暴雨集中、强度大,短时强降雨极易快速形成地表径流,冲刷山坡、汇聚成沟,直接触发泥石流。
众人心情沉重,生活区已建成目前规模,搬是不可能搬的!
所以,他们将长期面临山体滑坡、滚石、泥石流的威胁。
出了会议室,大家站在二楼的走廊上,看向已经建成的一栋栋干打垒、石打垒宿舍,一座座配套的厂房、食堂、医院、商店、邮局、银行、学校,以及待建的托儿所、技校、初中……
好一会儿,谢稷率先朝楼下走去。
严永宁紧随其后:“谢工。”
谢稷放缓脚步,严永宁与他并肩而行:“厂里在办葬礼,我们去看看,跟同志们做个告别?”
谢稷脚步一顿,随即点点头。
陈科长、项嘉佑、范秋萍等人,快步跟上。
去之前,都回家换了身衣服,揣了些钱票在身上。
一家一家走过,鞠躬、鞠躬再鞠躬,钱票一叠叠塞在孩子们身上,或是压在某处明显的地方。
除了一句苍白的 “节哀”,谢稷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面对滔滔江水,他一如儿时看着炮弹落下时那般,同样无能为力。
谷志学拍拍谢稷的肩:“谢工,谢了。”
他就是落水时,先一把揪住谢稷的头发往水里按,后又像八爪鱼似的,死扒着他不放的那位。
谢稷指指自己头上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秃皮,不想搭理他。
谷志学讪讪地摸摸鼻子,“抱歉,求生本能。不过,哥们,多亏了你,不然……”他指指身后的灵堂,“老哥我也是躺着的一位了。”
谢稷没吭声,看看表,径直朝托儿所走去。
慕慕并不知道,爸爸这几天的经历,只知道有小朋友的爸爸牺牲了,好几个都请假了,还有小朋友的手臂上,戴了一截黑色的袖套。
放学铃声响起,孙佳佳一走,大家收起桌上叠的纸鹤,背起书包就往外面跑。
新垒起来的水泥滑梯前排满了小朋友,等家长来接的空隙,哪个小朋友不想上去滑一滑啊。
王戈戈一手拽着慕慕,一手扯着振国跑去排队,李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慕慕——”谢稷站在托儿所门口看了一会儿,喊道。
慕慕闻声朝门外看去,“爸爸——”
挣脱王戈戈的手,慕慕撒腿朝门口跑去。
谢稷俯身将人抱起来,颠了颠,笑道:“慕慕是不是重了?”
“嗨嗨……我长高了。”因为蛔虫在大中小学生中的暴发,学校安排了学生体检,那就不只查一样了,量身高、称体重,查视力、查沙眼,看喉咙、听心肺……然后就是留大便查蛔虫卵,发宝塔糖。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昨天在医院的趣事,谁拉不出粑粑,谁吃了糖,拉了老大一条蛔虫,吓得嗷嗷叫……
汤晓雅从大班出来,看到谢稷,忙提着书包,一溜小跑到了父子俩跟前:“谢叔叔,我妈妈回来了吗?”
谢稷点点头,回身朝后看去,山道上没瞅见范秋萍的身影,想来应该被什么绊住了,“去玩吧,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回去。”
汤晓雅应了一声,掏出沙包,跟同学跳房子去了。
没一会儿,李卫东来了,“谢叔叔。”
谢稷微微颔首。
吴建华来接儿子振国,看到谢稷,抬手给了他一拳:“好小子,还活着呢!”说罢,又狠狠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说你这小子,属王八的,命长!”
谢稷见他鼻间似有血迹,神色严肃道:“流鼻血了?”核辐射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贫血、免疫力低下,反复感染、易出血。
吴建华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这算啥。”相比事故后,已经去世的,他足够幸运了。
“找孙老看了吗?”
“放心吧,一直用着药呢。”
“嗯,你自己注意点。”
正说着呢,孙铭得知谢稷回来了,匆匆赶来,老远便笑道:“哎哟,我说老谢,又闯过一关呀!行啊,福大命大!”
谢稷眉间的沉重淡去几分,笑道:“不忙了?”
“忙、忙着呢,这不是担心你吗,过来看看。”
“放心,没缺胳膊腿,好着呢。”
孙铭仔细打量眼,狠狠给了他一拳,打得谢稷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
慕慕恼了,挥着小拳头冲孙铭吼道:“不许打我爸爸,吴伯伯也是,警告你们哦!”
“哎哟哟,可以啊,小子,这么小就知道保护爸爸了。”孙铭伸手揉了把他的头,笑道:“来来,跟我说说,你怎么警告我?不会只是口头放几句狠话吧?”
慕慕攥着拳,鼓着小脸,凶巴巴道:“我、我揍你哦~”
“哈哈……”孙铭和吴建华大乐。
说闹着呢,姜言气喘吁吁跑来了:“谢稷——”
谢稷回头,朝姜言缓缓露出一个笑容,疲惫、沧桑,却也温暖。
姜言站定,跟着笑起来,慢慢泪就下来了。
谢稷抱着儿子,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去擦,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和划痕,动作却柔得不像话:“别哭——”哭得他心痛——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晚上应该不会有加更了。
第65章 第 64 章 搬家、存钱
姜言的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角, 抿了抿唇:“我也不想哭……”
慕慕一副很懂的样子,接话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谢稷扑哧笑了, 揉揉儿子的头:“对!你姆妈的眼泪不听话, 最近老是往外跑。”
姜言轻刮了下慕慕的鼻子, 佯嗔道:“就你话多!”
“嘻嘻……”慕慕捂着自己的鼻子笑。
笑闹了几句,冲淡了刚见面时的凝重、思念、担忧、死里逃生后的庆幸, 一家人唤上汤晓雅, 往家走。
姜言牵着汤晓雅走在父子俩身旁,轻声慢语地说着这几天的生活, 孙老秧的西红柿和茄子苗好了,各给姜言10棵,前天她带着两个孩子将苗种在那片开垦出来的空地上了, 西红柿一行,茄子一行。
“谢叔叔,”汤晓雅仰头笑道:“我也跟孙爷爷要了10棵西红柿、10棵茄子苗,姜阿姨帮我种在我家菜地里了。”
慕慕揪揪爸爸的耳朵:“我帮晓雅姐浇水、埋土了。”
“嗯,”晓雅点点头,“姜阿姨挖坑,我放苗,慕慕在后面浇水埋土。”
“不错,配合挺默契的嘛。”谢稷笑道。
走到半路,范秋萍匆匆赶来了。
汤晓雅松开姜言的手, 撒腿冲了过去:“妈妈——”
范秋萍俯身将她抱起,搂得紧紧的,差一点、她差一点就回不来,见不到女儿了。
“妈妈, 你勒着我了。”汤晓雅不适地挣了挣。
范秋萍松开些,吸了吸鼻子,忍着泪道:“晓雅有没有想妈妈?”
“想啊!”汤晓雅双手揽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又一下,口里嘟囔道:“老想了,想得我夜里都哭了。”
范秋萍红着眼,嘴角翘了起来。
谢稷和姜言没打搅母女俩,从一旁走过。
到家,姜言把这几日汤晓雅用的东西收拾了下,放进竹篓里,提放在她家门口,回来把小床上的床单、枕巾什么的换了一遍。
慕慕知道自己晚上要住过来,跟在姜言身旁,挑要用的床单、枕巾、被头的颜色花纹。
谢稷将换下来的东西放进盆里,和自己换下来的衣服,一起端出去洗。
姜言在慕慕的帮助下,铺好小床,刚要出去接过谢稷手里的活儿,让他带慕慕去食堂打饭,就听广播唤她去邮局拿包裹。
珍珠寄来的,她生了,又生了一个小子,公公婆婆开心坏了。
她和季九倾却有些遗憾,两口子都想要一个女孩,跟大儿子凑成一个好字。
姜言放下信,打开包裹,看清里面的东西,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生了呢。”
一块军绿色的斜纹布,一包干木耳、一袋炒熟的开口榛子、两盒肉罐头。
姜言打开榛子,剥开一颗塞进儿子嘴里,“香不?”
慕慕点点头,抓把榛子往兜里塞,要拿给明轩明琪李戈晓雅和亚亚尝尝。
姜言自己吃了几颗,扯起军绿色的布料在他身上比画了一下:“给你做一身小军装吧?做大点,穿到你上小学。”
“姆妈,我不能跳级、九月直接上小学吗?”上周,思禾写信,说她初二的课程自学完了,七月,她准备考高中。
这学期她读初一。
“不行哦,你太小了,依照学制规定,最小要6岁才能读小学。”姜言抚抚他的头,笑道,“九月,老老实实读大班吧?”
“哎,”慕慕失望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时间过得真慢!”
姜言拿盛放糖果的高脚玻璃碗装了些榛子放在桌上,将东西收起来,拍拍他的屁股:“去玩吧。”
慕慕摸摸自己的兜,没装满,又探身抓了把装进兜里,爬下儿童椅,抱起地上的篮球,朝外走道:“我下楼踢球去啦。”
姜言应了声,系上围裙炒菜,桌上放着从食堂打来的二合面馒头和稀饭。
中午,孙老给了一把香椿芽,姜言切碎盛进大碗里,放盐放味精,再搁勺面粉,倒些水,搅成糊糊,热锅倒油,摊了三张香椿薄饼。
冲腾本地的水萝卜,特别适合凉拌,姜言洗了两个,去头去尾,切成丝,用白糖、盐、酱油和醋一拌,齐活了。
唤人吃饭。
谢稷下楼晾衣服,晾好,单手一抄,抱着儿子,拎着盆上来了。
“姆妈,肉肉呢?”慕慕坐在儿童椅里,来回张望了一下,“珍珠姨姨寄来的肉罐头不吃吗?”
姜言看向谢稷,一般家里有人去世,是要戒一段时间荤腥的。所以,香椿里她就没搁鸡蛋。
谢稷给儿子夹一筷子水萝卜:“爸爸这两天有些上火,过几天再吃好吗?”
好吧。
前几天刚吃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姜言等他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夹块香椿饼喂他:“尝尝姆妈这么做的香椿饼,好不好吃?”
慕慕嚼嚼,冲姜言跷起大拇指:“好吃!”
夫妻俩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谢稷没去加班,带慕慕去澡堂洗过澡,回来便睡了。
小家伙睡不着,抱着篮球又下楼了。
姜言去工地转了圈,跟四个连长打声招呼就回来了,轻轻推开门,走到床边,见谢稷睡梦中拧着眉,搬张小凳坐在床边,握住他手,托腮看他。
谢稷“刷”的一下睁开眼,吓了姜言一跳,“谢稷——”
谢稷定定看着她,慢慢又闭上眼睡了。
姜言起身坐在床边,半揽了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肩膀,口里哼着,他们儿时第一次见面,巷子里响起的童谣: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
还有饼儿不有糕。
摇啊摇……
姜言的声音,柔起来,能滴出水来,含着糖含着蜜,梦里所有的不好,在慢慢褪去……儿时和老师、学生一起躲避的山谷,一片繁花似锦,半山腰是累累硕果,远处飘来新麦的清香,女老师笑颜如花……没有侵略,没有烧杀、没有飞来的炸弹,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
五月一,劳动节,厂里放假1天。
石打垒那边的门窗已经安装好,水电也通了。
一大早,不少人家开始往那边搬迁。
其实还有些潮,不过这几日无雨,日头开始毒起来,早晚通通风,也能住。
姜言和谢稷也准备搬,好给宋季同他们腾房子,进入五月后,也相当于进入了雨季,工棚那边的蚊虫也开始多起来。
用过早饭,孙经业、宋季同、王勋、陈杨、孙磊过来帮他们搬家。
锅碗瓢盆和一些小件,昨晚就被姜言和谢稷搬过去了,慕慕的小床、儿童书桌和小衣柜,打好板子,就扛去那边安装了。
现在要搬的是四个樟木大箱,一张双人床、一个餐桌、一个衣柜、一个鞋柜、一个橱柜和一个五斗柜。
来回几趟搬完,几人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姜言拿钱给慕慕,让他叫上明轩明琪去红旗商店买一提汽水回来,孙家昨天晚上就搬来了,谢稷喊了秦家兄弟一起,帮孙经业将大件一抬,剩下的小件,孙祖仨跑两趟就搞定了。
汽水一毛钱一瓶,空瓶子还回去,一个退三分钱。
一提24瓶,没出商店,三人先一人干了一瓶,退回的钱,添了一分,又换了一瓶。
“阿姨,”慕慕抱着换来的一瓶汽水,踮脚跟柜台后的服务员商量:“我们一下子买了这么多,开瓶器能不能送我们一个?”
服务员指指挂在墙上的开瓶器:“用可以,送不行,你这小家伙又不缺钱,买一个吧,五分钱。”
慕慕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袋:“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众人哄笑,服务员跟着乐道:“没钱,你捂口袋干嘛?”
“我兜里装了糖,我怕它被你们吵得跑出来。”
“你这小家伙怪逗的!”服务员拿把开瓶器,朝他递了递,“要不要?五分。”
慕慕蹙紧了眉,一脸严肃道:“我老穷了!”
“你还穷?”服务员哈哈笑道,“你看看,谁家小朋友有你来商店来得勤?”
“我经常来,是因为我要帮我姆妈买盐买味精,打醋打酱油。”
刚进门的大娘,听到这话,打量他一眼,笑道:“哎哟,这谁家的孩子啊?这么听话、勤快。”
慕慕小下巴一仰:“谢稷和姜言家的。”
有男子来买烟,闻言好奇道:“指挥部设计科的那位谢工吗?”
慕慕不知道爸爸工作的单位:“我们住在机关宿舍。”
“慕慕,走喽~”明轩在外面喊道。
“哦,来喽。”慕慕低头掏兜,取出一枚五分钱硬币,踮脚放在柜台上,“阿姨,能送我一颗水果硬糖吗?”
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硬糖,服务员倒是想送,可惜,店里的一切都是公家的:“不行哦,咱们红旗商店不讲价。”
慕慕接过开瓶器,失望地叹了口气:“去冲腾买菜,叔叔伯伯都会便宜些的。”
“那你去的一定不是菜店。”冲腾的菜店也是国营单位,只有去社员家,才能讲讲价。
去社员家买东西,明面上是不允许的,属于私人买卖,大家听着孩子的童言童语,看破不说破。
汽水提到2号石打垒,姜言正指挥着宋季同、陈杨帮她挂窗帘。
谢稷带着孙磊、王勋和孙经业帮秦家搬东西去了。
21瓶留下11瓶,剩下的,姜言让明轩提下楼,给大伙儿喝。
慕慕怀里的那瓶又打开了,小家伙吸溜着汽水,凑到姜言身旁,依着她的腿,小声道:“姆妈,大家都知道我有钱。”
姜言扬眉,所以呢?
“爸爸说,财不露白,显摆出来,容易被人盯上。我现在是不是被人盯上了?”
姜言绷着笑,“那你要怎么办?”
慕慕想了想:“我想存起来。”
姜言看向斗柜最下面的那一层抽屉,小家伙的贵重物品都在那儿放着呢——不存得好好的吗?
“要姆妈帮你买把锁吗?”
“不用啊,”慕慕又灌了口汽水,“我等会儿去银行,我要把我的钱存进银行。”
“存银行?”姜言惊讶于他有这么超前的意识,要知道,楼上楼下这么多户,也不是家家发了工资都是存银行的,多是放在家里的抽屉或是柜子里。
“姆妈,你和爸爸的钱不都存在银行里吗?爸爸还说,银行最保险了,它是国家开的。”
话是没错啦,但钱太少的话,人家收吗?
“慕慕,你有多少钱啊?”姜言好奇道。
“好多哦。”慕慕说着,把汽水塞给姜言,哒哒跑到斗柜前,拉开下面的抽屉,去拿里面的红包,过年过节,大家寄来的。
“姜同志,挂好了。”宋季同跳下长凳道。
姜言扭头看了眼,指指桌上的汽水,笑道:“你俩过来喝汽水。”
宋季同、陈杨见买得多,没客气,一人开了一瓶。
甜甜的,一口下去,气直往上面跑,宋季同看看瓶子上的汽水名,又灌了一口:“还有什么要干的吗?”
“没啦,中午在这儿吃。”
离中午12点,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两人不可能在这儿等着,陈杨听着楼下搬东西的吆喝声:“我们下去看看。”
姜言摆摆手:“去吧去吧,谢稷他们都在下面呢,汽水一人再拿一瓶。”
两人应了一声,几口将瓶子里的汽水喝完,放下瓶子,又拿了一瓶,没开,就那么拎着出门,走过长廊,下楼去了。
“姆妈,”慕慕把自己的红包,零用钱都收罗着抱过来,放在桌上,“你帮我数数。”
姜言放下汽水,把红包里的钱一个个全部倒出来,一元、两元……好家伙!快赶上她半月的工资了。
33.23元。
“好几年的压岁钱呢。”
姜言揉了把儿子的头:“不老少了。知足吧,很多人长到十八岁,都不一定见过一张大团结。”
慕慕抿着嘴,没吭声,很小很小,他就知道,人和人是不同的。
“存多少?”姜言把硬币扒拉到一旁。
慕慕挑了一个最大的红包:“姆妈,你帮我往这里装三十元,剩下的放进这个小盒盒里,我要留着花。”
“存三十啊?”
慕慕点点头。
姜言帮他弄好:“要姆妈带你去吗?”
“我自己。”慕慕接过小盒子,放进抽屉。
行吧。
姜言拿来一个宋谷秋做的拼花小书包,将装有三十元的大红包放进去,扣上扣子,给他斜挎在身上,“好了,早去早回。”
小家伙哒哒跑出去,没一会儿到了楼下。
姜言没管他,在厂里,到处都有警卫,出不了事,中午要暖锅,得准备起来了。
早上,在肉店抢到半斤五花肉,在菜店抢到一把韭菜,两个芥菜头,一斤春笋,鸡蛋、豆腐没买到。
姜言打开橱柜,从中翻出一块腊肉,一把海带丝,一包虾米。
海带丝泡上,姜言戴上草帽,拎着竹篮去菜地,拔了些小白菜、菠菜。
秦小谷和明轩也在摘菜,小谷家中午也要办暖房酒,姜言给她抓了把菠菜,跟她要了把小葱。
明轩家种的水萝卜,给姜言拔了三棵。
三人提着竹篮往回走,姜言对明轩道:“中午,你家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
“不用了,今天来帮忙的人那么多,你家一桌都坐不下。”
姜言拿眼瞥他:“不会把你家的桌子搬来啊?”
“哦,他们大人喝酒,我们小孩子凑过去干嘛?”
“你现在话咋这么多?”
明轩闭了嘴。
小谷在旁哈哈笑道:“姜姐姐,咱两家帮忙干活的就那几个,不如一起做饭,一起吃吧?”
那不行,影响不好。
姜言拒绝了。
到家,姜言把竹篮往走廊里一放,把韭菜拿出来,搬张小凳过来,坐着择菜。
择好洗干净放到一旁备用,姜言把五花肉拿出来,洗洗,切块焯水,炒糖色,然后,转移到砂锅里加料,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腊肉煮一下,切成片,跟芥菜头炒一盘。
正忙活着呢,明轩送来一块豆腐,五个鸡蛋。
“东西都拿来了,中午过来吃吧?”
“我们中午吃手擀面,面我已经和上了。”
“你擀?!”
“对啊,要不要多擀点给你些?”
“不用了,你忙不?不忙的话,帮我去食堂打些米饭回来。”
明轩看看她家墙上挂的表,是可以打饭了,接过姜言递来的饭票,拿着一个小铝锅去了。
*
慕慕迈着小短腿,走了半小时,热得一脑门汗,总算到银行了。
“小朋友,你找谁?”大厅里的值班人员上前问道。
“我不找人,我来存钱。”慕慕掏出包里的大红包,厚厚一沓,一元、两元的少,多是一毛、两毛……
值班人员没多问,拿来存款凭条,让他填。
存款人姓名
存款金额(大小写都要)
存款种类(活期/定期)
住址
日期
慕慕拿着钢笔,写上名字,存款金额,大写不会,值班人员帮他写上,存的是定期2年,住址他光知道他们家住在机关宿舍,2号石打垒的二楼,西边边,主要是门上没挂门牌号。
值班人员帮他写上,机关宿舍2栋1单元201室。
慕慕接过笔,写上日期,按上手印。
值班人员帮他把钱又点了一遍,往柜台上一交,没一会儿就办好了,营业员递给慕慕一张存款单。
知道他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值班人员正好换班,他家住在医院家属院,正好顺路,便一把抱起慕慕,“走吧,叔叔送你回家。”
“啊~”慕慕惊呼一声,忙揽住他的脖子,“叔叔,你小孩叫什么?”
“我家孩子都比你大,说了你也不认识,我爱人在医院儿科,你们不是才体检不久吗,你应该认识她,王医生。”
慕慕眨了眨眼:“哪个王医生?”
值班人员轻捏了下他的脸蛋:“小机灵鬼,儿科就一个王医生,头发卷卷的。”
慕慕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位王医生人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
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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