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咱老李家又又又支棱了


    通路, 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大事,通路仪式前五天,路就已经开通让人随意进出。


    在场的各大家族的人, 都派了人往返路途中跑过一趟, 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 比以前的官道感受都要好上数倍,更别提沿路修建的房舍。


    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房屋,有些简陋些就两间屋, 有些则是大院子,这种带院子的房屋相当于驿站,配有一个驿丞, 这样的驿站沿途就有五六个之多, 几乎每个房子附近都有水源, 这也大大方便了往返于此地的商旅和行人。


    不管是谁,都不愿意走在路上休息,还要寻找水源。


    在沿途少村镇的西北来说, 这样的官道,这样的房舍,都给往返的商旅和行人们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但比起这个来,商旅们更关心的是价钱。


    他们私底下议论:“难怪西州王一分钱没找我们募捐,看来在这里憋着呢。”


    “高兄,你的意思是西州王会收重金才能让我们通过?”


    倘若价钱太高, 还不如走烂路。


    气温骤降, 李熙裹着厚厚的披风,她又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初来此地时的稚嫩, 看上去已经跟来这里时小小少年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为她的气度折服,李熙发表了一通讲话,比如是修建这条路如何不易,维护这条路以后又需要多少人力云云,在场的诸商旅心都一沉,说这么多话,听在这些商人的耳朵里,他就是要收更多的钱。


    高尚的理想说完了,李熙就开始谈俗事。


    “这条路现在是通到瓜州,但中途也有小路通往沙州等地,修这条路本王是花了不少钱,以后也自然少不得要向各位伸伸手了,以后走这条路的商旅,按照路程收费,从西州到瓜州,一辆车五百钱,人不收费,过路的商旅和行人,住普通的房舍不收费,但住进驿站,需要交钱”


    普通的房舍就是那两间,里面都是大通铺,也无任何配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服务区。


    一辆车五百钱,这价格是真心不贵啊。


    更不要说人不收费这条,简直对百姓大大的有利了。


    有些商贾就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十辆车的车队不过收五千钱的过路费而已,这笔钱放在货物里面,简直都看不见。


    从西州去往瓜州,以前至少要走七八天,且大部分道路都要用驮马负重,现在三四天就能走完全程,而且换成车马,运送的货物也多了,沿途住店也比以前方便,驿站虽然也要收费,但也比以前要方便很多。


    但比较遗憾的事,路虽然通了,却只通到了瓜州。


    西域几城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通商的必要,他们要去的是中原,是长安啊。


    但百姓们似乎不那么想,西州王真的是个办事儿的人,修路没有征调民夫就算了,还让他们这些百姓免费走,光这两点,就比以前的那些大人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去了。


    大家纷纷议论,奔走相告,以后往返西州跟沙州瓜州,有一条直达的官道,而且只收车的过路钱。


    至于人,按照西州王的意思,这钱是用作养路之用,人走过对于路的损坏不会那么大,所以只收车的钱。


    这一点也合情合理,那些车装着重重的货物,即便是通行十趟八趟没事,压久了路也会塌陷,会有坑洼,一旦不平整了,这条路上行车也就没有那么便捷,不然以前的烂路又是怎么来的。


    李熙一说完,底下的人也都炸开了花,商旅们好奇——


    “按照殿下的意思,这条路上还会安排养路的人?”


    李熙颔首:“正是,每个月本王都会派人在这条路沿线维护,尔等运货也好,走路也罢,也要爱惜着来,修这条路不易,可千万不要将它悔去,下一回再修路,又不知道是多少人才能完成的大工程。”


    这回,底下所有人都点头认可。


    商旅们纷纷在想,若是这条路能直达长安就好了,有了路货物通行也会方便很多,光靠着马驮,或者绕路回纥,一是运不了多少东西,二是路途遥远,一路走下来就够废功夫的。


    而此时远在长安的皇帝,也收到了一份来自于西域的奏折。


    奏折是李熙写的,这样正儿八经的汇报,连皇帝也很少见到,这里面不仅陈述了战争后续如何处理战俘的方针,还大大的描述了一番自己如何利用这批人力,打通西域三城的事迹,按照李熙一向浮夸又自得的风格,自然要大大的夸赞一番自己的本事,这些篇幅倒是占了大半。


    皇帝瞪大了双眼:“现在从西州往沙洲,路都打通了?”


    有种咱老李家又支棱起来的惊喜感怎么办。


    他还在这里跟大臣们磨,小皇弟那里就咻咻咻,把官道修起来了。


    虽说比不得中原的官道宽敞,但他也大言不惭的说,能干到这个地步的,他算是第一人。


    这封奏折是正经走三省递上来的,所以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朝中大臣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几位重臣没有皇帝那样轻松的感觉,只觉得惶恐。


    为什么他们反对修路,还不是因为这条路涉及到的人力太大,安史之乱过后,大唐帝国就犹如一个重病痊愈的中年人,走几步路都怕喘不过气来,时不时还有个节度使或者藩王什么的作个乱,您居然有勇气说修路,也不看看隋朝是怎么亡的吗?


    “陛下,西州王什么时候修的路,他怎么没有上报给陛下?”户部尚书甩着袖子,一脸的愤愤:“此事做成了才叫陛下知道,西州王的行为已是大大不妥。”


    这时候太子跳出来:“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上奏朝廷,户部能给他拨粮不成,一万多的俘虏,不拿来用起来,难道要行武安君之事,我大唐可不是暴秦,西州王也不是武安君。”


    武安君之事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将的事。


    当时秦国自己打仗消耗也很大,自然养不起四十万降将,白起这样做,是怕把人放了,赵国又会卷土重来,又怕无粮养兵,会让这些人造反,于是将人坑杀。


    同样这次李熙也有一万降兵,她非但没有困扰,而是把这些人给养起来了,现在据说又去挖水利和开荒种地去了。


    为了养这些人,李熙从重新富裕起来的人,又变成了穷光蛋。


    问皇帝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她自己


    在奏折里面讲的。


    这奏折里面说的也很马虎,挠得人心里痒痒的,皇帝忍不住问大臣们:“你们就不知道他在怎么办得到的?”


    其实看到奏折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但听大臣们东拉西扯的,皇帝心里也的泛起嘀咕,就西州那么点地方,百姓都只有五万人,如何供养得起一个万人的俘虏队伍。


    隋炀帝修个大运河,还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李熙为了修路,把整个西州的子民们都逼反了吧,这也是所有的大臣们不愿意看到的。


    御史跟宰相急的团团转,这个李熙也太能折腾了!


    上个奏折也不说清楚,通篇华丽的辞藻,自吹自擂的,到底是如何用的这批俘虏,又花了多少钱,为什么他不说清楚说明白呢。


    皇帝急是想知道李熙修路花了多少钱,不行的话他也模仿一下,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在世的时候能多留些功绩,但李熙那个混小子,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陛下,陛下还是给西州王下一纸诏书,问询一下比较好。”现在上火的是兵部的那些老大人了,再这样折腾,只怕他们本身身体没出啥问题,要被这小子吓出点毛病出来:“哼,也不知道西州王写折子的本事是找谁学的,华而不实,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了一大通。”


    颜真卿:“”


    不,陛下只让他教李熙练字,可没有让他教李熙写奏折。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


    被内涵的颜真卿不开心。


    至于李熙这种浮夸又华丽的文风,估计是老李家自带的基因,没见陛下看了其实挺高兴的吗,颜真卿就算是嘴上不认同,心里也是要对李熙佩服一下子的,这种本事他就学不来。


    不过既然被点到了,颜真卿也不打算背这个锅:“老大人,您小孙子现在还在干嘛?”


    兵部尚书被问到了,昨天他的小孙子还被先生告了一恶状,被打了板子的,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颜真卿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小孙子比李熙还大上两个月,都不能管好自己的腿,李熙才十二岁一少年,搁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是连上国子监都不够的年纪,他能写奏折就不错了,不要拿要求大人们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孩子好吗?


    不觉得自己太苛刻,太无耻了吗!


    兵部老大人不说话了,但目光扫向御史大夫李栖筠。


    您可是御史大夫,这个时候不该说说话的吗。


    弹劾亲王和诸臣工,不是你的责任吗?


    谁料李大人犹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一直到自己被点名了才开口:“想要知道西州王到底在干嘛,派两个监察御史过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光在这里吵吵有啥用呢?——


    作者有话说:那什么,去一个算一个,有去无回


    第102章 你真的不想要千古留名……


    此时的李熙, 发现自己又又又穷了。


    本来刚收完秋税,她觉得自己富裕起来了的,但富裕起来的李熙就总喜欢折腾一下,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她又没钱了, 原因也很简单,修完路以后,还要继续养着这一万多的俘虏。


    这可是一万多的壮劳力,平常求都求不来的人口, 想把他们放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养他们也成了问题,她找瓜州和沙州两州刺史“借”来修路的粮食快要吃完, 现在她又又又没粮了。


    而这么多的俘虏, 如何安置都成了问题。


    于是李熙把张刺史跟崔佑等人叫了过来商讨。


    张刺史红光满面, 自从合作开发盐矿以后,刺史府就一下子富裕了起来,后来大债主曲家也倒了, 前面欠的债也不用还了,现在他成了整个西州城最富有的人,就连李熙都来找他借钱。


    不对,李熙没想找他借钱,而是光明正大的管他要。


    “殿下,我实在是没钱。”张刺史按照惯例, 一开口就是哭穷:“上回您说要挖水渠, 已经从我这里弄走了五千石粮食了,这才多久,又没了?”张刺史不敢相信这花钱的速度, 果然是皇家的人这么大手大脚的吗?


    李熙自然不会给人白修路和白挖渠,她是要从里面赚取粮食的。


    “这五千石粮食,买的是我这里三千个人力疏通了两个月的水利跟河道,你也算一算账,这么多人一天要吃掉两斤粮,这么多人两个月就要吃掉三十六万斤粮食,你虽然给了我五千石,但是我能赚到多少?”


    张刺史也有些无语:“殿下,下官给您的是可是精粮,是麦子,您给俘虏们吃的可是高粱跟豆,那怎么能一样?”


    崔佑看着这犹如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两人,觉得西州的官场还真的挺有意思。


    跟他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呢。


    李熙双手一摊:“你真的不打算修一条坎儿井吗,我现在还有人给你用,等以后可就不一定有人给你用了。”


    那什么坎儿井,李熙都强力推荐很久了,但奈何张刺史不是很感兴趣,而且从地下打井连同明渠,听上去就天马行空的,张刺史是觉得自己没这么多闲钱给李熙花,于是委婉的拒绝:


    “殿下,非是下官对您的坎儿井工程不感兴趣,而是在下实在是没钱,我手里头但凡要宽裕一点,一定请这些人去干,可我没粮了啊。”


    张刺史现在也是摆烂,他手里的官田好不容易才种完,干嘛没事找事投入这么大的工程,而且李熙一开口,就要一万石粮食,真当他家是开粮库的,要不是官府刚刚收了秋税,之前那些水利工程他都不想做。


    李熙道:“现在西州沿水岸边的水利工程都做了,剩下的没开出来,不过是没水,若是能把水引下来,则荒地可变良田,这可是您千古留名的机会,可不要错过了。”


    那可是坎儿井,以后必然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张刺史你果真确定不想在青史上留名了吗?


    张刺史觉得他太难缠了,只能忍痛割肉:“殿下,下官还能再给你借一千担粮食,一万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而且这一千担借走,我们官府的禄米就得欠着了,这粮您要就要,不要我也没有办法。”


    李熙顿觉可惜,之前她找张刺史“合作”,确实省下来不少米粮。


    但精打细算也过不到明年四月份收冬小麦。


    但张刺史这样说,就是打定了心思不再投入了,她得给这一万人再找出路。


    坎儿井她是一定会挖的,也会继续开荒。


    西州城现在还有大片没能开垦出来的地,缺的不是别的,就是人力不足,不然以后世新疆那样肥沃的地方,是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李熙说:“如此先借给我这些粮食,等到春耕再还你。”


    张刺史却像是怕了他,赶紧拱拱手就走了。


    等张刺史一走,李熙就笑眯眯的看向崔佑:“崔将军。”


    崔佑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过来,看刚才张刺史落荒而的样子,他跟他属下的兵,估计也要勒紧裤腰带过一段日子了,只是想到节衣缩食是为了供养那一拨吐蕃人,他这心里也不太舒坦。


    “殿下。”崔佑拱了拱手:“我们安西军是有名的穷,今年才补齐往年的军饷跟抚恤,我这里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的。”


    李熙看他,眨了眨眼睛:“果真?”


    崔佑无比真诚:“我们是真的没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这样的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崔佑仔细回忆着张刺史刚才的样子,只能把话掰开了说:“今年朝廷可是没有给安西军拨款的,我们也只从盐场弄到了一些钱,但安西军的一万将士,可都是指望着盐场分的钱发饷,如今补足了军饷的也只有我们西州军,其他三镇不仅没有补齐军饷,连毛衣也没有配齐。”


    果然,李熙的良心痛了一下。


    冬天一来这些士兵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而且在外面打仗时消耗也大,就不能总吃豆腐脑吃黑面饼这种没营养的食物,西州军还特特从她这里买了上千斤挂面,他们自己也会做胡饼,食物上至少不会短了这些将士们,但更大的危机在后面,寒冷会让他们在野外瞬间失温。


    安西军穷,有些人身上的皮袄子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都不敢下水洗,就别说毛衣了。


    羊毛衣是好,但并不是每个安西军的将士们都买齐了,到现在为止,也只有骑兵们都配上了毛衣。


    崔佑又说:“冬天一来,我们操练的就多了,运的盐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多,今后只怕连盐场的钱也要少分”


    李熙眼前大亮:“你们可以雇我这里的俘虏们运盐啊。”


    现在运盐用的是马驮和马车结合起来的方式,驮马先把盐从盐矿运到能够开马车的路段,再用马车一路运到西州,中间少不得要有人力搬运和挖掘,干这些事的,以前是杂役和兵丁。


    但现在兵士们要去操练,能运盐的就少了。


    其实盐根本不愁卖,现在最难的还是没解决运力。


    只要运输条件足够,盐场是能生产更多的盐。


    现在气温虽然降了,但只要没下雨下雪,只要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份一旦蒸发掉,盐就会从盐水里面淅出,变成结晶食盐。


    崔佑听了有些心动:“这些俘虏们好管吗?”


    运盐可是个机密又辛苦的差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让除了奴隶跟士兵以外的人参与过。


    用奴隶,就是因为奴隶的一生是跟主人绑定了的,他们不可能脱离主人去生活,保密性也高。


    用士兵,是因为他们忠诚。


    但俘虏呢,他们可是吐蕃人。


    大唐跟吐蕃世代为敌,打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李熙怅惘的看向西边:“现在这些吐蕃战俘可比一般的百姓还好管,这些人也不是贵族,打仗也不是为了自己去打,只要给他们一口好点的吃的,让他们活下去,他们比谁都好用,若是能让他们参与运盐,那么咱们盐场的盐,就能卖往碎叶以西。”


    碎叶以西,崔佑的眼睛也亮起来。


    李熙身上有着一股子魔力,这种力量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信任他。


    “行,殿下能给我多少人?”入冬前,崔佑也决定干一票大的。


    剩下的粮食不多了,一旦到了冬天,人的抵抗力就要比平常低些,若是吃的再差些,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的命,所以这些俘虏们也渐渐感受到了危机,路修完了,他们就要离开以前修路的地方。


    那些原本说是盖给他们的房子,最后并不能给他们过冬用。


    俘虏们开始陷入到一种恐慌中,他们之中渐渐有传言出来,说西州人用不上他们了,路也修完了,水利工程也干完了,也不会给他们盖过冬的房子,这个冬天一定会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简直是比当初还要去死更难受的消息。


    人一但过上安逸的生活,就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之前两个月,虽然也很辛苦,但闲下来想想,比起在家乡当农奴的日子竟然也不差什么了,若说吃食,大抵也都是很差的,但在大唐,听说他们会额外给干活的人给一顿豆腐脑,虽然这东西吃饱了也很快饿,但比以前还是要好太多了,有些家里没什么牵挂的人,渐渐都忘记回去这件事。


    直到路修完,水渠和水利都挖完了,他们也开始搬出泥房子里时,这些俘虏们开始焦躁不安。


    “这些唐人,肯定是骗我们的,我们早就该知道,路迟早有会修完的时候,他们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那要怎么办,马上就要降温了,就算是跑我们也回不去吐蕃,这种天气跑到半路就会冻死。”


    “天啦,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吗?”


    洛桑也在这群人里,他却觉得这里的封主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们,他是跟着人盖房子的那一拨人,负责摔泥砖,两个月前,他们就摔了大量的泥砖,这个工程一直都没停,一直到前段时间,洛桑才回来,而那些被抽走负责盖房子的泥瓦匠,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人肯定不会饿死我们的。”洛桑说。


    第103章 农奴和主人


    这两个月时间, 是洛桑人生中过得比较好的一段时光了。


    不仅吃得好些,这里的管事也不会总打人。


    他们自然也会打俘虏,但打的都是那些偷懒和耍滑头的, 只要你好好干活, 管事们会很好心的, 奖励那些干的好的人,为此洛桑还曾经比别人每天多拿了一个饼子,这样的奖励在以前的农奴主那里从没有过,他们宁可拿着牛奶去粉刷房子, 也不会赏赐农奴们吃上一口。


    但立刻有人反驳了洛桑:“你怎么知道的,我懂了,你之前被他们挑走过, 你肯定是他们的奸细。”


    说话的是个烟嗓, 洛桑认得这个人, 他叫多吉,这些日子以来,就是他在这些人里面散步唐军要杀掉他们的谣言, 多吉是个地主的儿子,他们家也有不少土地,以前多吉的日子可以说过得算很好了,能抽上烟枪的人,比他们这些农奴可要富裕多了。


    多吉想回家,但是凭他一个人走不掉。


    他想怂恿这些俘虏们, 一起逃回家。


    只要离开西州, 多吉就有办法联络到他的家人,到那时他会被人接走,谁会管那些可怜的农奴们呢?


    回到家乡, 难道就不是奴隶了吗,或许命运只会更悲惨,没看多吉就总打那个叫“七”的农奴吗,那是他家庄子上的奴隶,本来摔砖的时候,七被选走了,跟洛桑一起摔砖,但摔砖的日子一结束,七又被送了回来。


    从此以后七就成为了多吉的玩物,他马上暴露了做为一个农奴主的本质,不仅抢走了属于七的食物,还经常殴打他,但在外人看来,这一切很正常,七就是多吉的农奴,需要为他付出所有。


    洛桑见那群拥护多吉的人围在一起,他们大声用吐蕃话商量如何逃命,他就觉得悲哀。


    真以为多吉会当你们是朋友吗,七也是背着失去了马的多吉逃出来的,当时多吉对七感激的不得了,承诺一旦解围,就会给七大量的宝石跟财富,可结果呢?


    洛桑曾不止一次看见多吉在背着人的地方殴打七。


    七绝对活不到那一天。


    即便是能逃出去,多吉也不会给七宝石和财富。


    洛桑见那些人聊得热火朝天,把七拉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你躲起来,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了,他们逃不掉的,万一被唐人发现,你也会死,我们都会死。”


    七有些茫然:“他可是我的主人。”


    “他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洛桑压低了声音:“从我们被俘虏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你的主人,你不需要把食物给他,也不需要听他的号令,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听懂了吗?”


    他现在甚至觉得,被俘虏的命运不是悲剧,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七,真是个傻子。


    洛桑想明白了,多吉是回不去吐蕃的,他现在还能耀武扬威,可等到他暴露的那一刻,七跟那些跟他厮混在一起的人,都会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从今天开始,你跟我走在一起,你看多吉敢不敢打你。”


    俘虏们一天到晚都有人看着,多吉敢对七颐指气使,还真不敢打人,很快多吉就发现自己使唤不动七了,第二天早上发完了食物,七就跟洛桑走到了一起。


    “七,把饼子给我拿过来。”多吉下达了命令。


    七下意识的就要听从他的命令,但他的手被洛桑一把拉住。


    跟多吉一样,现在跟洛桑在一起的人,也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们大多数都是七这样的农奴,恰好跟以前的农奴主分在了一起,一万人的俘虏队伍,能碰到确实也挺有难度的,这些人因为恐惧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反抗起曾经的主人。


    “没事的,七。”另一个农奴说:“我的主人也跟他在一起,但我发现不给他们食物,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记得不要跟我们掉队就好了,上回有个农奴就是掉了队,被人推进水塘里淹死了。”


    七的胆子很小,但是跟着洛桑他们在一处,他就不那么害怕了。


    很快俘虏们也分到了自己的任务,洛桑跟七这一群人被分去运盐,这一队大概有百来人的队伍,都是比较老实的农奴,不仅成分好,干活也勤快,这些人被允许不带着绳子干活儿。


    那些不够老实的农奴,都跟拴着动物一样,身上绑了一条绳子。


    多吉看着这些农奴们被挑走,只能干瞪眼。


    他们那个小圈子则是被分到了另一个地方开荒,听说还有一部分人也被分去修路了,但这次的工程没有上一次那么紧,那些被派出去的人高达两千人,就是从沙州城调过去的,这些人刚刚修完通往沙州城的路,现在又要去修通往凉州的路,听说那边的路更长,工期也比较长,负责修路的工人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运气好的是他们从吐蕃过来时,就穿着厚衣服了,希望不要冻死在路上。


    可若是没有地方住,就一定会被冻死的。


    李熙不给人白修路,她把沙州刺史和凉州刺史叫到了一起,让两人出了一笔高昂的费用,就开始调人动工修路了。


    这一次的工程跟西州到沙州不一样,沿途的地形复杂,不仅有沙漠和草原,沿途还有河流,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架桥,进度肯定会慢很多,为了修这条路,沙州跟凉州两地,也会出动数千人的民夫。


    打发掉了两千人,李熙总算是觉得轻松些了。


    剩下的八千多人,她打算拿来开荒。


    只是现在快要入冬,哪怕是紧赶慢赶,开出来的地明年也要种上一年豆子。


    不仅是明年,未来两到三年内,也都是要种植豆子养地。


    豆子不值钱,人也不可能只吃豆子当主食,所以为了养活这些人,她还得背上沉沉的负担,所以李熙这个时候就有些后悔,当初收葡萄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收一些,最后那些零零散散被当做水果卖掉的,也都有几万斤。


    几万斤,换算成葡萄干,可有数千斤之多。


    虽说大部分卖给武家的和卖给军队的利润也不高,但耐不住这东西产量大,而且容易制作和储存,要知道葡萄干在零售市场上卖的可太好了,仅西州城一城的百姓,就把她剩下的库存几千斤葡萄干卖了干净。


    若是以后能打通从西州到长安的商路,使得这条路能跑车,那么她就可以试着自己制作葡萄酒,把葡萄酒运往京城售卖,那将会有更高的利润。


    所以李熙才要修路。


    靠着马跟骆驼背,那能背多少?


    等以后通了车,肩挑手扛就能直接上车运,虽比不得蒸汽时代,但比现在来说还是要快和方便太多。


    制作葡萄酒还需要糖,但西域没有办法种植甘蔗。


    武宵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里,看着成片成片的俘虏,就发起愁来,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口,要养活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然李熙最后决定开荒,但这里大部分地里明年还只能种豆子。


    一部分俘虏正在奋力拔草,一部分在挖水渠,还有一部分人正在盖房子,他们要将一条河从那边挖过来,跟另一条河流贯通。


    突然之间,人群就骚乱了起来。


    武宵赶紧跑过去,就见到一群俘虏,好几人手里都拿着锄头,一名差吏倒在血泊里,越来越多的俘虏们汇聚在一起,为首的那人个子高大,正在用吐蕃话煽动其他人:“吐蕃的男儿们,拿起你们手上的武器,抢了他们的战马,让我们回到故乡去,那里才是我们的家乡,我亲爱的同袍们,唐人不会给我们住上房子的,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把这些房子,给后来种地的人住。”


    麻木的俘虏们脸上扬起怒意。


    是啊,之前让他们盖的房子,等到路修好以后,就让他们搬了出来。


    那么等到这里的荒地开出来了,有了佃户耕种,这里是否也会成为别人的家,成为别人的落脚之地呢?


    他们是否永远都没有家?


    武宵来时,那个差吏正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对上了一张狰狞的脸,和一张张本来就麻木的面容,他的心陡然一沉,正一点一点的坠落下去。


    这时候若是俘虏们起了叛乱会怎样?


    这么多人,哪怕是没有武器,也不可能全部杀了他们。


    武宵拔出身上的鞭子,冲着为首之人挥出了鞭子。


    谁料那人伸出手来,扯了一把鞭子,虽说并未扯动,但也振奋了下面那群起哄着的吐蕃汉子。


    “好,好,好——”


    底下响起一阵阵的雷鸣声,就连远处的俘虏们也激动起来。


    家乡,他们也想回到家乡。


    武宵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此时心中才生起惧意,若是这些人反了,那可就麻烦了。


    李熙怎么办,西州城怎么办。


    就在这时,不远处黄沙阵阵,紧接着响起如雷的马蹄声,战马奔腾而来,为首的是个俊俏的青年,还不等这一场纷乱过去,崔佑就出现在人群前面。


    “是谁,刚才是谁挑的头。”崔佑长枪一指,就指向躲在为首之人后面的一个男子:“你就是多吉?”


    多吉下意识的往后一缩,这一场叛乱,是他起的头。


    崔佑长枪一挥,恰好刺中了多吉,又不让他死,多吉顿时倒在地上哀嚎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崔佑就收回手里的枪,朝着众人指了过去。


    这些人经历过战争,又被这段日子的和平磨了心智,早就没有刚刚被抓来时的心气。


    崔佑道:“这人是个地主,战乱时他家的农奴把他背出来,那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你们可见他善待那位恩人?”


    “他没有,他命令自己的恩人让出食物,几乎要把他饿死,如今又撺掇着你们反叛,你们当真以为,他是真的当你们是朋友,是为了让你们回到自己的家乡吗?”


    霎时间一片寂静。


    第104章 神奇的药


    多吉当初是怎么对待七, 其他人都看在眼里了的。


    但多吉只说过,七是他家的农奴,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保持着少爷的傲慢, 对七呼来喝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理所应当, 其实他们同样也觉得七救下作为农奴主的多吉,也理所应当,但现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难道大唐的封主,会感激他治下的子民救命之恩吗?


    崔佑指着这片土地, 高声对俘虏们说:“三年,只需要三年,等到你们把这片土地开垦出来, 成为良田, 就可以赎清自己的


    罪孽, 如果你们的家人愿意从吐蕃过来,我们大唐愿意接纳你们为大唐子民,享有自由民的身份, 这一点是我跟西州王一起决定的。”


    这自然吸引不了多吉这种农奴主。


    但大部分农奴都心动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家人一起过来,但成为自由民的希望,让他们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力,他们纷纷议论起来。


    “你们觉得唐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真的能成为自由民吗?”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反叛, 跟着多吉出去没什么好的,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尚且如此,又怎会善待我们?”


    “可是唐人万一不给我们房子住, 我们岂不是这个冬天就要冻死?”


    “那也比跑在路上被冻死的好,你以为跑出去,真的能找到食物吗,我们吃饱了尚且打不过西域的百姓,你真的觉得我们饿着肚子,能从这里的村庄里抢到食物?”


    西域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武器,就是为了能在外族入侵时抵抗。


    大部分人都不想跑了,他们是农奴,被抓来打仗也不是他们自愿的。


    只有那些农奴主,他们不愿意放弃曾经的好日子,还奢望让这群傻兮兮的农奴们冲在最前方,但很显然这一场叛乱失败了,但唐人不仅没有杀多吉,反而把他给“放”了。


    俘虏们又低下了头,他们在哪里都是这样的命运。


    崔佑指着这一排排的房子道:“我们并未欺骗你们,说了给你们泥房子住,就会给你们住的,虽然说先前修路盖的房子被收回,但这里的房子可是早就在盖了的,虽然进度有些慢,这段日子要让大家挤在一起,但至少没有让你们睡在露天的旷野中,而且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房子也盖好了,等到那时你们也会住的舒坦一些,这总不会比你们当农奴时好?”


    是这样的,大部分人都在心中呐喊,他们的农奴主可没有那么仁慈。


    冬天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只能挤在破烂的草棚子里,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


    但即便是这样,农奴主们还是会继续剥削,他们会抢走当地美丽的姑娘们,既然他们不曾拥有过美好的过去,也就无所谓失去。


    一部分人已经开始低头干起活儿来。


    还有人大着胆子问:“要怎么样才能让我们的家人过来?”


    崔佑老实的回答:“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办法,但是我想往返这里有商队,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商队带信给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过来,可以成群结队,一起过来,你看到西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了吗,他们无人耕种,却又最适合种植,这些土地,以后都要分给没有罪孽的人,天神会保佑你们的。”


    一场叛乱就这样被平息。


    武宵感恩戴德:“你怎知道这里会有叛乱。”


    “是运盐队里的一个农奴。”高森跟着崔佑一起过来,同行的还有禁军的一小队将领,可以想象得到,万一这场叛乱不能和平解决,西州军将会出动武力镇压。


    “那个农奴跟我们说,队伍里有人想造反。”这回说话的是崔佑。


    武宵拱了拱手:“幸好你们赶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刚才那么多人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多谢诸位。”


    崔佑:“应该的。”


    运盐队伍刚刚准备出发,里面的一个农奴就告发了此事。


    于是崔佑带着人就赶过来了。


    武宵:“但是,你怎么能张口就答应把他们的家人接过来呢,从吐蕃过来这么远,万一他们不过来,或者说来的人多了,咱们怎么养得起啊?”


    他现在更发愁了,光这一万人就要搞死人了,还来家人,那得好几万。


    西州一共才五万人,一下子来几万外来人口?


    崔佑看向远方正在干活的农奴:“这是我跟你们殿下商量过的。”


    武宵原地跳了起来:“他跟你商量,他为何不跟我商量,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想想之前李熙还挺讨厌崔佑的呢。


    崔佑看着西州城方向,回忆着李熙谈起养这些人的艰难,以及对未来的担忧的样子,她不是把这些人当成消耗品,不管什么时候,这些底层的人都是最苦最难的,他们被迫参与了战争,又被迫远离家乡,这么多单身汉,对于大唐来说是劳动力,但也是隐藏的危险,谁也不能想象,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会爆发什么。


    “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的家人也迁过来,人只要有家才能安定。”李熙当时是这样说的。


    这也不算崔佑单方面的承诺,这本身就是李熙的愿望。


    他把这些人抢过来,并不是打算用用就完,而是想让这些人在西州扎下根来。


    种植、交税、繁衍、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武宵气呼呼的:“这些个人,一点都不安生,殿下还对他们这么好做什么。”


    崔佑见他这般孩子气,倒跟李熙的样子更像了,他眼角含起淡淡的笑意:“你跟殿下可真像。”


    “像?”武宵自己不觉得哪里像了,但脑海中一瞬间想起李熙忽悠人时的样子,顿时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几乎要跳起来否认:“我才不跟他像,他那么狡猾,跟我可差远了,我从小就是很质朴的性子。”


    怎么说,武宵也跟质朴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吧。


    崔佑笑着摇了摇头,直接把那群闹事的给拎走了。


    走了那一群人,剩下的俘虏们就本份多了,重新回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西州王府内


    郭儒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喂鱼。


    自从重伤过后,李熙就把他带去沙州城刺史府,由王府派去的大夫给他治疗,他是在卧床第三天才醒过来的。


    刚开始一天下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日子多,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


    他看过伤口,只觉得很神奇,身上好几条长长的伤口,换做以前流血也都流死了,便是血能够止住,后面也会高烧一阵子。


    有些士兵下战场时还是好好的,没过几天,就会发烧。


    一旦烧起来,就有可能救不回来,郭儒家族有个堂兄弟,就是这样死掉的。


    刚开始没事人一样,但等到第五天发起烧来,人就开始迷糊了。


    郭儒是在伤后的第七天开始发烧,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不停的给他换方子,针灸中药全部都试过了,但没有什么用,晚上他睡觉时,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从未谋面的太奶,他觉得自己是要死了。


    房里来来往往的人,他都清楚是谁来过。


    刚开始只是军医,后面又来了一个御医,御医来时还有个少年也来了。


    “还是不醒吗?”少年问。


    “殿下,这里面属郭郎君伤得最重。”大夫很含蓄的说:“都烧了三天了,再不退烧就只能写信通知郭大都护了。”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就是要通知家属。


    少年沉默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来,在郭儒额头上一探。


    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询问:“针灸也试过了吗?”


    “试过了。”


    “擦拭呢,用加了白酒的水擦拭全身。”


    “殿下,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做过了。”


    少年就继续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屋子也陷入到了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下定决心说:“用药吧。”


    然后又说:“先做皮试,看看过不过敏。”


    良久以后,郭儒感觉有人在他手臂上戳了一针,过了一会儿大夫检查了一下,说:“肿胀不是很大,也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


    少年说:“那就用药。”


    没过几天时间,郭儒总算是退烧了。


    退烧以后,


    他试图找过那个少年,但已经看不到他了。


    但当时有人叫他殿下,整个西域能被称之为殿下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个少年。


    ——西州王殿下。


    长安城里流传着这位殿下的各种传说,有人说他跟陛下的感情极好,可陛下又把他派到了离长安最远的西域,在这个京官都要比外放官尊贵的朝代,离长安越近,代表着你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越重。


    而这位被派来西域的殿下,却又好似并没有失宠。


    郭儒是带着对他的好奇,来到西域来的。


    这次又被他救回一条命,他就更是好奇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人了。


    两个月后,西州到瓜州的官道通车,郭儒也被接去了西州养伤,虽然住进了西州王府,但他还是见不到这位殿下。


    听旁人说,那一次大战,唐军大捷,但带回来的一万多名俘虏,让殿下从那次战争以后就忙到了现在,那次去沙州看他,也是因为刚好要找沙州刺史的麻烦,顺便跟新任的代理瓜州刺史谈些事情。


    郭儒把最后一点馒头片都丢完了,跟他的小厮福气说:“你跟前院说一声,再等不来殿下,我们只能先离开此地,我们还要去龟兹找阿耶,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太好上路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定会来拜见殿下,亲自向他道谢。”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神奇的药。


    能救他,一定也能救更多的人吧。


    第105章 青霉素


    福气是他的长随, 这一路也是见证了不少奇迹的人。


    治好郭儒的神奇的药,到现在他也没打听出来到底是什么。


    福气知道郎君这是不耐烦了,忙道:“我去外院打听过, 听说殿下前几日去了趟沙州。”


    郭儒不解:“藩王不得皇命, 不得随意离开属地, 他这样跑去沙州,也不怕御史参他?”


    福气知道这是他们郎君担心殿下了,忙说:“听说跟陛下打过招呼了。”


    只是打个招呼,就敢往沙州乱蹿, 这要是换做别的亲王,皇帝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是谁说李熙不得宠的, 这还算不得宠!


    郭儒是个急性子, 见不到李熙就罢了, 竟然连武宵也领了差事。


    听说那日马前救他的就是武宵,可算是给这小子长了脸。


    “殿下不在,那武宵什么时候回?”郭儒问道:“连武宵也在外面做事, 我怎么能在这里待得住?”


    福气也急得够呛,郎君这是从鬼门关里捡了条命回来,前半个月都要死不活的,大夫叮嘱他至少还要修养三个月,恢复了气血才能劳心劳力,从西州到龟兹可不近, 这么远的距离, 不说路上劳心劳力,万一碰上个歹人,还能打吗?


    福气觉得自己的福气都快创没了。


    “郎君, 郎君,你可是在这里养病,又不是在这里玩,我听说西州城也好玩的,殿下又没拘着你,你可以四处走走,说不定哪天郎主巡视,就刚好路过西州了呢,而且郎主也不一定在龟兹。”


    虽然福气讲的也很有道理,但郭儒就是听不进去。


    这时候刚好从外面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听说郭郎君找过本王,不巧这段时间我都不在王府,让人通报一下,就说我来了。”


    这声音就是郭儒当初在刺史府听到的,他立马站起来。


    门口的小厮推门进来通传,但郭儒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大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个穿着胡服的少年,一头乌青的黑发束在头顶,腰间挂着叮叮当当的几个白玉佩,一张脸虽然很稚嫩,但看上去颇有些威严,一见到郭儒,少年就露出惊喜的声音:“郭三郎君好些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郭儒就知道是“那人”了。


    当初在刺史府下令用药救他那人。


    郭儒就要跪倒行礼。


    李熙赶紧扶了他一把,见他面色比以前要好了很多,又上下打量他起来:“郭郎君可有不适之处?”


    郭儒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如果问的是那一次受伤的事,除了血流的太多,气力透支太多,倒也没什么大妨碍,不过还要劳烦王府收容他这么久,大概也是看他爹的面子,并且每隔几日,都会有御医过来问诊,弄得郭儒挺不好意思的。


    看样子这位西州王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是个贪吃的小纨绔。


    可是,叔祖父为何一提起李熙,就气得牙痒痒。


    李熙这次也不是一个人来,她对后面一示意,就有个御医上前来。


    “郭郎君,让老夫给你号一号脉。”顾大夫走上前,冲郭儒拱了拱手。


    这是要确定郭儒是否有后遗症。


    这声音郭儒记得,当初他病得要死了的时候,就是这老大夫前前后后的忙活。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感觉,郭儒很想说自己没病,但对上西州王殷切的眼神,又闭上嘴巴,把手伸了出去。


    顾大夫拧眉:“郎君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郭儒听话的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就看顾大夫摸了左边摸右边,摸了右边又摸左边,沉吟片刻最后才道:“郭郎君是无妨了,但身体还是很虚,依旧需要将养一段时日,日常出行没什么问题,但年前就不要出远门了吧,大病初愈之人,还是要将养为好。”


    “顾大夫,我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早上起来还打了几套拳。”郭儒一听到身体虚,就面红耳赤的辩驳。


    顾大夫顿时露出一副关爱弱智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郭郎君可知道自己这条命捡回来有多不容易,若不是你命大,这会儿估计人早就不在了,这也是你的命好。”


    说罢摇了摇头,倒是成全了殿下的实验。


    李熙见他身体还好,就挽留他留在西州城,左右她现在也很缺人手。


    “既然不虚了,那就帮本王做点事情。”


    郭儒顿时感兴趣起来:“殿下可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


    李熙心说可算是等到你亲自问了,她现在有用得着郭儒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一万多俘虏的管理,光士兵她都要比平常多派出去几倍的人,好在修路的那里,负责监督这些人的现在是瓜州出的人,否则她还要再招人。


    当初逮人一时爽,没想到现在管起来这么难。


    李熙的眼睛也顿时亮了起来:“武宵现在就在给我管着一批俘虏,这上面很锻炼人,你不如也试一试,管好自己人不算什么本领,能管好这些俘虏,却是需要些硬本事的,你若是感兴趣,我就叫他回来,跟你说一说这件事。”


    郭儒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就从养病绕到了帮他做事,最后竟然直接让武宵跟他聊一聊经验,不是说他现在身体还不太好,需要静养的吗,他现在还想静养还来得及吗


    但殿下这态度,嗐!


    如果说殿下是因为他父亲,因为跟郭家有旧(如果有的话)的缘故,


    郭儒一走开,李熙就问顾大夫:“能量产了吗?”


    顾大夫道:“跟上回给郭郎君用的青霉素的环境不一样,老臣不敢打包票,担保再一次用在人身上无事,人命关天,总不能抓几个人来验药吧。”


    当初给郭儒用,也是迫不得已,用了还有几成存活的希望,不用的话就是一个死。


    后来的菌种都是从那一次得到的青霉里面再一次提取的,是否有用还没有得到验证,就连李熙对这种手搓的青霉素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继续培养菌种,肯定有机会再用的。”李熙说道。


    眼看要入冬,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起来,不光是吐蕃人,曾经被大唐帝国打跑的西突厥,如今生活在西亚跟中亚一带,也虎视眈眈想回到曾经的地盘上来,一入冬战事就不可能停,每年的伤亡率最多的时候,也都是这个时间。


    战争如此残酷,就算是生活在末世,经常看到这些,李熙也不能接受。


    第一次进入西州时,那一场战争就死了不少将士,那次开始她就有制作出白酒跟青霉素的想法,她也确实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如何手搓青霉素,如何制作出温暖易繁殖菌群的环境,但青霉难寻,尤其是在西北这种干燥的地方,青霉就更难找到。


    要不是夏天到来时下了几场雨,从食物里面提取到了难得碰到的青霉。


    但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来说,青霉素的产量还很低,不能量产使用,即便是李熙花了大价钱,动用了各种能工巧匠,又有后世的医学资料作为辅助,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下,想要研究处快速又高效提取青霉素的方法是很难的,而很难获取的青霉素,他们甚至都不想随随便便用在什么人身上实验。


    青霉素的诞


    生,到底会打开潘多拉魔盒,还是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好运?


    李熙不敢确定,所以也不敢声张,哪怕是曾经被治疗过的郭儒,对此都一知半解。


    而且郭儒早有疑心,也一直在打听,他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


    再等一阵子吧,等第一场战争开打。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会有机会了。


    没过几天,武宵就从开荒的地里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他一到王府,就直奔郭儒住的院子,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武宵决定也把郭儒拖下水。


    郭儒能怎么办,不管是武宵还是李熙,对他都是有救命之恩的。


    背着一身命债的郭儒,马上就接到了新的任务,顿时豪情万丈。


    听说新抓来的这批俘虏心思不定,一直忧心被人用了就丢,于是李熙跟武宵商量了一下,决定用精神胜利法,也就是找那些第一批被抓来的俘虏,从里面选出一些根红苗正的出来,让他们去跟这些“老乡”们宣讲。


    而这件事情,需要找一个精通吐蕃语言,又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去做。


    试问,除了你郭儒,还有谁比这更合适的吗?


    郭儒彻底被说服了,顿时找到了人生正确的道路跟方向。


    带着这些被精心挑选过的战俘们,郭儒走这里窜那里,除了对外扬大唐国威,干的就是洗脑和整活儿。


    这段时间又降温了,天气也更冷了,李熙也更喜欢往城外跑,不光是为了看工程进度,地里正在生长着的菘菜和莱菔,也肉眼可见的有变化,除了这两样,地里还种了有大片的胡萝卜,李熙看着这一颗颗成熟起来的菜,仿佛又看到了金钱掉在她钱包里面的声音。


    唐代的菜篮子工程即将开启,公账上又要多一样进项。


    在此之前,并未有人系统性的种植过蔬菜贩卖。


    李熙喜滋滋的看着这些菜,已经开始庆幸了,幸好秋天时她够果决,把那二十万亩地种下去了大半,否则这个冬天就难过了,也幸好她当时盘算着卖菜的生意,种了超级多的菘菜跟莱菔,这两种蔬菜的产量也挺大的,冬天就算是吃菜也不会饿死人吧。


    盘算着如何过冬的李熙,哼着小曲儿就回了城。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一身是血的郭儒,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又去单挑哪个好汉去了。


    还不等李熙开口问,郭儒就跑过来,张了张口,蹦出来几个字:“求,求殿下救救我阿耶。”


    第106章 第二个实验体


    郭昕受伤了, 被人远远的射了一箭。


    如果是寻常的箭伤,让人拔了箭,缝合过后休养便是。


    但射中郭昕的箭头做法巧妙, 拔下箭头时就扯下一大块皮肉, 后来又发现箭头生了些锈, 军医不得不挖下周围的血肉,又喷上白酒消毒,但过了三天以后,郭昕就开始发起烧来。


    本来好好的人, 一到这个时候就不行了。


    郭昕可是大都护,是整个安西的军事统领,出了这种事情, 他身边的军医处理不了, 自然是要找最好的大夫。


    这时候他身边的将领就想到了李熙, 毕竟那里可是住着一个亲王,他来就番时还带了个御医随行,于是底下的人商量了一番, 就决定带着郭昕直奔着西州而来。


    这一路颠簸,又不能通车,但为了就医,硬是把郭昕绑在了副将的背上,骑行数百里到的这里,如今郭昕人已经到了极限, 下属们不敢往王府里送, 本想商议着把人先送去军营里。


    还没进城,就遇到了从城外返回城里的郭儒。


    下属如今潦草的跟个鬼一样,郭儒自是不认得他们, 但他们认识郭儒啊,虽然几个月没见,小郎君的音容笑貌哪里敢忘,双方一打上照面,对方就立刻认出郭儒来,郭儒一看受伤的是他阿耶,哪里肯让他们把人送去西州军军营那种地方,于是就把人带回了王府,暂时安置在他现在住的院子里头。


    但郭昕本来就烧到不轻,如今又是几百里路颠簸,现在更是人事不知了,李熙没到之前,御医顾大夫就看过了,看完以后直摇头,真是阎王吃肥肉,活得腻了才这样干。


    李熙马上就明白了,这是碰上伤口感染了。


    如果还有破伤风,那就算青霉素也治不了啊。


    李熙快步往院子里去,这时候顾大夫已经在了,军医处理伤口的手段不怎么样,看得顾大夫直摇头,伤口也没有进行缝合,只是拿白酒消了消毒,刮的也不够干净,这时候已经在腐烂,顾大夫不得不重新处理伤口,这时候手术才进行到一半。


    屋里熏了艾草,也按照他的要求,把里面的床品都换成新的了。


    顾大夫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太好,里面点了十几支蜡烛照明。


    李熙进去的时候,已经刮下来一大片血肉,看得刘副将的太阳穴都突突的,这要不是殿下的御医,他肯定冲上去问人是不是要谋害大将军。


    几人的精神力都高度集中,都没有注意到李熙的到来。


    直到顾大夫清理完最后一块伤口,做好消毒又缝合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寒冷的天里,顾大夫竟然出了满头大汗。


    待药童给他擦完了汗,几人才注意到李熙也过来了。


    “郭大将军怎么样了?”


    顾大夫回头,想起身行礼,但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马上就被李熙伸手虚扶了一把,这才堪堪站稳,就见李熙一脸关切的看向郭昕,继续询问病情。


    “情况不是很好,伤口之前处理的就不太干净,创面也太大了,一路从几百里外的地方颠簸过来,血流的也太多了。”顾大夫边说边摇头:“若说郭小郎君之前是七分凶险,那郭大将军就是九分了。”


    这么严重!


    可是按照历史的进程,郭昕应该可以活到几十年以后。


    这难道也是穿越带来的影响吗,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啊。


    “殿下,求殿下救救我阿耶。”郭儒突然跪地不起:“我知道殿下有办法的。”


    难道要拿郭大将军当第二个实验体了吗。


    上次让郭儒实验是不得已,这次再让郭昕做这个实验,李熙有些犹豫,这一批培养出来的青霉,跟上一次给郭儒用的并不是同一批,而且在此之前没有给人用过。


    “这个药并不稳定,如果出了意外,我是说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好,我曾经陷入过这样的昏迷,很清楚阿耶现在的身体情况,既然不用药是死,用药还有一丝希望,我愿意让阿耶用此药,若殿下是担忧在此之前从未给人用过,怕医死他,我以郭家的名义向殿下担保,不管后面出现任何情况,都与殿下无关,与顾大夫无关。”


    顾大夫摇了摇头,郭小郎君说的也有道理。


    这样的患者他见得多了,一旦烧到这种程度,能熬过来的十个里面只有一个,既然这样索性试药吧,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试药的跟第二个试药的,竟然是两父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命,或许这就是命。


    顾大夫看向李熙,李熙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甘草,去拿针过来,给郭将军安排做皮试。”顾大夫叹了一口气,他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如今却要为了更多的患者,拿一位患者练手,若是能救回来倒也罢了,救不回来他会愧疚一辈子。


    郭家,就真的不会怪罪他吗?


    甘草是顾大夫的药童,很快取来了青霉素,又取来了做皮试的针。


    顾大夫先沾取一些青霉素,在郭将军的手腕内侧试了试。


    郭儒问:“这是做什么?”


    他记得昏迷中也有人对他做这个。


    “青霉素也不是人人都适合用,先给郭将军沾取一些试用一下,要是不过敏才能用。”


    “若是过敏呢?”


    “过敏则


    不可用,不然注入进去就会死。”


    这玩意儿还挺危险的,难怪李熙和顾大夫这些人,一提起青霉素就怕怕的。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郭昕手臂上只起一丁点鼓包。


    “可以吗,我阿耶能用吗?”


    “可。”


    顾大夫说完,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针管出来,那针管上还套着一根长长的针,看着就恐怖骇人,待顾大夫把一种莫名的东西导入到琉璃针筒以后,又注射到了郭昕体内。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是观察了。


    郭儒虽然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然惦记着父亲,不肯离开他的床榻边,最后还是福气催促他换一身衣服,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的脏污,等重新更衣换过那一身脏衣后,这才重新回到房里。


    此时的房间里面已经重新清理过了,床单跟被罩都换成了新的,又熏过了艾草和苍术。


    郭儒心力俱疲,坐在父亲的床榻边上,竟就这样沉沉的睡下了。


    那边李熙刚出院门,就听说崔佑来访。


    她这王府都快成菜市场了都。


    “宣崔将军进来。”


    崔佑身上还穿着甲衣,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应该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煞气,直到见到李熙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才敛起周身的气息,等他走近了才询问:“殿下,我听说郭大将军来您府上了。”


    这段时间多亏他,西州附近的治安都不错。


    听说上次运盐队告发造反一事,就是崔佑给帮忙解决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缓和了不少,若是放平心态,李熙是愿意承认他是个大帅哥。


    美人在骨不在皮,关键是崔佑气质也卓越。


    见李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着他,崔佑忍不住勾起唇角。


    “将军这消息来得也快。”


    这次李熙的语气里面没有针对,而是调侃。


    崔佑道:“末将也是刚刚听人说起,才知道大将军中了箭,特地前来拜见,可知道大将军是因何故受伤,就算是敌军偷袭,以大将军的身手和周围的护卫,应该不会出这么严重的问题才是。”


    不是他看不上吐蕃人跟突厥人,这些人虽然精于骑射,但郭将军身边的亲卫,可是跟随他南征北战许多年的,从那么远的地方攻击,还能精准无误的射中郭将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早就掌握了郭将军的行进路线。


    崔佑还特地大老远的绕了一圈,去了一趟郭将军出事的地方。


    李熙一听这,顿时来了兴致。


    “你跟我过来。”李熙带着崔佑,往外间的书房走去,沿路避开了其他人,面上虽然含着笑,但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你的意思是郭将军身边有内奸?”


    崔佑不敢肯定:“待会儿在下在跟您细讲。”


    李熙看了他腰间别着的长剑一眼,心里已经在预演了,若是崔佑也是个内奸,在他拔剑出鞘的那一刹那,她自己的存活率又有多少,听说崔佑从小是跟着终南山的道士学艺,练的不是正统的兵法而是武功,是江湖上的路子,但他又熟读兵书,所以打起仗来经常是出其不意。


    这样的人,还真叫人怕怕的呢。


    崔佑见她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扫过他的剑,有些无语:“就算末将什么兵器都不带,殿下也不是在下的对手。”


    看不起谁呢还?


    李熙不服气的抬了抬下巴,她是比较矮,但也是从小练习武艺,皇兄为她选的忠师父就是因为他最擅长以弱克强,以柔克刚,李忠是自小就被阉割的宦官,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小些,但也练就了一身武艺。


    不对,皇兄让她学太监武功,是不是在讽刺她?


    想到这里李熙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待会儿再向崔将军请教。”


    两人进屋之前,崔佑卸了长剑,将剑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面,李熙也屏退左右。


    崔佑注意到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配饰上,不管李熙穿着打扮有多朴素,身上总喜欢带着各种金饰玉饰,现在还附带上各种珠宝和宝石,如果说他奢靡吧,他又好像很少穿精致的丝绸做的衣服,如果说她简朴吧,光这几条随身带着的琳琅珠宝,就很奢靡了。


    “你看我作甚?”李熙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上的小配饰看,以为崔佑也很喜欢,她从小就很喜欢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自以为找到了同担,很高兴的问他:“你也喜欢这些吗,我专门收集了一些宝石和玉器,你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些!”


    第107章 消失的弩


    莫名其妙的就被人亲近了, 崔佑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见到李熙高高兴兴的样子,不忍告诉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


    崔佑忍不住就说:“末将手里有一把从吐蕃将领那里缴获来的断刃,刀柄上镶满了蜜蜡和绿松, 倒是很漂亮, 若是殿下喜欢, 末将回头让人送给您。”


    听说龙就很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或许李熙是皇子,在这方面的爱好跟人不一样些?


    李熙也确实从小就很喜欢这种blingbling的东西,而且她还很喜欢设计首饰, 不光平常喜欢给武氏DIY耳环跟项链,就是自己身上也喜欢佩戴这些小珠宝,不过这些爱好不好对外人道, 所以DIY首饰只是她跟武氏之间的小秘密。


    以前在长安时, 李熙也就是个未分府出来的皇子, 身上也没什么零花钱,就算是喜欢,手里也只有父母或者当今的赏赐, 如今不同了,西域本来就是盛产珠宝跟玉石的地方,在这里买这些本就便宜,这让李熙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还有好多小珠宝,并不是很贵重,但都很好看。


    但西域的玉石她有了, 吐蕃的宝石却很少。


    李熙顿时敢兴趣起来:“是哪种的, 你是怎么得到的?”


    崔佑想了想:“这把匕首是末将第一次上阵,杀了大将格尔沁松赞时,从他那里缴获的。”


    李熙:“那对于你来说很有意义了。”


    崔佑摇头, 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些贵族们哪怕浑身上下都带满了珠宝,却也不能逃过生老病死,身份再尊贵带给他们的也只是这些身外物罢了,头割掉了,他的身体跟那些农奴没什么两样,那些珠宝也是,跟普通的珠宝比起来,不过是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这是崔佑第一次进入到李熙的书房里,其实他的书房跟别人的没什么不一样,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书房里挂着一张西州的舆图。


    而书桌边上放了一个沙盘,这个沙盘乍看跟一般的沙盘没什么两样,但李熙随手一拨,才发现沙盘是用特殊材质做出来的,里面的山川地形,能随着人手捏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形状。


    “殿下,您是怎么想到做出这种沙盘来的?”崔佑走近,用手随意的捏了几把,眼睛熠熠发光,于是他手上随意又捏了几下,捏出几个山川跟峡谷的地貌出来,模拟出来当时的地貌:“这


    里就是狼嚎谷,周围的山又高又陡峭,周围都是山石,按常理来说,这种地形容易伏击和埋伏,但这附近的山势陡峭,岩壁光滑,攀上去都很艰难了,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在这里伏击别人。”


    其实这就是一种很像橡皮泥的软泥罢了。


    崔佑的记性极好,这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就能按照记忆,把当地的地形“捏”出来,在他手底下还原出来的地貌,与当地大致不差多少。


    就连李熙看着也直皱眉:“你是说郭将军是在这里遭受伏击的,按说不太可能啊,我看过他的伤口,也问过他的亲卫跟副将,他身上的伤口是用射程很长的弓箭射出来的,刚才顾大夫也说了,伤口是平的。”


    伤口是平的,这意味着不是在山上伏击,而是从差不多水平线的地方射过来。


    但周围的山势陡峭,对方是怎么做到在平滑几乎不能攀爬的山上,狙击到郭昕的?


    越听越诡异了这。


    崔佑的手继续动作,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凹地,能藏下一个人。


    “是这处?”李熙指着那处凹地,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这地方太小了,要从这里射箭,还要能到达郭将军经过的驰道也太远了,至少需要一把能射穿一百八十步的弓,拿着这种强弓蹲在这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疲累不堪。”


    越重的弓强度越大,射程也才更远。


    崔佑的眼睛扫向李熙的腰间,但他这次看的不是她腰间悬挂着的琳琅满目的宝石,而是她身后挂着的一把弩。


    “听说殿下的弩是工部特制的,不仅射程远,也不是很沉,这弩除了殿下,别人还会有吗?”


    李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摄人起来:“崔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本王,这弩仅有两把,一把放在本王的书房里,一把随身带着,怎可能——”


    “殿下再看看这个。”


    崔佑的手摊开,里面放着一个机扩。


    李熙拿着机扩在手,翻来覆去的看,此物就是她的弩上面的。


    她的弩是朝廷按照她的身形,结合了她的体型跟使用习惯,定制的弩,这两把弩都是由工部大匠打造而成,不光外面的工匠无法仿造,就连工部自己的人也很难做出第三把,这种工艺别说吐蕃没有,大唐也很难再有。


    李熙可以确定随身带着的弩从未离身,那么离开她的就只有那把放在柜子里的那一把了。


    门是用密码锁住的,连密码也只有李熙才有。


    李熙只觉得头快要炸了。


    郭昕受伤,紧跟着被人送到她王府,然后就是试药。


    可若是郭昕死在这里了呢,她岂不是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用她的弩,杀了一个封疆大吏,然后用她研究出来的药,又医死了他。


    就在李熙的手碰触到锁的那一刻,崔佑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在李熙柔弱无辜的手上,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像那座山一样,巍峨而又有压迫力,到底是在沙场浴血过的人,让李熙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你要做什么?”李熙胸口突生出怒意:“你是在怀疑本王。”


    她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很少以本王自称,而如今两人刚营造出来的和谐气氛,在这种威压的作用下,又荡然无存。


    是了,崔佑今天过来,并非是跟她讨论案情。


    这是一种威胁!


    李熙狠狠的看向他,明明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长相,眼睛却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她狠自己刚才片刻对他的印象的改观,又恨这样一个人,竟然敢怀疑她威胁她,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和打压!


    “殿下以为呢?”崔佑反问:“殿下觉得,我该不该怀疑您。”


    “自然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伤害郭昕,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若是怀疑殿下,又何必找您密谈,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殿下确定要打开这个柜门吗?”


    这人,到底是投诚还是威胁。


    李熙在脑子里疯狂思索,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不管结果是什么,郭昕都不能死,更不能现在死在她这里,这关系到的不仅是大唐一位忠心耿耿的将领的性命,更是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崔佑凑近了一些,他个子太高,把李熙遮在他的阴影底下,两人的距离那么近,却让李熙觉得离他更远,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是谁想要害殿下?”


    青年身上传来一股肃杀般的气息,让李熙晃了晃神,两人的距离太近,凭生出几分暧昧的气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从未与哪个男子离得这样近过,李熙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往后踉跄了几步。


    崔佑伸出手来,握住李熙的手腕。


    那样细,柔弱无骨。


    他也有这样少年过的时光,也知道男子即便是瘦,骨头也是硬的。


    可李熙的手太软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甜香。


    李熙垂眸:“本王知道了,但你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些,这件事情跟你又有何干系?”


    他这是在示好,而并非威胁。


    崔佑见他目光片刻犹疑,但很快就坚定了起来,心说果然还是李熙,这样的人不管做为对手还是队友,都很有意思,他的面容又恢复到之前的温和,耐心跟李熙说:“那殿下就要想一想,到底是朝廷里有人要陷害殿下 还是身边出了奸细,此人要除掉的到底是大将军,还是殿下?”


    李熙抬头,刚好对上崔佑无害的眼神。


    这又是在提醒。


    如果郭昕死了,那就是一箭双雕的好戏,到那时候一个谋害封疆大吏的罪名肯定是少不了的了,而郭昕如果能够活下来,也会有人想要他死的,只要他能活下来,就能暴露是谁把他往狼嚎谷引。


    李熙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人是要赌大将军死在这里,可本王却觉得他不会死。”


    她对青霉素可是很有信心呢!


    第108章 好消息


    李熙下令, 照顾郭大将军的人精简了又精简,大夫只留了个顾大夫,下人里面只留了个福气, 另外就是郭大将军亲生的儿子郭儒在里头。


    从她走出书房起, 负责看守郭大将军的护卫, 就换成了西州军跟禁军双重把守。


    这样还不算,一应用的药材,都要有人试药,一式双份, 专人负责,若是其中出了任何差池,这里所有受牵连的下人和士兵, 全部都要处死。


    跟随郭昕一起过来的副将和亲兵都没有想到, 连自己都被排挤出照顾大将军的阵容以外, 虽然心中也有疑惑,但留在内院里面贴身照顾大将军的,是如假包换的亲儿子郭儒, 任谁过来也不能说亲爹病了,儿子病榻前侍疾不对。


    副将们来了几次就被驱赶了几次,白眉白须的顾大夫温和的说:“大将军现在还需要静养,以防外邪入侵,各位暂时就不要过来。”


    这些粗鄙的武将对上同样武力值爆棚的人还能吵吵,但对上顾大夫这样的,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然后, 所有人都被驱赶了出去。


    当天晚上,郭昕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见儿子在身边, 还以为是在家中了,拉着他的手问:“你阿娘呢?”


    郭儒的面色瞬间呆滞,顺着他的话说:“阿娘在家呢。”


    心中越发觉得悲凉,父亲以前跟一座大山一样,是全家人的依靠,他何曾见过父亲这样虚弱的样子,但又想到还算幸运,至少自己在他身边,自己这趟西域之行来的也算值得了。


    郭昕看着床顶,一时无语,过了好久才说:“我想起来了,现在不是在长安,你怎么来这里了?”


    郭儒皮子一紧:“阿耶,儿子想念你,辞别了阿娘与祖母,特地来这里看您。”


    郭昕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等阿耶走了,刚好由你把我送回去。”


    这样的情况他以前也见得多了,很少有熬过来的。


    只是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长安的朝阳。


    郭儒见他父亲已经没什么生的意志,强打起精神来:“殿下让御医给您用了新制出来的药,那药儿子试过,虽说不是绝对能活人,但是比以前存活概率要大很多”


    还不等说完,郭昕就打断了他:“你说什么,这是在西州王王府内?”


    他想过自己被送到某个城里医治,但没想到被人送来了西州王府。


    从他出事的地方到王府,足足有几百里路程,就算是再怎么就近找个地方,也不至于跑来数百里外的王府,郭昕当时受伤时就很严重了,靠着坚强的意志力,挺到了下一个城市,直到军医给他刮骨疗伤以后,才彻底失去意识,所以现在再仔细回味一下,当初受伤的情景就有些蹊跷了。


    狼嚎谷那样的地方,其实很安全。


    伏击要找到一个落脚地,除了在山上丢石头,从上往下滚木材都不可能。


    山势陡峭,木材是无法运到那样的山上的。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敌人会有办法从山顶往下攻击,甚至对郭昕这样的大将一击就中。


    如果当时不是偏了寸许,射中的或许就不是肩膀,而是心脏。


    郭昕现在还在发烧,脑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想到当时的进行就有些头疼。


    不过李熙那边却迅速动作起来,等到崔佑走后,她打开了柜子查看过,弩机还在里面,但明显有人用过的痕迹,若是在崔佑面前打开,那他到底是该上报还是不该上报,可是崔佑现在是什么都没看到,他跟李熙所讲的一切,也就是他个人的推测而已,这些推测没有任何事实和依据,他自己也并不想知道这些。


    李熙把平安叫了过来:“我的书房平常什么人能进来?”


    主人家的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地方。


    平安却是好好想了一番:“除了我,就是几位姐姐,姐姐们经常来外院给殿下打扫,时常能进来。”


    以前却是没有怎样牢牢看顾的。


    王府里鱼龙混杂,不仅有各处的探子,肯定也有皇帝派来的人,她这样做,无非是显示坦荡罢了,而皇帝也确实对他很放心,那么多皇子皇孙,能在天子面前混到这样的信任感的人属实不多。


    而李熙也确实没有什么秘密是放在书房里的。


    但要是拿她的东西去害人,这就让李熙大大的不爽了。


    但即便是她们能进来,打开柜门需要两把密码锁,李熙也知道此弩涉及到的人和事儿都不简单,她不想害人更不想被人害了,所以就连这个柜子,也是她亲自打扫和整理,别说那几个丫头了,就是寸步不离的平安,也绝不可能知道密码锁怎么开启,那么唯一可能的是,有人破译了密码锁。


    这锁想开也不是太难,取了四位数字做成的机扩,随机排布的数字,但对于有心人来说,设局让她自己暴露密码,都不是什么难事,但有心思做这些事的人,也必能轻易洞悉她是女儿身的事实,为什么不索性揭发她的身份,而是要费尽周折的用弩机去害人。


    李熙拿着那把弩,陷入到了沉思,然后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想害她?


    她知道了。


    就在李熙紧赶慢赶的调查时,郭昕的伤情得到了控制。


    不仅郭昕父子意外,就连顾大夫也喜笑颜开,这几天总算是不用像之前那样睡不着觉了,郭家父子更是喜出望外。


    以前碰到同样情况的伤患,不说一定会死,但为数不多能活下来的,也是九死一生郭昕把当日的情形仔仔细细的问过,叹道:“殿下真乃神人也,万万没想到除了缝合之术,还有这等神奇的药。”


    郭儒也叹道:“听说此药用起来也很凶险,而且制作起来也很难,若非人到生死关头,他们也不愿意对患者用药。”


    郭昕垂眸思索片刻道:“每年战场上都有不少人死于伤口溃烂和发烧,若是能对这些人用药,不知道治愈之人有几成,比之以往治疗的方法,又多了几成?”


    这话问的是顾大夫。


    这几天都是顾大夫在这里日夜坚守,他跟郭家父子也培养出来了感情。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骗您。”顾大夫深深的叹息:“只可惜殿下说此药被就凶险,不碰到将死之人,他都不愿意轻易试药,所以现在用过药的,也就郭大将军跟郭小郎君两人而已,您要问下官成活之人多几成,下官还真搭不上来。”


    这种话也不是他一个做大夫的应该讲的。


    郭儒愣了一下才打了个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这样讲,我是用此药的第一人?”


    又看向父亲:“我阿耶是用药的第二人?”


    这简直是命大。


    顾大夫赶紧道:“在给二位用药之前,我们也抓了小鼠做过很多次实验的,除了极个别过敏的以外,小鼠的伤口愈合的都要比不用药的好很多。”


    郭儒却觉得没有被安慰到,这就是拿他父子当小鼠用了呗。


    郭昕面带微笑:“那还是要感激顾大夫,救我父子二人一命,不知道这药是什么药,可好采摘,听大夫的意思,此药极其难得,若是不好买,或者是对方不卖,我等可以出面为大夫去试一试深浅。”


    一到入冬就要开战,既然有这等神药,他是一定要备上一些给前线的战士。


    顾大夫却觉得,这药的制作过程,郭氏父子二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不不不,除了郭氏父子,其他人也最好不要知道才好。


    所以顾大夫婉拒了郭昕的好意,只说药是李熙命人做出来的,跟白酒类似,是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得来,贵重倒是不是很贵重,但很难保存,也比较难提取,其中之复杂,不亚于炮制药材的五倍十倍,这法子连他们都谨慎得来用,倘若给外人知道了乱用,岂不是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而此时的李熙却并不太清楚郭昕的病情。


    因为西州城一场降温,城里开始卖起毛衣来。


    一百二十文一件的羊毛衣,在主街上的一个店铺里售卖了起来。


    这点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刚好今年西州城挣到钱的家庭不少,有牧民靠着卖羊毛发了一笔小财,也有城中的妇人,靠着织毛衣,这几个月攒下不少体己,还有大石头囤这样,土地贫瘠,往年只能靠运气生活的人,今年的葡萄全卖了,官府还给他们挖了水渠,等到官府服徭役的这群人一走,他们自己又把水塘扩了一下,打算等来年,在水源好些的地方,种上些麦子跟豆子。


    所以今年秋收刚过,百姓们还忙了一阵。


    总算是等到秋天过完,入了冬,百姓们也得了几天闲工夫,进城逛逛来了。


    于是西州城内这几天特别热闹,有背着家中种的蔬菜瓜果来城里售卖的,也有背着山货来赶集的,这几天李熙的情绪不高,索性被武宵拉了出来,在城里头闲逛。


    “这个好吃,这家的包子好吃。”


    武宵掏了一把铜板出来,让摊主捡了几个包子,摊主乐呵呵的数了钱,还额外多给了一个:“拿好嘞。”


    “怎么回事,咱不能多拿群众的东西啊,不兴送礼!”


    “可不是只送你们。”摊主高高兴兴的指着队伍后面:“买十个就送一个呢,今年收成好,粮价也降了,我们包子铺不好涨涨跌跌,既然粮价降了,买多些就多送几个。”


    “就是,这段时间粮铺里的价格也降了不少,你不如直接把包子降点价。”


    “那可不能。”老板说:“粮价是降了些,但也没降那么多,我可贱卖不起。”


    嘴上说着贱卖,心里却乐滋滋的,这几天进城来的人多还大方,他也挣了不少钱。


    武宵看着人流,其他的人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表示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就抱着包子回去了。


    结果李熙一听说粮价降了,总算是高兴了起来。


    这是这段时间她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第109章 陛下可知道殿下有此药……


    李熙跟武宵说:“自安贼史贼叛乱过后, 粮价就从没有低过,我听说关中的粮价卖到了一百多文一斗,可若是百姓能挣到这卖粮的钱也就罢了, 最苦的还是百姓, 明明有地, 每次只要起些灾荒,饿死的总会先是百姓。”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叫旁边的人听到了,连连点头称是:“还真是, 要说百姓也是种地,地主们也是种地,为何百姓越来越穷, 地主们却越来越富呢, 实在是想不通, 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的地,难不成还不如那些从未下过地的地主们?”


    护卫们见这些人慢慢围过来,也朝着这边汇聚过来。


    武宵给了这些人一个眼神, 护卫们心领神会,只好假做不知,在外围


    护卫。


    李熙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好不容易来了点兴致,便与这些人聊了起来:“农桑之事,经验固然重要, 可还是要靠老天爷赏饭吃是不是?”


    “正是,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的。”


    “小郎君也懂种地?”


    李熙骄傲的抬起下巴:“自然懂的,除了农时,我还懂何时下种, 何时追肥,何时浇水,你们没有那些地主家靠近水源,又没有他们那么好的农具,肥料也不如他们那些人家给的足,产量自然不如人家,我听说皇庄里麦子的亩产能到两石。”


    “两石!”老农睁大了眼睛:“我们地里碰到农时好,也就半石多些,两石麦子是如何种出来的?”


    “精耕细作,地耕得勤些,草拔得勤些,该追肥时追肥,该浇水时浇水,产量就会慢慢提上去,今年官府不是搞了以耕换役吗?”


    老农叹息道:“我只听说州城附近有这什么以耕换役,我们村偏远,离县城都有几十里路的距离,收税就有什么的,啥时候有什么好事能轮到我们?”


    李熙顿表同情:“老丈,你家日子今年过得好吗?”


    老农又是一声叹息:“我们算是没沾上好咯,不过我闺女嫁到城里来了,她倒是得了份织毛衣的活儿干,这不是过了农忙嘛,儿子便带着我们一道来城里,顺便把他媳妇也送闺女这里学一学,若是能学会,冬天就让她们住在闺女家,干到农忙才回。”


    织毛衣的活儿也只有在城里有固定住处的才能干,否则领回家里去干多好呢。


    李熙点点头:“都不容易啊,那老丈你这是?”


    “闲下来了,来闺女家住几天,家里刚好也收了些豆子麦子,也带些土产给她。”说着指着旁边的瘦削汉子,那汉子挑着个扁担,两头都有一个麻布袋子,其中一头还挂了块风干的肉,这一看就是山上打来的野味。


    这一大家子很少进城,儿子就站在一旁,看老父亲跟人聊得水深火热。


    李熙看到这种父慈子孝的画面,露出会心一笑。


    而她的出现,也惊动了刚刚从城防军里面出现的崔佑。


    崔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看向李熙所在的地方,不管他任何时候站在那里,周围似乎都是拥戴着他的百姓,这或许就是他身上独有的魅力,李熙跟那些百姓聊得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崔佑的到来,不过聊了一会儿,老人家也要走了,他向李熙道别以后,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往女儿家去了。


    午食一过,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


    李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府,精气神顿时又萎靡了下来。


    “十三郎。”崔佑远远的叫了一声。


    李熙行十三,在外面行走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命身边的人喊他十三郎。


    “啊”李熙正觉得怅然,热热闹闹的场面散货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叫了一声,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就见崔佑站在不远处。


    刚才是没人注意到他,但他这样一叫,一条街的少女们都看了过去。


    李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眼睛和嘴巴一起弯起来。


    这时候两人之间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等崔佑想跑过来时,才发现人越聚越多,他手忙脚乱的分开人流,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免有些狼狈,而李熙就那样闲散的站在那里,笑盈盈的看向他。


    崔佑当真又气又好笑,本来不远的距离,等他跑过来时,已经费了不少功夫了,李熙见他快走到,结果转身就走,他只好快速几步走到他跟前,一边追一边说:“十三郎是故意看末将笑话的?”


    李熙抬眼看他,见他今天穿着便装,倒是比身着甲衣时更加英俊逼人,故意抬了抬下巴说:“那些都是冲着崔三郎来的,我还要站在这里,属于自讨没趣了。”


    虽然刚才是有不少少女在打量他,但刚才那一拨人流,明明是跑去抢购葡萄干的,非要把这口锅扣在他头上了是吧,他看过去,似笑非笑的打量着那一群人:“哦,这些人难道不是冲着十三郎过来的?”


    刚才王府的杂货铺又上新了,街上的人以为是葡萄干,结果冲过去才知道并不是。


    葡萄干上架时并没有多受欢迎,反正李熙也是佛系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来的一阵风,就让西州的百姓们爱上这种果脯,他们发现葡萄干不仅甜,还顶饿,尤其是在冬天到来之时,偶尔吃上些许甜食,能让人心情都愉悦起来。


    然后不知不觉葡萄干就畅销起来。


    但其实王府里自留的那一部分,是优先卖给了安西军跟北庭军做军粮的,她自留的并不多,所以葡萄干还没卖多久,就脱销了,这段日子只要杂货铺里面来新货,这条街的人见到了都会去看上一眼。


    发现不是葡萄干以后,挤过去看热闹的人顿时就想散了。


    活计见状,忙吆喝起来:“卖姜了,这可是生姜,冬天煮一些姜茶,很是驱寒的,喝一口保准百病消除,再喝一口保证青春永驻,冬天天寒,多喝点姜茶很好的呀,大姑娘老婶子要不要来上一点?”


    群众们从“受了一点骗”到感兴趣起来,也只是一瞬之间。


    李熙眉眼弯弯的看着这一幅幅活灵活现的画面,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对一旁的崔佑说:“你今天怎么不当值?”


    崔佑道:“末将也需要休息。”


    李熙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跟他抬杠的心思,指着近些的酒楼说:“进去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崔佑哈哈大笑起来:“听说殿下请客都是喜欢上家里头摆宴,为何请末将要上酒楼,难道末将没有资格去殿下府中吃酒?”


    李熙就露出沉思状:“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们传言不真,我是喜欢请客,不拘在哪里请,若是有可以显摆的吃食,就在我王府里头吃,若是没有去外头吃也是一样的,偶尔吃腻了王府里头的厨子做的饭菜,我也喜欢出来吃,这家酒楼的烤羊肉就不错,我还喜欢吃他们家的烤包子,他们会把肥肉切成丁,入烤炉中一烤,都烤化了,里面只有肥油没有肥肉,味道可以说是西州一绝。”


    说罢还咽了咽口水。


    崔佑上下打量他:“殿下这么爱吃,怎么不见长肉。”


    上回捏他的手腕,一点肉都没有。


    李熙顿时一噎,自知无法解释。


    还是武氏说得对,她到底是个女子之身,能瞒得过世人几年?


    等到皇帝赐婚时,还是更远一点时间,总会露出马脚。


    不过她也得庆幸,这崔佑少时就入终南山,跟一群道士混在一起,还未到成年就入伍军中,看来没有沾染上世家子弟的那些习气,若是碰过女人,他不会感受不到男女的区别。


    否则,刚才就不会那么真诚的遗憾她“吃得多,不长肉”了。


    想到这里李熙突然冲着崔佑一乐:“崔三郎,你什么什么时候长个子的?”


    她倒是很羡慕崔佑的高个子呢。


    不知道遗传的谁,李熙的个头,哪怕在女子里面也算不高的。


    还幸好十岁出头时女子比男子更容易长个子,她看上去比同龄的男子还略高,但再过上几年,她还要不长个子,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起疑了,在人均身高并不是很高的古代,贵族们的个子可不矮,足以让他们鹤立鸡群。


    两人一同进了酒楼,上楼梯时崔佑挤到李熙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有查出来些什么?”


    李熙面上依旧带着笑,嘴角微微扯动:“我府里有几个下人,最近失踪了,再往里头查,又扯出来几条人命,大将军那里可查出来些什么?”


    崔佑轻声说道:“说服副将陆淮安带着大将军来西州的,可大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亲兵徐泽,但前几日徐泽突然坠马,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从他身边没查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他无儿无女,甚至也没有牵扯到不干净的男女之事,这也太奇怪了。”


    李熙点头,做的也太干净了。


    她是很清楚一点的,一个王府上千号人,不可能人人做到干干净净,即便是你干净了,又如何能保证身边交往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旁的心思,但凡有一两个有心人,都够让人闹心了好不好,军营里面也是这样,想在里面安插个把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所以两人这是结成同盟,互通有无,查起各自的细作了。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低语,一边讨论起长安与西州的美食的不同之处,崔佑很意外李熙的脑子这么好,明明不是同一个话题,竟然从他嘴里穿插着讲出,毫无违和感,明明上一句还是在夸赞西域的羊肉比中原的好吃,下一句就是跟崔佑抱怨府里的人手太多了,上一句还是邀请崔佑去庄子上去玩,下一句就在交流如何除掉内奸,上一句还是马上要入冬了,西州军的冬衣准备的如何,下一句又是弓弩她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两人时不时穿插一个新话题,但凡脑子稍微差点,就得卡死。


    吃完了饭李熙就要回府。


    郭昕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伤口原本红肿着的地方,也开始消肿。


    最近李熙跑得勤,一是因为郭昕才醒来,病情其实不稳定,第二就是药的效果尚未确定,她还需要采集更多的数据。


    崔佑也快步跟了上去,他听说这次对大将军用的是一种新药,这种药非常罕见也很难得,若是像大将军这样的症状都能好,那么下了战场的伤员们是不是也多了一份生的希望。


    尽管他嘴上没说,但还是跟着李熙的脚步走。


    李熙赶着回去,一路上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直到两人一起进了王府大门,她才狐疑的看向崔佑:“我回来是看郭大将军的,你一路跟着我回来是想要作甚?”


    崔佑心中微囧,面色微微发烫:“我也想看看大将军的伤情如何了。”


    既然大将军是他的直接上级,有这种想法也很正常,李熙也不好催人家走,等去到郭氏父子住着的院子,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说话的声音,两人大步跨入院中,就见到郭昕的一名副将,四五个亲卫,人人都围在他身边,郭昕的面色虽然还不太好,但已经能坐起身来了。


    昨日来看时,也只听说大将军醒了一会儿,跟小郎君说了几句话以后,就睡下去了,烧虽然退了些,却没有脱离危险,今天就退烧了?


    李熙看着这幅样子,一下子就惊呆了。


    甚至脑洞大开,难道这是回光返照了?


    “大将军,您果真没事了?”


    郭昕本想起身,让李熙抬手给按住了,身旁诸人却是纷纷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在没有查到那位亲兵之前,这些武将们都被拦在外面,不被允许进来。


    但今天郭昕是大好了,所有的将领们都被传了进来。


    本来这些人还很不安的,但见到大将军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之前哪怕再多的疑惑,也烟消云散,反倒是平添了几分对李熙的敬佩,于是这几人竟然是同时给李熙跪下。


    李熙倒是坦然的受了这礼,这半个月来,她不仅要查出潜伏在王府的探子,还要时不时听下人们禀报这几个不省心的将领的行为,不过在这里她还是要表现出大度。


    “无妨,你们也是关心郭将军,不过这样的事情,本王不允许还有下一次。”


    “末将不敢。”


    崔佑也去拜见了郭大将军,他上任以后,并没有见过这位直接上级。


    郭昕上下打量着崔佑,真不愧是风靡长安的少年郎,当初回京时就引起不小的风波,听说崔家的内宅也不是很太平,崔佑的父亲约束妻子的本领不佳,这不仅让唐氏的名声受损,就连崔氏的名声也受到了波及,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崔佑,他不仅长得很好,还成为了长安城里有名的好儿郎。


    “好,好,好,你师父的身子骨可还好?”郭昕道:“我认识他老人家,他年轻的时候不像现在这般修身养性,偶尔任性起来,他与汾阳王的关系极好,偶尔也一起探讨养生之道。”


    崔佑的师父合尘老道如今都快七十了,在当时算是高寿之人。


    不过如果说起养生之道来,崔佑不禁笑了起来。


    合尘老道是个不服老的,就算是现在快七十,看上去也最多就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他注重修身养性,跟郭子仪确实不太一样,郭家更像是有长寿基因,郭子仪看着老多了,但身子骨却是很好,七十岁了还能上马作战,这身体素质不是一般人能比。


    两人其实在修身养性的道上,颇有些分歧。


    合尘老道对贪嗔痴很是节制,也曾批评过郭子仪太容易动肝火,气大伤身,又喷过他贪口舌之欲,这不是长生之道。


    郭子仪对此不屑一顾,他的人生理念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老子不能骂人又不能吃点好吃的,不是被自己憋死就是被自己气死,然后换算成他老人家的话又喷了回去,意思是老子不修身养性也活到七十能上马,可你再怎么活还是要比我小两岁。


    这简直是让合尘老头气死的行为,不过为了表示自己的养生之道,合尘老道硬是把气憋住了。


    简直就是两个老顽童!


    与两人在“道”上有不一样的分歧,这两人却是一样的忠君爱国。


    长安城的人谈起这两人的奇闻轶事,可以说是津津乐道。


    崔佑本是淡淡的性子,但听到郭昕提起养大自己的师父,那老顽童一样的性格,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他这种发自内心的笑表情却是很少见,李熙微微有些发怔,看得一下子呆住了。


    这些轶事长安城的百姓或许知道,但居住在深宫中的李熙却少有耳闻,她的信息链跟老百姓是断片的。


    崔佑的目光扫过听得认真的李熙,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他老人家身子还好,我出发前曾上终南山见过他一面,一顿还能吃两大碗饭,他还说等到中秋,还要去王府找汾阳王赏菊花。”


    李熙就再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崔佑却又不知道他笑得是什么了,但见他眼泪都要笑出来,忍不住疑惑的看向郭昕。


    郭昕也不好说长辈的是非,虽然觉得好笑,不过还是强憋住,他伸手过去,让崔佑与他“推手”,这是试人内功法门的招数,崔佑知道他身上带伤,伤的还是常用的右手,不禁疑惑的看向他伤口。


    “无妨,你用右手掰我左手即可。”郭昕伸出左手。


    崔佑便伸右手出去,两人跟划拳一样,手上不住在比划,而郭儒看得却很认真。


    一直看到第十招,李熙才明白这两人是推手过招,用的都是江湖上的路子,她不禁感慨自己是真迟钝,对郭昕的佩服又更进了几分,他都病了那么久了,还用的是不常用的左手,与崔佑过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这难道就是被历史赋予过滤镜的男人的魅力。


    李熙看得星星眼,郭儒也看得星星眼,平常他跟阿耶过招,三招都打不过,崔佑还真是厉害,打了二十招了还是不分胜负,最后还是郭昕主动叫停,连连叹道:“当真不如你们年轻人了。”


    崔佑心中却惊讶,推手这门功夫练的其实是气,郭昕伤了这么久,却能在床上以左手与他推手二十招不落下风,不仅练气练到了当世之中高手的极致,还兼具了惊人的天赋。


    而且,郭昕跟他是师门。


    郭昕还像他传递了一个信息,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崔佑的惊讶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马上就露出跟常人一样的表情:“大将军重伤未愈,本就是佑占了便宜。”


    说罢往后退了几步,郑重的冲郭昕拱了拱手。


    经过刚才的交手,郭昕也大致明白了崔佑的底子,心中也暗暗佩服不已,练气这门功夫,并不是越年轻越好,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有崔佑这样的修为。


    郭昕现在的身体恢复的还不是很好,两人过手以后,脸色就更白了。


    众将连连退下,崔佑也拱手退下。


    李熙本来也想走,但见郭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留了下来。


    “大将军有话跟我说?”


    “殿下给末将用的药,可还有?”


    “想必郭将军也知道,这药得来不易,却不是很贵重,只是用药也很危险,所以我得来此药以后,也不太敢用在人的身上,要不是将军跟令郎十分危险,想必这时我还没用在人身上过。”


    “可我见药效极好,若是以后有像末将这样受伤的将士,可否一用?”


    李熙:“可以一试,但并非我吝啬,而是人命关天,用药也需要很谨慎,如今敢用此药,能用此药的,仅顾大夫一人耳,郭将军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可知道殿下有此药?”


    第110章 送礼


    李熙摇头:“还没能确定此药用药的风险, 本王不想让朝廷知道。”


    这跟之前吃的用的不同,李熙知道青霉素好用,但是当下的技术条件, 连末世的实验环境都不如, 连她这样曾经手搓过青霉素的人, 都不敢保证在这个环境下做出来的东西是否能用,就不要让陛下空欢喜。


    郭昕笑道:“陛下待殿下亲厚,殿下思念长兄,时常给他写信也是可以的, 殿下手里若是没人没东西,怎知道陛下那里没有呢?”


    李熙认真的思索起来,她手里的资源跟皇帝相比, 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她可不敢随便预估这个时代工匠水平的上限, 他们能做出来的东西,是能让一个后世来的人毁三观的,如果她自己做不出来, 靠着皇帝的力量,说不定真的可以。


    “将军好好休息吧,我告辞了。”


    李熙从郭昕的房子走出来,就见到崔佑站在院子里赏花,这个季节院中还有一株月季开着,虽然没有春天那般娇艳, 但有一股属于深秋的味道, 西州这地方冬天比长安可要冷太多了,李熙担心院中的月季会死,特地还在土层上面覆盖了一层草, 现在草已经枯黄,花却开得不错。


    “崔将军还有话跟大将军说?”


    “没有,只是觉得这花好看。”


    切,这话说出去谁信,因为崔佑是跟着她走的。


    两人一起出了院子,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李熙有些好奇:“你跟郭大将军以前认识?”


    崔佑摇头,但又意识到在她身后摇头,李熙也看不到,于是开口说:“我跟郭大将军都在终南山学过艺,他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但我去拜师的时候,他已经下山很多年了,你们刚才说到菊花,为何会这么高兴?”


    虽然李熙可能不知道坊间的传说,但属于帝国底层的八卦,她可是知道不少,一说起赏菊来,李熙就眉开眼笑,丝毫没有不该说人是非的觉悟。


    “有一年汾阳王府得了一盆鲜艳的菊花,就当做宝贝一样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去赴他老人家宴会的人,大抵也是以为大俗既大雅,还以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品种,大概是怕自己多问,显得无知吧,所有的士人都不敢言语,谁知道合尘老道一去,就指出这一盆却非什么名花,汾阳王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摆花的人不懂,以为菊花跟牡丹一样,以娇艳为美,这群赏花的也附庸风雅,以为汾阳王府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竟让这么重要的一个赏花宴上,让这种菊花拔得头筹,当真可笑。”


    至于后来,传着传着,就传成汾阳王附庸风雅,不懂赏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崔佑淡淡一笑:“这也说明了世人皆畏惧强权,有指鹿为马之意。”


    一个汾阳王府,就能在一字不发的情况下,让在场的士人们都三缄其口,皆认为是自己愚昧,也难怪陛下对汾阳王也曾心生过惧意,若是青霉素在她手底下诞生,还不知道皇兄会对她忌惮成什么样呢。


    难道说郭昕今日提起菊花,不是为了打自己这位伯父的脸,而是在提点她?


    这样想就想得通了,否则他也不会问李熙是否会给陛下写信。


    李熙朝郭氏父子所在的院子多看几眼,露出深深的敬意,心中便打定了心思,等下回去就给陛下写一封家书,这时她再看崔佑,就比之前更顺眼了。


    “你还跟着我作甚?”当着是没事可做了吗?


    崔佑从胸口摸出个东西出来,双手奉上。


    李熙一看是个用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随手拿了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当即就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把样式古老的匕首,刀柄上内嵌着各种宝石,刀柄上则是用另一种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宝石,这里面以蜜蜡和绿松石最多,宝石的质量皆是上品,看上去珠光宝气,夺目异常,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抽出匕首,里面则是寒光烈烈的利刃。


    李熙随手去抽自己的头发。


    崔佑已经比她还先的扯出自己的一缕头发。


    李熙见状,很自然的拿起那缕发丝,置于刀刃之上。


    就在发丝触及到刀刃之上时,随即被砍成两端,李熙看过后惊讶不已:“果真是宝刀。”


    宝石玉器再怎么好看也是点缀,这刀才是宝物。


    李熙:“送我的?”


    上回崔佑答应过她送一把匕首,还是整把刀都环绕着宝石,但这把匕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李熙想天天把玩,死了以后也要埋在一起陪葬。


    崔佑点了点头。


    李熙就看向他脑后一处,刚才扯了一撮头发出来,给她试刀的就是那里的头发,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看出那里空了几根,心中不禁一动,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抓住了那几根头发,跟做了小贼的人一样,一转身一回头,就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了。


    ————


    崔佑一回到军营,就听说西州王府给他们送来了些好东西。


    几坛子高粱酒,这酒可是好东西,度数高口感也好,冬天喝上一小口能暖暖身子,又能给伤口消毒。


    以前西州军也会采购白酒,但西州王府对此控制得极严,一个月也只给两坛的额度。


    将士们也馋酒,但不至于动这种能救命的东西。


    另外就是一些药材,基本上都是丸药,虽然丸药的效果不如汤剂,但军队在外面打仗,根本不可能喝汤剂。


    崔佑看了药罐子那么大一灌,上面分别写着“风寒”“肠胃虚弱”等等。


    有些则是外伤药,崔佑打开闻了一下,闻出里面几样熟悉的药草的味道,叮嘱将士们把这些药分成小瓶装好:“这些可都是御医研究出来的成品药丸,各自分上一些,若是碰到个头疼脑热,发烧拉肚子,或许用得着,更能救命。”


    士兵嘟囔着:“西州王一向不大方,平常都是在商言商,这下倒大方了,舍得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我看都是咱们急需的。”


    没有一样是面子货。


    崔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这是因为他送了宝刀,拿这些东西做人情来了,还真是算的清清楚楚。


    崔佑叮嘱道:“登记在册,别记漏了。”


    士兵高兴的说:“这是什么,好像是带在手上的,这玩意儿可真好,这是盖脸的吗,将军您看这东西也很好,盖在脸上再骑马,就再也不怕围在脸上的布巾会掉下来了!”


    崔佑


    李熙刚把要送给皇帝陛下的信写完,还来不及润色。


    洋洋洒洒三大页,第一页全是诉说着对皇兄的思念之情,以及觉得自己超级棒棒的夸奖之语,第二页就说了新药的事情,其中大部分都是诉说自己的无助,以及新药如何如何好,希望陛下能够召集帝国人才开发此药的建议


    外面就响起脚步声,平安在外面低声回禀:“殿下,礼物都送去西州军里面了。”


    李熙手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这几天才出现的,见平安进来,她下意识把盒子往底下的抽屉里一藏,让平安起身回话。


    “崔将军可在军营?”


    “在啊,崔将军看到小的,态度还很谦和,跟之前您说的那些都不一样,小的觉得崔将军是个不错的人呢。”


    之前李熙讨厌崔佑,几乎是王府里公开的秘密,尽管平安闹不清殿下为何要讨厌他,明明那一次惊马,崔将军还救了殿下,但事后殿下似乎是更讨厌崔将军了,具体表现在只要下人一提起崔佑来,殿下的表情就不是很好看。


    平安私底下觉得,崔将军是个不错的人,斯斯文文的也很有礼貌,比那些莽汉实在是好太多了。


    看到平安还替崔佑说好话,李熙轻咳一声,看来她这个讨厌崔佑的形象,是深入人心了,若是碰到个爱钻营的人,少不得为了迎合她,去为难崔佑。


    李熙道:“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平安:“崔将军没有跟小的说什么啊。”


    李熙:“你没有说东西是奉命送去的吗,还是说你没告诉崔将军?”


    平安努力回忆当时崔佑当时的表情:“崔将军见到小的还挺高兴的,不过后来送小的出去时,脸色就不太好了,不知道为何,小的就是觉得没有最开始看到小的时心情那么好。”


    送礼这种事,平安虽然不太常做,毕竟他们王爷平常给人送礼不多。


    但收礼这种事,平安却是经常做的,一般送礼的人肯定要点名来意,否则不是白送了吗,所以他一见到崔佑,就说了礼物就是李熙送过来的。


    李熙:“你再多说些细节,他对你好时是什么情形,对你不好前,你可有说错话?”


    平安替自己叫屈:“我可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崔将军看过礼物,就不那么高兴了呢。”


    李熙冷了脸:“滚滚滚,几句话都说不利索,给我出去。”


    要不是军营那种地方不适合白茶这些丫头们进去,她才不会让一个根本不懂看人脸色的小太监闯军营送东西,等平安一走,李熙就坐在椅子上思索,起初她只是觉得匕首太贵重,她对崔佑又没什么大恩,人家送你一份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好歹也要报以琼瑶。


    她给的这点东西,价值不如人家贵重,甚至送去了都是给整个西州军用的,那到底是送给崔佑的,还是送给西州军?


    这也是崔佑脾气好,换做是她,肯定把这些礼物摔到人脸上去了。


    还是要送给崔佑用的东西才行。


    送什么呢?


    李熙在脑子里面搜索了一番当代人送礼都送什么?


    美人?


    不不不,他自己就是个美人,不需要这个。


    宝马?


    李熙现在倒是有一匹血统很好的宝马,但那匹马是陛下所赐,不能随便送人,而且追风那死样,连她自己都不敢骑,万一上了战场给人尥蹶子,那她送的就不是温暖,是要人命的催命符了。


    那匹枣红小母马倒是好,这段时间小母马吃的好,个子又长高了不少,看上去有些大宛名驹的风范,但李熙还打算培养培养,准备许给追风做媳妇的呢。


    要说能跟匕首匹敌的,也只有宝马了。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难怪外面的人都说我抠。”李熙自顾自的说:“就算送给崔佑了也没什么,他也在西州,我追风也在西州,说不定距离产生美,以后还真能生出感情来呢,而且马跟将军更加匹配。”


    为了以后良好的关系,也只能忍痛割肉了。


    “平安——”


    平安就在书房外面伺候,听到了主子的呼唤,从外面连滚带爬的进来:“殿下,小的在呢?”


    李熙就很看不惯他这幅拖泥带水的样子,但手底下合用些的下人,也就只有一个平安了,所以捏着鼻子都要用他的心情,让李熙不得不忍了又忍。


    “把我新得的那匹马,给崔将军送去吧。”李熙闭了闭眼。


    平安大惊,那匹马买回来以后,好几个相马的过来看过,都说有大宛名驹之相,还有人想用一千两银子买走它,都被李熙拒绝了,大家都知道这马以后是会留给追风做媳妇儿的。


    就这样把她送过去,那追风怎么办?


    平安想问的是这个。


    李熙摆摆手:“反正追风不喜欢,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崔将军会相马,说不定也会驯马,宝马赠英雄,这马我看倒是很合适给崔将军,干脆赠与他吧。”


    平安:“追风现在还是不谙世事的年纪,若是以后喜欢了呢?”


    李熙哼了哼:“他喜欢人家,人家就必须喜欢他,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去去去,把枣红马送给崔将军去。”


    平安是真替追风叫屈,前几天殿下还信誓旦旦的说,枣红马才是追风良配,现在就要棒打鸳鸯,他真是替追风不值。


    什么主人,什么垃圾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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