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巴林从城外牵过来了一头牛。
这是一头黑白色的母牛,刚刚生完小崽子大概三个月,现在正在产奶期, 小牛也跟在妈妈身边, 但据说现在的小牛喝的不多, 这俩人买了不少豆子,煮给母牛和小牛吃。
小牛身上还穿了一件破旧的衣裳保暖,看着怪滑稽的。
这母子二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在一处,阿穆尔解释说:“母牛要有小牛仔在身边, 才能产奶,但现在小牛能吃草料了,也能吃豆子, 并不需要多少奶, 小牛通常三四个月就能断奶, 但我们部族的牛不一样,要吃得好些豆料足够,甚至能产到八个月。”
这时候母牛已经休息了一天, 两人本想去集市上卖牛奶,所以也没有挤出来。
不然李熙今天还看不到他们挤奶。
听说李熙让人牵了两头牛回来,武氏也过来瞧热闹,她一来就见到那孺慕贴着母亲的小牛,牛眼湿湿糯糯,不停在母亲身边蹭, 此刻母亲分泌出来了乳|汁, 它就更努力的往母牛身上蹭。
母牛来到新的环境,刚开始有些不安,眼睛时不时回去盯着小牛。
武氏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牛, 欢喜不已,跟下人说:“快些把小牛牵来给我看看。”
这小牛长得就是奶牛配色,白加黑,本来幼崽就好看,它这一身配色又是武氏从没见过的,只觉得欢喜。
丫头们却有些为难,牵牛她们也不会啊。
倒是阿穆尔很有眼色,他很容易看出武氏的身份不一般,见她提要求要看小牛,亲自牵了小牛犊过来。
小牛本来有些不情不愿,但这时候有眼色的下人早就从厨房里搬来了一盆白菜过来,小牛这一路不是吃干草就是吃豆子,虽然豆子也是美味吧,但牛对新鲜青草的追求,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所以当那盆白菜出现,小牛竟然自己甩着尾巴过去了。
阿穆尔赶紧说:“牛并非凡物,定是娘娘气度不凡,才引得小牛也来奔向您。”
虽然知道是拍马屁的话,武氏听了更是欢喜,让下人喂它吃菜叶子。
小牛赶紧摇头晃脑的叼走白菜,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武氏心道,听说天竺国讲牛试做神物,看来他们确实通人性,知道这里谁才是主子。
巴林却对此习以为常,畜生自然是奔着吃的去,难道真的看上你气度不凡吗,他已经甩开膀子,开始挤奶。
挤奶的工作本来是部落女眷们干的,但这一路两人为了筹集盘缠,出门前还带上一头牛,出发前自然是学过挤奶的,刚开始出发时巴林的手法并不是很娴熟,但到现在他已经是个熟练工了,随着他手的上下挤压,牛奶就跟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般,流了出来。
很快一桶就接满了,挤在后面看热闹的厨娘两只眼睛都是星星,拿着一个木桶又递了过来。
这一桶奶起码有二十斤,但因为母牛养了一天,此时正是产量最大之时,竟然发挥超常,一下子挤出两桶还有余,起码有四十好几斤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李熙也不敢相信,这种奶牛竟然这么高产。
她跟阿依娜的部落也很熟,夏天时收羊毛也经常去草原上溜达,那边的牛奶够小牛吃,然后富裕的就不多了,而且随着小牛断奶,母牛的奶量也会变小,到半岁左右就彻底没有了。
正因为奶少,能卖出去的也很少,价格自然也很高。
但这头母牛明显不同,哪怕这头小牛已经三个多月大了,它还是能产出这么多奶量出来,难怪阿穆尔觉得这样的牛,一定是西州王要的稀罕物。
李熙大赞道:“赏,也给这头母牛拿些吃的过来。”
下人们端来了两锭银子出来,大概有十两,也有其他的人从厨房取了白菜叶子和豆腐渣出来。
这会儿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厨娘很大方的给扒拉白菜叶子,这些白菜是刚从地里摘的,还新鲜得很呢,只是外面这层叶子有些老,换做平常下人们也是要吃的,不过今天要喂牛,厨娘就特别慷慨的把今天要吃的白菜都拿出来,外面扯了一圈的老叶子下来喂牛。
王府的下人和禁军这么多人,一天下来要消耗的白菜都有几十颗之多了,都扒拉上一轮不得也是一个很可观的画面,抱出来的时候阿穆尔和巴林都惊呆了。
要知道北方的菜可是很贵重的,阿穆尔的部族不会种地,他们家那边的土质不好气温也低,白菜也很奢侈啊,这些下人们沉迷于投喂这两头牛的欢乐中无法自拔,牛也吃得很开心。
巴林都觉得饿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跟阿穆尔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呢。
李熙也看出来了,让人领着巴林下去吃饭,自己则是跟阿穆尔聊起他部落的事情来。
阿穆尔的部落还有这样的牛大概一百头,但早就有其他的部落看上了他们部落的财产,他们只想要牛羊,却不想要他们这些人,于是阿穆尔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活动在凉州跟瓜州这一带,寻求可以落脚的地方。
“凉州刺史忙着跟吐蕃作战,并不想惹到回纥,庭州刺史府说他们草场虽然大,但是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粮食。”
李熙微微颔首,凉州跟吐蕃的局势一直很紧张,吐蕃甚至一度切掉了中原通往西域的商路,而庭州刺史府就算了,他们地大物博,经营的却不是很好,不然北庭军也不至于这么穷。
他们不会从一个很穷的地方,投奔到一个更穷的地方。
所以说阿穆尔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嘛,很会给自己找靠山。
西州地大物博,而且自李熙到来以后,也经营的很好,阿穆尔肯定是在西州城附近转过了,也看过了西州城,才特特来投奔她,刚好李熙对奶牛也确实很感兴趣。
而西州城有大量空置的草场。
现在正好是冬天,只要派人去适合做草场的地方清理一下,明年春天撒上牛羊爱吃的牧草的草籽,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草籽就会发芽,再养上几个月,牛羊就有充足的牧草可以吃了。
因为李熙也养了大量的马和牛,她自己现在就有一片广袤的草场,现在拿来安置阿穆尔的部族也很不错。
但是要收容这些桀骜不驯的游牧民族,就得承担一定的风险。
李熙道:“若你来西州,就是我大唐的子民了,你要跟那些牧民们一样交税给我。”
若是只交税其实也还好,大唐对牧民有自己的政策,虽然没有对农民那么优厚,但是比起面对着其他那些强悍的草原民族的打劫,还是要好很多,阿穆尔表示愿意交税。
“但是我们靠什么生存呢?”
“可以卖牛奶给我们。”李熙对此信心满满:“我可以给你们签一份合同,但是小牛犊子你们也要给我们一些,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盖好居住的房屋,给你们一笔安置的粮食跟燃料,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阿穆尔的心咚咚咚直跳,给他们盖好房子,意思是他们不用游牧了?
他知道更南边一些的地方,有些牧民就是定居在一个地方,这种畜牧方式比较适合小一些的部族,和有着温暖稳定些气候的地方。
他们游牧也是因为要找到更好的水草,更远一些的北方,草场盛开的季节只有两个多月,若是碰到干旱些的天气,这一片今年没有长草,或者遇到其他的原因,就得寻找更好的草场居住和生活,但南方却是不用的。
他们在一整年之中,起码有三四个月都是有青草的季节,而且因为气候稳定,加上他们也自己撒播草籽,几乎不会出现草场不长草的情况,那么他们就不会逐水草而居,而是选择定居,现在西州城的伊河山谷的牧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上百年来都没有迁徙。
不迁徙的生活,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西州又拥有足够多的物产,这会让他们在购买粮食跟青菜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压力。
李熙清了清嗓子:“我们西州城也有牧民,官府也分给他们一些地,指导他们种植豆子跟一些蔬菜,现在他们也不需要什么都向外购买,我也希望你们也能自己种一些东西,西州城粮食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宽裕,不过分的地也不多,你们肯定还是需要向外面购买粮食,但最起码不用什么都找外人买,不过分给你们的地越多,要缴纳的税赋也会越多。”
她还是鼓励牧民们自己种豆子的,毕竟西州城自己也不宽裕。
而且若是他们不会种,她还会让人提供技术指导。
只有种出越来越多的粮食,才能令自己不被人掐在手里。
阿穆尔却惊呆了,西州王不仅愿意提供草场给他们,还愿意给他们分地?
忽略掉要缴纳更多的赋税这一点,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迁过来了!
第192章 不当外人
李熙很是高兴, 她打算给阿穆尔跟他的随从两匹马,让他俩回去找他的族人,趁着天气并不是很冷, 让阿穆尔带着族人, 今年冬天就搬来西州城。
阿穆尔目瞪口呆, 他没有想到李熙竟然让他们这么快搬过来。
他的部落有老有小,甚至还没有做好搬家的准备。
李熙承诺他们的,到达西州城要分的地在哪里,他至少要看上一眼吧。
所以阿穆尔很委婉的表示, 自己想要看看未来居住的是个什么地方。
李熙看起来年纪挺小的,会不会不靠谱?
一定不靠谱,但凡靠谱一点, 怎么能说出让他们立时搬来的话。
搬迁部族可不是一个小事情, 而且西州城有能让他们居住的地方吗?
总之阿穆尔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阿穆尔哪里知道李熙向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这个冬天太冷了,让那些人留在草原上,有太多未知的风险, 而且这可是奶牛,若是能成功繁育,那么牛奶就算不能走进千家万户,至少能让更多的人喝上牛奶,吃上奶制品,而且她本人就很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吃一碗冰酥山。
那滋味, 啧啧啧。
虽然说王府里从没有短了两位主子的吃食, 但要放开了吃奶制品,还是很有罪恶感的,偏李熙又很爱喝牛奶,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个子不高,应该要多喝牛奶,多吃奶酪。
关键是有人来投奔她,她很有面儿的好不好。
西州是个什么地方,在长安城的权贵看来,这里可是不毛之地。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能引来一个眼光毒辣,谨慎小心的人下定决心投奔,这是看好她西州城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李熙洋洋自得起来,对阿穆尔提出来的疑问也很耐烦的做了回应。
“请薛长史过来。”
薛窦负责统筹王府里的日常事务,但因为李熙喜欢亲力亲为,倒现在薛窦存在感很低了,其实薛窦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刚好他也在府里,听说李熙传他,就从办公的地方急匆匆的赶了来,李熙便洋洋得意的把阿穆尔部要来投她的事情说了。
“本王已经允了给他一片草场。”
薛窦仍在恍惚中,他们殿下也有人来投了?
像这种外族来投的事,在太宗年间还挺常见,但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国力日渐衰弱,就很少有这种外族来投奔,这不仅代表了大唐国威仍在,还代表着西州这片地方拥有绝对吸引外人的能力,更何况阿穆尔部并不是普通的部族,他们拥有悠久的历史,也有一项令外人很羡慕的本事。
“殿下打算给出哪里当他们的草场?”
草场的选择也是要有一定的技巧,能用作耕地的土壤拿来做草场太浪费,但若是太贫瘠,长不出牧草出来,也无法畜牧,所以草场不是随随便便选择的。
而阿穆尔就见这两人当着他的面,讨论起给他的牧场的事情,颇有些意外。
他们也太不将他当外人了吧
李熙好歹也是个贵族,大唐的贵族不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能了解整个西州城左近的地形吗?
那他确实没想到李熙能一天到晚的在外头浪,西州城外她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了,不光现在战俘们开荒的地是她选的,就连那些从远方来投,未来会分给那些流民安置的地,也是她亲自选的,现在开垦的土地肥沃,而屋舍又建在有水源但土壤土质并没有那么好的地方,对此她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所以薛窦从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见李熙指了几个地方,微微颔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说:“这里靠近殿下的牧场,但这里草木不丰,殿下当初嫌弃这里才没有往这边走,您今年种了一年草籽,还要多等上几年,这里才会好起来,倒是这里不错,有一条河流从草场中间流过。”
李熙道:“但我还想让他们自己耕种一些作物,这里的附近没有适合耕作的土地。”
今年开始他们已经教伊河山谷的牧民们种豆子和菜蔬了。
要让世世代代放牧的牧民们熟悉农时很难,但让他们学习种几样固定的作物却很简单,只学种豆子显然对他们来说简单得多,现在伊河山谷的成年男性,和成婚后的女性,都有分得一亩土地,这些地自是不多,但对于牧民们来说,有一些产出能缓解他们的食物焦虑,而且正是因为地不多,才不会耽误他们主业放牧。
为什么不给未婚女性分地呢,因为女孩儿一嫁人又要涉及到重新分配土地。
其实当初薛窦就不理解殿下为什么要给女人也分地,甚至当地很多牧民都不理解。
但转念一想想,能多分地呢,谁家不乐意啊,所以没人会傻到去抗议。
薛窦却道:“殿下只是想让他们种豆子的话,后面一片的荒地就不错,只需要派人过去稍微打理一下,明年就能教他们自己种豆子。”
李熙不是那么民主的人,不会同阿穆尔商量,于是愉快的决定,把这一片土地分给阿穆尔部。
阿穆尔看得目瞪口呆,侃侃而谈的李熙,对答如流的薛窦,可是明明在他说出投奔之意之前,这位小王爷甚至都不知道有人会来投奔他,但人家就能在瞬息之间,找到安置他们的地方了。
这是何等的能力?
阿穆尔从小被人称作神童,但却觉得李熙的聪明,远在他之上。
于是薛窦带着阿穆尔两人,一起出了城,去看了那片未来要分给他们的草场。
现在是冬天,但从土地上剩下的枯草也能看出来,地里的草比他们那边丰美多了,阿穆尔的部落位于蒙西,那个地方不光有草原,还有戈壁,草皮的质量远远不如这里,但李熙给他们的草场,要比他们现有的小了很多。
养过牛羊的都知道,牛马一天到晚都在吃草,草皮不够他们就会啃食根茎,伤了草皮的根,第二年牧草就会更不丰了。
阿穆尔问:“大人,这地方看着也不大,这里的牧草够我们带来的牛马吃吗?”
薛窦道:“你们部族产牛奶,殿下想让你们住在离城不远的地方,才方便运输,可若是你想要更大的草场,就只能远离西州城了,但我们殿下早有对策,我们每年会自己种很多牧草,有了牧草你们也可以不用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放牧,牛马们并不会缺少吃的。”
李熙种了那么多地,耕地要用的耕牛,去外面换役的牛,甚至还有一群要吃草的大鹅,都养在那么小小一片地方,这么多动物吃的是什么,自然是自己种的苜蓿等物,哪怕是在菜蔬极其昂贵的东西,牛马们偶尔还有白菜可以啃,比放牧在大草原上的牛马不知道幸福多少倍。
这要是只依赖于草地的广袤,那她用起这些牛马来,就非常不方便。
这其实是生态链管理的一个小小的一角,也是无奈之举,越靠近城的地方,人口也越密集,又不能把人赶走就只能自己种牧草了,但这反倒是便宜了庄子,这些牲畜的粪便刚好可以沤肥,要不然种了这么多地,肥料从哪里来,总不能天天跑到山上挖松针土吧。
阿穆尔的心脏咚咚咚直跳,说话都结巴了:“您的意思是,会教我们种牧草?”
他们牧民之中也有人会种牧草,这些部族都把种植当做秘密,才不会告诉别的部族。
不对,是西州王这里怎会有人种牧草。
看来西州王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薛窦用一种“你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着他:“这有何难,不就是种植牧草而已。”
虽然他没有亲自种过,但李熙让人按照他的方法种植,得到的牧草产量都很高的,若是肥料给足了,一年都能种两季,现在完全能满足她庄子上那么多牲畜吃喝拉撒,就阿穆尔部的这些人和牛马,完全不在话下好吗?
薛窦以为阿穆尔不愿意种牧草:“地方不大,你们必须自己养牧草,虽然会很辛苦,但牛马会长得更好。”
然后甩头看向另外一边:“那边会给你们建房子,每户有两间泥土房,周围留了空地,若是你们以后还有余力,也可以自己盖房。”
那种泥坯,西州城也有大量生产,一层高的房子不用考虑打多深的地基,有些土面比较硬,往下稍微打下去一点就够了,现在盖房子跟搭积木似的,泥砖一运来,吭哧吭哧的几天就能把房子盖好。
这就是集体的效应,是流水线生产的高效率。
不能再听不能再听了,等回到城里,阿穆尔将两头牛留在了西州城,找王府借了两匹马,直奔他的部落而去。
这一次,他一定要带着他的部族来西州,来大唐。
第193章 迁徙
阿穆尔带好了食物跟水, 又带好随身携带的行李,轻装上阵日夜不停,花了六天才到了他的部族。
此时部族里愁云惨淡, 有些老人已经收拾行李, 准备自谋“生路”去了。
阿穆尔在回来的路上, 也看到许许多多这样的老人,为了能让部落的年轻人活下来,为了节省下来为数不多的粮食,他们选择离开这片土地, 没有多少食物的老人,只希望自己能走到部族里年轻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到一个风雪小一些的地方埋葬自己。
有时候他们看到的老人, 是把自己埋葬到一半才死的, 不可谓不惨烈。
阿穆尔在这些老人里也看到了他的爷爷。
老人家没有收拾多少包裹, 只是吃了一顿饱饭。
他舍不得带走更多的东西,粮食甚至是水,这里水资源也很贫瘠, 一到冬天就只能凿冰取水,但今年还没下过雪来,家里不光没多少粮食,连水都剩下不多了,临走前老人看了一眼水缸,只取了一小杯饮了。
他约了年轻时候的几个老伙伴一起出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若有缘分一起走, 也算是圆满,走在前面的人更幸运一些,因为那些后走的会帮忙把他们埋了, 但最后一个离开的就需要自己找一个能埋尸的地方,若是运气好一场风沙刮下来,戈壁滩上的砂石就能把他们埋在这片土壤下面,若是运气不好,就会成为路边的一具骸骨。
这位老人,曾经是族长,更是数一数二的勇士。
阿穆尔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他跟巴林两人,把这群老人给拦住了。
“爷爷,你们这是去做什么?”这样集体出走的“旅途”,就只有一个解释——这群老人想要了解自己的生命。
爷爷看着他最骄傲的孙子,阿穆尔是天神的儿子,又聪明又勇敢,也是部族的骄傲,他深深的看了孙子一样,道:“你不用管我们。”
阿穆尔下了马,扶住爷爷的手:“您跟我一起回去把,部族不能没有您。”
爷爷摇头:“现在大家都要活不下去了,总要给部族留一些希望。”
其实从夏天开始,阿穆尔就开始游走在大唐的边境城市,若是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走上这条路。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阿穆尔高兴的说:“大唐,大唐愿意接纳我们了,您快些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要商量搬迁的事情。”
爷爷眼中闪出亮光来:“你是说大唐,那个李氏的大唐?”
虽然大唐家道中落,但在这些牧民心中,还是天可汗一样的存在。
阿穆尔狠狠的点头:“是大唐,是天可汗的后人。”
爷爷的目中大亮:“是凉州城吗,还是瓜州?”
“是西州城爷爷。”
爷爷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西州城不行啊,都到西域了,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里,城外也都是隔壁,草地虽然比我们要肥美一些,但西州城不行。”
其实阿穆尔出发之前,爷爷就跟他说过无数次西州城的往事。
在印象中,西州城就是一个西域小城,而且已经远离大唐,远离长安,跟大唐只有点毛线关系了。
阿穆尔立刻懂了爷爷的意思,他眼中闪着光,语气里面还有压不住的兴奋:“爷爷,这次我去西州城,见到的西州,跟您说的西州城可能不太一样”
他把这一路的见闻,跟老人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通,从他所见所思所愿,到他跟西州王的交谈。
“我去过那么多城市,从没有见过一个城市像西州城那么有”阿穆尔努力想一个词去形容西州,他总算是想到了:“像西州城那么有活力,他们的殿下那么聪明,做事又那么果断,跟着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他们还会教我们种牧草,会分给我们一些土地种豆子。”
分这么多东西,要交的税也很多吧,爷爷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他们要我们给他们养奶牛。”
“天啦孩子,若是他们自己养了奶牛,我们过去了也不会有饭吃的。”
“爷爷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阿穆尔的眼中充满了对那位殿下的崇拜,这在老人看来非常危险的眼神,但现在让阿穆尔整个人都放出光芒来:“我们部族才多少奶牛,殿下说他们繁育的牛,以后要送去大唐的长安,我们的则是卖到州城,你相信我,西州城有那么多好东西,他才不稀罕我们的奶牛呢。”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见闻讲给老人听。
西州城的活力,不在于这个城市建得有多好,而是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这一次我住在西州城外的一个避难所里,连那里的流浪汉,都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我在西州城待了三天,那里的人好像很有钱,牛奶我卖二十文钱一斤,不少人找我买,还不够卖呢,咱们部族的这些奶牛,对他们来说远远不够。”可以说是一抢而空了。
一头牛若是能产四十斤奶每天,那他们的奶牛每天都能赚到八百文。
以他们部族的能力,会缺饭吃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年来,西州城的人是真的有钱了,城里几乎没有闲散人员,他们或可去工坊找个工作,或可做些小买卖,甚至连能动的孤寡老人,也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今年冬天就有很多人借着送煤送货,赚到了一笔额外的钱。
人有了钱自然想对自己好一点,对家人好一点,不光是牛奶,他们也会买生姜、红糖、甚至蜂蜜回家,给家里人吃。
老人的心渐渐的起了些暖意,他看向自己曾经的老伙伴们:“要不,咱们回去?”
“这些年轻人,做事怎么可能靠得住嘛,迁徙是大事。”
“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迁徙的路上,帮部族做点事。”
老人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阿穆尔看向爷爷,睿智的老人看向天,乌云渐渐笼罩起来,不久以后就会有一场大雪。
下雪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雪会带来糟糕的天气,但也能带来能饮用的水,这里的草原上多干旱,冬季河流早就断了,要靠凿冰取水。
“咱们先回去吧。”
作为游牧部落,阿穆尔部有丰富的迁徙经验,收拾好开始迁徙并不难,他们很快把帐篷收拾停当,又把部落里的小羊羔跟小牛犊放进高车里保暖,部落里也有储备过冬的食物,虽然不多但也都装上了车。
第三天,阿穆尔部就率领着全部族,开启了上千里的迁徙。
这一路不可谓不艰难,但有阿穆尔领路,部落里也有经验丰富的老人,他们趁着天还没亮就出发,晚上找到合适的地点才勉强休息一下,在草原上,这样一群人多待一天,就要多一份风险
而此时的李熙也正看着远方,阿穆尔真的会率部来投吗?
若是部族里的老人不同意怎么办,若是半路遇到同样强悍的游牧民族又要怎么办。
李熙把郭校尉叫来:“阿穆尔走了也有十来天了,你让人带一小队,带上出门必备的物资。”
她想了想再说:“多带些煤吧,这一路上冷的很,棉被也多带几条,再让大夫开几幅驱寒的药物。”
为了防止冬天有人打劫和入侵,禁军这一个冬天都需要在西州城边上巡防,出去的装备也是很齐全的,今年不仅添置了棉服还添置了棉被,郭校尉叫了底下的一个小旗过来,让他带着十来人的队伍,托着物资就往北走去。
此时,一场大雪簌簌而落,将迁徙中的阿穆尔部给包围了。
幸好他们有高车,高车适合走泥地跟沼泽地区,穿越这种被积雪覆盖的地方也不在话下。
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寒冷的天气,让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开始生病。
阿穆尔的爷爷生病了,队伍里好几个老人都开始咳嗽,他们吃了巫医开的药也没有好转,部民们开始有流言,有人认为他们出发前没有占卜,没有得到天神的祝福,甚至拒绝继续往南迁徙。
慢慢的这种焦虑的氛围就在部民里面流传开来。
阿穆尔气得不行:“只有往南走,到达汉人的城市,才能找到医者给爷爷他们看病,你们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有人会死掉了。”
“我们不走,我们想要回去。”有一个中年汉子大声怒吼:“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西州王的好处,我听人说他抓了很多吐蕃人给他干活,那些人都成了他的奴隶,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自己心里清楚。”
阿穆尔气急:“桑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叫桑塔的男人,一直企图分裂部族,他想投奔北边的突厥分支,但作为未来族长的阿穆尔不同意,阿穆尔更亲近大唐,两边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桑塔大声说:“一定就是这样,我要回到我们自己的草场。”
阿穆尔定定的看着他:“你若要走,就自己离开,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人一起去大唐。”
“好,但我也要带走我的朋友。”桑塔已经在私底下酝酿了很久了,他家的牛羊现在比阿穆尔家还多,凭什么要听阿穆尔号令,就因为阿穆尔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族长吗?
桑塔大声:“你也必须允许其他人跟我一起离开。”
等他一走,阿穆尔对大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阿穆尔还是那样看着他,手却慢慢移动,按住了身后的刀柄。
若桑塔自己要走,他必不会拦。
但桑塔若是要带着部民们一起离开,那他必不会留他一条活路了。
他要带着部民去大唐!
第194章 李熙的大饼
见阿穆尔的手已经按住刀鞘, 桑塔的手也搭在了武器上面。
自从阿穆尔的父亲战死以后,部族的族长又重新让老族长担任,但实际上带领着整个部族的人的人其实是阿穆尔, 这一对祖孙俩, 老的老小的小, 桑塔才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而且西突厥的可汗已经答应他了,若是能率部来投,会封他一个大将军。
阿穆尔高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 是西州城,那里虽然是西域,但也有比凉州城瓜州城更大的草场, 更适合我们放牧的土地, 我也跟人打听过了, 西州王很擅长种植,他将西州经营得很好,你们知道吗, 他还答应教会我们种豆子跟牧草。”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有去过凉州城,可是大家心目中凉州城就是个大城市。
西州比凉州还要好,这怎么可能?
桑塔见众人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大声说:“但是可汗也答应我们,若是我们往北迁徙,并入他们的部落, 也会给我们更好的草场, 我们只要再往北走十天,那边就有更广袤的草原,大家请相信我, 到那时可汗会给我们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牧场,有了可汗的庇护,我们也能过上更加稳定富足的生活。”
大家又又又动摇了。
其实对于这些部民们来说,只想过一过稳定的生活。
但对于桑塔来说,他们是筹码也是他加入突厥的底气,从出发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底下煽风点火,从没有停歇过。
桑塔正欲开口,从马车上走出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在车辕上缓缓坐下,像平常与他们聊天那样,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些部民们。
老族长已经很老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威势从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弱。
这里的部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他见证下长大。
老人轻咳着,搬迁时不能把全部的干牛粪都带走,他们又担心到了栖息地没有柴火可用,所以一路上老人都没有靠生火取暖,说的直白一点,这里的老人生病基本上都是冻的。
“我问你们,为什么每年都是北方人往南打,你们何曾见到大唐的军队,往北边走?”
“因为大唐有粮食!”
老人缓缓的开口:“对啊,大唐有粮食,咱们不去大唐,去更远的北方做什么,北方是有更大的草场没错,可是谁又能保证那里的可汗会对咱们好呢?”
桑塔道:“你们可别信他,西州城是不毛之地,那边的戈壁和荒漠,比咱们这里还多,说的那么好听,要是投奔凉州也就算了,投奔一个西州,我才不稀罕,西州城能有什么好东西?”
西域,西域,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毛之地,听说大唐的西域有戈壁还有沙漠,可不算是什么好地方。
但是有好几家还是坚定的跟桑塔站在一起,他们也试图说服自己的朋友跟他们一起走。
阿穆尔对那些要追随桑塔的人说:“希望你们走了以后就不要后悔。”
那几家不足为惧,他们也没有多少财产。
见阿穆尔不拦着,那几家又闹腾着要分掉阿穆尔家的牛羊。
整个部族里,也就只有阿穆尔家的牛羊最多了,他们家还有几匹品相不错的马,桑塔对那些人说:“部族的一切,都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以前是一个部落生活,阿穆尔家里一家独大,但现在我们要分开了,你们至少要分我们一部分牛和马。”
这几家都是刺头,这几天拖着行程不让走的就是他们。
他们要离家,阿穆尔一点意见都没有,但他们妄想分走阿穆尔家的牛马,阿穆尔就绝对不能忍。
“不可能。”阿穆尔沉着脸道:“部民的财产是各自的,我们家也没有让你们交税,凭什么要给你们分走牛马,你们若是要闹事,就不要怪我跟你们兵戎相见了。”
桑塔的脸一沉:“阿穆尔家里就两口人了,那个叫巴林的奴隶不足为惧,大家索性跟我一起,杀了阿穆尔,分走他家的家畜,我们一起投奔北方的乌苏可汗去,可汗应允了我们,一定会实现他的承诺的。”
巴林挡在阿穆尔面前,像是一头即将猎杀的狼。
阿穆尔见除了那几家,其他人家还是沉默着,就按了按巴林的肩膀,道:“你们真的相信突厥人会给你们草场和牛羊吗他们也是部族制,焉知自己过去了不会被桑塔卖了,我知道了为何桑塔说我会将你们卖掉,那是因为他自己想将你们卖掉,你们相信我,大唐一向对待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部落仁慈,西州王是天可汗的后人,你们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天可汗的后人吗,他可是赐予了我们和平的人啊,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汉人的布匹跟粮食吗,去到了南方,会更方便购买他们的布跟瓷器。”
众人有些意动,他们本来就是冲着去大唐才迁徙的。
若是跟着突厥人,还不如留在原来的土地上呢。
就在这时,一行人缓缓朝着这里走来。
因为有未知的队伍的到来,阿穆尔部的部民们马上呈现出戒备的状态来。
“什么人?”
大家齐刷刷的拿起武器。
骑兵们亮出大唐的旗帜出来,在空中摇了摇。
阿穆尔惊讶的:“是大唐的军队,我看到了西州王的徽记,一定是他派人来接应我们来了。”
部民们都骚乱了起来,但当他们看到面前的只是一支十来人的队伍,又齐齐的陷入到了沉默,西州王应该不是派人来攻打他们,否则也不会只派出这么少一点人。
议论声开始在部民们里面陆续响起:“怎么办,到底要跟桑塔去北边,还是跟着阿穆尔去大唐?”
“阿穆尔一向智慧,他不会做错误的决定的,我想去大唐。”
“可是桑塔说的没错,北边有更大的草场,西州城到底不是草原,能给咱们多少草场,你没听阿穆尔说,还要咱们自己种植牧草吗?”
“你傻吗,汉人教会咱们自己种牧草,以后冬天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艰难,北方虽然很大,但也更冷,每年寒冷的时间更长,我相信老族长不会骗我们。”
除了刚才坚定要走的那几家,其他的部民们总算有了反应。
跟北方的突厥相比,他们更亲近南方的大唐。
这些年来他们靠着互市上换取的粮食维持生活。
禁军的队伍慢慢走近,为首之人高声问:“我们是西州王派来的,迎接你们的队伍,阿穆尔何在?”
老少阿穆尔齐齐应声,爷爷还被人扶下了高车。
众人也齐齐跪倒在地上,他们多年前就已经对大唐称臣。
余元宣读了李熙的命令,高声又骄傲的说:“殿下怜悯你们,特地派我来接应你们,给你们带来了煤、棉被、药品跟食物,大家暂且就地扎营,先吃个午饭吧。”
看这群人,应该是起了争执。
李熙喜欢炫耀自己的财力,这个时候亮起刀兵,一定会引起更大的骚乱,这个时候就是扬我大唐国威的时候。
很快,禁军们在当地支起来营帐,又从车上拿下来食物跟药,吩咐部族里的女人们生活造饭,然后煮一大锅药汁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带了治疗风寒感冒的药包,想必这时候就用得上了。
车上抬下来一大袋煤,妇女们不知道怎么弄。
禁军的将士们就教他们如何如何生火,如何如何引燃,又搬下来一筐子胡饼,一些卤肉,和一筐白菜,教这些妇人们如何煮羊肉泡馍吃,那些部民们看着一筐筐的白菜,默默地咽下了口水,就连刚才要跟桑塔离开的那几家,目光中也流露出贪婪。
那个车里一定都是装的这些东西!
部民们都齐齐涌过来,别看他们也养牛羊,但真正能吃肉的时候很少,冬天到来了他们靠吃奶酪和牛奶为生,肉和菜都已经很久没吃了,阿穆尔说的果然没错,大唐果真什么都没有。
阿穆尔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低声对为首的余元说了几句什么,就走到了桑塔面前,对他说:“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欢迎你跟我们一起走。”
若是刚才,桑塔还有煽动部民们的大饼,但大唐给的大饼就在眼前,部民们是疯了还是傻了,会相信桑塔说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唐人可是带了胡饼和菜过来的,突厥人又带了什么!
跟随桑塔的那几家也有些动摇,他们说:“我们不走了。”
桑塔已经跟阿穆尔闹翻了,心知此刻服软也没有用,还不如豁出去往北走。
他咬了咬牙,看着满身戒备的禁军,又做不了跟他们战斗一番的决心:“我们走。”
那几乎人家看阿穆尔也没有接纳他们的意思,还想求一求他,女人们甚至都哭了起来,唐军带来了这么多好吃的,她们都已经闻到了肉香跟菜香,此刻要她们跟着桑塔去北方,谁会甘心啊。
阿穆尔却是没有善心留下这些刺头,他冷着脸,再一次对桑塔下了驱逐令:“赶紧走,不要让我对你动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既然不是真心想跟随着他,以后也一定会成祸患。
第195章 大镇
那几户人家转瞬就想到了要去求禁军。
有一人就冲到了站立着的余元面前, 跟他跪下:“大人,求您将我们带回西州,我们也愿意追随殿下。”
余元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的龃龉, 他不愿意掺和到这样的纷争中去:“殿下给我的任务, 是接阿穆尔部到达西州。”
意思是既然你们都要脱离阿穆尔部了, 剩下的事情就不能找我们。
这些人,现在能反叛阿穆尔,在部族里搅和,焉知到达西州以后, 不会再生事端?
那些人见禁军不肯接纳他们,又失望的看了阿穆尔一眼。
阿穆尔的目光很坚决,没有和谈的意思。
这几户人家跟桑塔关系很铁, 从搬迁开始, 就一直在拖慢进度, 若非他们拖拖拉拉不肯走快些,阿穆尔等人早就到达了西州境内,既然刚才就撕破脸了, 以后还要住在一起也是后患。
这些人很失望的又回到了桑塔身边。
桑塔见到武装到牙齿的禁军,高大雄壮的战马,擦的锃亮的武器,连这些将士都长得孔武有力,便是他们想抢了这些人的东西,也得抢得过这些人才行, 他咬了咬牙:“你们图今日的口腹之欲, 就是让以后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从此以后你我就此别过,再也不是族人, 咱们快些启程。”
说罢,坐上车辕,亲自持鞭,往北而行去了。
这可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天气有些冷,水烧热的很慢,等到水开之时,妇女们按照禁军的要求,把卤好的羊肉丢进锅里,又撒了大把的羊油、盐巴和姜进去,肉汤在锅里翻滚着,很快就煮出香味出来,妇人们又把白菜撕碎,往里面丢白菜,等到水开以后,再丢进去一筐撕碎了的胡饼,整个营地也都香了起来。
这种混合了肉跟油的味道,让营地里所有人都齐齐咽口水,大家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一口。
刚才那些妇人们往里面撒盐巴的时候他们是亲眼所见的,还有几颗那么新鲜的大白菜,自入冬以后,他们就鲜少吃到新鲜的蔬菜了,更别说珍贵的盐,好多人都出现脱力的情况,像他们这种小部族,哪怕西州城开放了盐的购买,他们也没有得到消息的渠道。
阿穆尔冲禁军们拱了拱手:“将军们辛苦了,你们先吃。”
禁军们也不跟他们客气。
这一路行来,随比不得急行军,但越往北走越冷,他们早上也只啃了几口干巴巴的胡饼,如今腹中空空,早就开始打饥荒,于是也拿出碗来,待禁军们一人都盛得一碗,妇人们才分别给部族的人分事食物。
刚开始每人只分得半碗,分完以后见有多的,阿穆尔道:“给禁军的人。”
妇人们又把剩下的往禁军的碗里填,再有剩下的,在阿穆尔的示意下,都分给了老人。
等忙完这群妇人们才捧着自己分到的大半碗胡饼,小心翼翼的嘬了一口汤。
作为刚才忙碌一场的回报,阿穆尔允许她们多打半勺食物。
几个妇人本以为干活是自己的本份,现在却有意外的惊喜,高兴坏了。
汤香香的,很明显的盐味,她们尝了一口就精神一震,然后要把碗里的食物分给男人一些。
男人看着几个狼吞虎咽的孩子:“你自己忙活半天了,先顾好你自己。”
他刚才想说分一点给孩子们,但见到自家那一大群孩子,心知女人一心软,说不定这一碗就被孩子们分完了,示意女人别看可怜兮兮的孩子:“你快自己吃几口,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女人一狠心,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白菜被煮到软烂,里面包着肉汤的味道,鲜美得不像话。
胡饼竟然是精面做的,她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饼子,第一口还狼吞虎咽,后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着,白面是越嚼越香的那种,且泡开以后越发越大,比干啃的味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容易让人忽视的,居然是羊肉。
羊肉被煮得烂烂的,味道也很香,若是平常他们吃到了一定欢喜。
但对于好久没有吃菜,嘴巴都烂掉的人来说,此刻对一口青菜的热爱,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营地中顿时有种欢快的感觉,就连刚才还在流鼻涕的老人,感觉自己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以后,瞬间就好了不少。
对了,汤里还有生姜是不是,刚才丢下去好几块,被几个幸运的家伙捡了大便宜,这些人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生姜,辣得他们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浑身都暖洋洋的,没有人会在碗里留东西,孩子们甚至很夸张的把碗舔了一圈。
吃过了饭,大家各自用周围的雪,把碗清洗了一下。
“你们刚才看到了吗,车里装的好像都是吃的。”
“还有煤,那个就是煤吧,可真经燃,我看这么久了都没有往里头填东西。”
“那白菜还挺新鲜的呢,阿穆尔你去过西州城,他们果真产白菜?”
阿穆尔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他简直回答不过来,以前哪怕讲再多西州城多好多好的话,还不如这一顿饭来的实在,等吃完了饭,禁军又给了阿穆尔几条棉被,阿穆尔挑着几户老人多的人家,各自分了去,剩下的人哪怕没有分到棉被的,也分到了一些煤。
大家都见识到了煤的好,这种燃料不像牛粪和柴,好像可以燃很久。
这时候中药也熬好了,在禁军的催促声之中,喝完了中药的车队开始重新出发。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不同的线路,先到达最近的瓜州,等到了瓜州上官道,直奔着西州城而去。
上了官道以后路就好走很多,驱车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沿途还有驿站可以休息,此时天气已经变冷,路上的商旅也少了很多,但沿途的驿站里还是有零星的人在居住,有些是过路的旅人,有些是流民,虽然屋子里也很冷,但有个地方落脚,总比没地方去好些。
一般的驿站就一两间房,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余元带着队伍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大的驿站落了脚。
这个驿站是附近最大的,两进的院子,周围还有专门放牲口的地方。
这群人一进来,亮出来了西州王的印信,驿丞就很热情的把牛马安排在了旁边一个单独的院子里。
驿丞的孩子也抱着牧草跑过来喂牲口。
这一路牲口也遭了大罪。
这一路上不停的奔波赶路,一路上又颠簸又累的,乍一看到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父母:“这里就是西州城吗,这个房子好大啊,院子也很大,后面还有菜地,我看到了我们吃的那种菜,这里可真好啊。”
驿站一般建在村庄和水源的附近,一方面是因为有村民居住的地方,自然环境好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方便购买物资,比如说临时来了个大商队,多要一些肉和食物,驿站也方便去周围的村庄采购。
这倒是也方便了村民,刚开始只是有些村民大着胆子来这附近摆摊,后来发展成周围都热闹了起来,为了跟当地人处理好关系,只要村民做的不是很过分,不在这里强买强卖、坑蒙拐骗,他们不管那么多。
现在才入冬,往来西州跟瓜州的商旅也不少,周围就有很多村民缩着脖子,带来了家里的东西摆摊,所以看上去还有点热闹。
妇人们诚惶诚恐,驿丞在他们看来,都是很大的官了。
“不要吵,小心官爷生气。”妇人赶紧呵斥了吵闹的孩子:“安静一些。”
他们跟西州城的人语言也不同,男人们则是兴奋的去问阿穆尔,他们以为这就到了西州城。
阿穆尔来的时候就是走的官道,但这种需要付费的驿站,也只有商队舍得住,像他们这种行脚赶路的人,自然是哪里便宜住哪里,虽然他没有住过驿站,可他见过西州城啊,被问这里是不是西州城的他哭笑不得的说:“这里是驿站,是行脚商人落脚的地方。”
“啊,你的意思这里不是西州城?”
“这才哪到哪?”阿穆尔哭笑不得:“这里就是一个很大的驿站,不过咱们定居的地方也不在西州城,而是在西州城的郊外,离城里也有几十里路远。”
“那不要紧,你的意思是,西州城比这里还好吗?”
“好了不止百倍,这里充其量就只算一个小镇子而已。”阿穆尔道。
部民们都兴奋起来,尽管很累,他们还是进进出出,跑出了院子去附近转了一圈,这附近还有个大集,人口自然是比一般的市集要密集一些,看上去已经是个小镇的规模,在部民们看起来就很热闹了。
“咱们住的地方,有这么热闹吗?”那些人出去转了一圈,兴冲冲的跑回来问。
“没有,草场附近还是比较空旷的。”阿穆尔哭笑不得:“等到了西州城你就知道了,虽然给咱们的地方没有城镇,但附近也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人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隐隐有种兴奋感。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西州城了——
作者有话说:我才注意到,这个月要结束了,有多的营养液就丢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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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卖牛奶
这一路走了十来天, 禁军打算在这里休息几天。
通知完驿丞,他们就去附近采购粮食去了。
阿穆尔部的人这一趟也累得不轻,老的小的, 甚至是几头小牛, 从车上被抱下来时, 马上就跟母亲亲昵的依偎在一起,驿站的房间也够,当天晚上还给他们烧了热水供他们洗漱,部民们感受到了大唐人民的热情。
晚上驿丞夫妻还熬了大锅的红糖姜茶。
今年驿丞自己也种了点姜, 卖给附近的百姓,一到入冬以后他也会煮些给路过的客商们喝,生姜在西州现在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红糖却是禁军们给的, 禁军只让他们出点姜。
刚开始部民们还生怕取得晚了就没有了, 后面发现,禁军跟驿丞夫妻对这种茶看得很平淡,仿佛这东西是很平常的人吃的一样。
生姜能驱寒, 跟红糖在一起效果很好,驿丞又是把生姜煮得透透的,所以喝进去全身都暖洋洋,这一路过来的寒气都给驱散了。
这里的房间来往住的客商多,驿站并不提供床单被罩,好在牧民们也不介意, 他们从车上取来了被子, 铺在地上打地铺,生怕把人家的床给弄脏了,驿站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热水管子, 从各个房间里穿过,人来了才开起来,客栈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从外头走进来的人,听到禁军跟驿丞吹牛:“今年我们西州的红糖产量可比去年要大多了,所以我们冬天一出来,就可以领到砖头大一块红糖”
听的驿丞羡慕不已。
殿下教了他们种生姜,但红糖却是不肯教会他们种的。
牧民们也羡慕不已,回去就跟人吹牛:“我听说禁军们每天都能领到砖头大的红糖。”
小孩儿们都羡慕不已。
累得不轻的牧民们回到房里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村里磨豆腐的人送来了一车豆腐和豆腐脑等物,这是昨天晚上驿丞去村里定的,然后又有做豆芽的送来了一大车豆芽。
牧民们看什么都稀奇,豆腐没见过,看到了要问一嘴,豆芽也没见过,看到了也要问一问。
以前没来中原,觉得中原的东西很稀奇,恨不能早来这里。
卖豆腐的跟卖豆芽的都住在同一个村,两人结伴而来,看牧民们挤牛奶,也很稀奇的凑过来瞧,为了招待禁军跟驿丞一家,热情的牧民们也打算挤点牛奶,做些奶豆腐招待他们。
前几日路途奔波,吃的也不好,母牛们产的不多。
但昨天一来到这里,驿丞又是给准备豆粕又是给了大量的干草,母牛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今早起来就鼓鼓囊囊的了,牧民们习惯早上挤牛奶,干脆把牛牵去前面。
昨晚上喝了驿丞的红糖水,牧民们也决定以牙还牙(这个用法是错的),他们要请驿丞跟禁军喝牛乳。
驿丞也没有喝过牛乳,很是稀奇,他的妻子跟几个孩子围着挤奶的妇人转来转去。
妇人们慈祥的看着这些小孩子,告诉他们要离母牛的后腿远一些。
禁军们对这种画面也习以为常了,前几天他们也喝过牛奶,这东西煮开了味道不错,除了喝多了更衣次数很频繁,就没有别的缺点了,而且喝了几天牛奶,有几个士兵本来抽筋的,睡觉也不抽筋了。
驿丞媳妇怀着孕,睡觉也抽筋,好奇的问道:“果真是喝了牛奶的原因,睡觉不抽筋?”
禁军抽筋的原因是因为还小,还在长身体。
驿丞的媳妇则是因为怀着身子。
牧民们马上说:“就是因为喝了牛奶的缘故,你是不知道的,牛奶是天神赐予的食物,不但养活了我们整个部落的部民,还让我们健康长寿,看到那个老阿妈了吗,她今年都有八十岁了。”
卖豆腐的问:“这牛奶,卖吗?”
她看牧民,牧民也看向他。
牧民听不懂太多的汉话,阿穆尔赶紧过来,挤开了牧民说:“卖的。”
卖豆腐的对牛奶似乎很感兴趣:“怎么卖?”
阿穆尔很有卖牛奶的经验:“一斤二十文,若是你买一桶出去卖,就卖你十五文。”
卖豆腐的眼前一亮,但一桶对她来说还是太多了点,万一卖不掉,可都砸在手里了。
就在卖豆腐的犹豫之时,一旁有个商队的人刚好路过,管事模样的人挤进来问:“买一桶果真是十五文吗?”
阿穆尔说:“一桶有四十斤。”
商队管事浑不在意,他们主子很喜欢喝牛奶,这种天气牛奶放上个四五天都不成问题:“我买两桶,也不要称了,算我一吊钱如何?”
阿穆尔也好说话:“行。”
双方银货两讫,管事让人带来了几个大水囊,将牛奶装在水囊里面,阿穆尔叮嘱了他几句要烧开了以后喝之类的话,见那管事浑不在意的样子走开了,显然是经常喝牛奶的,对加热牛奶的操作也很熟悉。
一下子就卖掉两桶奶,部民们也信心满满。
这可是一吊钱,能买多少粮食,果然是大唐的人有钱啊。
部民们信心满满,又看向卖豆腐的:“还买吗?”
卖豆腐的似乎是没下定决心,但部民们决定牵上几头牛,去附近的大集上碰一碰运气。
等到中午回来时,牵出去的两头牛的牛奶全卖完了。
而留在这里的人,又卖了一些给过路的客商。
挤出来剩下的就分给所有人跟驿丞禁军们喝了,有一个禁军还带了茶叶,大方的放了一些进去,加了茶叶的牛奶果然少了好多腥气,禁军大赞:“牛乳果然味道不错,难怪以前卖那么贵,以后你们就这样卖。”
路上行路仓促,大家都只图个温饱,竟然是连挤奶都没能好好挤。
但真的有空闲下来了,牧民们就会把奶牛都挤空,这样才能让奶牛更容易产奶。
卖掉了一小部分,而那些卖不掉的,牧民们就做成奶酪,这东西也是他们越冬的重要食物。
而且奶酪好储存,保存好了能放上好几个月。
但奶制品到了夏天,就不容易储存了。
不过牧民们也有自己的智慧,他们让大部分的牛都在秋天生产,一小部分才在春天生产,等到夏天的时候,母牛的产奶量少,够全家人吃喝就可以了,那么一年到头,他们最大的食物来源,其实都是奶制品,这让阿穆尔部的人长得十分高大,但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奶制品并不是那么好出售,他们到达离他们最近的城市都要四五天时间,等到牛奶送过去早就变质了,所以哪怕阿穆尔部的牛奶产量很高,也是让小牛跟人吃完了的。
牧民们听到禁军的话心中发苦:“军爷,您开玩笑了不是,茶叶多贵重啊,怎么能跟牛乳一起煮?”
禁军脸上露出更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傻话。
在他们看来,茶叶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牛乳才是啊。
牧民们在临走之前,又做了几单过路客商的生意,剩下的牛奶则是做成了奶酪,又让一个客商买来带走了,他们隐隐有种感觉,这一路上会有不少的客商买他们的牛乳和奶酪。
阿穆尔还跟豆腐娘定了些豆渣,给部族的牛马补充营养。
三日以后,阿穆尔部的部民们出发。
又在路上走了大概五日,看到沿途的村庄和草场逐渐多了起来。
禁军们跟他们说:“这里就是西州城郊区。”
这些日子以来,禁军跟这些牧民们也相处融洽,渐渐处出一些感情出来,这些牧民们又淳朴又大方。
余元正打算把这些人送到温泉庄子,洗干净以后去拜见殿下。
这一群冬天从没有洗过澡的牧民,在到达温泉庄子以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里怎么会有泉水从地上冒出来,有些鲜少洗澡的孩子,被父母带着依旧吓得哇哇大叫,最后总算是在父母的安抚下,把头跟身子都洗干净了,人也白了好多。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肥皂到底有多好用,她们的头发就从没有在冬天利索过,孩子们更是一头的虱子,索性让这里的剃头匠都理成了短发,每个人都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准备进城拜见西州王了。
这一路过来,他们也见识到了西州城外的繁华,对这座城早就神往不已。
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鲜亮的衣服,穿戴一新的往城里去。
人一安排到了温泉庄子上沐浴,就有人去通知李熙了。
这几天李熙让人查了典故,如何对待这些投奔而来的人,不仅要事宜恩泽,还准备举办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这不仅是为了安抚远道而来的阿穆尔部的牧民,也是为了做给未来想要投奔他们的人看,在以人口为考核君王功绩的年代,人口的增长始终是好事。
李熙刚刚到达城门口,就看到阿穆尔部的旗帜,远远的而来。
城门口挤满了百姓,他们早就知道了会有一支牧民来投,今天是来看热闹来的。
阿穆尔部民在见到王旗的那一刻,激动得跑下车,他们望着巍峨的城门,和气派的大唐亲王的仪仗,心说自己算是来对了。
第197章 舒心了
而此时, 一支牧民的队伍也正在往北方加速奔走。
桑塔领头,跟着他的都是他的至亲兄弟,但即便是如此, 队伍里也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这些人临走前, 是闻到了营地里传来的香味, 甚至在禁军打开马车车帘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里面大袋大袋的胡饼,此时又累又饿的人,只要一想到那一锅飘来的香气, 现在的行程在他们看来,就跟流放也没有差别。
“桑塔,可汗是怎么应允你的, 就咱们这几户过去, 也能给咱们安排上草场?”
桑塔一直沉默着,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北边有更好的草场,不像他们这里多的是戈壁,草皮也不是很厚, 有些地方远远的看上去跟秃了也没什么区别。
桑塔咬咬牙:“一定会的,可汗的使者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其实,投奔西州王也不错。”队伍里面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我见那西州王还特特的派人来接,可汗就不会这样对我们。”
“但突厥人也是牧民,大唐的人跟我们不一样。”桑塔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退缩的念头:“咱们这些牧民,怎么能习惯跟种地的生活在一起, 只有跟着突厥人才有前途。”
大家齐齐沉默, 队伍里不和谐的声音也少了。
但很快就有新的问题,出发前他们带的盐不多,走了十来天消耗殆尽, 他们不仅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突厥可汗,甚至连个人毛都没看到,牧民们走到几乎绝望。
桑塔安慰他们说:“阿穆尔这会儿指不定还不如我们呢,说不定他们早成了西州王的奴隶。”
是啊,他们说不定成了西州王的奴隶。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此时,被这群牧民们YY成奴隶的阿穆尔部,作为第一个投奔而来的部族,得到了热情的招待,李熙亲自迎接了他们,又让王府长史薛窦亲自主持宴会招待了他们。
杀了几头羊,又用羊骨汤炖了萝卜和白菜,主食做的也都是牧民们爱吃的。
虽然没有李熙出席宴会,但牧民们却更自在了。
那样娇俏的小公子,看上一眼就够了,跟他一起吃饭,这群牧民们都怕自己张大了嘴巴,会吓到这个小王爷。
而跟威严又好看的李熙比起来,薛窦更像是以前大唐派去的税收官,虽然也很威严就是了,但给他们的感觉没有那么有距离感,在他面前说话也放得开一些。
李熙则得到了牧民们送来的上百斤自制奶酪。
这些奶酪是这两天牧民现做的,还有浓浓的奶香味,李熙拿了一块放嘴里咬了,当零嘴儿吃。
武氏也很爱这些东西,拿了一块放嘴里,这玩意儿以前在宫里可是稀罕物,如今阿穆尔部来投,轻松就能获得百斤奶酪:“难怪你要接纳这些部民,他们的牛养的是真的好。”
虽然号称每天能挤出四十斤奶,但也是基于给母牛吃好,心情好的前提下。
像阿穆尔的部的奶牛,在迁徙过程中,一天就只能挤出十来斤奶,但现在养在王府里的这头,一天天的有足量的食物吃着,豆渣供应着,产量才能到达最高点,不过这样也很好了,就按一头一天平均产30斤来算,十头牛一天就有三百斤,一百头就是三千斤。
三千斤是什么概念,西州城左近的城区人口,也才五千来人,大部分人其实都生活在乡下。
但这要是在人口密度大的长安就不一样了,长安可是有百万人数之众,别说一天三百斤的量,三千斤也会给卖光光啊。
“我看中的,可远远不止是阿穆尔现在给我带来的财富和价值,以后西州城就随他们卖,我要把小牛运去长安。”
“对对对,西州才有多少人啊。”武氏笑眯了眼:“这牛乳,在长安城卖的可贵重着呢。”
现在长安城流行奶茶,但奶茶也是奢侈品。
以后有了奶牛,奶茶还会只有贵族才喝得上吗?
武氏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她娘家在郊外就有庄子,今年让人送信回去,明年春天养上一些牧草,自己再整个牧场,武家垄断长安城奶制品行业的前景,指日可待啊那就。
钱,钱,钱。
李熙肃然:“咱们也不能忘记皇兄了,我记得宫里的采买买的牛乳就很贵吧,到时候给皇兄也送上几头,长安城这么大,咱们是做不完所有生意的。”
这几年皇帝对李熙也很不错,武氏笑眯眯的道:“对对对,做人不能忘本,咱们也不能忘了你皇兄。”
心里却是在想,皇帝虽然对李熙不错,那也是基于李熙对他更不错的基础上,而且那人还很小气,李熙忘了他,他一定把母子两人记在自己的小本本里。
而此时在承庆殿看着天幕的皇帝也很满意。
他得意洋洋的对太子说道:“我就说你小叔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我们的,把那几个嚼舌根子的御史,弄到地方上去吧。”
太子在心中腹诽,您刚才不是还很生气吗?
这几天有御史参李熙,说他勾结外族,意图谋反啥啥的。
皇帝当时是真的挺生气的,甚至一度摸了他的胡须,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李熙跟这群外族人打得火热,到底是想做什么?
就在皇帝气得胡子都歪了,下了朝以后,把太子叫到太极宫,骂骂咧咧了半个时辰,控诉李熙的厚颜无耻,以及忘恩负义以后,天幕就这样华丽丽的出现了。
这次的天幕是带了声音的,李熙在里面砸吧着嘴吃奶酪的声音,皇帝在这边都听得到,然后就亲眼目睹了小皇弟犹如吃播上身,吃了半个时辰都没停下来,皇帝跟太子都黑了脸。
这种吃货,怎么都不太像要造反的人啊。
哪怕李熙举起的是刀,只怕切的也是菜吧。
皇帝放心了,皇帝舒心了。
尤其是听到李熙说也要给皇兄送几头牛的时候,皇帝这心啊,偏的就没边了。
真不愧是小皇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阿兄。
太子的目光中也闪耀着光芒:“父皇,以前就经常听小叔说喝牛乳有多好,只可惜牛乳贵重,百姓不能喝到,想必小叔是为了长安的百姓,为了父皇,才接纳阿穆尔部,若是长安城引入了这种牛——”
长安,可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
别说区区几桶牛乳了,多少在这里都能消化得掉。
今年夏天,在李熙的牵线搭桥之下,由户部出面,向回纥的两个部落购买了几千头耕牛,这些耕牛分发到了京畿、雍州、陇州、洛州等地区,全面开展以役代耕的政策。
这个政策推动以后,效果也很明显,今年虽然也大旱一场,但豆子却比往年产量更好了。
有了豆子,百姓就不至于饿死。
豆子可是宝啊,小的时候是豆芽,长大了以后是黄豆,黄豆可以磨豆腐,做各种豆制品,若有富裕的可以榨油,就连榨油剩的渣渣豆粕,也是养鸡养猪养其他的上好饲料,就连种豆子本身也是养地的行为,种一季大豆,相当于给土地加了一层氮肥,哪怕是良田种过豆子也不算是浪费,明年若是种麦子,相当于提前施肥了。
所以秋收过后,各地竟然没有上报需要赈济的请求。
朝廷刚开始还不信,派了御史巡视地方。
哪怕是最挑剔的御史,也看得出来今年旱灾过后,百姓的生计好过往年。
皇帝很高兴啊,买几千头牛才多少钱,一头牛不过三四千钱,五千头牛,折合钱数也才两千万钱,折合银子不到两万两,但若是地方上需要赈灾,就不是区区几万两能搞得定的了。
花了小钱,而省了大钱,皇帝高兴。
一想到未来会到来西州的新品种,皇帝就更高兴了。
皇帝偷偷问太子:“西州城如今送来京城的红糖还没断?”
太子道:“不但没断,这个月刚刚有一个商队到长安,糖运了有十八车,棉布则有二十几车,连蜂蜜都装了三四车,儿臣派人去打听了,听说西州城马上就要变冷,现在从沙州到凉州的路还没有通,有些地方车子过不来,要靠骆驼一点一点的背,这其中不但麻烦,中途的损耗也不少,若是凉州那边能修通路,以后运送东西到长安,必是要轻松很多的。”
“现在沙州到凉州的路,还是那群吐蕃人在修,这些人难道不闹事?”
“怎会,西州城今年的年景不错,州城补贴了一些,王府又补贴了一些,俘虏们吃的好了,谁还会想着砍脑袋的事?”太子道。
要不是有那一万俘虏,若是征民夫,在民间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浪来呢。
现在百姓才不管谁修路,总之不用是他们修就好,路修好了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听了大为振奋:“那长安的粮价?”
太子道:“倒是降了些。”
皇帝就更高兴了:“今年冬天若是不遭灾,朝廷能余下钱来,就拨一些给凉州刺史府,让他们也出一些人,把左近的路也给修了。”
太子心道,能让一向抠门的父皇掏钱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小皇叔了。
第198章 兄妹打闹
要说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是什么, 就是修路。
没有大型的工程器械,泥土路基全靠人肩挑手扛,修路可是最苦的差事。
远在凉州城附近修路的工人们, 也躲在泥土房子里, 一边烤火一边这样想。
今年可太冷了, 有好几个身体不行的都冻生病了,监工看到大事不妙,就去禀告了上峰,上头特特恩准他们近期将工时缩短, 每日只在正午前后,工作个三个时辰。
即便要干三个时辰的活儿,对于俘虏们来说, 也是个大好的消息。
而且今年从西州城运来了不少煤, 已经分发了下去。
因为路是从西州城那头往凉州方向修的, 所以大部分工人在的地方,路都是能走车了,有车运起东西来就没那么费事, 这条路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未来要运输沉重的货物,所以车轮走的两条线上,是一尺宽的光滑的石板做出来的特殊“驰道”,车轮走上这种特殊的驰道上时,摩擦力会减少, 牛马拉车也省力一些, 这也大大的节省了运力,而且石板耐磨,对道路的伤害也相对小些, 但就是很考验驾车的车夫的技术。
煤从西州城出发,运到此地还不算太费劲,但能运过来的也不多,这里的人也只有在晚上,才能领些煤烤火,但已经很好了,去年的时候才没人管他们这些人的死活,过冬的时候冻死了好几个。
“你们说,咱们的家人过得怎样呢?”很多家人过来了的,人也就走了。
“谁知道呢,老子只想着明天吃什么,每天累到动不了,要等到大寒,咱们才能休息一个多月。”倒不是这群俘虏们要休息,而是看守他们的人也扛不住了。
“我倒是希望有活儿干,休息下来了连黑面饼子都吃不上。”
粮食一半由当地政府提供,另一半由李熙提供,其实按照约定当地政府给多少,就给这些俘虏们吃多少,但这里的活儿很重,短期内还好,长期这样吃,不说人的身体会出问题,俘虏们也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造反。
为了平息这些俘虏们的愤怒,也是今年收成不错,李熙让人拿出一笔钱来,在当地购买了粮食,其实大家都很明白,遇到了这样的主子,算是不错的了,农奴主可没有这么好心。
思念家乡也只有在一瞬间,大部分时候,累得不轻的人只想躺着睡一会儿。
而那些没有家人们的俘虏,就躺平的更理所应当了。
到凉州的路还不知道多久才能修完呢,等修完了路,他们要何去何从才是难题。
而此时被这些人惦记着的李熙正烤着火,烤羊肉串。
武宵带着一身寒气,刚从外面回来,一进来看见李熙跟武氏两人在围炉煮茶,好不惬意。
“快来,今天做的奶茶味道太好了,阿娘说想吃冰乳酪,我也让人去做了。”李熙笑着招手。
武宵刚在外头吹了半月的风,现在一听到冰这个字,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他冲外面喊了一声:“郭三,进来吧。”
郭孝见有长辈在这里,还有些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非要武宵出去拉了他一把,才肯进来,一进屋子见到武氏跟李熙两人围坐在一起烤羊肉吃,顿时红了一片,又是给武氏行礼,又是给李熙作揖。
武氏笑道:“在外头不必拘谨,你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
武宵拉着郭孝一起坐下,随手拿起壶来闻了闻,眼睛大亮:“是奶茶,好你个赤狸,自己吃独食,也不看为兄在外头吹成什么样了,你瞧瞧我这张脸,现在都被风刮到沧桑了,我以后找不到媳妇全赖你。”
李熙皱眉看着他:“哪里沧桑了,我看你好得很。”
又笑嘻嘻的看向郭孝:“郭三郎君这是怎么了?”
武宵顿时大笑起来,郭三这才是真的沧桑了。
自从郭昕把儿子派来西州城,想要做个看着李熙的“内应”,郭孝就被李熙派去外面,跟武宵两人成了一对难兄难弟,本来武宵觉得在外头很苦,但有了郭孝作陪,算是苦中作乐了。
郭孝又忍不住红了脸。
李熙扬了扬手上的肉:“你会烤肉吗?”
郭孝点了点头:“我打小就跟着我阿耶,他就很会烤肉。”
想不到郭大将军还有这手艺。
李熙把手里的肉串塞给他:“那你来,刚才我烤的都糊了。”
武宵让了个位置给郭孝,让郭孝坐在两人中间,他自己则是摇着装着奶茶的壶,一人倒上一杯奶茶,喝了一口才道:“就是这个味道,热乎乎的奶茶再配上武夷山的红茶,这滋味真是绝了,就是茶叶你也太舍得放了,怎会放那么多,不过茶的味道很浓,很好喝。”
李熙笑道:“用的只是茶砖,并不怎么浪费。”
郭孝有些意外的看向他,小王爷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用得着计较这点子茶叶的钱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他跟小王爷格局的不一样罢了,若轮起烹煮,顶尖的茶叶跟茶砖区别自然是很大,但做奶茶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几年武家在建州的几个茶庄,产出都有上万两白银,没想到无论是身为武家人的武谊,还是李熙,风格都这么清奇,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
郭孝尝了一口奶茶,茶香味确实很浓郁,盖过了里面奶的腥味,味道自是不错。
“难怪我在京中时就听说京中贵人都好这么一口,没想到味道果真是不错。”郭孝情不自禁的赞道:“就是我不善喝茶,不知道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武谊拍了拍他肩膀:“无妨,既然晚上不睡,就让殿下做个东,晚上继续烤肉吃,待会儿咱们去草原上跑一圈,看能不能逮到只鹿或者羊。”
刚才不是还谁自己累的跟只死狗一样,怎么转眼就生龙活虎了。
郭孝一脸黑线,他还没坐暖和,才不想这时候出去跑。
李熙却笑道:“猎鹿自是不必了,前几日有队禁军刚从外面回来,猎了鹿送我,还有这个奶酪,你们也尝一尝,我觉得滋味也是很不错的,现在西州城来了一只牧民,他们很善养奶牛,这奶酪就是他们做的。”
阿穆尔部进献的奶酪,是他们用前日最新鲜的牛奶做的,这里面集合了部族里所有的奶牛身上的牛乳,寓意不一般,长期以来为了能好好储存牛奶,他们不但能做出这种比较干的奶酪,还会让奶酪发酵以后保存,李熙打小就很喜欢各种奶制品,吃起奶酪来也当零嘴一样,这几天更是见人就塞上一把。
于是武宵手里就被很不客气的塞了一把奶酪,郭孝两只手都拿着串,就被武宵塞到了衣襟里头。
郭孝被人袭了一把胸,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结果不小心拌到了烤架,一脸狼狈。
见到此景,武宵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熙跟武氏也跟着乐。
武氏道:“武宵,别戏弄郭小郎了。”
武宵冲郭孝嘻嘻一笑:“我怕他不好意思,谁知道他不领情。”
郭孝一张脸憋到通红。
李熙笑道:“是你摸到人家的痒痒肉了,郭三郎君定是怕痒的。”
武宵便如知道了郭孝的一个大秘密一般,若有所思道:“你怎么跟赤狸一样,他也很怕痒痒。”
这到底是李熙的隐私,而李熙毕竟是女孩子,武氏轻咳一声。
但武宵哪里知道表弟是亲妹,大大咧咧的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赤狸一向没那么大的架子。”
他见郭孝一脸目瞪口呆,冲郭孝一咧嘴:“赤狸是殿下的小名。”
武氏就大大的咳嗽起来,示意武宵的话也太多了。
这孩子,毕竟跟李熙同父同母,亲缘上的事情太玄妙,他刚开始来西州时,对李熙还存有一丝敬畏,现在混熟了就能在李熙面前没大没小。
“赤狸,赤狸”郭孝却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只觉得这个小名好听。
武氏已经不好数落武宵了,这孩子从小没心没肺,幸好是家中老二,家业以后交到武艺身上是对的。
武谊却开始吃起奶酪来,这东西切的不大,武宵一口一个,吃的很是欢乐,一边吃还要一边点评:“真好吃,这东西比牛乳要好吃一些。”
李熙随口答道:“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吃,乳酪是浓缩的牛乳,你以后若还要出门,就带些在身上,这是阿穆尔部做的乳酪,品质很好。”
“阿穆尔部?”郭孝问?
李熙点头:“就是最近投奔我的一个部落,他们部落的人很擅长养牛,尤其是这种产牛乳的奶牛,我后来又发现他们部民在医治牲畜上也有研究,便赐了一块草场给他们,如今他们也算是我大唐子民了。
第199章 安置好
武宵没心没肺的问:“奶牛?是养来专门产奶的牛吗, 这么神奇!”
李熙道:“是的,那种奶牛的产量是一般牛的数倍,所以你现在才有奶酪吃。”
武宵看了奶酪一眼:“便是没有这个阿穆尔部, 我也有奶酪吃。”
李熙冷笑:“忘了你武二郎家中富庶, 不缺买牛乳这点钱。”
觉得他很幼稚, 然后就不理他了。
“哎呀,你怎么就生气了。”
郭孝见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有一个要生气起来,顿觉神奇,心道李熙这火发的很突兀, 见一向混世魔王一样的武宵顿时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立马要跟李熙道歉的表情,又觉得很好笑, 这两人也忒好玩。
他把烤好的羊肉串塞到两人手里, 又奉上几串给武氏。
武氏见郭孝脸上的表情变化生动, 哈哈大笑起来:“郭家小郎,你别被赤狸的样子吓到,她惯会装腔作势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架子,我刚才已经吃了好多羊肉串了,此刻就想看你们吃,你快些吃吧,不用管我。”
李熙一把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很好吃, 外面没有糊, 里面也嫩嫩的,是怎么做到的?”
郭孝一时无言:“就,就是那样烤出来的, 需得转得快些,离火远一些,殿下若是喜欢吃,我再给你烤。”
李熙倒不跟他客气:“我还想多吃几串。”
郭孝赶紧拿了剩下的出来,给她都烤上。
李熙见有吃的,顿时就开心起来,跟他俩人说:“我早早就让人整了些羊肉冻在外面了,等冻硬了刚好合给刨子刨成片,还做了些牛肉丸,那丸子冬天可以带出去的,你们下回出去便多带一些,还有这奶酪,郭二郎君可吃得惯否,算了我下次多给你一些带上吧,听说牧民们就靠着这玩意儿,冬天每日吃上几块奶酪度日。”
奶酪其实是好东西,营养价值很高,冬天就需要补充能量。
但她觉得牛奶现在的价格还是高了些,还得再降一些,否则不好卖啊。
二十文一斤,还是有很多百姓吃不起的。
刚开始阿穆尔只有一头牛还好,听说他们部落现在能产奶的有三十几头牛,这个产量西州城的富人们消化不完,这个价格西州城的百姓也消费不起,若是卖不出去,很快就会烂在手里。
阿穆尔部的部民们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们先被安置在安置点里。
看得出来脚底下是一块还算肥沃的草场,带他们过来的吏员跟他们介绍:“我们西州城没有北方那么广袤的草场,但适合耕种的土地比较多,就连殿下的牛羊也是这样养的,春天我们会教你们种牧草和豆子,有了这两样,牛羊也够吃了,现在殿下的榨油坊和糖坊也有卖油枯跟甜菜渣,价格也很便宜,拿来当饲料也很不错,今年过冬的草料殿下给你们承担了,这些并不需要买。”
有几个牧民刚开始听说饲料要买,便急了。
但又听说今年冬天李熙免费给提供,这才闭上了嘴巴,心想明年必是要多种点豆子和牧草的,不然这点草场肯定不够。
吏员们又带他们去看房子。
房子是按照最初规定的那些户口建的,桑塔走了以后,那几户就空着了,吏员们把这些都交接给了阿穆尔,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分,部民们见房屋是他们来时住的泥土房子,屋子里头的地面甚至都夯实了,顿时很感激,只是两间房肯定不够,不过他们以前也住帐篷,这些随身带着的,房屋周围还有空地,每家自去周围搭上帐篷便是了。
每一家另外都分了些米面豆等粮食。
不过这些都不是白给的,当初谈了安置的条件,也谈了每一家的付出,他们每户人家产的牛奶,要连续一年提供给王府,此外他们还要跟其他的牧民一样,服徭役和交税,这些自是不提,大唐作为一个强盛的大国,税收其实是不高的,大家满心欢喜。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离大集和城市稍微远了些。
部民们先安顿好自己,然后跟阿穆尔商量:“过几天我想去西州城瞧瞧,这附近我们也不
熟悉。”
阿穆尔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偌大一个西州城,那么多人口,他们想去卖牛奶,但阿穆尔觉得现在不该太着急,他们应该把这附近的地方摸熟悉一些,部落一共才二百来口人,加起来也才十几户,加起来一个里都没有。
“咱们先安顿下来,等熟悉一些了再想着卖东西的事,赶紧把帐搭起来吧,牛马们跟着走了一路,这里也冷,先不要想着挣钱的事情。”
“你说的对阿穆尔,跟着你总是没有错的,我们要不要先把房子分了?”
这里的房子建的比较分散,这是因为牧民们分到的地方都大,且是不适宜种植的草场,不像农民们住的那么密集,但房子是盖在一起的,这里一共也才十几户,且每一家的房子盖的大小都一样,怎么分其实都差不多,阿穆尔把房子简单一分,就命令大家先搬家安顿下来,部民们就欢欢喜喜的回到各自的房子里。
泥土造的房子跟帐篷还是不一样,有些老派人更喜欢住帐篷,家里人索性就在屋后或者旁边搭起来了帐篷,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一部分住帐篷一部分住房子,总之屋子多两间出来,也不是坏事。
大家都欢欢喜喜的,觉得运气是真的好。
部民们的帐篷搭起来很快,先把人安顿好了,再给牲口搭棚子。
阿穆尔部的牛马养得不多,这些年来他们被周围的各个部族掳掠,走到这里时,只剩下部族的奶牛跟小牛犊子,并一些骑乘的驮马,看着这些为数不多的牲口,部民们也很忧伤,以后要维持生计也很难,别人是靠卖牛羊维持生计,阿穆尔部却是要靠卖牛奶的,于是更加尽心的伺弄这些小牛,趁着天还不够冷,开始给牛搭牛棚。
阿穆尔叮嘱他们:“你们把牲口棚子搭好得好些,我看到后头有很多秸秆,这些东西和干草一起,包裹住牲口棚的周围,里面也会暖和些,今年不用愁食物,这个冬天咱们就把牲口看紧些,不要冻死了。”
然后把一条条一桩桩的事情安排下去。
阿穆尔在管理方面的能力很强,而且很有号召力,他一说底下的部民们就愿意跟随他去做,于是村子里也顿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阿穆尔家里就他跟爷爷两个人了,两间房自然是够住的,但他家牛多,这些牛都要安排进牲口棚子,这两天他忙不过来。
“阿穆尔。”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见阿穆尔正在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屋子,笑着说:“原来你也有不擅长做的事,来吧我让我阿妹帮你整理,我们几个去后头给你搭牲口棚。”
来了一群人,都是族中人口比较多的人家,每一家都派了一两个人出来。
每家每户都在离自家房子比较远的空地上搭棚子,以前在草原上过冬,不是每个牲口都能进帐篷,冻都要冻死不少,今年却好了,分配房屋的人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留了秸秆,每家每户都有一垛干草。
牲口棚没那么快搭好,所以还得先搭帐篷。
这些都是祖传的东西,每一家搬家的时候都带上了,现在就是在给阿穆尔家搭帐篷。
忙活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王府里又派了庄子上的人过来,这次来运了一车白菜,还有一车豆芽,一车豆腐,几车煤,大家看到这些东西,都高兴的不行,他们本以为就房子跟房子里外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有这些好东西送来。
阿穆尔刚把牛羊赶回帐篷,出来接收了物资。
大家都把人围在一起,但阿穆尔跟送东西来的管事却聊起来这里的东西的价格。
原来是要花钱买
李熙自然没想把这些人养起来,刚开始送一些必须的物资,其他的就需要他们自己买了!
牧民们舍不得花钱,心说屋里也有麦子跟豆,凑合凑合得了呗,实在不行还跟往年一样,做一些奶酪凑合着一下,不过这三样东西的吸引力太大,他们要不是没钱,也都想买一些。
路上虽然换了钱,但得到钱的人家是少数,那些人家也很穷的。
阿穆尔已经把价钱算好了,这么多东西加起来,也不过是四桶奶。
然后这些人本来都要撤了,又回来了。
阿穆尔跟部民们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回来之前跟西州王签订了协议,用咱们的牛奶换他们的物资,你们也可以拿牛奶找我换,今天他们先给我们把东西送来,明天我去城里,给他们交牛奶。”
“真的是用牛奶换?”
“怎么换的?”
虽然牛奶也可以卖钱,但大多数时候是卖不掉的,虽然说要用牛奶换,牧民们顿时觉得可以接受,叽叽喳喳的跟阿穆尔说起他们的诉求,阿穆尔本来就忙前忙后的头晕,被这些人吵得头就更疼了。
“一个一个的来,我分成一份一份的,大家不要自己选了。”阿穆尔觉得这样很麻烦,他把这些物资,让人均等的分成了二十份,刚好一份对应换八斤牛奶,这一份里面有白菜豆芽豆腐跟煤球,甚至还有一包生姜。
牧民们也都很喜欢生姜,这东西沿路他们吃了很多,驱寒效果很好,生病了就该吃生姜。
二十份就还多出来几份,阿穆尔就分给人数多的那几家。
一份八斤奶,里面包含了白菜萝卜豆腐豆芽和煤球,给他们的感觉就不是那么难接受。
大家约定好明天什么时候一起交奶,第二天由阿穆尔一起带到城里去。
第200章 给小孩儿喝
“阿穆尔, 请你打听一下,哪里可以卖牛奶。”其实大家也知道二十文一斤有些贵了,那天他们牵去大集, 来买的也是几个当地的巴依老爷, 而且管家也同他们杀了价, 把价格杀到了十三文:“便宜一点也可以的。”
只要能卖掉。
部族里有三十几头正在产奶的牛,一斤若是卖十文出头,一桶也能卖到四百文。
他们打听过西州城的粮价了,现在麦子是六十文一斗, 四百文能买到七斗麦子,够全家吃喝还有很多结余。
每天若是能卖掉三十几个四百文,他们有些算不过来, 但也知道这钱不是一笔小钱。
便是十三文, 很多人也买不起啊。
后来他们才知道, 十三文都可以买一斤猪肉。
普通百姓对牛奶这种东西也就是纯纯好奇,也只有有钱人才会对牛奶感兴趣。
他们倒是也想打了牛奶去西州城直接卖,但最好还是让阿穆尔打听一下行情。
“我知道了, 进城以后我会问一问他们。”
阿穆尔骑了一匹马,后面的驮马挑着四桶奶,天不见亮的就往西州城去,他到的时候城门口刚好开门,阿穆尔混在人群里进了城,直奔西州王府。
这一次他走的是后街, 牛奶直接交给了府里的厨娘。
厨娘接过装满了整整几大桶奶的桶, 心说殿下自己肯定吃不完,必是便宜府里头的人了。
阿穆尔还想找人打听哪里可以卖奶,塞了一把奶酪给厨娘, 胖乎乎的厨娘收了东西,眉眼都是笑,指着菜市场的方向:“你得往那边走,每天早上都有各府负责采购的管事去那边,运气好的话刚好就能碰到他们。”
阿穆尔就赶紧去那边。
早上的市场上人很多,但并不杂乱,卖什么的都有但也有分区,路上是不允许随便摆摊售卖的,阿穆尔对这样的场景很熟悉,他以前卖东西就是来这种地方。
出了菜市场,阿穆尔又找人打听到了附近人多的市场,默默的把这些记在心里,心里已经分派好了部民们卖东西的地方,这么多牛奶自然不能挤在一处卖,否则卖不完不说,价格也是稳不住的。
但城里的集市是真的大,不过若是想要卖奶,就需要来的更早一些,这里不光有各大家族的管事早上会在这里采购,还有各个馆子的人也在这里买卖。
阿穆尔在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打算明天多带几个人来城里,先找那些大酒楼的采买谈一谈,然后再问一问大户人家的采买,剩下的还是要做成奶酪,再等几个月,牛奶的产量也会减少,奶酪是可以储存的,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拿来当粮食。
他又跟人打听城外的几个大集,也去看了一眼,都没有西州城的菜市场大,但比之前他们在驿馆附近的大集要更大一些,阿穆尔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于是李熙在得到了一头日产40斤的奶牛以后,一次性又得到了一百六十斤牛奶。
这东西贵重,厨娘可不敢私下分给人吃了。
当初李熙让他们用牛奶换物资,一是有不想白养一群人的意思,容易养出白眼狼,二是用菜蔬换牛奶,若是要用市价来算,她其实很划算,送过去的这几样东西,现在在西州城都不值钱,但牛奶却是很值钱的东西,比白菜萝卜可值钱太多了。
但要怎么处理掉牛奶,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管事听到厨娘都汇报到了他这里,也不好说小王爷不对,瞪大了眼睛跟厨娘眼瞪眼。
厨娘还委屈呢:“这东西可不是我让人送来的。”
意思是怪我咯?
管事心说我难道还能去找小王爷麻烦吗?
于是因为几桶奶的事情,官司打到了李熙这里。
李熙这几天喝奶茶喝的够够的了,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那就让他们下次做成奶酪吧,送牛奶还麻烦,奶酪咱们还能留着,以后给禁军当军粮。”
还省了出去要带的军粮了。
管事为难的不是下一次,而是这一次。
李熙不假思索:“那就分给府里的人喝了吧。”
坐在一边的武宵这时候开口:“你们有多余的牛奶卖不掉吗?”
李熙纠正他的话:“不是卖不掉,是我懒得卖。”
武宵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大方了,我好不习惯啊。”
武氏却道:“我知道你想对底下的人好,但牛乳却是不好这样分下去的,且不说这东西少,根本分不利索,不患寡而患不均,吃到的下次还是能吃到,吃不到的下次还是吃不到。”
李熙叹气,当初只觉得这是好东西,她只是懒得做这种小生意而已。
“那就做成奶茶卖?”
“西州城有几家吃得起你这奶茶?”
李熙却不管把管事叫进来:“就煮奶茶,放在杂货铺里面卖,用碎茶的茶砖,也不必卖很贵,出个成本价就可以,西州城的人虽说不多,但大家今年都挣了不少钱,谁都愿意尝个新鲜。”
武氏却是觉得奶茶再怎么便宜也是用的奶和茶叶,百姓能接受的少。
两人决定打个赌。
武宵突然觉得姑母变幼稚了,他挠了挠脑袋。
两人正在较劲,武宵拍了一下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高森家不是生了两个了吗,他家小孩儿没奶喝,愁得他不行,你这牛的奶能给小孩儿喝吗?”
刚开始高森还不想跟人讲,觉得挺没面子的。
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又要被派出去之前,找崔佑请假,说是家里头有事。
现在这个季节,谁能说自己要留在家里不能出去,高森左右为难,只好找武宵出来喝酒。
比起崔佑来,武宵明显是一个更好的倾诉对象。
高森家里的条件也一般,家里刚生了一对双胞胎,他媳妇没奶水,这种事情本来不好跟外人讲,但高森心疼媳妇又心疼孩子,见两个孩子饿得嗷嗷叫,心里头焦急,他家又请不起奶妈子,只好让丈母娘去打听,看看谁家也生了娃,能卖些母乳。
便是这样,这俩孩子也吃不饱,也吃不好,人家能分一些,但总不能断了自家孩子的粮袋子吧。
高森媳妇一着急,情绪可能就不好。
这事儿是高森约了武谊喝酒,喝多了说出来的。
武谊出身自大户人家,自是没什么办法帮他的,只能建议他找个奶妈子,但大户人家谁家不是生之前就找好了,现在临时要找奶妈,哪有这么好找。
“应该可以的吧。”虽然没有羊乳好,但总比喝米汤要好。
武谊就高兴起来,去厨房取了一大碗牛乳,就兴冲冲的往高森家里去了。
于秀娘生完孩子以后,干脆住在娘家做月子。
高森这会儿正在家里发愁,他媳妇于秀娘生了对双胞胎,这在古代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情,生产的时候于秀娘就经历了一场大出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自是不能指望她喂养孩子,于秀娘躺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床。
两个孩子就遭了罪了,家里根本没准备奶娘,于秀娘自己没奶,只好拿着米面鸡蛋,到处去求。
刚开始也就罢了,孩子还小,求得一小碗,兄弟两个也能吃饱,但孩子的饭量见长,眼看就要吃不上奶了,于秀才让他娘子四处找人买奶,但一般人家里生个孩子也当宝一样,这年头大家营养都不好,能卖母乳的家庭,母亲的营养也跟不上,母乳的质量自然也不是很好。
两个孩子整天吃不饱,饿得嗷嗷叫。
武宵到时,高森正在哄于秀娘。
刘四娘子道:“这事儿你们爷儿俩出去寻肯定不合适,等会儿我再出门找人打听打听。”
男人去问,人家只当你想要轻薄别人。
刘四娘子道:“待会儿我整点面糊糊。”
于秀娘惊道:“这么小的孩子,怎能吃面糊?”
刘四娘子瞪眼叹气:“好歹也把他们养到满月了才喂面糊,有些娃儿没奶喝,一出生就喝面糊也是有的。”
于秀娘生完孩子多伤怀,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高森,不禁落下泪来。
高森也劝道:“你别着急,不行我再找找牙人,让他去打听。”
于秀娘擦着眼泪说:“你这两个儿子多能吃,别人一听到是他俩,吓得掉头就跑。”
这若是一个也就罢了,自能讨到一口喝的。
但这哥俩儿双喜临门,胃口又极大,现在找了三家乳母帮忙匀奶都不够,人家还是要喂自己孩子为先。
武宵这时候举着一小坛子牛奶,进了于家大门:“高兄,可在吗?”
这声音高森太熟悉了,只是他今天没心情招待武宵,倒是于秀娘大度,听出是武宵的声音,催促他出去待客:“怎么说武家小郎也是客,人家专门来看你,你快些出去。”
高森无奈,打算出去把武宵给打发了。
武宵兴冲冲的来,一见到高森就把装着牛奶的小坛子塞到他手里:“给你的,看看你儿子能不能吃。”
高森揭开罐子一看,竟看到一大罐子奶,但仔细一看又不像,牛乳偏白,但母乳呈现淡淡的黄色,跟他岳母以前讨来的那些母乳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
“是今早挤出来的牛乳,我问过大夫,大夫说可以给孩子吃。”
“牛乳,你专门从王府里弄来的?”
“嗯。”
高森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用牛奶。”
武宵说:“牛乳要煮开以后才能喝,我拿得多些,大夫说也可以让嫂夫人喝一些,这东西补身子极好,于孩子来说,虽说不如人身上的。”
但比喝面糊总是要好些吧!——
作者有话说:特殊时期的办法,不建议给1岁以内的孩子喝牛奶哈!
高森虽然是军官,但安西军刚解决温饱问题,这也是为什么于家亲戚看不上他的原因,于父是个教书先生,是请不起奶妈子的。
那会儿没奶的孩子就只能喝米汤,能吊着一条命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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