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美好生活


    西州城的百姓今年都领到了一些棉籽, 他们种了些棉花。


    按照当初跟官府的规定,得来的棉花头年四成归了殿下,其他的他们则可以自留, 次年再产棉花, 则再给王府一成, 第三年半成,但百姓们还是很高兴。


    棉花是在官府指导下种的,何时播种,何时采摘, 都是要官府来指导,给官府交棉花也是应该,而这样的指导至少还要持续三年, 连续种上三年以后, 他们应该也熟悉如何种棉花了。


    这一次每家都收获了十斤到百斤不等的棉, 这些人家自是想拿来做棉衣,听说棉花做成的棉衣特别保暖,对于这些百姓们来说, 让他们花钱出去买他们自是不舍得,但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就没有这个顾虑。


    李熙的地不大,今年还要种一季土豆,留给棉花的地方就不多了,所以想到这种让百姓去种, 由官府督导的合作模式, 今年还派了很多熟悉种棉花的奴隶和长工们下乡去,充当农事官的角色,督导百姓种棉。


    得到这个任务的人, 得到的差旅补贴不少,更重要的是一种成就感。


    下乡去被人用孺慕的眼神仰视,被人用羡慕的语气吹捧,任谁都会在这种环境下迷失自我。


    这些人晕陶陶的回来,然后以更大的激情,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之中。


    今年陈阳家就种了两亩棉花,还抓了两头猪去养。


    棉花交了公家的那部分,还剩下二十来斤,陈阳跟他媳妇商量:“给你做一件棉衣花掉一斤,给俩孩子也一人做一身,一共一斤半,剩下的就做成被子。”


    陈妻不同意:“再留一斤出来,给你也做一身棉衣。”


    陈阳道:“剩下的本来也不多了,再做三床被子都不够厚了。”


    他们算了,大一点的被子要十斤左右才够暖和,俩孩子人小身上的衣裳可以少用点棉,但被子却是要打到足够大,谁家也不会因为孩子长大了再弹一床棉被,所以被子要按照大人的尺寸做。


    陈妻不以为意:“那就做薄些,他俩年纪还不大,现在一起睡也没什么,等过几年儿子大些了再说,咱们庄户人家哪有那么讲究,没被子的时候日子也这样过了,听我的给你也做一身棉袄,冬天冷得很,冻生病了再吃药就不划算。”


    陈阳还想跟她磨一磨:“我一个男的,抗冻,但被子做小了难道后头再改?”


    陈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说自己抗冻,这才几月,冻得鼻涕都出来了,你可得把身子养好了,要像杨五叔那样,自己累死了,回头媳妇一改嫁,几个孩子也没人管。”


    俩孩子见状,都奔过来抱着他们爹爹的大腿和腰。


    陈阳笑了笑:“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


    不过还是同意了。


    这是一般的庄户人家的心思。


    像他们家人少,种了两亩地,这才有多的棉拿来做被子。


    有些人家里只种了一亩棉花,得来的棉都不够全家人做一身衣裳的,就有人为了一身棉衣到底做给谁,也会大闹一场。


    普通人家种点棉花,自是没有往外头卖的。


    分配完了棉花的用处,他又去后头的牲口棚里看那两头猪。


    这两头花猪是在王府买的改良品种,据说最大能长到两百多斤,不过村里人都说被骗了,是比以前的猪要稍微着肉些,但村里人最多也就养到了一百二十几斤,陈阳家往年是在他老丈人家抓猪,今年跑去王府里定了两头,很幸运他家买到了。


    这会儿该喂猪了,地里的猪草已然不多,最近喂猪的料里面就加了些麦麸、高粱粉和豆粕。


    开水一冲下去,拌一拌就倒进猪食盆里。


    两头猪听到了动静,哼哼唧唧的跑来拱食。


    天气冷了,猪草也越来越少,要不是看猪还在贴秋膘,还真舍不得花钱买饲料吃。


    要知道以前麦麸也是人吃的,现在居然拿来喂猪,好日子都给猪过上了。


    前面一段时间地里没多少猪草,看着猪饿着肚子也会掉膘,陈阳找人匀了些豆粕回来,吃了也就个把月吧,这两头猪看着就比之前要肥壮了很多,半车豆粕也才卖一百文,买回来的时候还挺心疼的,现在看起来养猪还是得要用饲料,花掉一百文的成本,这两头猪一个月各自至少长了十几斤,现在看着竟比往年养的猪要大上一圈。


    而听说王府的猪从小就掺着豆粕吃,只要半年就能出笼,能长到近两百斤。


    见陈阳进了猪舍,隔壁邻居也过来看了一眼,惊讶的道:“怎么回事,你家猪长得可真好,比我们家猪大了整整一圈呢,可我记得之前不也跟我家猪一样大多的了?”


    陈阳笑着说:“婶子说笑了。”


    还当对方说的是客气话。


    没过多久,屠夫收猪时过来一看:“哟呵,你家这猪快要有一百五了,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候,不再养养?”


    猪越大,肥膘越多越好卖。


    陈阳看了屠夫赶着的那几头猪,确实比他家的要小一号。


    这些猪当初也是一起抓的,也是一起养,怎地差距这么多了?


    陈阳想到那个两百斤的传说,咬了咬牙跟他媳妇说:“我再去买半车饲料。”


    陈妻急了:“还要养吗,现在地里的猪草不多,家里麦麸也不多了。”


    陈阳算了一笔账:“才吃了半车饲料,半车麦麸,比那些净吃猪草的足多了二十斤,我打算再去买半车饲料,拌点剩下的麦麸猪草吃,看看还能养多大。”


    陈妻算不通这笔账:“可划算吗?”


    “半车饲料才一百文,麦麸是自家的,可若是两头猪多长二十斤肉有多少钱你算过吗?”


    “多少?”


    “四百文了。”


    四百文!


    一百文换四百文,确实划算。


    陈阳推着半车,去庄子上买了半车豆粕,半车甜菜渣,这季节王府里头做糖,甜菜渣也卖,价格对比豆粕和麦麸要低上很多,有了甜菜渣猪草就可以少打一些,两头猪喂得比以前也更饱,再养了一个多月,屠夫来收猪时一看,高兴的说:“得了,两头我都要了。”


    这两头猪一上称,两个大汉都没能抬起来,一头足足有一百六十几斤,比别人家的一百二一百三,足足要重了三四十斤啊!


    这个数字大大的刺激到了周围的居民,陈阳家一下子又成了村里人最爱登门的地方,最受欢迎的话题自然是如何养猪,才能养到一百六十斤。


    当得知陈阳为了养这两头猪,甚至斥巨资两百文,去买了一车豆粕时,就很心痛。


    但两头猪八百文的差距,又让人羡慕不已。


    有些人已经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己说,明年他们家养猪也要买点饲料喂,要不然麦麸也添一点,听说陈阳家里的猪就不全吃猪草,里面加了豆粕、麦麸做成的饲料,这猪跟人其实一样,吃的好自然也肯长肉一些,就像村里的那些人,这两年大家的收成基本稳定了,达到了麦子和豆子一亩接近两石的好收成。


    收成好了粮食的价格也下去了,很多人就不太愿意一年四季都吃麦麸和豆饭。


    刚好麦麸可以喂猪,豆子也可以换成豆制品和豆油。


    自家养了猪,总也会砍猪肉来吃吧,像陈阳家里卖了猪,转身就去肉铺里砍了肉回来给全家吃,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还是跟以前那样守旧,他们甚至舍不得自己的时间拿去跟王府换牛耕地,地还是粗耕粗种,一两年下来,差距就有很明显了。


    吃肉,好多人突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们渐渐的已经吃得起肉了。


    是从最开始不吃豆饭和麦饭开始的吧。


    从有人开始做豆腐,吃豆饭的就少了。


    自从水磨坊弄起来以后,吃麦饭的也少了。


    现在地里的庄稼多了,豆子也有富裕,自家吃不完的卖,若是还有多余的,就去油坊换豆油,豆油就是这个时候流行起来的。


    今年庄子上的土豆也丰收了。


    作为一种可做主食,又高产的作物,土豆一出世,就获得了广大百姓们的喜爱,而土豆的价格也随着产量的飙升,一年一年下降,如今一斤土豆的价格仅仅只要一斤二文钱,比麦子的价格低了一倍有余,同时各大军囤也种起来土豆和棉花。


    而如今出现在餐桌上的除了主食土豆,还有排骨炖土豆,牛肉炖土豆,奢侈一点的吃法有炸土豆片,牧民们在整个冬天会囤积大量的土豆做为食物,煮肉活着煮骨头的时候,往里面丢进去一大盆土豆和胡萝卜,不光解决了吃菜的问题,也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李熙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算了算今年能挣多少钱,心中冒起来愉悦的泡泡。


    如果能够继续待在西州城,她将会是大唐未来的陶朱公。


    可是她也等不了那么久了,从长安过来的信告诉她,大唐的皇帝陛下已经开始忧心起这位幼弟的婚事。


    第232章 抢人


    李熙已经十五岁了, 就算唐朝皇室没有那么早婚,皇帝也开始忧心起幼弟的婚事来。


    而且随着年龄见长,跟她同龄的男子个子都窜上来了, 李熙的个子就定在一米六几, 这在古代来说不算是很低的身高, 但在贵族的圈子里却很突兀,只要保证足够的营养,古代人的身高其实不低的。


    当李熙不再长个子以后,她也越来越喜欢骑马出去, 至少这样可以掩盖一下自己并不算很突出的个子,避免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是男的,但武氏却因此越来越忧心。


    “不如娶个女子回来算了。”武氏最近因此焦虑得睡不着觉:“找个小世家的嫡女, 听话些的。”


    李熙翻了个白眼:“算了吧, 谁愿意离了长安, 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陪我演这一出戏,别害了这些姑娘。”


    “你怎知人家不愿意, 有富贵日子可以过,夫君又不会纳妾找外室,还不用自己生孩子,我做姑娘时如果有人跟我说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肯定收拾了行囊,赶紧嫁过来。”


    “那是您, 可不要耽误了别人姑娘一辈子, 就跟皇兄说我暂时不想成亲。”


    别的亲王都是在京城里选好了王妃,成亲以后再一起就番,唯独一个李熙就番时年纪还小, 连亲事都没定下来就出来了,在皇帝看来他这幼弟都熬成大龄未婚男青年了,却还不想成亲,着实可恶。


    一个月竟然下了三道圣旨,追问李熙到底要选哪家的姑娘。


    李熙被吓得不敢回话。


    至于要娶个姑娘跟她一起做戏,她是坚决不同意的。


    她,只想种田。


    但很快皇帝就顾不上他的婚事了,关中地区又遭逢大旱,但老天爷似乎嫌这样的灾难不够似的,夏天到来之际,一场蝗灾又席卷了河北、河东、关内道等地区。


    此刻远在京城的皇帝气得揪胡子,觉得什么事都不顺心,刚好送来了李熙的回信,他就觉得心情更糟糕了,指着李熙的回信怒吼:“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这个也是,说自己还小,还不想娶亲,这都快十五了,皇子公主到了这个年纪,还有哪个没定下来亲事的,我看他的脑子就只有种地挣钱,没有其他的了。”


    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焦头烂额的宰相。


    说到这里语气一顿:“陇西报上来的灾情如何了?”


    宰相裴遵庆和郭子仪已经听皇帝骂了半个时辰人,此刻只觉得心好累,好不容易等到皇帝转移了话题,两人竟然觉得救灾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嗯嗯,总比听某位家长吐槽孩子不愿意成亲好多了。


    裴遵庆拱拱手:“陛下,如今关中地区粮价飞涨,最高时到了斗米八百钱,自永泰三年开始,陛下用高粱酿酒,换取粟米和麦,用以平抑物价,方才将粮价降至三百钱,而今陇右道跟关内道两处都大旱,又遇蝗灾,就连世家大族也未能幸免,粮价飞涨导致民不聊生,请陛下早做决断,命户部拨款,早做决断,以济赈灾之用。”


    大旱过后必有蝗虫,只是程度轻重缓急不同罢了。


    那些蝗虫,可不管你姓王姓李,见到青草就是一顿啃,举凡蝗虫过境,就没有一处完整的土地,所以往年皇帝还能用酒从世家那里买到粮食,今年却是连世家大族也要吃存粮。


    皇帝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自安史之乱以后,关中地区不是大涝就是大旱,难道大唐的国运就该如此吗?


    一想到这里皇帝就觉得心口疼,腰也疼,按了按眉心问:“现在关内道的粮价多少了?”


    裴遵庆:“五百二十钱。”


    皇帝气得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竖子尔敢!”


    裴遵庆哽咽道:“江南也有灾荒啊,臣听说陛下的庄子影响到是不大。”


    偏今年江南遭受洪涝,本该是粮仓的江南一带,今年也在闹饥荒。


    皇帝扶额,今年是收了些土豆,但本该留作种,秋播以后冬季收获一拨,若是要拿那些来赈济,岂不是跟吃粮种没甚区别了。


    因为唯有一个土豆,因为长在地下,恰好躲过一劫。


    自去年开始,皇帝就在自己的皇庄里开始试种土豆,收获不可谓不丰,他本打算再种上几年,等土豆的种子再多些,便可以在各地官田里大规模试种,土豆这种作物,除了吃肥就是耐旱,其实很适合现在的关中平原,李熙在她手写的札记里讲,他将养猪跟种地紧紧的绑定在一起,除了猪繁殖快,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猪粪肥发酵以后,能成为很好的底肥。


    若不养到足够多的牲口,沤足够多的肥料,以关中平原之贫瘠,就算是种下土豆,也不能得到理想的产量。


    所以土豆这种东西,哪怕产量再大,在现在也很难大面积耕种。


    而且今年才得了这点土豆种,皇帝还打算明年大展拳脚,多种些土豆,等到那时才公布土豆这个祥瑞。


    “世家呢,他们的庄子产量如何。”


    “户部也找了王谢杨崔等世家去筹措粮食,这几家都说他们的庄子上也欠收,实难卖出余粮。”


    皇帝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之前就有百姓来告他们,说崔杨两家的庄子拦截了水道,让下游百姓无水可用,现在倒好了,理直气壮说他们没粮,囤积居奇,把粮价炒到天上去了。”


    这就是有锅就习惯性往世家头上扣了。


    天子之怒,让下头的奴仆们惊恐的跪倒一片。


    户部的一个尚书两个侍郎


    一言不发。


    皇帝的脾气又冲着他们发了:“就想不到办法了吗难道。”


    颜真卿道:“臣听说西州的粮仓丰裕,斗麦才五十文,土豆的价格降到了两文到三文之间,若是西州的粮食能运到关中来,不知道能活多少百姓。”


    皇帝叹息一声:“朕自然也知道,但且不说路途遥远,从西域一路过来要么走回纥草原,朕听说回纥也少雨,草原上今年很多地方连草都没有长。”


    这话说的也就太赤果果了。


    这是怕草原上的人也打劫。


    跟关中的粮食匮乏相比,西州城的粮仓充盈的让人羡慕不已,听说西州王的封地上今年种了大量土豆,又种了大量的棉花,就在他们为粮食恼火的时候,西州的粮仓却很充盈。


    可西州城的粮食再多,也没有办法运往长安。


    陆路到现在还没有通,漕运又靠不住黄河,皇帝忍不住叹息一声:“西州到凉州的官道到现在还没有修好吗?”


    “陛下。”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郭子仪总算是开了口:“臣听说快要通了,西州民力有限,修路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


    而此时还在西州城检查仓库里存粮的李熙,看着满仓的土豆,心中觉得很踏实。


    而此时关中大旱的消息再一次传到她耳中,李熙听到的版本却不是这样的,虽说还不到易子相食的地步,但关中地区的流民已经开始卖儿鬻女。


    就连一直跟她用布帛交易粮食的凉州商人,现在也不愿意用以前的价格换取布帛。


    问,就是粮食疯涨,就连凉州也有波及。


    有些商人甚至都开始打主意,想要从西州城运送粮食去关中做生意,当听说关中地区粮价竟然到了五百文一斗,心情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


    但也理解了为何凉州的商人们不愿意用粮食换取布帛了。


    “那就运粮,反正从西州到凉州的这条道,也没差多少路,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短了修路的人的粮食。”李熙想了想继续说:“非但不能短了这些人的粮食,咱们还得多运一些粮食过去,让他们除了运粮,也赶上一些猪过去,修路的人也挺辛苦的,咱们西州城现在不缺吃的,给他们把伙食开好些,也让他们加把劲往前开,务必年前把路赶出来。”


    薛窦听的直皱眉:“殿下是想从西州往京城运粮?”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从西州过去一路颠簸,运送路上沿途的吃喝,不说别的光损耗就不知道多少了。


    西州城是富裕了,但没有富裕到接济关内道的地步。


    李熙摇头:“我从未想过要运粮去关中,而是要运人。”


    薛窦的眼睛大亮:“殿下是想让运粮车返程时,带人回来?”


    李熙指着地图:“你看看,西州城还没有开发的荒地有多少,咱们库存的粮食又有多少,若是趁此机会,往西州运送流民。”


    运粮过去能解决多少危机,运人才是道理。


    不过既然要运人,就索性运些粮食过去。


    就现在的运力来说,大量运送粮草到京城肯定是不现实的,但可以给陇右道的一些灾区支援一些,作为对朝廷的最大支援,顺路再带回来一些流民,应该也不过份吧。


    薛窦慢慢睁大了眼睛,这是要跟陛下抢人?


    “可,这样挖陛下的墙角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李熙反问:“都要成饿殍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安西有大片的荒地,又有粮食,我们可以接纳一部分人过来,对了修路不是要人吗,让这些灾民们以工代赈,愿意远离家乡的送来西州分房子种地,不愿意远离家乡的,就送去凉州修路!”


    第233章 期盼


    秋收过后, 关中很多人家几乎颗粒无收。


    熬过了一年,本以为秋收会好转,但一场旱灾洗劫了所有, 旱灾过后必有蝗虫, 这几年虫害也不少, 关中大族们其实说的也没错,他们的庄子也受到了影响,只不过影响的程度要略小些。


    土豆在关中平原分两季播种,二月种下去的土豆, 大概在六月份时会收获,刚好躲过了蝗虫的洗劫,下半年再种一季, 等到冬天到来之前, 还可以收获一拨, 但这不足以解决关中地区上百万人的饥荒问题,一场蝗虫过境,地里连块像样些的草皮都找不到, 这这样的日子望不到头。


    路上有不少衣不蔽体,目光无神的饥民们在路上游荡,他们卖掉了家乡的耕地,或许还卖掉了妻子儿女,但依旧不够买几斗粮食度过这个冬天,前面的路在何方, 没有人清楚。


    有人就此倒在路边, 再也起不来了。


    新鲜鲜嫩些的身体,会被人很快拖进草丛里。


    听说往东走也有蝗灾,他们一路往西, 走到了凉州,去还是没能找到一条活路。


    就连大家大族也不愿意在此时招揽流民了。


    他们的前路在何方,前路又在何方?


    再也没有力气了,或许就此倒下就能解脱了吧。


    这时候一队牛车从西边而来,车上印着西州王府的徽记,除了赶车的兵卒,周围只有十来个护卫着车队的禁军,有饥民缓慢的吞咽着唾沫,看到这些车队的目中放出精光,人群里有人提醒他们:“这可是西州王的车队,劫掠他们这条路的人都活不了。”


    西州每年要向长安运送上千车物资,有柔软的棉布,也有红糖蜂蜜葡萄酒,这条车队在平常并不需要护送,但如今是紧要关头,竟也赶这样大张旗鼓的从饥民中穿行而过,不少百姓伸长着脖子看着这些牛车。


    牛车上面都搭着棚子,车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有人则跃跃欲试,但更多的人畏惧持枪骑马的将士,这些士兵们看着数量不多,但手上都拿着锃光瓦亮的马槊,那一下劈过来,人的脑浆子都要迸出来。


    但饥饿会吞噬人的内心,吃掉人的理智,哪怕知道靠近以后的结果,还有人跃跃欲试。


    这种紧张的气氛弥漫了开来,就连骑在马上的士兵们也感觉到了,他们看似威严的看向前方,目不斜视,那微微发汗的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捏住了手里的武器。


    打头的人看了这群饥民们一眼,突然一个号令停下了车。


    “你们,要找活儿干吗?”


    饥饿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流民们马上就不动了,他们的眼睛重新散发出活人的光芒,有人反应快些马上就跪倒在地上,一并跪下的还有他们的亲朋,这些饥民们,或许还存有一丝生的希望,都不想在这里毙命。


    为首之人是个很年轻的武将,高声说道:“西州王府招募人修路,或者去西州开荒,若是不愿离开故土,可就地选择在当地修路,若是愿意随我们去西州,另有安置。”


    流民中有人发问:“可真是西州王府,西州王的麾下吗?”


    武将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见是个年轻人,便道:“正是西州王府之人。”


    流民中有人又问:“让我们去西州,可管饭?”


    武将肃然道:“流民太多,只能管吃喝,今年不发工钱。”


    只说今年不发工钱,也就是说能给一口吃的了。


    队伍里已经有人长跪不起,表示愿意跟随去西州,他们是从很远地方过来的流民,妻子儿女皆已失散,留在凉州修路,若是路修完了又该如何安置他们,他们想去西州,不管是干苦力还是沦为奴,总归要先活下来,人在饥饿的时候不会有太多顾虑,这些人纷纷表示愿意为奴。


    而有些人则是凉州城本地的流民,他们不愿意离开故土,想着若是修路能活下来,等到来年若有大户招工,便去寻一个差事做一做,总归是留在家乡好,这些人则是表示自己愿意修路。


    武将看了一眼流民的数量,命下面的人烧水,又有士卒搬出来一个泥砖大小的东西,加


    到水里,等到水开了里面的东西也化了,武将命这些人排成若干个队伍,一一分发锅里的水。


    虽然还没有尝到味道,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香,饥饿的百姓马上就从这些味道里面捕捉到了到底是什么,第一个打到水的人都等不及水凉下去,就着滚开的水喝了一口,味道其实并不好喝,甜甜的但是又有盐的味道,但他们还是很珍惜的咽了下去,糖能够迅速补充能量,这些人太久没吃饭了,自然也有很久没吃到有盐的食物,糖盐水一落肚,迅速恢复了力气。


    用红糖跟盐煮水喝,自然不是因为李熙太阔气,而是因为这两样既能迅速补充能量,又不费地方。


    从西州到凉州这么远,运几颗土豆过来,吃一大盆才能吃饱,这也太浪费车上的资源了,这么大一群流民,煮一车土豆都不够吃,但红糖跟盐就不一样,两块泥砖大小的东西下去,就能让这群饥民们快速恢复元气。


    饥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如此幸福和满足。


    一碗水不足以让他们吃饱,但糖和盐迅速补充了能量,这些人知道自己能活了。


    “将军,我们愿意前往西州,请问要如何过去,我们并没有粮草和食物,怕是走不到西州就——”


    青年武将扫了这群人,这里有大概七八百名流民,有人听说修路供两餐饭,有少许工钱,便想留在此地修路,他们的家乡就在离这里不远处的地方,有些人并未失地,等到明年春天,拿了工钱回去种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而且这里不光招男人,女人跟小孩子如果愿意留下,也一并收容,强壮一些的女人也可以干男人一样的活儿,手艺还凑合的则可以后勤补给做饭,就连小孩也可以捡石头,每个人似乎都有去处,他们并不想离开家乡太远,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回来。


    他们就此作别。


    而另一队人马,踏上了前往西州的征程。


    在外人眼中,西州城是个什么地方,若是几年前问他们,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如今的西州城已经名满天下,这里产的红糖、棉布、羊毛畅销到大唐北方各处地方。


    但对于没有去过的人来说,这一趟旅途必定是辛苦万分的。


    牛车的位置不够,年轻武将让人把老弱扶上车,让青壮年在后面走。


    大概半个时辰后,年轻武将又让拉车的牛稍事休息,换刚才走路的人坐车。


    天渐渐冷了,人要一直在车上坐着,血液循环不畅,也很容易生病,在这种队伍里一个两个病人并不能拖慢行程,青壮年里也有体力好些的,也有人不愿意坐车,让牛马空车走,等到老弱们走上两刻钟,又换他们上车,如此循环往复,每个人都得到了休息,速度居然比正常赶路更快些。


    所有人都只喝了那一碗糖水,一走就是两个多时辰,大家皆是肚子饿得咕咕叫都没有吱声。


    队伍一直往前行进,直到天黑下来,年轻武将带着这些人走到了一处房子附近,这才让人安营扎寨,煮上晚食。


    夜里的风刮在人身上冰冷,但印着几个年轻武将的脸,照在他们红润又有光泽的脸上。


    看着这些人年轻的、富有朝气的面孔,队伍里面发出羡慕的声音。


    好男儿该去戍边卫国。


    炊烟寥寥,将士们掏出装着干粮的袋子出来,掏出里面的豆饼,这是用豆粉压缩了面粉和糯米粉炒制过后,制作出来的类似于古代版的“压缩饼干”,将士们急行军的时候,就用这个跟奶酪填饱肚子。


    味道不是很好,但这里面也有盐,还加了些油,能补充人体所需的盐分。


    这样的食物易保存,又不占储存空间,也成了远行的人最喜欢的食物之一,缺点也就很明显了,就是很难吃。


    这种豆饼可以拿着干啃,只需要一小块就能让人吃饱,也可以加到汤里面,煮一煮就成了糊糊,这些士卒们也是好心的,把豆饼都煮成了豆糊糊,一人分到了一碗。


    流民们很珍惜这样的食物,这一次他们再也不用囫囵的吃下这些食物了。


    他们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着犹如美味佳肴一样的东西,从饼里面尝到了豆香味,甚至糯米的香味,很多人饥肠辘辘,这一碗未必能吃饱,吃完反而是更饿了,但盯着几个年轻武将的脸,也没人敢在流民里面作乱。


    第二日早起,就有几个年轻妇人自愿承担了做饭的职责。


    等重新上路时,又有几个眼神活泛些的青年帮忙搬东西。


    早餐吃的还是糊糊,但在分糊糊时,没人额外还分到了一小块豆饼。


    军人们告诉他们,这是他们中午要吃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众人惊喜不已,看来西州城是真有钱,不光早晚各自有一碗糊糊,午食还有一块豆饼,这也给了大部分人信心,让他们重新燃起对西州这座城池的好奇跟期盼来。


    第234章 安置流民


    现在的天还不算太冷, 白天还是暖和的,皇帝的圣旨也已经到达了西州。


    除了李熙以外,其他人都是战战兢兢。


    但圣旨的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皇帝非但没有斥责李熙半路截胡, 接纳来自于关中地区的流民的行为, 还赐给了他庭州以西,西州以北大片丰饶的土地。


    接纳流民倒也罢了,李熙本来就是亲王,享受万户的食邑, 但因为西州城人口稀少,地广人稀,西州刺史府划拨给她的那一片地方也只有区区万余人, 加起来也不过千户而已, 远远不到“万户”, 所以圣旨里面强调,李熙可征辟满万户,以充足他的食邑。


    这莫大的天恩和荣宠, 也可看得出来,陛下是如何宠爱这个幼弟。


    大唐的亲王理论上来讲都可以有万户食邑,但真正能够做到万户的没有几个,除非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才有这样的殊荣,至于李熙这样就番时就没了亲爹的, 当哥哥的给多少就全凭当朝皇帝的心情了。


    面对着这样的信任, 李熙只觉得沉甸甸的。


    大唐的昌盛自安史之乱开始进入到一个转折点,中唐一直到晚唐,百姓过得都非常辛苦, 可她能做什么呢?


    生在这个王朝最顶级的家庭,已经让她免于饥饿和苦难,她也必须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顶着所有人羡慕,和薛窦杨大人等人忧心忡忡的目光,李熙又一次检查了她的粮仓,今年算是大丰收,新开的两万多亩荒地都种上了豆子,在她的亲自指导下,产量达到了这个世界的满格——亩产两百斤。


    正是因为忧心大唐的粮荒会到来,今年地里的麦子种得也少。


    去年跟前年连续两年种过豆子的地,今年大半都种上了土豆,剩下的一些地种上了棉花,李熙没让人种麦子,而是让百姓拿着家里的麦子,跟她换土豆,以此获取麦子。


    这一拨操作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薛窦,当他听说李熙种了接近十五万亩土豆时,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未必明年大家伙都吃土豆,而且这玩意儿很难储存,需要阴凉、通风的环境,一个不小心就烂给你看。


    但李熙也有自己的考量:“土豆是很好,但百姓抗风险能力弱,他们不会种植,与其这样不如让百姓跟我们交换土豆,而且咱们除了自己种,还可以收上来一部分税赋,等秋收您就知道,咱们根本不愁没有麦子吃。”


    于是秋收过后,李熙就开始敞开了找百姓兑换土豆,一斤麦子可以换四斤土豆,或者一斤半的黄豆换四斤土豆,这么高的兑换率,老百姓自然愿意啊,再说了土豆除了可以做菜,还能做主食,有时候忙起来煮上几个土豆,可要比做饼做面更方便也更快捷,而且怎么说吃四斤土豆,总比吃一斤麦子做的饼要更容易饱肚子吧。


    所以秋收一过,庄子外头就排满了要换土豆的队伍。


    等到麦子一入仓,薛窦就笑开了花。


    一亩地麦子的亩产最多也就两百斤,但一亩规范管理的土豆,亩产最高能到一千五百斤,按照四斤土豆换一斤麦子算,一亩地的土豆,差不多就能换到接近四百斤的麦子。


    自此以后,薛窦对李熙不要太服气。


    就算是当初换出去的土豆很多,如今堆在粮仓里的,也不知道到底能养活多少人。


    李熙把薛窦和杨大人叫了过来,中原闹饥荒的事情,薛窦自然也是知道了的,甚至甚至刚刚到来之时,他也曾一度沉浸在自家王爷很受陛下器重的喜悦中,但仔细一琢磨,就品出来不是那么个味儿,敢情藏在这里呢。


    “陛下让您接纳中原流民,可咱们的存粮也有限,能接纳多少流民?”


    李熙摇了摇头,从理智上来说,她也很馋陛下给的那一大片土地。


    那可是绵延了百里的广袤土壤,若是能开垦出来,那里将会是一片最丰饶的农田,可是她对能接受多少流民,心里也没有底,所以才需要找到薛窦才商量此事。


    薛窦擅长内务,又以善谋著称,少年时就颇有些才名。


    但他也从没有处理过如此复杂的事情,一旦流民过多,生起事来,将会对发展良好的西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此事容臣好好谋划,必会在近期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大人想得则是更实际的问题:“若真有这么多百姓前来,殿下想怎么安置他们,是算做长工,还是让他们做佃户,亦或者给他们分配土地,殿下需考量的长远些,更长远一些,若这一批流民不是最后一批,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殿下又要作何打算?”


    他觉得李熙并没有想好这些,而是短暂的被皇帝陛下赐给他的土地给吸引了。


    虽然这样私底下去想自己的上官不好,但殿下也太喜欢种地了些。


    不过有一个爱种地的上官,总比一个爱造反的上官要强些吧,杨大人这样安慰自己,内心又更加平和了一些。


    不过从即日起,李熙的庄子上开始不对外销售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红糖、猪肉,甚至连以前豆腐坊内廉价出售的豆渣都留了起来,这些东西以前是喂牛马吃,但炖煮了以后其实也可以做菜,搓成饼了以后就是主食,富足的时候牛马得了便利,但现在的非常时期,食物上要节省了再节省,便也要留起来。


    就连红糖,以前也并不限量,但现在也只有孕妇跟产妇能得到一些配给,市面上渐渐传出,西州粮食即将吃紧的流言。


    随着中原大旱的消息传来,西州城的粮价竟然也开始上涨,本来这两年都稳定在斗麦五十文左右的粮价,也涨到了斗麦八十文,这些对生活在乡间,靠种地为生的百姓影响并不是很大,反而有好处,这两年李熙推广换役耕地的政策落实得很好,百姓其实不缺粮,但苦了那些城里住的人,粮价一涨刺激到很多人脆弱的神经,城里开始有人大量囤粮。


    这样的流言很快传到了李熙耳中,她把薛窦叫了过来:“城里粮价上涨的事情,到底是谁在主导,如今本王已经让百姓深耕精种,西州城的粮食充足,为何又这般恐慌起来。”


    薛窦叹息一声:“那是因为,投奔西州,投奔殿下而来的流民,已经入城了。”


    一个个穿着打扮不似常人,身上仅有片缕的流民们,坐着牛车来到了西州城,这座传说中富得流油的西域大城,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西州人民的热情,而是一双双带着恐惧的双眼的打量。


    流民们被安排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这里有一排排的房子,但前面都是荒地。


    负责对接他们的管事很年轻,看到这群衣衫佝偻的难民,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庄子上说不得还要给他们发衣服,如此就要安排下去一部分人锤麻洗麻,一部分人去采摘芦絮,这也会用掉一部分人手。


    流民们看见年轻的管事拿着纸笔过来,顿时肃然起敬。


    “你们,说说自己以前在家乡干嘛的,可有什么特长?”年轻的管事问。


    流民们不知所以,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些本来在叽叽喳喳的吵闹的,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了,胆小的更是把头埋进胸口。


    这些人在家乡时未必这么胆小,但一路颠沛流离,见过亲人的离散,也忍饥挨饿过,如今最担心的就是做个出头鸟,万一这里也待不下去,那他们也就没有活路了。


    年轻的管事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我问,可有会识文认字,可有医者,可有会些手艺活,不拘泥瓦匠、木匠、铁匠各种技能,妇人会织布的也算,在这里干活儿按工分算待遇,分甲乙丙丁四等,头一等就是会识文断字,会算账的,那是甲等,次一等的是各种匠人,善耕种者,妇人里面会织布的也算这一等,乃乙上,其次就是力大者,会厨艺者,这是乙下,以上三等待遇都跟一般不同。”


    丁等就是只能干些粗活儿,指哪到哪儿的,待遇次之。


    最差的就是小童和幼儿,他们能干的就更少了,但只要会拔草,会抓虫,会捡石头,庄子上可以管两顿饭,但没有工钱,至于那种牙牙学语,走路都蹒跚的,自然就只能吃父母的口粮。


    “我认得几个字。”有人从人群里出列。


    管事看了对方一眼:“叫什么名字,可读过什么书?”


    “杜振,读过四书。”


    管事意外的看了对方几眼:“可学过算筹?”


    “略通一二。”


    读书人这样说,就是懂的意思,管事顿时对他高看一眼,让人领他下去梳洗。


    于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杜振成了第一个被送下去考较的人。


    然后后面就更多了,乡间有手艺的人不少,这些人都被管事挑了出来,分了甲乙丙丁出来,这里面包含了十几个会织布的妇人,听说她们会去织坊工作,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日晒雨淋,大家都羡慕不已。


    第235章 新来的流民里面,还真……


    新来的流民里面, 还真有些泥瓦匠和木匠等匠人,甚至还有几个赤脚医生。


    管事们把这些人单独叫出列,分别问了些话, 那几个泥瓦匠倒也罢了, 三个赤脚医生却是行医有些年头了的, 有两个擅长外科,稍加培训就能当军医用,这些大夫听说还能干回本职工作,而且工钱还比一般干活儿的高, 也喜不自胜。


    “有手艺之人,当真比干活儿的要多拿酬劳?”


    管事答道:“那自然是了,还有人会些手艺吗, 都可以报上来。”


    但大部分人终究还是只能种地, 这些人就只能开荒。


    一部分会纺织的妇人被组织起来, 先让她们去织布坊里面学习新式织机的用法,另一部分则是被派去采摘芦絮,用作今年过冬的冬衣只用, 虽然西州城大量产棉花,但贵重的棉花要用做织布,肯定分不了给流民。


    而这些流民们听说采摘芦絮是给他们做衣服用的,干得也很尽心,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冬天,她们只能更卖力一些, 才能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 采摘到足够多的棉絮做冬衣。


    另一批匠人们得到的任务,就是尽快盖起来房子,当得知这批房子未来是给他们住的以后, 这些人也很卖力的去盖房。


    而剩下的人就是开荒。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开荒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人们先把土地上的杂草拔光——这个工作大批人一起干才有效率,人跟人连在一起,一路拔过去,后头就是一群小孩儿捡拾地上的石子儿,这群小孩儿的用处很大,填地基的石头,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草虽然已经枯萎,但草根还在土里,这些拔出来以后要敲掉根上的土,上头的茎叶虽然已经枯黄了,但根却还是有活力的,这些要堆在一起再晒,彻底晒干以后还能拿来烧火做饭。


    他们必须尽可能的节约资源,树木并不是很多,周围都是矮小的灌木丛,在这里找到柴火都是很难得的,听说西州城有煤,但是离得太远,在资源有限的今天,很难从那么远的地方运煤过来,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冬天会有多艰难,但看到泥瓦匠们盖的泥土房子,心中又安心了些,这里的封主还不错,至少没给他们搭草棚子住。


    听说离城比较近,和离庄子比较近一些的流民得到的待遇更好些,那些人时不时的就可以吃到豆腐和豆腐脑,他们这里还没怎么形成规模,吃的就差一些,刚开始没干活儿的时候,一天一顿糊糊,还有一顿是吃土豆当主食。


    一般来说菜就是一勺子汤菜,像南瓜汤冬瓜汤这种产量大些的瓜菜,再好些的有土豆汤,不过一般不会是土豆配土豆,还有一小勺下饭的咸菜,让流民们欣慰的事,菜里面有油,盐也很充足,吃起来味道不赖,对于一些本来就很穷苦的人来说,这些饭菜甚至比他们在家乡时吃的还好些。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批流民,这两拨人加起来足足有两千人,他们的待遇就得到了质的飞升,有人运过来了一台磨子,有了这台磨子,他们的待遇好了很多,不仅厨娘每天会做出豆腐跟豆腐脑,吃到干的的机会也比以前大些,豆渣做成的菜糊糊也很好吃,百吃不腻,那些匠人得到的待遇比一般人要更好些,每天能多得两张加了黑面的胡饼。


    不到一个月时间,大量泥胚做成的房子,就盖好了。


    然后在他们高高兴兴的分房子的时候,来了个很俊美的少年。


    李熙来这里了。


    一个月没来,这里的草已经开始枯黄,但百姓脸上的气色比之前要好多了。


    这些流民刚来时都一样,瘦到皮包骨的身体,空洞无神的眼睛,眼神是麻木,也是没有一点生气的。


    今日见到的流民却跟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虽然说身上还是没多少肉,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鲜活的,有妇人在河边锤麻洗麻,有农人在地里干活,孩子们在地里捡石头,偶尔嬉戏打闹,只要不太过,管事并不会约束。


    总之怎么说吧,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开垦之前李熙就来过好几趟,看过当地的地形,这里有且只有一条河,除了丰水期有水,其他的时候都是没什么水的,但丰水期的水量很大,河岸边上都能被淹到,如果那时候刚好下上几场雨,这附近都会成为沼泽。


    北方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地理位置优越些的地方,都比这里好。


    李熙前面来的那几趟,是确定了流民们居住跟耕种的大致区域,这涉及到这些流民们刚来这里,需要住在哪里,需要开垦哪一块土地,人居住的地方土质不需要那么好,但地基要牢靠一些,最好离河流远些。


    一开始很多人觉得李熙要开垦出来这一大片地方出来,简直是个傻子,但真正懂农事的人就知道,只要打通了这里的水利系统,未来这里也会建立起一个上百万亩粮仓。


    上百万亩,那可是不亚于整个西州城的打粮仓,李熙今天来也不是自己跑来玩,而是带了工部拨过来的两个水利专家过来。


    “殿下,这里的河道太窄,需要挖出来淤堵的河泥,往下游走还有几个池塘,挖通一条渠过去,再把池塘挖大一些,旱时能浇灌,涝时能蓄水,岂不一举两得?”


    这个思路李熙不是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季节是枯水期,也是修建水利工程最好的时间,挖通河道以后,河流的蓄水量也会变大,洪水过来以后不会那么快往两边溢水,但这个工程量太大,现在这里的几千人都投入进去都不够。


    李熙可没有办法养着这么多人,干一个周期这么长的项目,她要这里春天就能够播种,秋天就能收获,起码要能养活这里现有的人口。


    不然明年呢?


    万一明年还有旱灾,还有源源不断往西迁徙的流民怎么办?


    “刘师的方案自然是好,但需要动用大量的民力。”李熙轻轻叹了一口气:“本王奉陛下之命种田,要安置这些流民,可西州城的存粮也不多,若按刘师说的方案,只怕要投入上千民力。”


    刘师就是刚才说话的白须老者。


    他叹了一口气:“若殿下能再多给下官一些时日,下官或许能想到更好些的方案,可若不疏通河道,如此浅的河滩,等到四月份开始冰雪消融,若再下上几场雨,此处地势低洼,水都河里涌,到那时下面又会被淹起来,最好的就是疏通河道,挖通河道通道地里的内渠,把水引入到池塘中去。”


    就算李熙只是初通水利也知道,疏通河道比挖渠可要难太多了,这条河道可不短,从里面挖出淤泥出来再运走就一个很大的工程,如果只是一段也就罢了,沿岸数十里都是这样的地形,这里挖了那里不挖,一场大雨下来,就得把河堤冲垮。


    修建水利要的都是壮劳力,每多抽调走一个劳动力,就意味着开荒的人要少一个。


    李熙肉痛的问:“不能只挖塘?”


    就算是只挖塘,也是要挖渠的,否则水无法从河流中汇入池塘里。


    但挖塘的工程量,可比疏通河道要小太多,所以李熙以前想疏通河道,都是敲了曲家的竹杠才敢办。


    刘师跟另一个水利专家对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刘师道:“此地五六七月雨水多而密,而雪山融水也是这几月比较多,倘若只修塘,池塘也要挖很大,才够储存雨水,需用的人力跟物力,其实是差不多的,而且挖通河道的益处,恐怕比挖池塘要大得多,请殿下三思啊。”


    甄师也附和:“请殿下三思,虽说花销大了些,但以后受益无穷。”


    李熙心情郁闷。


    暮色渐深,空地上搭起来了帐篷。


    晚食的炊烟烧了起来,为了多干一些活儿,这里的晚食吃得比别处要晚些,但得到的回报也不错,吃早食的时候每个人可以多得一快豆粉饼,农人可以选择存起来,也可以中午吃掉补充体力。


    有人站在地头,敲响了三声锣,这是下工的信号。


    农人听到声音,纷纷抬起头,拿起各自手中的农具,往存放农具的房里走去。


    河边干活儿的妇人们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但加快了捶捶打打的节奏。


    这时候有几个半大小子,从河里拉出来一张网,高声叫到:“我网到鱼了!”


    声音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李熙刚好听到了,随着这一声轻快的呼声,快步走了过去,就见到三两个半大少年,应该是早上还在这里撒的渔网,只等下工的锣鼓敲响,就赶紧奔过去瞧。


    只见少年拉出一张渔网,里头有四五条一斤左右的鱼,不甘的翻滚着。


    少年熟练的将渔网拉上岸,那几条鱼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只是徒劳了。


    李熙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第236章 这是对你的奖赏


    李熙快步走了过去, 见那少年还在拉另一张网子。


    少年只顾着拉网,而那几个锤麻的妇人见网到了鱼,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急切的跑了过来围观, 另一张网子上鱼少些, 只有两条,但两条鱼都不小。


    妇人们惊呼一声,高声呼唤着远处一个妇人:“赫六嫂子,你家二郎网着鱼了, 你过来瞧上一眼。”


    那哪里是几条鱼,是一盆鱼汤,是一碗肉啊。


    少年也很高兴, 竟也没主意到旁边有外人, 他熟练的把鱼取出来, 颠了颠鱼身,高兴得咧嘴一笑,抬头大声呼唤他娘亲过来。


    “喂, 赫二,我说你怎么鬼鬼祟祟,原来是在这里偷摸捕鱼。”这时候又有几个少年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的黑瘦少年见到地上的鱼,眼睛里放着精光,伸手便抢:“拿给我!”


    “是我的, 是


    我捕到的。“赫二郎自是不肯。


    但他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而那几个虽然也是饿的骨瘦如柴,人数却有三四个,黑瘦少年将赫二郎一把推倒在地上, 恶狠狠的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吗,这条河又不是你家的,鱼被谁拿到了,自是谁的。”


    说罢咧嘴一笑,竟然连网带鱼,都要拿走了。


    赫二郎哪里肯,伸手去抢网,这渔网结实,赫二郎手上用尽力气,这几人哪怕蛮狠,也轻易抢夺不走。


    黑瘦少年见抢不过渔网,目中露出凶光,觉得赫二太桀骜了些。


    这赫二跟他是同村,家中世世代代都有捕鱼的手艺,赫二的父亲却是死于一次潜水捞鱼之中,之后留下了赫二母子三人,而这黑瘦少年父亲则是里长,自小就是横着走路,逃难来西域这一路上,黑瘦少年集结这一群少年,没少欺负赫二母子了去。


    赫六嫂畏惧这些人,一路都叫儿子隐忍。


    这几日赫二的妹妹生了场重病,大夫说这是内里亏虚,需要吃些好的滋补,赫二见状,便想撒网捕鱼,若得了鱼来,自是能给母亲和妹妹煮碗鱼汤,好叫她们也补上一补。


    但偏叫黑瘦少年盯上了,刚才赫二往河边来,这几人早早就盯上了,一听到说赫二得了鱼,便直接上手来抢。


    这样的行为,在流亡的路上并不鲜见,强者欺负弱者,抢夺粮食的,有些甚至连人都能抢走,为了不被人抢走财务,甚至自己沦为食物,这些同乡同里的,出来时通常一起走,但这样的事情在同乡之中也不少见。


    自从到了李熙的封地以后,一切又开始恢复到井然有序之中,就算私底下也有欺负弱小之事,也不敢做到这么明显,抢夺他人财物之事,已经很少见了。


    黑瘦少年明显是一条鱼也不想给赫二留下,见赫二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竟一脚踢向少年心口。


    李熙刚才看得直皱眉,之前没有出手相助,也是想看看这些少年能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但黑瘦少年显然一点同乡之情也没有,下手阴狠毒辣,跟随他的几个少年也丝毫不觉得这样不对,在一旁嬉笑打闹,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


    见那少年竟然使出这么阴狠的招数,李熙随手从腰间抄起一样东西,朝那黑瘦少年面门打去。


    李熙这一手暗器的功夫,是师从内侍李忠,李忠自小进宫,不但身量比较小,力气也比一般男子小一些,但他脑子聪明,知道扬长避短,练就了一身灵巧的招数,尤其是暗器功夫一绝。


    玉佩直接拍向黑瘦少年的面门,他下意识往后闪躲,揣过去的脚就失去了准头。


    这少年人一向蛮狠惯了,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还以为有人朝他扔石头,怒从心中起,就对着“石头”来的方向,怒骂了起来。


    玉佩咕咚咚的滚落在地上,周围的少年人们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掉落在面前的东西,这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玉石,在黑暗中也显出莹莹光泽,黑瘦少年等人哪怕再没有见识,也知道此人身份并不简单,当他看到李熙身后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带刀侍卫,吓得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黑瘦少年的脸顿时变得谄媚起来,虽不知道面前的少年为何会打他,但是多年学会的察言观色,让他在上位者面前丝滑的变脸:“这些鱼是贵人的了。”


    黑瘦少年手忙脚乱的把鱼往李熙面前推。


    李熙冷冷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撒网的少年,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打鱼?”


    赫二也意识到了面前站着的是个贵人,磕了个头然后说:“小人名叫赫二,家中有一寡母和妹妹,小人的妹妹一路惊惧,自来到这里以后就生了病,小人无钱买药,见这里有条河便想试一试,若能卖得了钱,好拿着钱给妹妹看病。”


    但渔网是旧的,捕鱼的手法却是很娴熟,这少年小小年纪,却已经成了老手,可见以前生活艰辛。


    李熙看着这个叫赫二的少年,最多有十一二岁,这些流民长期缺衣少食,可能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更大一些,赞道:“你是个好的,若有这样的手艺,往后得了鱼卖给厨子,我让他们按照市价收走。”


    若赫二真擅长捕鱼,未尝不是给这里人改善伙食的一个好的渠道。


    干活儿的人每个都瘦成一道闪电,也该补补身体了。


    这几条鱼自然是没得什么,但若是每天都有,十天半夜轮一次,每个人也能轮到一口。


    赫二磕了个头,又说:“小人还想留下一条给妹妹补补身体,不知道贵人可否应允?”


    李熙微微颔首:“何须这么麻烦,你捕鱼辛苦,每日让厨娘多给你一碗罢了。”


    这些流民,哪里有锅有灶了,少不得要给那些厨娘些好处才能另得一些。


    赫二愣住了,被赫六嫂子压了一把头,母子二人深深拜倒,更加惶恐。


    李熙道:“就当做对你的奖赏吧,你又是怎知河里有鱼,明明这河水这么浅?”


    赫二道:“此地虽然水流急,但也有几处深坑,坑里却是没有水流经过的,小的随母亲锤麻时经过此处,白天甚至能看到坑底水草丰茂,这样的水域很容易捕捉到草鱼,故而在这里放了渔网。”


    李熙觉得他很聪明,赞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还很孝顺,以后就准许你在此地撒网。”


    赫二喜不自胜:“小的一定会努力捕鱼,到时候都卖给贵人。”


    李熙看了一眼那渔网,孔眼织得很大,心中对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母子二人可以走了。


    赫六婶子见贵人非但没有责怪,还承诺以后买下她家的鱼,于是磕了个头,同儿子一起拎起渔网,往厨房走去。


    厨娘正在做晚饭,就见到一妇人同她儿子一起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挎着大刀的护卫,那护卫她认得的,是一直跟随在殿下身后之人,身份何其尊贵,怎会来到厨房这种地方,厨娘赶紧擦了把手,在护卫的眼神示意下,最后还是没撩下手里的锅铲。


    赫二却是高高兴兴的把鱼拎起来:“鱼卖给你们。”


    他说的没头没尾,厨娘也是一头雾水,他们没叫鱼啊。


    只是这几条鱼很大,还很鲜活,此刻还在不甘的狂翻肚皮。


    但见侍卫轻轻颔首,便把要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这贵人肯定是殿下了,心中羡慕少年的好运气,再看这几条鱼,默默的咽了咽口水,她也很久没有沾到荤腥了,不光是她,这里所有人从几个月开始,都没有吃过一丁点荤腥,这几条鱼很肥美,肉一定很多,若是做个红烧,吃起来一定很带劲。


    侍卫说:“你们把鱼收拾一下,就做个鱼汤炖豆腐吧,多给这少年一碗,若是以后他还有鱼,你们大可按照市价收即可,只是鱼不多,分的时候尽量均匀些,别厚此薄彼。”


    厨娘诚惶诚恐,他们这些在厨房里头干活儿的自然有偷吃的权利,甚至有权利决定谁多一口谁少一口,但被殿下身边的侍卫点破,这种事自然是做不得了。


    寥寥炊烟里多了几分鱼肉的香味,不少人都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伸长着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看来,议论声四起:


    “今天厨房有做肉?”


    “居然有肉,我都闻到肉味儿了。”


    “好香啊,我闻着是鱼,谁捞着鱼了?”


    黑瘦少年并他本家的几个少年,被李熙的侍卫们打了一顿,气呼呼的回到了家里。


    家中父母早就等着他了,见他蔫头耷脑,兼垂头丧气的回来,凑近一看人脸上竟然被人拍肿了。


    王金贵怒道:“谁打的你!”


    他也不看看他家孩子从来都是人多势众,为祸乡里,等闲怎可能欺负到他家孩子去。


    王五郎是家中幼子,自小就得父母亲偏爱,刚才带出去的那几个少年,都是他的侄子辈的了,以前家里就不太约束他的品行,但前提是王五郎没在外头吃到亏,但凡他在外头没打过别人,四个哥哥并三个姐姐就一定会让对方好看。


    “还有谁,还不是赫二郎。”王五郎添油加醋,把刚才抢鱼的事情说了一通,至于得罪贵人的事情,自然是被他隐去了,倘若叫他爹知道他在外头冲撞了贵人,不揍他一顿算好的,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让他爹知道了。


    刚才被贵人训了一顿,让他有爱乡邻不说,侍卫们还揍了这群孩子一顿,当做教训,此时王五郎只想把挨的打报复回来,至于贵人训斥他的那些话,早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


    但那赫二,他就不能白白的吃了这亏。


    第237章 鱼汤


    王金贵皱了皱眉, 但见儿子虽然被打得跟猪头一样,到底也没有伤到筋骨,也不管赫二一个小少年欺负他家中这么多孩子是否合理, 心中已经是生起对赫家母子的不满来。


    以前他在家乡是里长, 哪怕投奔了李熙来, 同里之人还是尽量安排在一起,以前的村长或者里长,还是继续担当着原来的职责,这本来是方便管理, 让同乡之人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让这些远离故土的人互相照拂,少些思乡之情。


    所以王金贵这个里长现在虽然是村长了, 但还是能管到赫六嫂子一家。


    赫家人丁单薄, 就连同房的堂亲也在逃难中失散或者故去了, 一向都是躲着这一家人走的,但有些人就是你不招惹,他也会找到你, 就比如说这个王五郎,他跟赫二一般大小的年纪,同龄人可以成为好友,也可以成为霸凌的对象。


    王金贵自是不允许自家儿子被外人欺负的,正待发作,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开饭了开放了。


    众人早就闻到了鱼腥味, 四处去打听, 就听说有个少年捕到了鱼,刚才听说鱼被炖成豆腐汤,精打细算的厨娘们把几条鱼用油煎了, 煮成了几大锅汤底,被稀释掉了的鱼汤里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拿鱼汤煮豆腐,豆腐里面自然也沾了点荤腥气味。


    得知今天吃的豆腐,是用鱼汤做底煮的,众人都喜不自胜。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过去的一年里都没沾过丁点荤腥了。


    虽然几条鱼加起来也才十来斤,做成上百斤的鱼汤已经没什么味道,但这鱼用油煎过,鱼汤炖得奶白奶白,本来味道就很香了,再加了豆腐进去,鱼的鲜跟豆腐的香融合在一起,是再完美不过的搭配,每人哪怕分得了一小碗,内心也充满了满足跟富足。


    赫二却得了一大盆,当他端着一大盆鱼汤出来时,众人羡慕的眼神已经藏都藏不住。


    有人不满的发问:“嫂子,为啥赫二能得这么多。”


    厨娘道:“这鱼就是赫家小子捕到的,你们若是想吃到鱼,以后都得赖他去捉,上头吩咐下来多给他一盆,你们有啥意见?”


    听说鱼都是赫二抓到的,那些废话很多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但人群中有一群人,用最狠毒的眼神看向了赫二离去的方向。


    赫二顶着好多人羡慕的目光,回到了自家的屋里,他妹妹赫小妹早就躺在床上等着了,她这几天发了烧,身体一直不见好,找了这里的赤脚大夫看过,但抓药要钱,赫家哪里还能拿出银钱来给女儿看病,大夫好心提点他,若是能找到些温补的汤汤水水,让赫小妹喝上一口闷一声汗出来。


    赫六婶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家人的主食,一盘野菜窝窝。


    这里很少能吃到这样的发面,赫六嫂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进屋就让赫二锁紧了门:“找个地方把汤放下,扶你小妹起来吃饭,今天的窝窝松松软软的,闻着就好吃。”


    赫小妹坐了起来,她胃口还不是很好,但闻着了鱼汤的味道,一下就精神了起来,细细弱弱的声音发问:“是哥哥打到鱼了吗?”


    赫六嫂子温声道:“是呢,你哥哥捕到好大几条鱼,还卖了钱,等大夫再过来,娘就让他给你抓副药吃,咱们吃了药就好了啊。”


    拿了个野菜窝窝来,掰开一小块一小块的喂她。


    赫小妹还在病着,胃口并不是很好,但见母亲如此操心,勉强吃了几口,倒是喝鱼汤的时候胃口比平常时候更好了些,喝了一碗鱼汤以后,后背都出了些汗,赫六嫂子把家里唯一一床被子蒙头盖住了赫小妹,哄着她赶紧睡下。


    等赫小妹睡了,母子两人才吃起来。


    这汤说是鱼汤,里面却是一点鱼肉都看不到的,汤倒是有些鱼的香味,厨娘又得了上头的关照,这一盆里面又加了好些豆腐进去,味道自然是极好的,母子两人就着窝窝,一口一口的喝汤,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赫六婶子只感觉好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食物了,心中又想着女儿,收起两个窝窝,留给赫小妹明天吃,又问起鱼到底卖了多少钱。


    赫二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铜子:“按十斤算的,一斤六文,一共给了我六十文,刚才那贵人跟我说,若以后还能捕到鱼,都可以送到厨房去。”


    鱼的价格自然比不得肉了,又没有油还一身骨头,年景好的时候有些人都不愿意买鱼吃,但毕竟也算是个荤腥,价格虽然比不得最贱的猪肉和鸡肉,却是比粮食还是值钱些,六文这个价格算是比较公道的了。


    赫六嫂子顿了顿:“那还能捕多久?”


    赫二小口吃着豆腐,小声说:“我看这里以前没人捕过鱼,大鱼很多的,但也不能紧着一个池子里头捞,我今儿捞了这个,明儿就要换个地方,所以明儿我得早点起来,去附近看一看哪里还有这种深些的水池子,这些地方容易藏大鱼,今天是第一天,我也拿不准这里的鱼多不多,但看着是不少的。”


    赫六嫂子听了满意,多夹了些豆腐,让儿子多吃些:“攒足了力气,明儿早点出去。”


    因为改善了伙食,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欢乐的气息,就连李熙也感受到了。


    李熙也得了一碗鱼汤,她吃的是鲫鱼,刚才侍卫们在浅水区域用长矛给扎到的,这种鲫鱼炖豆腐,味道自是要比那些草鱼强上很多倍,李熙喝了一口,只觉得鲜美无比,一点河鱼的泥腥味都没有,侍卫们在一旁煮着土豆,这是他们的晚食。


    薛窦也喝了一碗鱼汤,眯了眯眼  ,刚才河边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殿下叫那少年捕鱼卖,自然是有怜惜少年的意思在,殿下一向喜欢这种善良纯孝之人,但也未尝不是因为殿下也在忧心越冬的食物的问题。


    陛下已经下旨,命凉州刺史府和瓜州刺史府合力,尽快修通从瓜州到凉州的官道,一旦官道通车,朝廷会下达征调粮食的旨意,而西州城首当其冲。


    没想到刚刚过了几天富裕的日子,又要开始节衣缩食。


    薛窦心里发苦:“殿下,至少咱们西州还能产粮食。”


    想想那些遭灾的地方吧。


    果然李熙精神一振,对薛窦说:“果然是薛长史会安慰人。”


    薛窦觉得自己说的其实挺扫兴的,不过他们殿下心态是真的好,竟然这么快被安慰到了吗?


    这一批流民的到来只是开始,从第一批流民到达西州开始,陆陆续续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内,从内地迁徙过来了数万移民,就连一向热衷招揽人才的李熙也感到压力巨大,好在流民是分批来的,第一批到来了以后,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建房,不至于让后来之人无房客人住。


    粮食消耗也是巨大而惊人的,每天西州粮库的粮食,也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消耗。


    西州是一个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的地方,除了那边能种植越冬青菜的山谷,所以今年殿下让人停掉了冬季蔬菜的种植,把那里全部都种上土豆,但哪怕种上百亩土豆,也仅仅只有一万多石粮食的产量,这要是没有土豆,很难想象这么大一批流民过来,要如何是好。


    李熙一边烤着火一边跟薛窦聊天,突然看到流民所居住的营地里面有动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叫和哀嚎。


    流民住的营地跟李熙过夜搭的帐篷还有些距离,但夜晚寂静,那边一闹这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烦闷,叫来了侍卫:“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流民,吃饱了还没几天呢,就开始作妖了是吧。


    侍卫领了命而去。


    李熙却是觉得更烦了,把碗扔给下人,起身看向远处。


    薛窦:“殿下想去看看?”


    李熙点了点头,她这趟来也是想看看流民们生活的到底怎样,下人们报上来的,自然都是好的。


    一行人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破旧的泥土房子里,爆发出女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叫,她看着身旁染了血的炕,和门口凶神恶煞站着的黑影,一时之间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她从惊惧中反应过来,立刻撕心裂肺的叫道:“有贼人,有贼人来我家偷东西了。”


    这一路过来赫六婶子都很警醒,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实在了,就是生怕有人偷走家中幼女,以至于对一点点动静都很敏锐。


    那人似乎没想到这一家会有人在黑暗之中醒来,丢下棍子就往外头跑,仓皇中还撞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赫二,赫二拉了那人一把,但那人身形飞快,哪里是赫二这个小小少年抓得住的,非但没能让黑影停下,反倒是把赫二撞翻在地。


    第238章 吃人的世界


    营地的这些动静本不会有人约束, 这些流民以村落聚居,住在一起的都是熟人,谁家发生点什么事, 不出意外的很快就能被周围之人知晓。


    光听到赫六婶子那一嗓子, 就有人知道了, 是王金贵家那群孩子,在欺负赫家那小子。


    赫二的年纪跟王五郎没差多少,偏偏玩不到一起,本来赫六婶子便不欲跟这家人走在一起的, 但行至半路,听说经常有落单的流民丢孩子,有人是睡了一觉发现孩子被人偷走, 有人则是孩子直接被抢走, 被偷走或者抢走的孩子, 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赫小妹就是差点被人偷走。


    经过那样一场惊吓,这孩子差点少了半条命去。


    后来赫六婶子无奈,这才回到乡邻里的流亡队伍, 但赫家的噩梦也开始了。


    王家那一大家子,尤其是王五郎,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赫二郎就没少被欺负,这么一路过来,赫二忍气吞声, 但王家却不这样像, 尤其是家主王金贵,在他眼里自家孩子是不能吃亏,自家孩子欺负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只能是别人家倒霉。


    赫二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手里抱着的是吓傻了的赫小妹。


    “你给我把我妹妹放下来。”


    “呵。”王五郎嘴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妹妹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可真好吃呢。”


    赫二目眦欲裂:“救命,救命,王五偷走了我妹妹。”


    赫小妹低低的哭了起来。


    这孩子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弱得像猫儿一样,哭声都不见有多大。


    王五郎嘿嘿一笑:“你妹妹左右也活不了多久了。”


    赫二郎的眼睛里几乎要迸溅出血来:“是你,是你们家对不对。”


    这吃人的,吃人的世界啊。


    比王五那张脸更可怕的,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明明是住着人的村子,明明大家才吃过晚食睡下,可在他的呼救声中,这些曾经的乡邻却不肯出来看一眼,他们不敢得罪王家,可明明他们家也有失踪过孩子啊。


    王家的房子离他们家不远,明显是听到了动静的。


    作为村长的王金贵不出门,明显是默许了王五的行为。


    赫小妹还在低低的哭着,赫二已经绝望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喝道:“你在做什么?”


    王五冷哼一声:“我是王家的,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子。”


    但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这时的人大多数不怎么能吃到肉,夜视能力都不好,王五瞧不见对方的脸,但来的那两个侍卫却是认出来面前这个黑瘦少年,高个子侍卫一把就把人推开,矮个子侍卫伸手,把他怀里的赫小妹抢了过来。


    赫小妹已经没多少声音了,趴在宽阔的胸膛上低低的哭。


    不等王五郎还说什么,高个侍卫已经飞起一脚来,揣向王五几个,听到王五惨叫一声,有几乎人家的门立马被打开了,王五见他父亲跟兄长走出门口,连忙向他们求救:“爹,爹,有人打我。”


    王金贵发作道:“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家五郎。”


    这时候周围有左邻右舍都开了门,探出个脑袋出来瞧。


    高个侍卫冷哼一声:“是你爷爷。”


    王金贵听出是陌生的声音,从屋里拿了把镰刀冲出来,随即又有三四个青年,手里也各自拿着刀跟锄头从屋里冲出,王家有五个儿子三个闺女,平常在乡间恶行,从没有人家能够跟他家硬抗,所以一听到有人欺负五郎,王金贵和他的那几个儿子,马上就要替五郎出头。


    但等到他们冲出来才察觉到不对来,因为村里出现了很多张陌生面孔,有人持着火把过来,照亮了整个村子。


    一个铁青着脸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环视了整个村子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王金贵那张脸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四方脸身材魁梧,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他跟他家的一群儿孙,看着尤其显眼,别看王五郎黑瘦,但却不像饿瘦的人那般,王五郎的痩是精瘦。


    王金贵这样捧高踩低的人,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今天是撞到贵人手里了,手里的镰刀马上扔到地上,“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嘴里连连道:“贵人,方才我是听到我家五郎被人欺负了,并非是有意冒犯啊。”


    李熙都懒得跟他说话,去看了一眼赫小妹,这孩子才四五岁,扶在侍卫的怀里,身体虚弱极了。


    “找个大夫过来,替这孩子瞧瞧。”看着也太可怜。


    王金贵又道:“贵人休要被这一家人给骗了,赫二这小子,从小就惯会偷鸡摸狗的,以前就经常在乡邻之中偷盗,所以刚才才没有人出来瞧他的,此人人品恶劣,大家都厌憎了他去。”


    李熙看了一眼薛窦。


    薛窦也常跟这些流民打交道,哪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家这样蛮狠,村里人必定是怕了他们的,此刻他一眼瞧了过去,顿时觉得心惊,这一个村子里,跟赫小妹一样大小的孩儿,竟然一个都没有,最小的也差不多十来岁了。


    “你们这个村子没有小孩子吗?”


    村民们的脸麻木着。


    这时候赫二郎道:“刚才王五跟我说。”说到这里声音一顿。


    薛窦厉声问道:“说了什么?”


    赫二的目光从王家人身上扫过,最后咬了咬牙:“说我妹妹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很好吃,这一路都有传闻,有人吃人,路上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的没了,那些偷走孩子的,就是为了吃,王家肯定也吃过人。”


    王家那边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臭不要脸的什么话都敢说,谁家这一路没少了人,明明是孩儿们容易站不住,现在倒污蔑起我们家吃人,这是人讲的话吗,你这个妈卖逼烂嘴巴死的,我还说你们家吃人,我亲眼看到你娘吃了个孩子!”


    说罢惊叫着,要去推搡说话的赫二郎。


    马上就有侍卫过来,一把就把那妇人格挡开来。


    这妇人马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李熙皱了皱眉,她可太不喜欢这样瞎吵吵,立刻就有侍卫拖了那妇人下去,随手拿了个木楔子,往那妇人嘴里塞去,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王金贵说道:“吃人什么的,必是赫二这小子听到了有的没的,我们家本来就富裕一些,逃荒时带出来的粮食跟肉都比旁人家多些,偶尔自煮了些肉羹吃吃,就让这些嚼舌根子的人见到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小人就算再有胆子,那吃人肉的事情也是不敢干的。”


    村里马上就爆出一声尖叫声:“我闻到了,我闻到了的,你家经常吃肉!”


    王家又有妇人出战:“你有什么证据,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这样说我家。”


    “你们家出来的时候带了那点肉,怎么可能吃上几个月,我可怜的孩子,指不定是被你们吃了去。”


    “你们就是看不惯我家过得好,有吃的不分你们几口,存心污蔑!”


    李熙已经不忍听下去了,这里村民的麻木,跟王家人一身的油光水滑,形成鲜明的对比,对她这种有绝对权威的人来说,不需要那么多证据,王家这样的蛮狠和为祸乡里,就是她容不下这一家人的证据,也是杀鸡儆猴的鸡。


    李熙的目光扫过王家那一大家子,最后在王金贵脸上定下:“那是你家小儿子吧。”


    她看向被侍卫们按在地上的王五郎。


    王金贵已经被她的气势震慑的说不出话来,此刻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威压,压迫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心里一边埋怨赫二不老实,嘴里却还在替自己儿子狡辩,这个面相不善的中年人,用他用惯了的,糊弄上官的话语,尽量表现得乖顺一些,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小人家中五郎,他在家中兄弟几个里面排行最小,也调皮跳脱了些,但为人却是很好的,赫二这小子却一向习惯示弱,污蔑我家几个小子欺负他,您可不能听信谗言,赫二从小就爱偷东西,人品不正,乡邻们可以为我作证。”


    李熙又是冷哼一声。


    薛窦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替你小儿子狡辩,他有没有告诉你,傍晚时他去抢夺赫二郎打来的鱼,已经被殿下的侍卫们逮到,并教训了一顿,若不是我们亲眼看到,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说不定还真信了你去。”


    王金贵目瞪口呆,他道五郎的伤是赫二打的,但没想到是让王府侍卫们打的。


    五郎这孩子是真坑他爹,一句话都没跟他提啊——


    作者有话说:我这本书已经快要进入尾声了,但是预收还很少,如果大家后面还想看,就麻烦点个预收吧,本人坑品很好,开文从不断更,入V爆更肯定一把看到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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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小儿推拿


    王金贵还在绞尽脑汁想去狡辩, 脑海中已经过了一百个理由,但也知道面前的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深吸一口气还想狡辩, 李熙却不想跟他掰扯下去了, 不管有没有王家人吃人的证据, 他们为祸乡里“吃人”的罪行,已经是在她心目中留了印记了。


    “本王说过,本王不杀人。”李熙道:“王家男丁,送去煤场挖煤, 女眷全部去洗麻,整个村子的人,见乡邻有难不施以援手, 麻木不仁, 无论男女成年者皆苦役一个月, 赫二家迁走,搬去别的流民营中住吧。”


    王金贵大惊失色,连连磕头, 表示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


    “贵人不要听信这些人的谣言,他们如此,只是因为嫉妒在下薄有家资,他们是在嫉妒我们家啊。”


    全家被发配了挖煤,还不如砍了一个呢。


    王家那些自认为被连累到的,已经叽叽喳喳的要跟他们家划清界限了。


    他们才不要去挖煤。


    “欺负人的是五郎, 凭什么连累我们, 那些坏事也是五郎做的。”


    “就是,我们又不曾欺凌人了去。”


    但那些一直以来被他欺凌,又因为他走在一起, 这次又被他连累服苦役的那些人可没有想过要放了他。


    眼前的贵人决定了他们的生死,他们惹不起。


    但王金贵是个什么东西,流亡的路上那么神气,现在看起来也只是贵人膝下一条狗。


    “王金贵,你这个狗娘养的,活该全家去挖煤。”


    “贵人,贵人何不杀了他?”


    这里的民风可真不咋地。


    李熙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邻里被欺凌,你们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这样的行为与畜生何异,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曾有过别人家孩子被偷,又不曾出来帮忙的事情,在赫二被人欺负时,心里是不是也曾这样想过——欺负的反正是赫二,跟我有什么干系,更有甚者甚至觉得,赫二替我们挡了灾,王家人就没有精力折腾我们了。”


    正在哭的人声音一顿,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欺负的是赫二,跟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李熙冷笑:“若你们能友爱邻居,在旁人落难时打一把手,倘若只是多看一眼,会不会在自家孩子丢时,也有旁人帮忙,冷漠本来就是一个方面,每日哭哭啼啼的孩子,留在家中就是拖累。或许这才是赫家,才是唯一一个留得住孩子的家庭,赫二孝敬母亲,友爱他的妹妹,哪怕赫小妹病重至此,他们依旧不觉得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妹妹成为拖累,赫家母子,未曾一眼远离过小妹,这才是为什么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我不需要拿到王家是否吃过人的证据,但王家并不无辜,倘若你们还觉得自己无辜,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帮凶,就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这个村也要做些风化教育了。”


    整个营地里一片死寂。


    他们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东西,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了,哪怕李熙舌灿莲花,依旧不能使他们愧疚或者反思。


    但他们懂得,眼前的贵人厌恶了他们。


    哪怕他们以后不服苦役了,也未必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熙也不需要他们懂得,但如若继续这样麻木不仁,好日子是过不上了。


    李熙直接把赫家母子三人带走了。


    随行李熙身边的御医给赫小妹看过了,其实就是小儿惊惧加上营养不良,给她行了针,还做了推拿,又开了几幅药。


    赫小妹睡眠本来不太好的,在大夫给她针灸以后,竟然沉沉的睡去了。


    赫六婶子跪在地上,给李熙磕头,给大夫磕头:“感谢贵人们给我家小妹看病,这孩子在路上被人偷过,后来我出门,必是要把她带在身上的,不过就是这样,她睡觉依旧睡得不踏实。”


    顾大夫教了她几个小儿按摩的路数,赫六婶子牢牢记在心里了。


    “不知道大夫可有别的法子吗,小的以前听人说过,有些厉害的大夫,治小儿咳嗽,小儿发烧,靠按摩也能治得好,小人家中贫苦,若能学了来,也少些吃药花费。”


    李熙的眼睛亮晶晶的,连连问:“顾大夫教教她!”


    赫六婶子算是有天份的,学的也快。


    顾大夫点了点头,又教了她几个小儿常见的病例,比方说发烧、咳嗽、腹泻,甚至还有中暑和呕吐。


    赫六婶子听得连连点头:“原来中暑和呕吐都可以刮痧,这么简单的法子,若我早些学会,我那大孩儿就不会死了。”


    民间的百姓吃不起药,有了病就硬抗,多少人都死于无药可医。


    顾大夫见她接受能力良好,只可惜了时间不多,并不能传授她更多,只捡了几个常见的,要紧些的教了她,又顺便点拨:“其实刮痧也可以用在大人身上的,着凉不适,中暑不适,都可用得,这又不需要用药,又不像针灸需要银针和认识穴位,若往后还有这些病症,就可以刮痧治疗。”


    赫六婶子已经磕头谢恩了


    李熙却是听得精神一震:“顾大夫,你怎么不早说呀。”


    小儿病症如果能用按摩和刮痧来治疗,那能够救不少人啊。


    比如这群流民,十个有十个都是看不起病,也吃不起药的,有了病就只能硬扛着,这里面以小儿病症尤其为甚,小孩子本来就容易生病,但若是有几个这样能通过按摩刮痧给小孩减轻痛苦的大夫,至少也能救一些人。


    顾大夫语气里面有些埋怨:“殿下小的时候经常生病,又不愿意针灸苦药,都是下官给殿下推拿按摩,减轻痛苦,殿下莫不是忘了?”


    李熙一囧,这些事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顾大夫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看病,他又无儿无女,李熙或者是武家,肯定是要给他养老的,所以就番时才会带着顾大夫一起来。


    李熙笑眯眯的对赫六婶子说:“顾大夫可是京城里来的御医,一直给宫里的贵人们看病,别看他只教授了你几个手法,却是能受用终身的,你可好好学了去,往后有小儿病症,也可以给人治疗了,若是学好了,你也可以称之为大夫了。”


    赫六婶子一听,马上又跪倒在地上谢恩。


    这几个手法看着很简单,但也要长时间实践和练习才行。


    刚才她只以为这老先生是个随侍贵人身边的下人,没想到来头这么大,他们乡下地方,一个大夫若是有一个能治疗病症的方子,都是可以传家的了。


    顾大夫看了李熙一眼:“若她想学,可留在老夫身边学个几日。”


    赫六婶子又连连磕头,她以后也算是有一技傍身了。


    李熙把赫家母子三人从村子里带出来,那么他们三人就无处傍身,这几日只能跟着李熙,就刚好跟顾大夫学习推拿按摩,以及刮痧治疗小儿病症只法,顾大夫愿意带着赫六婶子学,一半是因为她有这个天赋,一讲就通,另一半确实也因为顾大夫的怜悯之心,这些穷苦人家,是看不起病的。


    赫二见顾大夫教授母亲,也很高兴,从河边捞了渔网上来,他傍晚时出门放了网,这会儿又打了两条鱼上来,他很高兴的拎着鱼走回来,替母亲交了学医的束脩。


    顾大夫笑盈盈的收了这两条鱼:“这要怎么吃?”


    赫二说:“可以烤来吃,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我们背着大人弄来了鱼,就放在火堆上面烤也很好吃的。”


    李熙示意他来做。


    赫二郎很熟练的把鱼鳞跟内脏除去,抹了盐巴,就放在火堆旁边烤。


    李熙问道:“你们是南方人?”


    赫二点了点头:“我们那里也遭了水灾,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就都跑来北方,没想到北方大旱,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睛,怎么不把南方的雨,都下到北方来呢?”


    赫六婶子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


    怎么能这样说老天爷呢?


    天还代表着天家,这岂不是对皇室不敬?


    李熙倒也不以为意,这几年老天爷确实任性了些:“那你老家种麦子还是稻子?”


    “我们多是种稻子。”赫六婶子怕儿子乱讲话:“以前老家也有这样的大河,河边都是稻子,稻子耐涝,只要不是水涨到高过稻子头顶,稻苗都不会死,但这几年实在是太倒霉了些,一到夏天就下雨,今年冲垮了河堤,把稻子都冲倒了,我们交不起秋税了,大家商量了下,干脆往北方逃,谁知道北方旱灾更厉害,关中跟陇西那一大片,蝗虫吃的连青草都不剩,我们老家至少能挖到草根,北方怕是连草皮都被啃光了。”


    “怎会涨这么大的水?”


    “我们南方的地形跟北方不一样,河道是宽河水也深,但能种地的地方也少,河水一涨上来,自然是紧着地势低一些的地方淹了,有些地方太小,一涨水能淹一丈高。”


    虽然李熙没有去过南方,但也听过经常去南方的武氏兄弟说过,南方有些村落是依山傍水而建,地形不像北方这样一马平川,人住在山脚下,涨水是不会涨到人家里去的,但地里就不一定了,若是多下几天雨,就有可能把整个山谷都淹掉。


    这时候烤鱼的香味已经冒出来了,鱼皮烤到焦黄,赫二听着母亲说话,有些出神了。


    赫二郎身旁一老者把插着鱼的树枝翻了个面:“你们对种稻子也很熟悉吗,若是水淹到膝盖这么深,对稻子有没有影响?”


    赫六婶子说:“稻子本来就是要水淹着的啊,如果不是长期这样淹,影响也不是很大的。”


    第240章 刘师是个长相很慈……


    刘师是个长相很慈祥的老者, 说话也没什么架子,跟赫六婶子沟通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赫家虽然以打渔为生,但主业还是种地, 家中略有几分薄田, 她男人死了以后, 家中便没有成年男丁,官府把口分田都收回去了,永业田又被乡邻霸占,只能佃租别人的地生活, 生活本来就很艰难了,付给人家几成租子后,更是入不敷出, 所以赫二郎还要打渔补贴家用, 但像王五郎这样的少年若是看见了鱼, 必是要抢的,两家自此结下仇怨。


    矛盾日积月累,两家的关系也好不了。


    赫六婶子一边说着家乡种地的情况, 刘师也像个温和的老者一样听着,然后跟李熙说:“河岸边如果建成水田,就不用费那么大工程。”


    这跟李熙的想法不谋而合:“您也想到这里去了?”


    刘师拿了棍子出来,画出此地的地形图,对李熙说:“只需要把淤堵严重的地方简单清理一下,这河岸边的土, 也适合种植水稻。”


    说罢看向赫家母子二人。


    赫六婶子连连点头:“适合的, 都是泥巴土。”


    李熙眼中大亮:“那还得烦请刘师多多费心才是,若是种稻子可行?”


    刘师道:“下官会勘测出金河涨水的水线。”


    金河就是这条泛滥的河流。


    李熙眼中放出光芒来,水稻在西州也曾有人种植, 但产量不大,若是金河水域这一块刚好能种上水稻,那沿河岸的两岸边,能种植水稻的田亩数应该不在少数,水稻的产量比麦子还要大一些,如此看来从南方逃难来的流民,也有了去处。


    李熙激动的说:“烦请刘师费心了。”


    又问赫六婶子:“跟随你们一同来这里的同乡人数多吗?”


    赫六婶子道:“我们住的这个流民营,都是从南边一起过来的,大约有三百人。”


    李熙:“青壮有几何?”


    这题赫二会:“青壮应该有一半左右。”


    老的少的,都


    在路上死掉了。


    李熙不由得叹息一声,这些人在此地能定居下来,也需要一些时日,如此看来她还任重道远,不过得知金河沿岸的改造未必需要多少人工,仅把沿河岸边的田改成水田即可,那么明年在沿河一带,至少会多出上百亩可种水稻的地方,李熙就很高兴,北方也是有很多人喜欢吃米饭的,可惜这边水田少旱地多,若是明年能多种些稻子,那许许多多人都能吃上大米饭和米粥了。


    正说得高兴,这时候马蹄声阵阵,一队人马自西向东而来,众侍卫齐齐警戒。


    但队伍离近了一些,就点燃了火把,旗手挥舞着崔字大旗,一路往东汇聚而来。


    侍卫们见到崔佑的大旗,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是警戒状态。


    赫二郎抱住妹妹,把她的小脸遮了起来,虽然周围都是拿着刀的护卫,但赫家母子三人犹如惊弓之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等到人走近,看清楚为首之人的脸,队伍里面的警备状态才解除。


    来者正是崔佑,崔佑打头,郭孝在侧,两人走近了以后下了马,步行往前,先给李熙行了个礼。


    军队一般不会在晚上急行军,崔佑道:“刚才听斥候禀报,得知殿下在前面,又听说流民营有异,特地策马前来查看,末将来晚了,殿下这里没什么事吧?”


    李熙摇头:“本来也没什么事,劳将军费心了,你们从哪里过来?”


    “龟兹。”崔佑学他们盘腿坐下,草地上有些冷,但他们这些外出的将士也没那么讲究:“很久没见过殿下了。”


    好像又长了些个子。


    李熙看看这二人,吩咐两人就地扎营,便说起了最近流民越来越多的事情,叹了一口气道:“倘若就只有流民也罢了,我西州城安置个一两万人,节衣缩食大半年,也就罢了,但不光是流民,陛下命西州刺史府并本王一道,于明年开春,往长安城运送十万石粮草。”


    比她更不好过的应该是张刺史,刺史府还没她这样厚的底子,接过去几千流民,已经是把弓弦拉紧了。


    如今李熙这里也并不好过,凉州城也遭了灾,修路的进度一加快,供给那边的餐食就三顿干的,运送大量粮草不仅需要大量民力畜力,周围的盗贼也比往年更多,往年运送东西,打出王府的招牌,周围的土匪都避得远远的,今年居然有人敢顶风作案,专门打劫王府的车队,李熙不得不派出大量兵力护送。


    这倒不能全怪百姓懒惰,今年好多地方欠收,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十室九空,百姓无奈落草者比比皆是,为了一口吃的,有人甘愿当起盗贼,反正饿死也是死,被人一刀捅死还痛快。


    崔佑跟郭孝对视一样,他俩就是在去往龟兹讨贼的路上遇到的。


    这一路也多了不少的盗贼,专门打劫商旅,军队不得不加强巡防,马儿跟人一跑起来,就不可能不吃饭,所以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的安西军,如今又开始紧张起来。


    郭孝叹道:“我父亲命我沿途缉拿盗匪,可那些盗匪,大部分都是可怜之人,我们把他们抓了,也都是就近压去龟兹等军镇种地。”


    自去年冬天一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郭孝,他晒黑了很多。


    李熙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笑道:“郭小将军黑了不少。”


    郭孝一脸黑线,李熙倒是一直白白净净的,再看崔佑好像也一直都白净,心里头一点都不是滋味,顿时有些气哼哼的,明明都在外头跑,怎么一个李熙一个崔佑,怎么晒都晒不黑似的,对了还有武宵那厮,武宵也晒不黑,于是郭三郎君越想越生气,气鼓鼓的戳了戳火堆里面的火。


    李熙就更高兴了,把手里正在烤着的鱼塞给他。


    郭孝的手里冷不丁被人塞了个东西,一看是条鱼,又忍不住高兴了起来,嘴上虽然说着不要不要,手已经快速的在鱼身上撕下来一条,虽然很烫但是味道香极了,忍不住叹道:“好吃好吃,是这河里的鱼吗?”


    李熙指了指赫二郎:“是这少年网到的。”


    郭孝看了那瘦瘦的少年一眼,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从鱼身上扯下来一片,然后剩下的塞给了崔佑。


    崔佑拿着鱼哭笑不得,但也扯下来一块吃了,不由得眼前一亮:“果真好吃,这条河看着不深,竟然也有这么大的鱼?”


    赫二郎本来有些怕这群军汉,但见崔佑和郭孝两人,一个俊美无双,一个活泼开朗,看上去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跟他们说道:“大部分地方不深,但也有深一些的地方,若是落水了也是很危险的,还是要小心一些,深水里面有大鱼,这里的鱼或许以前从没有被人捕过,到不是很机警,但下网下多了也会影响到鱼的繁衍,所以我们得换着地方捕。”


    崔佑意外的多看了他几眼,见这少年模样不显,说话却是有种不一般的气度,冲他微微颔首。


    赫二郎感受到了崔佑的鼓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今天说的还是太多了。


    “你们说什么呢?”郭孝大口大口的吃起鱼来。


    下午他们这群士兵们因为赶路,就吃了点豆粉制成的饼子,噎是差点没噎死,肚子却是不饿了,但肚子不饿眼睛却是饿得不行,郭孝闻到鱼的香味,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听到赫二郎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如此年纪就知道不能竭泽而渔,是个人才。”


    李熙问道:“你们龟兹的地开的怎样了?”


    郭孝:“您派去的管事说,先要紧着现在的地种好,再开新地,不然两头都没捞着,今年地里的收成倒是不错,棉花我们种了三十几亩,准备做些冬被发下去,土豆也种了几十亩,那东西也要人管,否则还不如种豆子,多亏了殿下送去的管事,若是让我们自己折腾,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听说北庭还种了水稻,棉花种的比我们还多,曹将军写信给我父亲,夸耀他们北庭军如今顿顿都可以吃干的了。”


    很好,牛只管吹大一些,小心朝廷找北庭当地的官府要粮。


    李熙微微颔首:“那你们还需要人吗?”


    郭孝:“自然是要人的。”


    李熙很豪气的说:“行,那本王就给你们剩余三镇,一个地方拨一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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