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梁进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时,梁进兴致怏怏地抬起头。


    钟昀没有在他面前坐下,玻璃仍是单面镜。他能看到梁进,但是梁进看不到他。


    “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全程都不会被记录。”钟昀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所以我希望你能和我说实话。”


    梁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去猜测玻璃另一面的钟昀可能是什么表情。


    “也不如传闻中那么死板嘛,钟副队。”他歪着头,语调轻快,“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冒那么大的风险违规操作?”


    “你比我更清楚。”钟昀拉过凳子坐下,“放轻松,只是聊聊天。”


    “那钟警官方便告诉我你想聊聊什么吗?”梁进换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坐姿,倚靠在椅背上。


    “只是好奇,你想听听我的实话吗?”钟昀俯下身,用手指轻点着桌面,“这个案子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再追查下去未必会有好结果。他想告诉我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虽然拿到的毒理检测报告证实了高文死于过量Equinol-I的摄入,但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只能根据梁进的证词,认为是陈正新对高文的谋杀。


    而陈正新的死亡最终也只能以畏罪自杀定性。他背后更大的犯罪网络,也就再难轻易地被挖出来,从而达到保护一些人的目的。


    程序下,这份卷宗只能这么写。短短的七天,能被挖出来的东西还是太少。


    梁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接着将身体向前倾,似乎相当惊喜钟昀会问出这种问题。


    此前没有一次审讯时梁进露出过这种神情。


    他知道这次自己赌对了。


    梁进相当自负。


    他聪明,近乎天才的水平。


    所以藐视他们这些对他而言太愚笨的人,变成这种像玩弄猎物的猫一样恶劣的性格。


    而他的矛盾点不止源于他的自负。


    “那五万块钱,你和商渊达成了什么交易?”


    梁进的手指动了动。


    “你的精神图景稳定度很高,被认为危险只是因为你的性格和能力,以及在军校时曾受到的处分。对吧。”钟昀不紧不慢地说,“从一开始,我们的方向就被误导了。商渊刻意留下的痕迹,所有的可能性指向他时,自然有很多东西会被忽略掉。比如原本藏在暗处的你。”


    “是的,你很聪明,也有能力。但特安局的系统不会烂到留不下任何入侵的痕迹。而且郑志成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接下一位素未谋面的黑客的洗钱委托。他比你想象得要爱惜羽翼。”


    “谁为你做的担保呢?”钟昀露出一个笑容,“杜科长吗?”


    梁进猛地起身,却被审讯椅牢牢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虽然你把你的社会关系也删了个干净。但更改在职公务人员的背景可没那么容易。”钟昀全然无视了他的动作,自顾自地接着说,“他是你的继兄吧。”


    他有一种小孩子气的报复心理。梁进在之前主导审讯的表现让他不爽。


    此刻终于扳回一城,钟昀满意地靠在椅背上,欣赏玻璃后梁进恼怒的表情。


    好在梁进身上还有不少值得深挖的地方。


    他和崔峻清楚在将梁进移交到检察院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比起恪守程序,此时钟昀更想要一个真相。


    “我猜对了?你的计划里,他也有参与吧。”钟昀收起笑脸,即使他知道梁进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杜池临在档案科任职,搭配你的技术,更改一份档案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梁进的目光现在正死死地咬着钟昀。


    玻璃的另一边,他能看到的却只有他自己恼羞成怒的丑态。


    “没关系,我当然可以保守这个秘密。杜先生目前的处境还很安全。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大的错误。系统的疏忽而已,网警会修好它的。”


    钟昀一击掌。玻璃重新变得通透。


    梁进看到他的脸后一怔,又像受到威胁的犬科动物一样呲牙做出攻击态。


    “你想要什么?”梁进问他,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怒意。


    钟昀不为所动:“我在最开始就说过了。”


    梁进那种应激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他慢慢缩回审讯椅中,安静地坐了一会,才回应道:“你太着急。现在还太早。”


    “什么意思?”


    “小钟警官,我想你也很清楚。否则今天晚上就不会是一场闲谈了。”梁进的双手交叉,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指,“即使我说出来,这个案子也没有查下去的必要了。就此收手吧,钟昀,对你我都好。”


    但钟昀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那你最后为什么要提他的名字?”


    梁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还觉得你哥哥的死只是个意外吗,小钟警官?”


    “我今天有点多话了。”他低下头笑笑,“我能说的只有那么多,钟副队。耐心点。”


    “我不是策划者,只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执行它的人。”见钟昀没有反应,梁进继续说,“我也确实厌倦了这种一直被一双眼睛盯着的生活。”


    “……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钟昀不解地问他。


    梁进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我们追求不同,钟先生。”


    “你清楚事情败露的后果。”


    “当然。”梁进艰难地扯起嘴角,“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诱饵。只是看你有没有能力抓住我。”


    钟昀没吭声,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会怎么判?”他仍是无所谓的口吻。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洗钱,拒绝监管,教唆自杀,故意杀人。”


    钟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惋惜。让他觉得有些可笑。


    “这是你来找我的理由。”梁进看向他,也在看玻璃上自己憔悴的脸庞,“无论结果如何,我最后会担下所有的罪名,对吧?”


    “但你不希望这样。在你的价值观里,你要的是犯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不是无辜者背上所有的罪名。”


    “可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钟昀。”梁进自嘲般地笑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钟昀的面色不算太好看。


    “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他说。


    钟昀已经有些累了,敷衍地点点头:“我尽量满足。”


    “我想见见那位向导,有些话我只愿意说给他听。包括你想要的事实。”


    梁进坐得板正。


    “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钟昀猛地抬起头,瞪大双眼。


    “不行。”几乎没有任何思考,钟昀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还是问问他本人的意见吧,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梁进相当狡猾,“商语安,他在这里吧?”


    ……


    “啊?谁?我吗?”


    商语安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得懵懵懂懂,钟昀把他摇醒时,意识还不算清醒。他还有些语无伦次。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只有路灯被窗户削弱过的微弱的灯光。他看不清眼前。


    只觉得钟昀好像紧锁着眉头,严肃又郑重地问他:“你愿意去吗?”


    商语安嘟囔着在你们这里呆了几天比在医院一个月的加班还多,眯着眼问道:“为什么是我?”


    “也可以不去。不勉强。”钟昀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那里还有对你们很重要的线索吗?”


    “有。”钟昀低着头没敢看他,“商渊。”


    “其实拿不到这个线索也没关系。现在的证据足够了。”


    商语安没思考太久:“好。我去。”


    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以后,他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钟昀半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蒙着一层雾。


    “可以靠一会吗?”钟昀问他。


    在得到肯定后,他跪坐在地,将头枕在商语安的膝盖上。好像一只大狗。


    “谢谢。”他听到钟昀小声说。


    商语安保持着这个姿势,石雕一样一动不敢动。直到听到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伴着轻微的鼾声,才吐出憋住的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钟昀额前的碎发,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不安分的手拿开。又恢复那种正襟危坐的姿势。


    商语安很多时候都说不清那种感觉。


    每次听到钟昀提起那个名字,都会翻涌而上的,苦涩的、带着醋意的情感。


    太奇怪。


    但本不该这样。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对等。


    执法者和嫌疑犯,本地人和外来者,警察和被保护者。


    他在不知不觉间全然接受了自己对钟昀的依赖。


    也接受了钟昀对他的偏袒。


    真的是偏袒吗?


    他嘲弄自己。


    客观上来说,钟昀对他相当不错。


    虽然偶尔显得太过强势,但很会照顾他的感受。特别的对待让这种依赖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但观察下来,以钟昀这种性格,只会对任何人都如此。


    不是因为他。


    不是因为他有着商渊一样的面孔。


    不是。


    不是爱。


    只是责任,作为警察的责任。


    只是责任。


    我不是特殊的。


    我不是。


    我不是……


    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甩开,商语安还是在浓重的困意里靠在椅子上再度昏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钟昀递给了他一副蓝牙耳机。


    知道这种接触是绝对违规的操作,钟昀除了和项指导打过招呼之外,没有向其他人声张。


    他独自坐在监控室里,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


    手不自觉地搭在耳机上,贴得更近声音也愈发尖锐,磨得他的耳朵不适。


    ……


    梁进看着玻璃另一边明显有些局促的向导,用戏谑的口吻,向商语安重复了前几天他对钟昀说过的那句话:“在开始前,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他讲述故事时,语调很平,仿佛自己不是亲历者,而是一个旁观者。


    童年的记忆永远是模糊,也可能是身体对为了保护自身的一种记忆解离。


    和世上所有不幸的开场一样。一个穿着人皮的野兽用甜言蜜语骗走了女人的心,人前风光无限的男人人后却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魔。酗酒、出轨、家暴。他打自己的女人,也打自己的大儿子。


    继兄会把他塞进衣柜,骗他说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但是他听得到,他都听得到。


    他比一般人的听力要好很多。即使捂住耳朵,惨叫声还是会穿透耳膜。


    男人太会伪装,每次男人打完,又会哄她。他会跪在地上祈求女人的原谅,在外装成一对恩爱的模范夫妻。女人是最心软的,她相信这个谎言直到两个孩子都长大。


    直到他长大,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逃不掉。


    被豢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早就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于是只能任由男人捏在手心,直至窒息。


    “他想把失手杀了我妈的事伪装成意外太容易。因为他们是夫妻,所以一切侵害都可以轻飘飘地变成一句家务事。荒谬吗?太荒谬了。”梁进撑着头,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


    “所以我想杀他也很容易。”他咧开嘴,“伪造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因为妻子的意外去世过分悲痛的男人,忘记了一些事也很正常,不是吗?警官。”


    “但是不够,这样让他死掉太轻松了。”


    一封封寄到公司的恐吓信,永远接不完的电话。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他就制造鬼。让男人永远记得那个被他吸了一辈子血又害死的女人。


    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不得不求着警察将他关进去。他们觉得男人疯了,给他送回家。


    终于在某一天,男人在不眠的夜里睁开眼,看见小儿子站在他的床边,像厉鬼一样死死盯着他。


    男人是怎么活活打死那个女人的,自己就是怎么被活活打死的。


    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透过衣柜的缝隙旁观一场场暴力一样,他只不过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我永远无法同情我的母亲。”


    但我依旧抛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选择用私刑报复逃脱法律制裁的继父。


    “我找来的那些人,蹲过牢,不怕死。我给的报酬足够且隐蔽,警察自然无法追究到我的身上。”梁进歪着头看向他,“但我也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去继续学业,我的老师那时候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商语安仍有些不解。


    梁进讲故事的视角让他觉得不舒服。即使在心底,他仍对梁进有一丝同情。


    梁进挑眉,语气仍是轻松的:“只是无所谓的聊天,商先生。”


    “这个世界上那么多遭受不公的人,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拼尽全力地发出了呐喊。”他沉下声,“我在法庭上控诉我和我的母亲这么多年以来遭受的苦难,为什么他们还是选择充耳不闻?”


    “同样地,如果我没有诱导他去自杀,单任这种人,他们永远不屑于看一眼。”


    梁进的话落下时,商语安也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在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来证明他犯罪行为的正当性和合理性。


    商语安的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


    “那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商语安冷冷地打断他,“和你的继父又什么区别?”


    钟昀是第一次看到商语安如此,双手握拳青筋暴起,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你根本不是在为单任伸冤,只是把他本身当一件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可以随意丢弃的替死鬼。你利用他的生命只是为了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商语安咬着牙:“别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杀人犯!”


    梁进饶有趣味地审视着他的愤怒,反而质问他:“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应该也有个不错的家庭吧,先生。没有经历过那种痛苦,你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商语安,别被他绕进去了。”钟昀看到商语安明显状态不对,小声从耳麦里提醒他。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上涌的情绪。


    “当然,只是故事而已。”梁进又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因而更加琢磨不透他的想法。哨兵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隔着厚厚的玻璃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只要稍稍改变一点叙述的视角,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叙事的诡计。


    “在第一个故事里,你会不会同情我?”他笑着,“女人和孩子多可怜,那个男人多该死,法官又是及其可恶,竟然就这么让一个杀人犯逃脱了制裁。我的反抗是有迹可循的,我的私刑是正义的,我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公道放弃我光明的前途。听起来是多么令人悲伤的故事,不是吗?”


    “那如果我说,我的母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男人的一点好处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让她心甘情愿地当一辈子奴隶,被打死也是她活该。我杀了那个男人才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享受那种掌握他人生命的快感……”


    梁进的身体稍稍前倾,带动着镣铐与金属台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就好像单任的死不过是这个连环计的一环,我为的根本不是所谓的公理。只是我为了逃脱监管放出的迷雾弹。商先生,你很聪明,你有自己的判断力。所以你生气了。”


    “你看到的未必是真实,你听到的未必就是全部。同理心也可以被利用,成为杀人的工具。”梁进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没错吧,小钟警官。”


    钟昀再也无法忍受地痛骂一声,摘下耳机狠狠摔到桌上。


    烦躁地在门后来回踱步。


    “商先生。”梁进的声音又变得慵懒,“这也是boss托我带给你的话。”


    商语安浑身紧绷。


    “你相信这个世界有绝对的公理正义吗?”他忽然发问。


    “我……”


    “没有。至少我不相信。”梁进低声笑了。


    “人类是情感动物。”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应他,“没有绝对理性的人。所以……”


    梁进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人是最虚伪的动物。”


    “标榜着什么仁义道德,说白了也只是在为自己的私心找一个借口。”


    “所以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或者永远只能看到别人期望他们看到的真相。一叶障目多简单的道理,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拿开遮在自己眼前的叶子呢?”


    商语安能明显地感觉到梁进释放出的明晃晃的恶意,可他却无法反驳。


    他是最狡猾的叙述者,也是最高明的骗子。


    一个故事,用不同的视角反复拆解,轻而易举地调动他的情绪,论述一个绝对无懈可击的理论。


    明明梁进还被困在玻璃后的审讯椅中,商语安却好像被他从身后用镣铐勒住了脖子,勒得他近乎窒息。


    有些情绪在心底积压太久,渐渐就会变成滋养腐烂的温床,疑毒悄然在其间蔓延。


    等钟昀意识到他的真实目的时,已经太迟了。


    商语安慢慢低下头,用双手狠狠搓了一把脸。


    “不对。”


    等再扬起头,商语安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人又不是机器,做不到永远客观理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才不是因为虚伪只是人本身的局限。”


    他说得越来越快,快要喘不上气。


    “你说的没错,人都会被情绪牵着走,会软弱会偏袒甚至会被利用同理心。”


    “正因为我们知道自己会被蒙蔽、会犯错,所以才更需要法律、需要制度,才需要程序、证据,去还原一个真相,去无限接近客观的存在。”


    “你又凭什么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看到全部的真相?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蔑视法律、无视规则,把痛苦当特权、把私刑当正义,你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极端的利己主义,你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人?”


    呼吸越来越急促,情绪如同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把所有的理智悉数淹没。商语安已经快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只知道莫名的恐惧想要扎根,而他拼了命地想要把那些根须拔出来。


    梁进脸上的玩味慢慢褪去,他第一次真正地停下来打量这个看起来温吞又有些无措的向导。


    “精彩。”他鼓了鼓掌,手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商语安,够了。”钟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焦躁不安,“出来。”


    商语安还感到有些恍惚,要双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摩擦,传出刺耳的声响。


    “商先生。”梁进喊住他,“我的故事讲完了,游戏也是时候结束了。”


    钟昀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迅速起身。


    “你知道吗?最完美的谎话是在九句真话里藏一句假话。最完美的犯罪,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


    梁进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他好像被施以诅咒一般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商语安的眼睛。


    “那么,我策划的这场游戏,让您尽兴了吗?”


    “玩得开心吗,boss?”


    梁进笑着问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将他攫住,商语安整个人如坠冰窟一般浑身冰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进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眼中狂热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解脱般的叹息。


    等钟昀推开审讯室的大门时,梁进已经张开嘴,上下颌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达到的极限的角度,狠狠咬下。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商语安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只看到鲜血如同破裂的水袋从青年口中溢出,溅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溅到纯白的墙上,溅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梁进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软软地向前倒去,砸在桌面上。瞳孔散开来,那双眼睛很快地就失去了神采,却仍死死盯着他不放。


    嘈杂的人声、急促的指令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但商语安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血腥味钻进他的鼻腔,浓重得令人作呕,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冲上他的喉咙。


    他无助地蹲下身,捂住嘴,干呕了两声。


    再也抑制不住崩溃的情绪,浑身颤抖着。抱着头捂住耳朵,张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为什么要对着我说。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成了什么?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揽入怀中。


    “别看。商语安。别看。”钟昀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商语安的视线,隔绝了血腥和混乱。“不是你的错,冷静。不是你的错。”


    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温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将几乎要溺毙在恐惧和混乱中的商语安暂时拉回了现实。


    “调整呼吸。”钟昀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吸气——”


    商语安下意识地、艰难地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空气涌入肺腑。


    嘈杂声渐渐重新涌入他的耳朵。


    钟昀依旧紧紧抓着他的手。


    “他说……”商语安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语调,“他喊我……”


    “我听到了。”钟昀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有些惊恐地望向钟昀,却看见对方的眼光锐利,直直地盯着他,清晰地、坚定地和他说:


    “商语安,不要上当,不要掉进他的陷阱。你不是他。永远都不是。”


    在钟昀坚定的目光和手掌的温度中,商语安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恐慌感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几乎要瘫软的脊背。


    情绪崩溃过后,迟到的眼泪决堤而出,他用手背去抹,却怎么也止不住。


    干脆任凭涕泗横流。打湿了手背和地面,打湿了钟昀胸前的布料。


    ……


    早在钟昀发现梁进不对劲时便通知了崔峻。


    但等到他带着医护冲进审讯室时,一切抢救措施在这种程度的出血量面前已经成了徒劳。医护停下手上的动作,摇了摇头,宣告了梁进的死亡。


    崔峻沉默地一拳锤在墙上。


    “保存证据,通知法医吧。”


    钟昀沉声吩咐道。


    即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常,但钟昀的脸色相当难看,垂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崔峻没动。


    钟昀又接着说:“我会亲自和项指导坦诚。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


    “如果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把你拉下台,那他确实做到了。”崔峻盯着他的眼睛,“钟昀,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起的后果。”甩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钟昀只是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去追。


    他扶着墙根慢慢蹲下来,先是低低地笑出声来,接着愈发癫狂。


    灯光在他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长长的影子又照在商语安的身上。


    商语安偏过头看向梁进安详的脸庞。


    在那一瞬间将他淹没的情绪,凝固在那张还显得稚嫩的年轻人脸上。


    狐狸一样上扬的眼半眯着,琥珀色的瞳孔早已失去光彩,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医护为逝者盖上白布,抬着遗体从他们身旁走过。


    他看着梁进的遗体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拉起钟昀的手。


    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外走去。


    第23章 余震(上)


    没等进度条跑完,潘鸿熙就被抓去了项指导的办公室。


    他多少年没见过崔峻和叶望舒双双换上长袖衬衫,在领导面前站得挺拔的身姿,一时心里警铃大作。想跑,但是已经跑不掉。


    “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


    即使到了这个年纪,项元正的声音依旧洪亮有力。


    圆滚滚的小仓鸮缩进了潘鸿熙的领口,但另外两位的情况就算不上很好了。


    黑豹低头伏在地上,金雕整只鸟都耷拉着。


    崔峻目不斜视,站得板正,回应声铿锵有力:“知道。”


    “身为上级领导监管不力。”夫妻俩好像在唱双簧,叶望舒也回答得极快,“本案负责人钟昀在羁押期间导致嫌疑人非正常死亡,我们也有连带责任。”


    潘鸿熙的眼神在俩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在项指导的脸上,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他现在回应也不是,不回应也不是。只能尽量靠边站,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你呢,潘警官,说话!”项元正可没给他逃跑的机会,一声严厉的呵责声瞬间把他拉回现实。


    潘鸿熙深吸一口气,又在两人拼命使的眼色中缓缓吐出。


    接着他往项指导的头上添了一把火:“我没有及时把关键证据交给钟警官导致他对嫌疑人的危险程度评估失误,因此我应当为导致的严重失误负责。”


    项元正冷哼一声:“一个个担责倒是挺积极,怎么不见罪魁祸首来向我请罪,啊?”


    崔峻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嘟囔了一句:“敌人太狡猾,不全是他的错。”


    “简直胡闹!”项元正一拍桌,整个屋子都好像为之一震,“无组织无纪律,像什么话!钟昀呢?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把那小子给我拎过来!”


    三个人杆子一样笔直地杵在那里,谁也没敢动。


    项元正本在气头上,看到三个人默契的表现,不知怎么地火气消下去大半。


    短暂地沉默后,项元正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


    他端起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没吹。牛饮一口后把搪瓷杯砸在桌子上,语气却缓和了不少:“那孩子现在还好不。”


    “被波及到了,在精神医疗室那边接受疏导。”叶望舒终于松了松。


    ……


    此时在精神医疗室门口的长椅上,钟昀和商语安两个病号正排排坐放空。


    拉着钟昀走出审讯室时,商语安再也承受不住精神上的重压昏倒在地。


    幸运的是医护还没有走远。一位哨兵听到了肉/体倒在地面的闷响,一转头就发现双双倒地的二人。吓得立马喊同事回来急救。


    意识是模糊的,他只感觉有人把他整个人抬了起来,又有人按着他的太阳穴好像给他的大脑做了个按摩。


    等到完全清醒过来以后,整个人好像陷入了另一种心流的状态。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脑子里空空荡荡,好像有人拿橡皮擦给他擦了干净。


    但即使是这样无欲无求的状态,他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莫名奇妙地开始流泪。


    身边的钟昀沉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你不是说不怕尸体吗。”


    “……”对于钟昀这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商语安有些无语,幽幽地开口回敬,“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大概吧。”钟昀吃了瘪,有些怏怏地说,“抱歉。”


    两人之间诡异地沉默了一阵,最后是商语安先开的口。


    “坦诚地说,其实还是怕的。”商语安似是喃喃,“我最开始做动物实验,要处死小鼠时,手都在抖。后来处置多了,好像也习惯了。但第一次独立给动物做安乐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压根没克服这个毛病。”


    他抬手抹了把脸,湿漉漉的。


    “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这种感受。人对尸体的这种恐惧应该是天生的吧?并不是说见多了就会麻木。”


    医学自诞生就建立在无数鲜血之上。他的求学生涯就是和动物尸体相伴的。


    恐惧尸体更像一种刻在身体深处的本能。


    尸体意味着死亡,而死亡平等地笼罩众生。


    商语安的头垂了下去,以为这样钟昀就看不到他落泪时狼狈的模样。


    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还是打湿了手背和裤腿。


    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的眼前死去是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即使接受了疏导,短暂地将这段不愉快的记忆从脑海里抹去,却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他的善恶观很简单。


    犯罪应该受到惩罚,但不应该是这种惩罚。死亡好像成了一种逃脱刑罚的工具。


    他并不因为梁进是一个罪犯而觉得他的死亡是理所应当,他的怜悯也不因为那个孩子的过去所经历的苦难。


    他只是惋惜一个年轻的生命竟然如此轻易地逝去。


    只是怜悯生命本身。


    “我当医生的这些年,见过很多被安乐的动物。”


    商语安的声音很轻。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只是现在想说。


    “有些还很小,还没有巴掌大的幼崽;也有已经是小老头小老太太,得了治不好的肿瘤或者严重的心脏病;也有正值青壮年,还很活泼健康的孩子。”


    他们的寿命原本就只有短短的十几年。永远像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一般。


    “给动物安乐其实……很多时候不算一种无奈的决定。”


    “想要活着,想要健健康康地活着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们不会说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想法。”


    生杀予夺的大权被握在人的手里,他们永远没有选择。人类是多傲慢的种族。


    “他们活着的时候永远在迎合主人的情感期待。其实这是最痛苦的。”


    “你无法说他们没有被给予无限的包容和爱。爱都不是假的,这短短的十余年间的陪伴和情感都不是假的。”


    “无视宠物痛苦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爱的人,又或是被迫无奈地放弃治疗,只为了免去动物的痛苦。你能说他们的主人错了吗?不能。”


    思维其实是在思考的过程中慢慢清晰起来的。


    可能连商语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这个人,其实比他本人想象得更加理性而且顽强。


    “选择本身应该是没有好坏之分的吧。”


    “动物的眼睛,甚至包括人,安乐之后其实是闭不上的。没有什么浪漫的解释。生理结构和药物使然的自然现象。”


    他浑然未觉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


    “但也只有看着那些眼睛,才会明白生命就只是生命而已。”


    动物的死亡无需迎合情感期待。那些干净的灵魂在逝去后只反映自然界最真实的一面。


    对活着的人最残酷的一面。


    钟昀整个人向后仰,瘫倒在椅子上。


    入目是穹顶模拟出的缓缓流动的河流,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那种痛苦似乎很轻又似乎很重。


    轻得只需要一小段话就能倾诉完。


    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看惯生死的医生会觉得死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从商语安口中说出的死亡,承载着无数爱的死亡又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在最后一点情感慰藉都无法被满足。


    “你应该是一个好医生。”良久,钟昀才艰难地开口。


    “我不是。”商语安反驳他,“只是在披上白大褂成为兽医前,我明白我首先是一个人。”


    被困在崇高的职业理想里的,被期望压垮的,又何止是他。


    商语安很清楚。


    “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会犯错。”他郑重地对钟昀说,“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只是有人选择走在这条路上。”


    “选择这条道路本身就是足够勇敢的行为,不必要再因为非主观的失误苛责自己了。钟警官。”


    这种宽慰的话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真对其他人说出来口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别扭。


    但他的本意绝非替钟昀开脱。


    “如果因为害怕犯错就停滞不前,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钟昀用双手抹了把脸后,站起身,向商语安低声说道:“失陪一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将所有感官屏蔽,感受冰冷的水流流过手心,然后捧起水砸在脸上,将连日奔波的疲惫仔仔细细洗去。


    他长出一口气,仔细端详镜子里自己的脸庞。


    其实很多时候他也分不清。


    身边的人看着他这张脸时,有多少人是在看他,又有多少人在透过这张脸去怀念那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察。


    “哥。”他低声问,似乎期待能得到镜子里那个人的回答,“我真的是对的吗?”


    沉默一瞬后,他双手掩面,整理好情绪以后,才重新抬起头,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


    三人离去后不久,钟昀敲开了项元正办公室的门。


    年轻的警官站在门口,换上了一身笔挺的蓝色长袖衬衫,却没带肩章。头微微低垂着,怀中抱着鼓鼓囊囊的纸质档案袋。


    得到他的许可后,钟昀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办公室,走到他的身旁。


    他微微躬身,将那份档案袋双手呈给项元正。放在档案袋之上的,是属于钟昀的警官证。


    “你想好了。”项元正的语气柔和。


    钟昀点头:“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接受停职调查。”


    项元正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不禁摇头叹息。


    “钟晖的事,我很抱歉。”声音很低。


    钟昀的头依旧低着,不敢看项元正的眼睛:“我理解。”


    老人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钟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亲手将他提拔到如今这个颇具争议的位置上,项元正自知待钟昀有亏。以这个孩子的胆识和魄力,并不需要他的助力,取得成就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他想保钟昀,也绝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但也违背了一手建立起特行组的初衷。


    这把利刃要剔除的是梧洲特安及塔内部的瘤。一旦他开了这个先例,就相当于亲自折了这把刀。


    项元正开始反思,自己对钟昀在这个案子里一而再的逾距行为是否太过纵容。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


    “去吧。”他松开钟昀的手,将档案袋仔细收起,“我会想办法的。”


    钟昀犹豫了一下,郑重地向项元正一鞠躬。


    “项指导。我行得正、立得住,问心无愧。是我的责任,我一人担起,绝不逃避。”钟昀直起身,语气坚定,“望领导们明查。”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带上门。


    将和陈正新案有关的一切彻底隔开。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他们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还总爱把生生死死的玩笑挂在嘴边,但他们依旧是那个小孩子,高中毕业时武断地在大学申请表的“医学”一词旁打了个勾。他们是像你一样脆弱的人类。


    ——亚当·凯《弃业医生日志》


    第24章 余震(下)


    商语安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坐到双腿麻木,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几乎昏厥。


    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他终于听到一声轻柔的呼唤。


    抬起头,看见了状态不佳的孟晓岚。


    “商先生,走吧。”她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有些掩不住疲惫。


    商语安点点头,艰难地站起身。


    一路沉默无言,沉重的氛围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钟昀他……”商语安低声问道。


    孟晓岚言简意赅地回应道:“停职调查。”


    商语安的心一沉。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无比难受。


    令他意外的是,一同受到牵连的还有崔峻和叶望舒。


    “崔警官他们又是因为什么?”


    商语安刚想问,又想起梁进的死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如今还能自由活动,已经是网开一面。再询问这些实在是有些不妥。


    他以为孟晓岚会责备他,但是没有。


    女警摇摇头,叹气说:“崔哥他们是主动要求承担部分失职的责任。”


    “商先生,没关系的。这起事件和你无关,你也不用太自责。”


    确实如崔峻所言,这件事后果不是钟昀一个人能担得起的。


    特行组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明白,这并不只是某一个人应当承担的责任。


    敌人太狡猾,而他们过于掉以轻心。


    商语安没再多话,乖巧地跟在孟晓岚身后。


    看着她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我们去哪?”


    商语安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孟晓岚又叹出一口气,说:“项指导要见你。”


    ……


    项元正并未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手站在落地窗前。


    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手里还端着玻璃杯,悠闲地吹着烫嘴的茶水。


    如果不是花白的所剩无几的头发,大概很难看出这位老人已经年近六旬。个子挺拔,整个人精神矍铄。伏在他脚边的狮子眯着眼,须发也已然全白。


    孟晓岚在把人送到办公室后便迅速退了出去。


    项元正先是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在老人脚边的狮子也慢悠悠地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他的身前嗅闻。围着他转过一圈后,大猫蹭了蹭他的手。


    商语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别紧张。今天请你来,不是问罪,只是谈话。”老人的语气意外地平和,“来坐吧。”


    项元正抿了一口茶,悠悠然地开口:“商先生,在梧洲的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一周多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特安局陪钟昀加班。活动范围和接触的人都太有限。商语安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项元正只是乐呵呵地说:“那孩子是个工作狂,大概是招待不周吧。”


    “钟昀和我说过不少你的事。”老人比他想象得更温和,语气随意,“将你留在特行组,让你协助侦查,也是他的考量。”


    “不过年轻人嘛,做事毕竟欠缺考虑。你刚到这个世界,感到不适应是很正常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适应陌生的环境又用自己的能力做出贡献,你很了不起。”


    虽然是被夸,但不知为何商语安的右眼皮在狂跳。


    支支吾吾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四肢仿佛新安上去的一样怎么放都觉得别扭,商语安含糊地应了一声。


    似乎是觉察到了他的窘迫,老人摇摇头,单刀直入:“我就不再卖什么关子了。商先生。”项元正便收起刚刚那种温和的笑容,语气也更加郑重,“我们对你很感兴趣,当然也有所顾虑。对你的审查还没有结束,但今天的面见,我希望你对外可以保密。”


    商语安考虑了一会:“包括钟昀?”


    项元正笑笑:“他不知道最好。”


    “为什么?”


    项元正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一挥手,在身后唤起一块虚拟屏。


    “是的。你的一切生理体征都显示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包括‘频率’,也就是你的大脑活动。”一项项生理数据在虚拟屏上慢慢浮现,项元正面色严肃,“但唯独一点。你在接受周霞的评估时,你的大脑内活动,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精神波动。”


    商语安怔在那里:“是什么时候……”


    他还是逃不开。


    “你完全不知情?”项元正死死盯着他,好像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我……”商语安犹豫了一下,“我确实在评估时见过他。”


    “谁?”


    “商渊。”他低下头,手紧紧攥成拳,“在脱离周老师的掌控后,我看到了……车祸,和商渊的影子。”


    项元正没有继续追问,语气却也放缓了不少:“没关系,别紧张,说出来就好。”


    “我会连累钟昀吗?”商语安双手撑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声音很急,甚至有点发颤。


    项元正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会。”


    重担猛地一下落地,商语安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一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在你精神图景里的那段波动,证明你作为投影体,是很特殊的存在。”项元正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你来到这个世界是某人主动选择的结果,而非偶然。”


    商语安心不在焉地草草应了一声。


    项元正没有理会,接着一挥手。


    虚拟屏上的内容切换,显示出一封邮件内容。


    “在梁进自杀的那一天晚上,也就是昨天。梧洲市塔局收到了一封署名【Feline】的邮件。定时发送,IP地址来自梧洲塔内部,无法被追踪。但带有一段混乱的脑信号。塔局内部已经破译了这段信息,残留的波动,依旧来自商渊。


    “而钟昀他们从梁进那里取得的物证u盘,经过包括潘鸿熙在内的多名技术员验证,采取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多重加密方式。强行破解便会损毁其中的数据。”项元正的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邮件里,这段属于商渊的脑信号,恰好是解开这个加密文件的一把钥匙。


    “同样的密码,一共有五层。”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商语安只觉得一阵寒意爬上背。


    又是那种感觉,被黑猫的金色瞳孔盯死的感觉。


    项元正的目光如炬,打量着商语安:“现在你明白吗?”


    只是一个开始。


    他见过了梁进那种偷梁换柱的把戏,自然也能明白属于“商渊”的那张死亡证明,很有可能也是假的。


    商渊还活着。应该说,高层知道商渊还活着。


    梁进是棋子,陈正新案不过是一个幌子。甚至商渊的死都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骗局。


    项元正顿了顿,耐心地等着商语安去慢慢消化这些讯息。


    “商语安先生,我正式代表梧洲市塔局及特安局,邀请你作为特别顾问,加入特别行动组,参与到对高危向导商渊的追踪及抓捕工作。”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有拒绝的权力,我们会确保你的基本生活与安全。”


    “我需要得到你确切的回应。”


    商语安晃了晃椅子,声音有气无力:“项指导,我想,我应该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吧。”


    保障基本生活与安全,那是摆在台面上的官话。另一层意思是,拒绝后,他会被监视。


    钟昀已经用实际行动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但为了维持明面上的合作,钟昀做的不太过分。


    听到这话,项元正笑笑:“你很聪明。”


    “至少在找到商渊本人前,你们不会给我完全的自由。我明白,也能理解。”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商语安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得要求自己保持清醒,让他感觉很累。


    “就跟您实话实话吧,项指导。感谢您如今还愿意信任我,并给予我这些保障。”商语安长叹一口气,“但我现在很累,需要一段相对安定、不被打扰的时间来缓和我的情绪。”


    “当然,特行组的成员帮我了我很多。如果这段时间内,我可以妥善学习掌握我所拥有的能力,我会考虑尽我所能帮助特行组。这就是我的答复。”


    项元正摸了摸下巴,接着他的话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尽量满足。”


    老头比他想象得还是要好说话很多。


    “没有了。”他摇摇头,“足够了。”


    ……


    从来都是坐在玻璃另一端的人,钟昀大概想不到自己也有成为囚徒的一天。


    昔日的同僚在对面细细打量着他。


    “钟警官。”男人清清嗓子,“我们开始吧。”


    询问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久得多。


    终于熬过一轮又一轮询问,钟昀得到了喘气的机会。


    男人解开他的束缚,礼貌地告知他可以回去等待结果。将他送入下行的电梯之中,目送他离开。


    他思索了一会,按下了去往地下停车场的楼层。


    找到那辆黑色SUV。打开车门,钻进驾驶室。


    却在副驾看到了令他意外的人。


    “怎么在这里?”钟昀强打着精神,装作轻快地问道。


    “那又是谁让小孟警官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的。”


    商语安把椅背放到了最低,此时正躺在上面放空。


    项元正问他需不需要钱和住所。


    商语安想了想说:“给我补点加班费吧。”


    至于住处。


    他偏过头,对钟昀说:“走呗?”


    “去哪?”


    “回家。”他喃喃着,“有什么烦恼的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如果还有的话,那就多睡一会。”


    钟昀轻声笑了:“好。”


    “为什么不坐主驾?”


    商语安把椅背抬起来,很严肃地对钟昀说:“我没有驾照。你开。”


    作者有话说:


    第一案到这里正式落下帷幕。


    接下来请商先生和钟先生一起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吧


    朝が来たら迎えに来てね


    如果朝霞来临 就来接我吧!


    そばに置いてくれるだけでいいの


    只要让我在你的身边就好


    本章及下章剧情梗概来自シド的《私は雨》(我是雨)


    后续会有比较长的一段日常情感线,少量关联主线案件的线索,基本是为补全世界观服务的。


    如果不太喜欢暧昧期可以跳过去。


    不害怕剧透可以根据梗概选择性跳过:


    (一):休息日,吃火锅


    (二):婚姻制度科普补全


    (三):小钟和姐姐关于小商的聊天


    (四):回塔局办身份证明


    (五):暂别


    第25章 日常(一)


    商语安确实做到了言行一致。


    等钟昀冲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商语安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走过去晃了晃商语安的身体,想让对方起来先洗个澡再去床上睡。商语安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福狸别闹。”接着翻了个身,继续睡。


    钟昀也没强求。在吹头发的间隙叫了个外卖,把商语安的那一份放进保温桶。接着又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给沙发上的人盖上。


    他草草扒了两口,胡乱刷了牙,抱着平板挨着商语安身边坐下,点开新闻。


    商语安睡着的时候,他的猫就满屋子跑酷。


    福狸的存在似乎相当特殊。


    它刚来的那天,钟昀在屋子角落用废弃的盒子和碎纸条给它准备了一个简易的猫砂盆。但是目前看来它并没有用上。


    当然,这几天它似乎也没能吃上饭,却依旧很有活力。


    满屋子跑累了,它就跑回钟昀身边,钻进它的怀里,嗷呜嗷呜地撒娇求摸。


    钟昀腾出手挠挠猫咪的下巴时,福狸会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手心那团毛茸茸的触感很快就消失不见。钟昀身边的商语安翻了个身,手搭在了钟昀的腿上。


    钟昀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生物钟把他叫醒时,商语安身上的被子已经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而商语安本人在客卧,脸上搭着一本纸质书,睡得正酣。


    桌上的饭菜都已经不翼而飞,洗手池的滤水架上多了两套清洗干净的碗筷。


    窗外才刚刚泛白,手环上的时间才跳到五点半。


    福狸在水池边舔爪子,看到他时尾巴高高翘起,用头蹭他的手臂。


    他揉了一把猫咪的头,把自己关进主卧。


    现在唯一在岗的两位时不时会在他们私下建的“绝不谈工作群”里,播报一些无关紧要的进度。


    钟昀草草地翻了翻聊天记录。


    说是停职调查,倒像是顺势给他放了个长假。


    ……


    两人的作息完全同步是在两天后。商语安不吃不喝昏睡了几乎一天一夜。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动静把他吵醒。他下意识翻手腕,看到手环上漂浮的一串数字,还有点恍惚。


    傍晚的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偷偷溜进屋内,他拉开窗帘看到了坠入江面的夕阳。


    睡得太久,灵魂好像脱离了身体。


    七魂六魄还来不及归位,身体软绵绵地不受控制,全被饭菜的香气勾着向前走。


    钟昀家的厨房做成了半开放式。好处是好看,坏处是做饭满屋飘香。


    福狸正蹲在餐台边当监工。钟昀在它旁边放了一个小碗,里面放着堆成一座小山的撕碎的鸡胸肉条。


    在家不管商语安吃什么都要来上一口的大馋猫竟然对肉条兴致怏怏,只一昧地盯着钟昀,尾巴垂在台子边一摇一摇。


    商语安都快怀疑自己睡得太久出现了幻觉。


    钟昀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鸡蛋滑进油锅,滋啦作响。高温下凝固的蛋白发出独有的香气。


    钟昀单手拎锅微微晃动,另一只手拿着筷子,把边缘煎得焦黄的蛋从锅中夹到热气腾腾的汤面里。


    转过身,商语安已经乖乖端坐在了餐台旁。


    只是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加上几颗绿油油的青菜,一两滴香油浮在清亮的汤上。


    商语安捞起面条,也不管烫不烫嘴,就往嘴里送。


    胃里空空荡荡,早已被清甜的麦香勾起了食欲。


    但才入口,商语安咂咂嘴,面露难色地看向钟昀,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放盐。”


    和面条的香气完全不符。


    寡淡无味。


    一点咸味都没有。


    什么味道都没有。


    对他这个重口味的人而言实在是难以接受。


    钟昀原本双手撑着头,用狗狗一样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脸上还带着笑。


    结果他这句话一出来,钟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样。慢慢地变得垂头丧气,看起来整个人收到了极大的打击。


    商语安的内心只挣扎了一会,又挑起一筷子面,却迟迟不敢下嘴。


    最终还是钟昀从他手里接过了面,自己两三口扒了干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商语安感觉蹲在桌子边的福狸在嘲笑他。


    都说了有饭吃就不要对厨子指手画脚,看吧,没饭吃了。


    肚子又不争气地发出了叫声。但商语安已经不好意思继续恬着脸蹭吃蹭喝。


    ……


    门铃响起来时,钟昀正在愤愤不平地涮碗,涮得叮里咣当。


    只好由商语安去开门。


    叶望舒倚在门框上,身后崔峻拎着大包看起来是绿叶菜和其他食物的超市购物袋。


    “晚上好啊小商。”叶望舒和他打招呼,“小钟说你嫌弃他做的饭,恰好我们也没吃。来煮火锅吧?”


    钟昀探出身,声音里满是怨念:“非要等我吃完了再过来,你是故意的吧叶姐!”


    叶望舒笑着把商语安转了个身推进屋内,一边说:“哎呀哎呀这不是终于有人能陪我吃重辣锅了嘛。每次陪你俩吃饭都要照顾你们的口味,哨兵真是麻烦。”


    “一碗面就当垫肚子了。”崔峻顺势接腔。


    他进门时顺手把门把手带上,接着娴熟地走进厨房,把袋子里丰富多样的食材一个个摆出来。


    钟昀从柜子里翻出有些落灰的电磁炉和锅,仔细刷洗干净。叶望舒这边已经烧上了热水。商语安则被崔峻抓去择绿叶菜。小猫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于是福狸继续当监工。


    多少年没有自己动手下厨,商语安的动作相当生疏。被崔峻狠狠嘲笑过后,被他推到了桌子边坐着。


    锅里的汤底已经煮沸,正咕噜咕噜地翻涌着。


    为了两位哨兵的感官着想,叶望舒还是放弃了重油辣锅。


    商语安盯着翻涌的泡泡,觉得有点恍惚。


    好像刚刚还坐在会议室,一群人开完会后各自离开,赵信和孟晓岚还在征用办公室里的微波炉热晚饭。钟昀喊他,说请他吃特安局楼下的馆子。


    叶望舒把碗筷递到他的面前,打趣道:“怎么,没胃口呀?”


    崔峻把切好的肉和洗净的蔬菜摆好,在叶望舒身边落座。钟昀已经开始涮肉,拿清水锅里烫熟的肉在逗福狸。


    商语安摇摇头,轻声笑了笑,端起碗筷。


    冷冷清清的屋子因为崔峻和叶望舒的到来热闹了不少。


    三人的嘴不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两人也没避讳,崔峻提起钟昀停职后接管梁进案的另一位特安警:“梁进的案子,上头最后还是派了湛源来接手。”


    “湛队?”钟昀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怎么又愿意接手了?”


    崔峻看着叶望舒一直不停地在往商语安的碗里夹菜,根本跟不上吃的速度。不多时对方的碗里已经摞起了一堆小小的肉山,他就伸手用筷子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反正不是项指导的主意。”叶望舒终于停止投喂,回了一嘴。


    “那肯定不是,湛源是老一派,比老爷子的思想还老古董的东西。”钟昀趁机捞了一筷子绿叶菜。


    “晓岚被分到他手下,和我诉苦了好几天。”叶望舒笑笑,“那孩子现在念起你的好了。”


    “你们在特行把那两孩子惯得无法无天的,去湛源那里规矩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崔峻接过话头。


    商语安突然问道:“你们的编队这么自由啊。”


    “既然叫特别行动与支援组,自然就是特别行动才需要的组织呀。”叶望舒半开玩笑地回应道,“怎么样,小商医生,考虑一下加入我们?有编制,行动自由,待遇不差。”


    “别听她瞎说。”


    叶望舒脸上的坏笑还没完全消下去,崔峻便打断了她。接着转向商语安,和他解释说:“特行处理的几乎都是不会对非特殊能力者群体公开的重案要案,要的都是各个部门里的精锐。”


    “我们家晓岚可是技侦新一代里最优秀的向导哦。”叶望舒掩着嘴,语气里满是得意。


    “向导数量本来就相对哨兵少,几乎可以说是战略资源的存在了。”钟昀又补了一句,“技侦那边调动本来就频繁,好的向导苗子大家都抢着要。”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时,商语安端着碗的手一抖。


    “没关系的小商医生。”叶望舒拍拍他的肩,“小钟警官金屋藏娇的意思很明显啊,你好好服侍他就行。”


    钟昀冷不丁被戳了一下,有些不爽:“崔哥和你结婚那么多年,也没见他真的给你套牢了。该需要你上的时候,你也没含糊过。”


    “那是组织对我能力的肯定,老崔你也没意见是吧?”叶望舒笑着,“好啦,开玩笑。”她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很郑重地对商语安说,“抱歉,是我冒犯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商语安倒是有点懵,也没有很在意这个小插曲。


    钟昀和崔峻相顾对视,崔峻一耸肩,表示无奈。


    叶望舒勾着商语安的肩,附在他的耳边,轻声和他说:“商先生,算是过来人的一个忠告吧。别学我,年轻时被男人几句好话就骗到了手里。你得有点自主权,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吧,老崔?”


    崔峻无奈地笑了笑。


    “把我说得跟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一样。”钟昀嘟囔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那你要把他看好了,别被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给我们的小商拐走了。”叶望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转而又对商语安说,语气真诚了许多,“说真的,像你这种向导少见。无论以后怎么选,你的能力都是你的底气,选择权该握在自己手上。”


    商语安点点头。


    聊着聊着,桌子上的菜已经解决大半。


    商语安被叶望舒絮絮叨叨地拉着说话以后,主力军就成了钟昀。崔峻没吃太多。


    钟昀倒是看出来他有心事,但是中间隔着商语安和叶望舒两个人,他不太好问。


    梁进的死间接地影响了他们俩人。虽不至于和他这个主犯一样被停职调查,但监管不力的处分也够呛。甚至很有可能间接影响崔峻的晋升。


    想着等待饭局结束好好问问。可等到酒足饭饱后,崔峻无比自觉地担任起收拾残局的工作。


    商语安为了逃离叶望舒的魔爪,主动过来帮忙。厨房里两个人收拾得井井有条,轮不到钟昀来插手。


    钟昀跑到阳台上想透透气。刚从兜里摸出一支烟,还没来得及点着就被叶望舒没收。


    他维持着这个点烟的动作,不上不下,相当尴尬。


    “你的感官游离症最近没有复发了?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叶望舒用手指戳他的头。


    钟昀心虚,讪讪地收回手。


    叶望舒沉默了一会,声音温和下来:“你怎么想?”


    钟昀没吭声,低着头思考了一会:“他很重要。”


    “我问的是你怎么想的,钟昀。”叶望舒的眼睛盯着他,“不是项指导,不是特行组,你自己的想法。”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


    “钟昀。”叶望舒把没收的烟含进自己嘴里,“他很适合你。”


    眼神飘向厨房里正忙碌的商语安。


    不需要更多的话,他明白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上夹,所以会晚点更,在九点


    包括本章六章日常,一周更完,周日休息,都在晚上九点


    下周(10.30~11.5)不申榜不更新,会挂请假条。歇一周,调整状态,存第二案的稿子,会随机掉落作为补偿,感谢理解!


    第26章 日常(二)


    “我倒是觉得,上头一直撮合你和商渊,不算什么好的选择。”


    叶望舒算得上他第二个姐姐,说话直来直去,也不避讳。


    “无非就是看中你能拴住这个高危份子。但……”


    钟昀打断他:“叶姐,我早就看开了。”


    如果真的需要有个人来掣肘商渊的话。


    “我也很想那张死亡证明是真的。”他喃喃道,“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死了,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叶望舒轻哼一声。


    “我不该多话。但是钟昀。”她的声音变得轻柔,“即使他死了,你自己还是想不通的话,他也会是你一辈子的阴影。任何向导都救不了你,你只有你自己。”她摇摇头,“何必如此执拗呢。”


    钟昀顿了顿,下意识的说了一句:“抱歉。”


    外界的传闻沸沸扬扬,但身在风暴最中心的人却最清楚。


    流言蜚语背后有人期待众口能铄金,再一次把“钟昀”推上风口浪尖。


    但年少时的钦慕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越了解对方就越放大的恐惧。就好像凝望着深渊的人,不知道那一天会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叶望舒身为向导,自然清楚商渊能力的恐怖之处,因此也更加在意这些绯闻对钟昀的影响。


    每次有意无意地提起都是在提醒,都是在旁边紧紧攥着钟昀的手让他不至于那么快地陷进去。


    天色由墨蓝转入漆黑一片。叶望舒没再说话,将她没收的那支烟顺手踹进兜里,回屋子里去了。


    留他独自一人站在夜色之中。


    因为小时候的阴影,钟昀到现在还有些恐高。挑房子的时候,特意选了这个楼层。


    不高不低,不潮湿,偶尔可以在阳台上吹吹风。可以看见林立的高楼,可以看见点点灯火。


    现代城市的好处,大概就是无论夜色多深沉还总有一盏灯,让它永远不会陷入完全的黑夜之中。


    钟昀安静地待了一会,直到隐隐约约听到屋子里崔峻呼喊他的声音。


    他偏过头。玻璃是特制的,对于哨兵来说隔音效果也算得上顶尖。所以只能看见崔峻在向他挥手。


    “我们先走了。”他拉开玻璃门,听到崔峻和他说,“照顾好自己。”


    钟昀把两人送到了电梯口。商语安抱着福狸在门口捏着小猫的爪子向两人挥手道别。


    回到屋子里时,钟昀听到商语安小声嘟哝着:“他们关系真好。”


    “羡慕吗?”钟昀半开玩笑地问他。


    “当然羡慕。”商语安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接着声音小了点,“总觉得他们要是有小孩的话,那个小孩子应该会很幸福。”


    钟昀坐到了他身边,点了点头,语气有点惋惜:“可惜不会有了。叶姐受过伤。”


    这个话题不太适合继续,商语安轻声回应了一声“哦”。接着便听到钟昀说:“其实他们也挺特殊的。”


    “我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特殊能力者之间的链接有两种。但现在永久链接很少有人用了。一是申请太麻烦,流程很长。二是没有人愿意把性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因为永久链接的崩塌对双方都是破坏性的。”


    商语安点点头。他还记得。


    “一般都觉得,永久链接的绑定对象都是夫妻或者同性恋人。事实却是,在技术突破后,永久链接不再需要肉/体的结合,也就是性/行为才能完成之后,许多向导更倾向于选择与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建立链接。”


    “其实这也是有段时间内特安局和塔内部家族势力庞大的原因之一。所以后来国家强制禁止了三服以内的亲属建立永久链接。”


    “诶,你们也有这种说法嘛。”商语安有些惊讶,“相当于禁止近亲结婚?”


    “比近亲还稍微宽泛一点。同祖父的三代血亲。”钟昀摸摸下巴,“总之,政策一直是在鼓励成家结婚的。塔局就不这样想,事实上他们觉得自由恋爱婚姻有些累赘。因为哨向之间还有一个精神图景匹配度的特殊存在。匹配度越高,链接越稳固。对双方的能力的增强也越显著。”


    商语安大概听明白了。


    简单来说,链接是为了那个1+1>2的效果。可以类比于药物的协同作用。


    “塔局内部大致能被分成两派。保守派觉得你只要是永久链接,就相当于已经结婚,就应该受婚姻法的约束。”


    “但是另一派又觉得,世界上又不是只有性缘关系一种,你既然已经用技术突破只有性才能达成联合的桎梏,又何必用这种落后的契约约束特殊能力者呢?他们支持以任何深厚关系为基础建立永久链接,并不强制要求必须伴有婚姻或其他法律契约的约束。”


    “那又为什么说叶姐和崔哥特殊?”商语安追问。


    “别急,你等我说完嘛。”钟昀耸耸肩,“反正两波人翻来覆去地吵不明白,最后只好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案——看精神图景的匹配度,用这个指标做依据。”


    “那个玩意机器测,很难造假。只要数值超过90%,绑定后的关系是否变动随双方喜好决定。但不到90%,对不起,你们想要搭建永久链接,就必须受婚姻法监督。”


    “同性婚姻合法?”


    “特殊能力者的同性婚姻合法。”


    商语安发出一声语调抑扬顿挫且意味深长的“哦——”。


    “还有一点,塔局明确规定了如果两位特殊能力者的精神图景匹配度超过90%,且到一定年龄没有结婚或和其他人绑定,在塔的制度下就必须强制结婚,强制绑定,受塔局监督。”


    钟昀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毕竟特殊能力者的链接搭建,更多时候出于战略需要而不是感情支持。”


    “这不就是包办婚姻嘛!”


    “嗯哼。但是崔哥和叶姐就特殊在,他们的匹配度算不上高,80%左右。这个匹配度有些尴尬。他们当时结婚是为了永久链接的申请。但也就在那时,叶姐出任务出了意外。”


    钟昀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和崔哥以前都是特警。因为这个意外,叶姐只能转到特安来做技术岗。”


    “技术岗的精神压力大,让她的精神图景越来越混乱。崔哥自己本身又不太稳定。于是他们就成了很少见的,受婚姻约束,却又没有精神链接的特殊能力者。”


    “其实这种情况下,想要申请离婚并不是一件难事。对于塔局而言,两个精神图景残缺的人没有什么价值。”


    “又毕竟还爱着彼此,就算没有链接,也依旧维持着婚姻关系。”钟昀轻声笑着,“很神奇吧,爱情这个东西。”


    或许这种感情早已不能被称之为简单的爱情。商语安想。


    “这种婚姻制度,好像更像一种维持稳定关系的手段。”商语安评价道。


    “事实上,从古至今,婚姻在很大程度上都承载着稳定社会结构的功能。”


    毕竟爱情不过是一时的激情,过不了太久便会被日复一日的无聊日常而消磨。


    所以总该有些什么东西像一根绳子一样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形成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血缘、利益,或者性。又或者,是属于特殊能力者的精神链接。


    “最初这项法律出台,是为了确保链接建立后,双方的权益都能得到法律的充分保障。”钟昀继续说,“不过发展到如今,情况就变得复杂多了,很难简单评判。”


    商语安点点头。


    凭他对这个世界的浅薄了解,并不好客观地评价这种婚姻制度存在的正确性与否。


    “只是饭后闲谈,别太多想。”钟昀的语气放松下来,“不过提前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免得那天你不明不白地被哪个哨兵骗跑了。”


    商语安本来还在犯迷糊,对方这话给他逗笑了:“你对我的眼光那么没信心啊。”


    福狸窝在他怀里太久,有些烦了,在用爪子拨弄钟昀衣服上的带子。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钟昀低下头,故意捏住小猫的爪子,不出所料被福狸哈气了。他迅速松开了手。


    “那……你说我这种身份不明不白的向导,是不是要‘挂靠’一个可靠的哨兵?”商语安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半真半假地笑着问道,“比如说,钟先生您?”


    他靠得近了些,近得钟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还未散尽的火锅味,以及一丝淡淡的洗洁精的清香。


    藏在浓重的味道背后,隐约能被嗅见的那一点点模糊的向导素的气息。


    属于商语安的气味。


    明明是一句能听出玩笑意味的调侃,然而钟昀却在商语安带着笑意向他靠近时,清晰地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


    太过暧昧了。


    商语安没再继续向前探,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社交距离。


    但即使是这个距离,他仍能感觉到脸颊有些发烫。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之间凌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商语安有些后悔开了这个过火的玩笑。


    “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商先生?”钟昀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什么?


    福狸早察觉到氛围不对,飞速从商语安的腿上逃离。


    支撑身体的手腕被钟昀攥住,猛然失去支撑的商语安被他压在身下。


    距离陡然缩进,钟昀粗重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商语安的双眼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瞳孔下意识地收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在双唇即将碰触的最后一刻,钟昀却猛地偏过头,将发烫的额头深深埋进商语安的颈窝里,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商语安显然还没有缓过神来,微微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笑够了的钟昀撑起身,翻身到沙发内侧,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又羞又恼的商语安接下来做何反应。


    却被商语安抬手抓住了衣领。


    一个轻柔如同羽毛一般,带着些许凉意和颤抖的触碰,短暂的落在他的唇角。


    快得如同错觉一般。


    始作俑者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松开手,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弹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客房。


    钟昀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唇。


    第27章 日常(三)


    客卧紧闭的门后,商语安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鼓动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只是玩笑吗?


    他到底在干什么?


    嘴唇上仿佛还有那种温热的触感,但更像一种幻觉。


    商语安必须承认,钟昀那句诘问精准地戳破了他试图掩饰的慌乱。


    在持续的高压下滋生出的无法言明的情感,理性告诉他那不能被称之为爱意,更像是溺水者企图抓住的浮木。


    钟昀只是他拼命攥紧不让自己坠落的救命稻草,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


    那为何在钟昀靠近时,自己既紧张,却又期待那个吻真的会落下。


    钟昀对他确实特殊了些。


    但不代表钟昀对他有超过职责之外的情感。


    他到底为什么要开这么过火的玩笑?


    商语安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身体滚烫,意识却无比清晰,甚至能感受到身体某处悄然抬头的、诚实的反应。


    真是受虐狂。


    他在心底痛骂自己的荒谬和不争气。


    ……


    一门之隔外,钟昀走到客房门口,抬起手,却顿在半空中。


    福狸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了出来。蹲在钟昀脚边,歪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尾巴一甩一甩,发出一声长而轻的叫声。


    钟昀最终还是没有敲响房门。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发烫的掌心贴在门板上。


    门板的隔音并不算太好,他能隐约听见门后传来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没在门前待太久。


    待得太久,可能他自己也会动摇。


    在那句话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已经完全失控。


    他无法再坦然地将那个未尽的吻视作一场玩笑。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钟昀不愿意去多想。


    手环不偏不倚在这时响起了特别提示音。


    钟昀蹲下身揉了揉福狸的脑袋,随后抱起猫咪走向主卧。


    消息已经累积了好几条。


    【姐】:明天有时间来一趟塔局。你上次递过来的卡片解析结果出来了。


    【姐】:你录的是谁的脑电波?


    钟昀放下福狸,自己躺在了床上。福狸在地上转了两圈,随即跳上床,窝在了他的身边。


    他没急着回复。而是深吸一口气,再按下语音:“有时间打个电话不?”


    手机安静了一会。钟曦回复他:现在没空。


    “一个投影体。有意思吧。”他接着说。


    【姐】:是挺有意思。


    【姐】:别告诉我你停职是因为他。


    “不是,是我自己大意。”


    这句话还没说完,钟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不是没空吗,大忙人?”钟昀笑着问她,努力装作轻松的样子。


    “亏你还笑得出来。”钟曦没有理睬他的阴阳怪气,“多大个人了,做事还毛毛躁躁的,没点规矩。”


    钟昀刚想开口反驳些什么,却被她无情打断:“说说呗,小钟警官。”


    “什么?”


    “那个投影体。”钟曦的语气明显有些不快,“他哪点让你这么上心?”


    “我那是公事公……”


    “得了吧,公事公办办到你的私人住处去了。”钟曦呛他,“今天同居,明天我是不是就能见到我弟夫了?”


    钟昀沉默了一会,不客气地回敬道:“确实,明天你在塔局的话,没准真能见到。”


    “钟昀!”


    “……姐。”


    这一声姐喊得及其委屈,多少年都不曾见过钟昀有这种态度,电话另一边的钟曦明显愣了愣。


    “我不知道我……”钟昀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主卧没有开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来自手上这块单薄的板子。


    钟曦沉默了很久,才从另一端传来一声及其轻微的叹息:“已经发生的事,再说什么呢?”


    他背靠着墙壁,把自己缩成一团。


    “梁进的案子,我会继续跟进,尽量把对你的影响压到最小。”钟曦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生硬地撇开话题,说点钟昀感兴趣的事,“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插手的。如果你还坚持,就来找项指导好好谈谈。”


    “我能坚持什么。”钟昀笑一声,像是自嘲。


    “商语安的事情,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你既然给我这段脑电波,就说明你也在怀疑他的存在并不对劲。”钟曦的语气严肃了不少,“不说高层,项指导肯定知道些什么。他们对这个人的信任不会是空穴来风。”


    “你去找过大舅了吧?”钟曦紧接着问他,“那他有没有和你提过,商渊在年初参与过塔局内部的一个计划?”


    “什么?”


    虽然没有图像,但钟昀莫名觉得电话的另一边钟曦应该白了他一眼。


    “人造向导素的改进研究计划,之前被叫停过的那个。”钟曦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过去的时候,压根没问商渊吧。”


    钟昀嗯了一声。


    “你就权当这个人已经死了是吗?”


    “当时只想着查尸体里的Equinol-I了。”钟昀承认。


    钟曦冷哼一声:“不像你啊。”


    钟昀没搭话。


    “我能透露的也就这些了。”钟曦敏锐察觉到弟弟情绪不对,也没再继续下去,话锋一转,“诶,你要是什么时候有空,帮我带带小玉吧。”


    “姐夫呢?”钟昀有些奇怪。


    “他最近出差多,你知道的。”结束了相对沉重的话题,钟曦的语气也放缓了不少,“因为梁进这事,多少会影响这次梧洲市塔局的年终评估。所以上头也有些着急了。”


    “但是……”钟昀斟酌着用词。


    “也不影响你谈恋爱吧?”她调侃道。


    “不是这个。”钟昀的语气满是无奈,“我明天回塔局,应该也能拿到停职调查的结果了。”


    “这次效率挺高啊。”


    “嗯哼。”钟昀一翻手腕,看到平板上发来了新的工作消息,已经同步到了手环上,“不过想完全回去恐怕有点难,只是下放,已经算很仁慈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钟曦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替我和小玉说一声抱歉,等我有空再来陪她。委屈她和爷爷奶奶多待一段时间吧。”


    有人愿意听他说说话,钟昀其实已经没开始那么郁闷了。


    “对了,姐。”他又喊一声,声音轻快,“我……”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是向导,你说……


    为什么他身上对我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声音沉进夜色。


    福狸已经窝在他的身边睡熟了,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他又揉了揉小猫头。


    “我不知道我对他的悸动源于何处。”


    钟曦早已挂断了通话,他只能听到一阵又一阵“嘀——”的忙音。


    他不知道和谁说这些话,于是钟昀说给自己听。


    还有他的猫。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喃喃。


    “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商渊。可我还是……”


    隔着玻璃,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朗星似澄澈的双眼。


    商语安想,大概是从那时开始的。


    他仰起头,长出一口气。努力平复体内的躁动。


    他们隔着一堵墙,背靠着背。


    却无法感知到彼此。


    “我过去从来只相信证据和逻辑链。但这一次,我却愿意相信我的直觉去信任他。”


    这对他来说是极其陌生且危险的信号。


    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副太过熟悉的皮囊?


    还是高契合度的生理性吸引?


    “还是因为我能……”


    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真正的我自己?


    看到我作为“钟昀”的可能性?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了平板上,希望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那是一份通告。


    【对特别行动及支援小组副组长钟昀不予刑事立案,但依据《特安机关人民警察纪律条令》第三十八条,对其予以诫勉谈话并给予行政降级处分。】


    没有刑事立案,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潘鸿熙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加班,也不忘抽空对他进行了人文关怀。


    紧挨着通告的下一条消息,就是大潘私发给他的调令。


    【免去钟昀梧洲市特安刑事案件侦查大队副队长,职级降为一级警司;分配至梧洲市西区文山街派出所工作,执行社区民警(基础中队)岗位任务,不得参与刑事案件办理,不得持有办案系统最高权限及枪支。人事,工资关系随岗同步转移。】


    虽说潘鸿熙给人留下的印象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技术宅,但论起人脉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广。


    大潘的社交能力属实是太恐怖了一些。


    【潘】:小钟啊,看开点,下发派出所已经是最轻的处罚啦。


    钟昀轻笑一声:怎么,你怕我去找上级闹?


    【潘】:你不闹一下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栽赃陷害诶!


    钟昀:你要不要仔细看看你在说什么。


    【潘】:(乐)


    【潘】:嘿嘿,其实吧,你的处分本来可以更轻点。但有些不可说的原因,只能先委屈你一下了。


    钟昀:?


    【潘】:你明天要回塔局吧。


    钟昀:回。


    【潘】:那就好,明天私下聊。


    “故弄玄虚。”钟昀抱怨道。


    【潘】:不行我忍不住。


    【潘】:梁进留下来那个U盘太有意思了,比这个案子有意思得多。你知道第一层密码破了以后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钟昀:不感兴趣。


    【潘】:别这样。


    钟昀:不是说不能说吗?


    【潘】:……你又不是外人,迟早要知道的。我直说了吧。


    钟昀:是什么。


    潘鸿熙直接发来一个附件。


    钟昀熟练地下载,点开。却发现是一篇论文。


    他顺手给潘鸿熙回了六个点表达自己的不满。


    潘鸿熙也回敬了他六个点:你再仔细看看标题呢?


    钟昀这才注意到。


    这篇论文的标题很长。


    钟昀敲了个问号过去,顺便评价:太长不看。


    【潘】:该说不说小钟警官你真的绝情呢。那你看看作者是谁。


    钟昀:商渊。


    【潘】:其实论文本身也不是很重要。


    钟昀很无语:你耍我。


    潘鸿熙不再逗他:这篇论文依托的是塔局年初的一个人造向导素改进计划,但研究的方向完全不同。


    他接着发来一条消息:商渊在这篇文章里没有讨论这种人造向导素的镇静作用,而是假设通过超高剂量和特定频率的精神引导,让Equinol-I成为一种“钥匙”的可能性。


    钟昀:我听不懂。


    【潘】:没关系,我也没太懂,这不是我的领域。但据说他们把这篇论文发给梧大那边时,包括钟教授在内的一群学者已经炸开锅了。


    钟昀:哦?


    【潘】:这个研究是颠覆性的。甚至有一种可能。


    手机另一边的潘鸿熙安静了一会,斟酌着语句。


    【潘】:“商语安”这个投影体之所以会被观测到,是因为商渊在他自己身上复现了这个实验。


    钟昀顿时睡意全无。


    “……这个疯子。”


    第28章 日常(四)


    两个人各怀心事,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商语安顶着熊猫眼推门而出时,自然也看到了眼底一片淤青的钟昀。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谁都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情。


    只是沉默地并排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无声地争夺洗手池的使用权。


    钟昀看了他一眼,选择了让步。


    “今天回塔局。”钟昀先开了口,“你的身份审批下来了。”


    商语安敷衍地应了一声。


    “他们给你安排了住所。如果你需要一些空间的话。”钟昀接着说,“当然你要是还想住在这里,也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经常在家。”


    商语安的动作一顿,又不自然地应和了一声。


    等到把嘴里的牙膏沫漱干净,他才强装镇定地问道:“你要复职啦?”


    “嗯。”钟昀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下放到派出所了。”


    “是不是我连累……”商语安的声音很低。


    “做这个决定的人是我。”钟昀打断他,“该承担这个责任的也是我。”


    商语安望着镜子里反射出的钟昀平静的脸,没有说话。


    他又回想起那天项指导找到他时说的那些话。


    即使他这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领导们对他在特行组的存在几乎是放任的态度。


    他们要是想深究梁进自杀的真正原因,也绝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但他们依旧把钟昀推了出来,让他独自一人担起这个失误。


    商语安不愿意再去想这些恼人的事情。捧起水草草地洗了把脸,把位置腾给了钟昀。


    ……


    到特安局的那条路他已经很熟悉了。


    周末的早上没有什么人,他们也不算赶时间,于是能慢吞吞地看看过江大桥上的风景。


    运气不好的是,今天天气算不上好。空气闷热潮湿,天空阴沉沉的。


    灰色的乌云压在江面,好似世界末日一般。也压得人喘不上气。


    钟昀关了车窗,打开车内的空气循环系统。


    没等走到特安局内,大雨便伴随着闪电和闷雷倾盆而下。


    商语安偏过头,看到了肃立在雨幕里,如同两把利刃一般高耸的双子塔。


    已经记不太清是和谁的闲聊里提起过,为什么大家在习惯上会把与特殊能力者相关的政府机关叫做“塔”局。


    因为在这个国家,双子塔是特管局和特安局的标志。


    两座塔,一前一后,一高一低,相对而立。相互拱卫,相互制衡。


    车停在地下车库,也就免去了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成落汤鸡的命运。


    商语安是第一次穿过这条长长的连廊,走向另一座塔的内部。


    陡然辽阔的大厅,和另一座塔内部截然不同的布局,这里更符合一本科幻小说里描绘的未来世界。


    不需要VR眼镜做媒介的虚拟现实,仿佛穿越时空隧道一般被淡蓝色的数据流所包裹。


    踏入大厅的一瞬,商语安能明显感受到手腕上的手环一震,接着一道电子音凭空响起。


    “欢迎光临梧洲市特殊能力者事务管理局,商语安先生。我是您的AI智能助手小五,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冰冷的,无机质的,没有语调。


    “你和它说,你来做投影体的身份认证工作,让它帮你联系相关工作人员。对着手环说。”


    钟昀站在一步之外,和他说。


    商语安照做。那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里应了一句:“好的。”


    眼前的景象重构,他看到了类似政务大厅的招待台。


    一位警员在招待台后等着他。


    “您好。”女警冲他端出一个微笑,“我先确认一下,商语安商先生,投影体编号WZ250406920X,是吗?”


    商语安点点头。


    “请稍等。”


    “好的,商先生,您的所有身份文件都已经复核完毕。担保人:梧洲市特安刑事案件侦查大队副队长钟昀。”


    “具体内容已经同步到您的手环,请您核实无误后签名。”


    商语安一翻手腕,文件内容自然从其中流出。


    一页纸是基本资料,还有一些空缺。


    他问女警这是正常的吗。得到了对方“您的部分隐私内容需要您自己补充上”的回复。


    接着是一份鉴定报告,九大阶段共二十六个节点,在材料中标示得清清楚楚。


    紧随其后的,一份抬头写着特殊能力者(向导)能力认定书,一份担保书。


    担保书末尾的签名“钟昀”二字隽秀有力。商语安在这里稍作停顿,才翻到下一页。


    剩下的内容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当然文档的最后,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份解释说明。解释了投影体身份认定后可以享受的权力和需要履行的基本义务。条款清晰,人文关怀相当到位。


    仔细确认完毕后,他才在最后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女警教他如何补完基本资料,然后细细地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好的,商先生,您的档案已归档。基本的生活保障安排稍后我们会通过您的智能手环联系您。在这一年观察期间您也可以享受梧洲市民能享有的权力,受法律保护。您也可以选择除公务员外的工作。如果您一年后还未找到心仪的工作也可以联系我们。”


    “此外还要特别提醒您。由于您属于特殊能力者,根据相关规定,每月应按时到塔进行体检。此项已经加入手环中的待办项目,不可取消,您可以根据空闲时间调整日期。”


    “欢迎来到梧洲,祝您生活愉快。”


    女警说完这句话后,身影便淹没于数据流。


    商语安感到一阵恍惚。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缓缓流动的星空穹顶。


    他站在角落,无比震撼地观赏这动物的国度。


    福狸趴在他的肩头,白鹿肃立一旁。


    游鱼游弋于星空,飞鸟在穹顶下振翅,走兽随行于身侧,爬虫攀附于肩头。


    “欢迎来到梧洲市特殊能力者事务管理局,商语安先生。”电子音又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我是您的AI智能助手小五。”


    “您现在位于梧洲塔的特管局大厅,因为全球最大的特殊屏障存在,在这里您能欣赏到精神体聚集的盛景。”


    “在这里,精神体不再是您的感官负担,请尽情同您的动物伙伴交流吧。”


    ……


    钟昀将商语安送达目的地后,转身去了五楼收拾东西。


    昔日热闹的办公室如今冷冷清清。


    孟晓岚被调去了湛源身边,办公地点自然也被迁移;潘鸿熙大概泡在数据中心;崔峻应该已经回到特警队那边,他本身的编制不在特安;叶望舒的办公室空着,略显寂寥。至于赵信……


    等会顺路去看看他吧。


    其实说实话,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供他收拾。


    能带走的东西不多,一个不大的盒子都装不满,还有相当的富裕。


    探望赵信这事他本来想喊上商语安,但最后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去。


    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想着等会下来再拿。


    他心不在焉地按下上行键,等待电梯门打开,然后低着头走进去。


    “钟副队。”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杜池临的脸撞进他的视野之中。


    “好久不见。”


    杜池临没有穿制服。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胸口别了一朵白花。


    那朵白花晃得刺眼,钟昀皱起眉,思考为什么杜池临还会在这里。


    杜池临毕竟是向导,几乎不费力气地猜透了他的心思。语气淡然:“毕竟不是什么大的失误,网安会修好它的。”


    钟昀心下一沉。


    “我们只是法律上的兄弟关系。自从我父母去世后,就不怎么联系过他了。”杜池临简单地解释道。


    从他认识这个人以来,钟昀罕见地没有在杜池临脸上看到如此冷漠的表情。


    印象里杜池临总端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去哪?”杜池临见他半天没有反应,问他。


    钟昀回过神,越过杜池临,沉默着伸手按下去医疗部的楼层。


    电梯门合上,把两人同外部的世界间隔开。


    钟昀原本就不太爽快,同杜池临独处更是如此。偏偏对方在这时不怎么懂得审时度势,问他:“钟副队,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钟昀干笑一声:“纪委问得比我多。我再问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好奇吗?”杜池临脸上露出一种玩味的笑,“他是怎么做到的。”


    让他们找不到我参与的证据。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钟昀对他的怀疑,但偌大的塔局怀疑他的可不止钟昀一人。


    栽赃陷害了一个钟昀,可没办法把他摘出去。


    钟昀的回应淡淡的:“我不关心。”


    杜池临的笑僵在脸上。


    电梯门打开,钟昀走在门口,并不急着出去。


    “杜科长。”钟昀没回头,“你有才能,应该不甘心只在一池浅水里做一条游鱼。”


    “现在看不见,不代表以后找不到。不要做自毁前程的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钟昀停顿了一下。


    “梁进的事,我很抱歉。是我的失误,我自觉承担责任。”


    借着反光,他看到杜池临看他的眼神很陌生。


    钟昀不太想在这里多待,快步踏出电梯,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


    等到传来电梯运作的声音,确定杜池临已经走远。他才长舒一口气。


    “死无对证其实对很多人都好。”


    杜池临的声音幽幽的。


    可惜隔着那道门,钟昀听不到。


    如此优渥的出身,圆满的家庭以及通情达理的双亲,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能遇到赏识才能的良师。


    他的前半生可以说没有遇到过大风大浪,几乎称得上顺遂如意。


    对他而言唾手可得的东西,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得到。


    “真是傲慢。”


    杜池临透过玻璃门望着那个挺拔的背影。


    “小钟警官,你的正义和你本人一样单纯得可笑。”


    作者有话说:


    借来的梦也总要如期归还


    即使走得缓慢


    看那不尽相同的悲欢


    本章梗概来自乐队,灯诱LampLure的《死灰复燃》


    第29章 日常(五)


    钟昀终究还是来晚一步,被章青捷足先登。


    他透过紧闭的病房门上的窗口,看到章青时一愣。准备敲门的手只好抬起又放下,转身就走。


    偶尔会忘记,论起赵信的社会关系,章青甚至相比他们还要更亲一些。


    毕竟是赵信父亲最得意的学生,论辈分章青是他的亲师兄。


    对于钟昀来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辈分关系实在是太过麻烦。


    干这行确实要师傅领进门。


    学校里学到的东西永远只是纸上谈兵,实际情况复杂多变,老警察的经验比书本上死板的教条有用得多。


    令他反感的是借这层人脉拉帮派、攀关系。


    人毕竟是社会动物。


    钟昀本就心神不宁。


    连续遇到两个令人不快的面孔,加之沉闷潮湿的天气,烦躁的心情更添一把火。


    他又开始出现神游的症状。明明还站在医疗部的走廊里,莱德却不知道已经带着他的感官感受跑去了哪里。


    甚至全然没有意识到章青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探视,走到了他的身边。


    章青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走了。


    病房里赵信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探出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钟队?”


    ……


    等商语安走出塔局大门时,大雨已经偃旗息鼓。


    小五是个很烦人但是很贴心的智能助手,在塔局内喋喋不休也就算了,走出塔外它竟然还在。


    “商语安先生,预计半个小时后有短时强降雨,请记得带伞。”


    天上确实还有阴沉沉的黑云压顶。


    商语安犹豫了一会,打开手机。手指在联系人列表上悬停了一会。


    他点开钟昀的名字,快速发去一条消息。


    “商语安先生,您需要发送消息的时候,可以随时……”


    “我怎么能把你关掉?”商语安有些烦了,“你太吵了!”


    “好的,小五进入休眠状态。”


    明明之前都没有从AI那种无机质的声音里听出情绪,但商语安莫名其妙觉得它最后这句话有点委屈。


    大概是天气的原因,今天人并不多。


    小五不再在他脑子里说话以后,他竟然感觉有些落寞。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独自行动。


    等等钟昀吧?


    不想。


    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也不是因为这种原因。


    就是……想自己待一会?


    也不想。


    为什么呢。


    这么几天下来的相处,到那天晚上头昏脑涨吻上钟昀。


    商语安从前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但现在他必须要好好思考这股莫名涌上的奇怪冲动来源于哪里。


    他竟然会对一个男人抱有性幻想。


    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拷走的男人。


    或许还要仔细思考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受虐倾向。


    可能大概确实有那么点。


    学医的都有点。


    学兽医拿农学学位的……


    承认吧商医生。


    五年本科没读够,还特意考了高兽班,读书期间还在给医院打白工的人。


    怎么不算受虐狂?


    商语安自嘲般地笑笑。


    至于爱情这种东西。


    都怪激素。


    单身三十多年和他完全空白的感情经历一样迟钝的下丘脑垂体,终于在高压情况下把肾上腺皮质给出的错误信号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身体反应当作成了爱情,不对,性/欲。


    于是一切思考又回到了起点。


    商语安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在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界面空空荡荡的。钟昀大概还在忙,没来得及回他的消息。


    他倚在墙上,闭眼小憩。


    这样能让他好受点。


    下定决心没用太久。商语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小五?”


    “我在。”


    “能帮我叫辆车吗?”


    “很高兴为您服务。请告诉我您的目的地。”


    等他拉开车门,第二场大雨如约而至。


    ……


    这种暴雨天气,一整天都是阴沉沉的,白天黑夜没有了明显的界限,时间概念就会变得模糊。


    等钟昀意识到该走了的时候,一翻手腕,才发现都已经快六点了。


    手环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


    【商】:我这边事情办完了。


    第二条消息隔了五分钟左右。


    【商】:我去塔安排的住处落脚了。


    然后第三第四条是照片。


    第五条是一个定位。


    塔局一般会和那种loft改的公寓型酒店签一个年租合同。塔出一部分钱。


    他刚毕业的时候也住过。


    面积不大,设施还算齐全,就是隔音对哨兵不算太友好。


    商语安显然还不太适应设备,拍来的照片模模糊糊,好像蒙着一层雾。


    看起来并不比他当年住过的环境好多少。


    【商】:已经安置好了,不用担心。


    他思考了一会。


    输入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幸存的却只有一个好字。


    对方很快回复了新的消息。


    【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不了,雨太大了。


    好好休息。


    商语安窝在飘窗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


    看着手机顶部弹出来的消息,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


    出于礼貌,他又切到聊天软件,回了一个好。


    以往手机里满满当当的聊天列表,如今只剩下两个联系人。商语安还有些不习惯。


    钟昀的小狗头像暗了下去。他没有再发新的消息。


    商语安把手机放到一边,随手从刚刚图书室里借来的一摞书里抽出一本。


    书的年纪看起来比他大上太多,大多已经泛黄卷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商语安生怕这薄薄的纸手轻轻一捻就会碎掉。


    其实小五告诉过他,也可以直接借一个阅读平板。


    商语安觉得这种屏幕很伤眼睛。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的觉得。就好像小时候父母坚持认为看书比玩游戏要更保护眼睛一样。


    或者说,在这种时候,他会觉得手中纸质书的触感能让他有种活着的实感。


    没有人相伴,并不大的屋子里一人一猫窝在飘窗的懒人沙发上。


    窗帘被拉上,只开一盏小的阅读灯,听着屋外淅沥沥的雨声,翻开一本陈年旧书。


    如果这个时候在来一杯热牛奶或者热茶就更好。


    但商语安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书草草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有进脑子。


    手环一直在震动。有人扰的他心绪不宁。


    他只好又把丢到一边的手机捞回来,看看钟昀给他连发了什么消息。


    十几条文章链接。


    涵盖生活各个方面的经验贴以及各种科普性质的文章。


    商语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这些内容在第一天孟晓岚给他发过一遍。


    只是被钟警官挤压了大量私人时间,他甚至都没怎么打开过这个手机。


    腹诽着钟昀的强权政治,他还是礼貌地回复了一条“收到”。


    仔仔细细看过文章的标题后,商语安选了一个最感兴趣的点开。


    主要是这个标题。


    《特殊能力者?超能力者?唯物论下,哨兵和向导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


    撰写这篇文章的人很有水平,很好地平衡了科学性、趣味性和通俗性。


    看得出来这篇文章的受众主要是普通人。文章的末尾还有很多人的讨论。


    商语安饶有兴趣地点开一个讨论楼。


    【官方数据靠谱不?我怎么觉得我身边都是特殊能力者呢。感觉只有我一个普普通通的。】


    【四分之一呢!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特殊能力者比例很高啦!】


    【四分之一好像是基因携带者的数据,哨兵向导的比例好像没那么高。】


    【又来了,身边即世界。我就没见过几个特殊能力者。】


    【+1。听说哨兵的体力普遍都挺好,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哨兵男朋友。】


    【楼上别想了,听说他们内部消化都不够呢(偷笑)】


    【内部消化不了主要是向导占比太低了吧。哨兵还是挺多的。】


    【谈个向导也不错啊!我大学有个学姐就是向导,人又美又温柔。跟她说话如沐春风一样,说心情能好一整天都毫不夸张!听说她的追求者能从之江源头排到梧洲市!】


    【啊说起向导,你们有没有听过谢絮因的歌?我好喜欢她的!】


    【对对对,我们小谢就是向导。她的歌听完我感觉心灵都被净化了呜呜呜。】


    【妈呀,向导能力这么夸张的吗?有没有向导现身说法一下。】


    【我听说向导有专门课程培训,应该没人会来看这种科普贴吧?】


    巧了,这不是就有一个。


    但直觉告诉他,这种帖子应该是塔官方撰写的。不知道这位作者会不会去看这些评论。


    商语安继续往下滑。


    更凑巧的是,这位作者真的回复了这个评论。


    【是心理作用吧~向导的大脑前额叶更发达一点,但也没有强大到能跨越时空影响他人的情绪。向导的“频率”通常比身边人更稳定一些,他们在不自觉情况下分泌的向导素也有一定安抚作用。所以待在向导身边会觉得平静很多。】


    商语安的手指在“向导素”上停顿了一会。


    【说起来,特殊能力者是不是都有“精神体”?那岂不是无痛拥有毛茸茸!】


    【好像是诶,我同桌就是特殊能力者,每天都能看到他絮絮叨叨地跟空气说话。问他在和谁说话,他说他的精神体!好吓人。】


    作者也回复了这个评论。


    【当然。这些小动物的频率只有特殊能力者才能感知到,类似于普通人能将神经信号转化为视觉、听觉等感官体验,只是特殊能力者的感官多了一个精神具象维度而已。】


    【顺便一提,这些小家伙可能也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我们认为这些想法来自潜意识。偶尔正视自己的内心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必修课呢(笑),所以看到特殊能力者对空气说话不用太惊讶,我们正在和自我沟通呢。】


    怪不得他们会给自己的精神体取名字。


    商语安想起不受自己控制的白鹿。


    那是他的精神体吧。


    要不要给它也取个名字?


    等他想继续向下翻看其他评论时,不知怎么手滑到了退出,回到了这个软件最初的界面。


    在软件顶端,一篇文章迅速地把他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共存的阴谋!警惕你身边那些基因变异者!》


    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它。


    这篇文章的逻辑混乱,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完全看得出来是作者的泄愤之作。


    【你们那是没见过发狂的哨兵,那跟野兽没有什么区别,轻轻松松就能掰断你的脖子!】


    【谁还记得九年前那个哨兵警察?听说那个嫌疑人是被他活活打死的,抬出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呐。竟然还只是停职就过去了。真好笑,塔就只会包庇犯罪。】


    【要我说就该像以前一样把这些怪物都关起来。】


    商语安皱眉。


    评论区也都是附和贴主的声音,看得他直犯恶心。


    【我有认识的人在塔局那边,据说最近他们高层有个案子,嫌疑人竟然在审讯时畏罪自杀了。】


    【听说是被向导精神控制了,细思极恐啊。哨兵的威胁还是可见的呢……】


    商语安一愣。


    他想看更多的时候,却只有一个大大的404出现在界面中央。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第16个中国兽医日


    无论是城市里守护小动物健康的宠物医生,还是扎根乡野间保障畜禽健康的驻场兽医,感谢你们对动物福利和公共卫生安全领域的贡献!


    各位兽医朋友们节日快乐~


    第30章 日常(六)


    那种煽动性的文章会突然消失也不是什么怪事,商语安显然没把它放在心上。


    他还是有些在意最后出现的评论。但扫得太快,没能记住评论的id。


    他的金鱼脑子在刷到新帖子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于是商医生书倒是一页没读进去,窝在床上玩了大半夜手机。


    这个世界的什么东西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再搭配灵活得多的大数据算法,所有的推送都能精准地抓住胃口。


    等到他意识到困倦的时候一抬头,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再睁开眼就已经是晌午。


    暴雨来得急去得快。拉开窗帘阳光大好,就是空气还是潮湿闷热的。


    福狸被他吵醒,伸了个懒腰,顺势无赖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商语安把福狸放下,简单洗漱过后准备出门。


    福狸显然不太高兴,在他脚边转圈,拦着他不让他出去。


    “怎么,你也想出去吗?”商语安蹲下身,揉揉小猫的脑袋。


    “喵——”


    “等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牵引绳卖好不好?”


    福狸轻轻咬了咬他的手,跳上他的肩膀,颇有耍无赖的意思。


    商语安没法,只好肩扛大胖猫出门。


    奇怪的是,才走出门到走廊上,就已经感觉不到福狸的重量。


    脖子上也没有毛茸茸的触感,仿佛小猫从不存在。


    走进屋内,福狸冲他喵了一声。


    走出门,猫不见了。


    半边身子探进去,没有猫。


    他的猫。


    好像真的是精神体。


    商语安在门口安静地站了一会。


    福狸早就烦了,自身蹲在屋内,圆溜溜的小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猫不懂人,猫也不太在乎人。于是转而回到屋子里,跳上飘窗,舔爪子去了。


    他这种情况,是不是太过特殊了一点?


    昨天下雨,还来不及勘测周围的环境。


    在周围随便找了家店填饱肚子,接着就是随意地晃悠着。


    他没有什么事要做,也没有什么人相见,时间太过充裕,反而会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他站在高楼大厦间有些恍惚。


    鬼使神差地走到塔局附近,在周围晃荡了一圈,又不知不觉地从大门晃荡了进去。


    “先生您好!”门口有人喊住他,“这里是特安的办公场所,不对外开放。”


    商语安脚下一顿。


    “特管局要从那边的连廊走……”


    商语安定在那里。


    他看到叶望舒一边招手一边向他走来。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小商?”叶望舒倚在闸机上,打趣道,“自愿加班?”


    商语安摇头:“我记得之前周老师提过我后续的培训可能会由塔局安排,想起来了,我来问问。”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过来干嘛,只好胡乱编了个理由。


    “那很凑巧了。”叶望舒眨眨眼,“我带你直接去找领导呗?”


    商语安试探性地问:“可以吗?”


    “不用把自己当外人。”叶望舒替他刷开闸机,“陈正新的案子你帮了我们不少。”


    商语安一声不吭地跟在叶望舒身后。


    “当然,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就好。”


    商语安应了一声。


    叶望舒后退两步,和商语安并肩而行,用手肘轻轻戳他,小声问:“诶小商,你觉得我们小钟警官怎么样?”


    商语安显然没想到她会用这个问题打开话茬,有些语无伦次:“我……”


    “说说嘛,随意点。我不会和他说的。”


    “挺好的。”


    也确实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了。


    意外地是,叶望舒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她转而问起:“适应得怎么样?还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她的思维跳跃太快,商语安一时没跟上。


    “可能有个问题……”他犹豫着如何用词,“就是我不太能控制我的精神体。”


    “当时钟昀把你逼得太紧。”叶望舒的语气严肃了不少,“但没有接受系统培训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这种训练方法其实有大问题。你的天赋好,运气好没出事。还有……”


    叶望舒忽然顿住,试探性地问:“你知道匹配度吗?”


    商语安一愣,点点头。


    “钟昀和你提过这个?”叶望舒转过头,嘟囔着,“这小子。”


    声音不大,商语安有些没听清,疑惑地发问:“嗯?”


    “没事,那他和你提过怎么算匹配度吗?”


    商语安摇头。


    叶望舒看他的表情很精彩,带着震惊和疑惑不解,和其他说不清的复杂神情:“一是神经震荡频谱的耦合度,二是自身‘频率’的互补性,三是精神图景映射的兼容性。”


    “前两种几乎是天生决定。但精神图景这个东西,最开始时都是空白。会随着人的成长、接受知识、以及对现实世界的认识不断完善的过程中被塑造,直至慢慢趋于稳定。”


    “扯远了,简单来说,匹配度其实是一个相对动态的数据。但为了方便管理,塔的匹配度数据其实更多基于前两项数据。”


    叶望舒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其实除了机器检测,经验丰富的老向导也能大致看出来两人之间的匹配度。在过去,多由这种向导主持链接仪式,因此也被戏称为‘红娘’。”


    “所以?”


    商语安开始有些感兴趣了。


    他已经大致摸清楚特行组大部分人的脾气。


    毕竟不是专业的老师,他们讲起东西来大多不会顾及学生的情况。


    “你和钟昀的初始匹配度。”叶望舒一脸严肃地看向他,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是可以被抓去强制匹配的程度哦。”


    “这么高嘛!”商语安有些震惊。


    叶望舒的表情没孟晓岚那么好猜,但商语安下意识地觉得她在享受这一场恶作剧。


    “你一开始见他的时候,有没有莫名觉得他很合你的眼缘?”叶望舒问他。


    其实不太愿意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他不好意思说那时候的注意力大都在钟昀的狗身上。


    商语安仔细回想了一下第一次见面。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只有钟昀那张笑着的脸,以及那句非常过分的前男友言论。


    “不好。”他说,“蛮横无理、笑里藏刀,完全不顾他人意愿……”


    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底气,最后补上一句:“不是好人。”


    叶望舒掩住嘴轻笑一声:“但我觉得你们俩关系挺好的。”


    商语安沉默了。


    只能在叶望舒审视的目光里缴械投降:“我不讨厌他这样对我。”


    “为什么呢?”叶望舒又问他。


    不知为何,商语安在她面前格外放松,因此更加口无遮拦:“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这么做完全是合规,甚至是有些过分纵容。我再不配合的话,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


    “哦?”叶望舒看向他时笑盈盈的,“不是强迫性的?”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说:“至少问过我的意见。”


    “你也全盘接受了。”叶望舒停下脚步,倚在墙上,“即使这些要求对你来说实在是有点过分。”


    商语安被她哽住,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性子太急,没什么分寸。只是巧在你没让他失望,他对你的直觉很准。猜猜为什么?”


    叶望舒这话里没了调侃的意味,虽然语气依旧随意。


    “匹配度?”商语安犹犹豫豫地给出这个答案。


    叶望舒点点头:“不错嘛。”


    他下意识觉得叶望舒和他谈这个事情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商语安直截了当地问她。


    “因为做向导的把感情压在心里很危险。”叶望舒难得收起笑容,用严肃郑重的语气和他说话,“向导向导,顾名思义就是引导者。如果你连自己的情感都压抑不清,你该如何去引导你的哨兵?”


    “欲求是生物本能,正视自己的欲求是每一位向导的必修课。”叶望舒歪头看着他,“你对他的感情是出于你的生物本能?还是只是一个情感锚点?爱?依赖?还是其他?”


    你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的,对他,对你自己。


    “我现在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太过冒犯。”叶望舒的笑容慢慢回到脸上,“但如果某一天你真的明确自己的感情时,请不要犹豫。”


    那孩子如果知道有人如此坚定地选择他,应该会很高兴。


    商语安有种被看破的窘迫,低下头,不知道眼睛该看向哪里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好了。测试结束。”叶望舒一拍手,“商先生,恕我直言。你的精神力确实很强。但感知力、和屏障强度……”


    “全都不合格。”


    ……


    “所以我们写的所有报告都被退回来了。”


    钟昀双眼望天,企图在这个充满烟草和茶叶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和各种嘈杂声音的狭小空间里得到短暂的放松。


    但是很难。


    这个破破烂烂的小派出所是没有特安局内那么高级的屏障存在的。


    一天到晚都要开着自身的屏障很累。


    最累的事是应付眼前这个叫陈俊楠的片警。


    基层的人手不足,场地有限,特安警组是和公安民警混编在一起的。


    民警干的活特安警一样干,甚至干得更多,毕竟事实上特安警的工资会稍微高一些。


    比如陈俊楠因为是守卫,而且强化在身体和嗅觉,被誉为本单位最好用的警犬没有之一。


    天天被差遣去找东西,天天被刁蛮的领导抓去写材料。


    钟昀来的那一天,陈俊楠听说有新的特安警,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


    也不知道在欢呼什么,总之陈俊楠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成功地让钟昀的目光被他吸引了过去。


    但可怜的陈sir没有意料到派出所所长接到的文件是领导自愿下基层历练,好吃好喝地把钟昀供了起来。


    钟昀也没有意料到下放怎么就变了头衔,被挂闲职还以为自己被排挤,郁郁寡欢了几天。


    直到无意间看到那个自愿下放的红头文件才知道自己又被潘鸿熙摆了一道。


    湛源这个人其实还挺靠谱,新的调查里证实了梁进对体制内的不满已久,确实有蓄意报复的倾向。也间接地左右了他的停职调查结果。


    虽然失职已成事实,但好歹保住了他的清白。


    至于为什么还在这里,钟曦有很大的功劳。


    “哥都是从基层做起来的,那小子坐了那么久办公室是该出去见见世面,现在无法无天的像什么样子。”她坐在项指导面前一板一眼地说,“您尽管罚,这是我妈的意思。”


    “求求你了钟警官!!”


    陈俊楠的哀嚎回荡在耳边,吵得他有些心烦。


    想念赵信。想念小孟。


    至少在报告材料上赵信从来没犯过那么低级的错误!


    钟昀被他吵得烦了,应付道:“好好好我上晚班的时候给你改。”


    陈俊楠呜呼一声一溜烟地跑开了,再回来带着各种饮料零食堆满了他的桌子,谄媚地说道:“领导,请笑纳。”


    特殊能力者之间也有壁,比如味觉还是正常人的陈俊楠体会不到味觉敏感的钟昀的痛苦。


    钟昀有些无语:“我不能吃。”


    他从零食堆里挑挑拣拣挑出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这个就够了。”


    他并不急着帮陈俊楠改材料,他名义上的夜班只要人到就行,所以可以放心摸鱼。


    不用加班的陈俊楠同学脱下制服跑得飞快。


    钟昀继续躺在座位上放空。


    手机里弹出消息提示。


    商语安竟然给他发了消息。


    “求求你了小钟警官啊啊啊快来救救我!!!”


    “叶姐的训练好恐怖啊啊啊!!!”


    钟昀觉得好笑,刚要回复,一阵敲门声把他的思绪打断。


    小警察把门推开一条缝,试探性地问道:“钟警官,在忙吗?”


    钟昀收起脸上的笑容,向他摆摆手:“不忙,你说。”


    “街上刚有一位哨兵伤了人,他的情况不太对。能不能麻烦您亲自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有新案子混在主线里,久等了!


    10.30~11.5不申榜不更新,会挂请假条。


    歇一周,调整状态,存第二案的稿子,会随机掉落作为补偿,感谢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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