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对劲,你详细说说。”
片警看钟昀闭上眼,没有要动的样子。
在心里腹诽他的装腔作势,同时不情不愿地说道:“是个小孩,年纪不大,不太清醒,围观的人说给人手臂上咬下来一块肉。人我们已经勉强控制住了,现在正在报告给特安局那边。”
莱德已经先一步跑到了现场,围着那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哨兵打转。
哨兵的力气毕竟比一般人大,两个巡警在周围围观群众的助力下才勉强把人制服住。
此时被拷在路边栏杆上的哨兵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那边说派向导过来吗?”钟昀又问。
“什么?”大概是刚毕业不太久的缘故,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那个小警察一愣,支支吾吾地说,“那边没说……吧?”
“你师傅没有教过你怎么和特安打交道?”钟昀睁开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没有表情时,钟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人的眼神算不上温和。
小警察被他吓了一跳,说话也有些结巴:“没……没有。”
钟昀没继续刁难他。长叹一口气,拨通电话,简单向特安局那边说明了情况。
他捏着电话,教那个小警察:“异常哨兵向导直接报告特安局,请求援助。无法制服的情况下优先通知辖区值班特安警组,不要自己硬上。我记得你们也要求第一要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对不?”
尽管特安和公安的职责划分在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实际情况总是复杂得多。
这种在当时紧急情况下难以划分职责的事屡见不鲜,模糊的职权范围也是特安和公安难以调和的矛盾之一。
钟昀终于起身出门。
小警察在他身后“啧”了一声,以为他听不见。但他也没太在乎。
他在这个年纪也争强好功,可以理解。
莱德把现场勘测得七七八八,钟昀到场后直接蹲下身,用手里的棒棒糖指着那个年轻哨兵,问道:“叫什么?”
“岑北……岑北辰……”哨兵看上去清醒了不少,但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还在读书?”钟昀嗅到了他身上不太正常的味道,皱了皱眉。
岑北辰点头。
“有没有固定伴侣?”
岑北辰摇头。
钟昀的眉头拧的更紧:“没有?”
那是向导素的气味,他能确定。
“这个年纪耍耍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说了警察又不抓早恋。”钟昀皮笑肉不笑的,“还是说小伙子玩得挺花?”
岑北辰紧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但就是没有回话。
“在这里和我说,还是等会回局里详细说说?”钟昀语气随意,“说好啊,特安那些领导没我那么好说话。”
“不是。”他的脸涨得通红,知道这个东西说不出口,说话支支吾吾的不成语句,“是,是……药,我……”
钟昀心下了然,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套话:“这玩意儿,不是要好几层申请才能下来吗?”他的声音低了低,“你有渠道?”
钟昀扮起痞子来轻车熟路,红白脸无缝衔接。
岑北辰不过是个学生,本来被他那么一吓怂了不少,又见他那种样子,以为自己运气好又不好遇到了黑警。不自觉向后退了退,抖得更厉害了。
“干嘛呢。”冷不丁被人偷袭了后脑勺。
钟昀整个人向前一倾,险些摔倒在地。
湛源站在他身后,亮出警官证向岑北辰:“梧洲市特安刑侦,湛源。岑北辰,你涉及故意伤害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钟昀有些不满,幽幽地看向这位前上司,后脑猝不及防地又挨了一记重拳。
湛源按着他的头,附在他耳边说:“没人盯着你就更没规矩了是不是?”
湛源的个子算不上高,但整个人精瘦有力。钟昀被他的力道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等你回去我再好好收拾你。”湛源松开手。招呼几个年轻的刑警过来羁押岑北辰。
钟昀站起身活动活动脖子。偏过头看见了那两个巡警在窃窃私语。
说是窃窃私语,但只是他们自以为隐藏在喧闹的人群中就无法分辨而已。
钟昀听得清楚。
普通人似乎对特殊能力者总有一种误解。
但事实上听力好并不是说会接收更多的声音。
越优秀的哨兵越能在嘈杂的环境中对声音的来源进行定位和过滤。
只要他想,他就能听到。
类似的话在他被下放时就已经听过不少。
无非是对本就有着潜在安全威胁的危险分子安插在执法队伍里的牢骚。
毕竟处理一个没有接受体能训练的哨兵就如此费劲,像钟昀这种人呢?
放到百年前,特殊能力者出现在大街上都有可能被认为是对公共安全的威胁。
湛源在给人押上车后没急着走,折回来看钟昀。
看热闹的人群已经被巡警驱散开,拉起了警戒线。
钟昀还蹲在刚刚的地方。
现场留下来一滩血迹,分不清是谁的。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滩血迹看。
“看出什么了?”
钟昀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受害者的。”
抬起头,看着湛源,他又补充说:“很可能涉及禁药。你们记得给岑北辰做个毒检。”
湛源没说话。
钟昀被他盯着有些发毛,只好把目光移到地面上:“想和我说什么?”
“没事。”湛源转身就走,“别过界。”
嫌他烦了。
钟昀起身给赶来的技侦和痕检让位。
看着湛源走到警车旁,和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话。
这次他没去偷听。
……
片警在外围等了很久,才看见钟昀悻悻而归。
嘴里的糖早就化干净了,但他还是叼着那根塑料棍。
“走吧,特安接管了。”钟昀喊他,“今晚就你值班?”
片警摇头:“不是。”
钟昀应了一声,然后没继续接话。
案发地点离小派出所的距离不远,晃悠回来也不用太久。
算了算时间,刚好可以把陈俊楠丢给他的材料改完。
后半夜几乎都是醉酒,或者一些家长里短争执的警情。
片警一般不太会烦他,他能裹着衣服在行军床上睡一觉到天明。
今晚除了岑北辰伤人的事件之外,竟然是个平安夜,钟昀却难得地失眠了。
街道上格外地安静。
夜深人静时的大脑格外活跃,所以总是时不时翻出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他刚从警校毕业就被项元正亲自点名要走。
沾了钟晖的光,他的晋升比寻常特安警更快一些。
二十八岁,三级警督,副队长。
没让他下过基层。项元正压着湛源手把手亲自带出来他这个精锐,就为了领导者之位空出九年的一个特行组。
钟晖和他截然不同。
年少时对于这身制服的仰慕之情,不来自电视剧里那些惊险刺激的情节,而是来自他的大哥。
对他这种父母工作繁忙,一年见不上几面的人来说,说长兄如父,一点都不过分。
钟昀到了上初中的年纪时,钟晖已经开始参加工作了。
母亲清楚自己的大儿子没有继承她衣钵的意向。在钟晖选择从警时没有支持也没有反对,自然没有动用自己的资源给孩子铺一条敞亮的路。
钟晖是实打实地从基层派出所的片警,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晋升上去的。
等到自己切身地体会到这一切时,钟昀只有不解。
为何你永远不会感到疲惫,为何你能永远谦逊有礼、踌躇满志,为何你能坦然地接受平庸的开始。
告诉我啊,钟晖,告诉我吧。
文山街小小的一隅里,看那些家长里短每天重复不断的琐事,在工作间隙修修改改打回重写的报告材料,面对同事对自己不加掩饰的恶意。
只需要短短几天,志气能被磨得消耗殆尽。理想里的踌躇满志原来只是前辈给他铸成的象牙塔。
现在他被抛出塔外,才看见原来如此破败不堪。
钟昀两眼一直瞪到天明。
陈俊楠过来替他的班,他才想起来昨天忘记了回某人的消息。
点开聊天框,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最后在一堆图片里选了个表情包。
商语安倒是回得快。
【商】:对哦我跟你讲,昨天有场审讯,叶姐带我旁观了一会。
【商】:是个学生,好像是因为故意伤人。
【商】:哇塞我说我怎么想什么她们都知道,原来真的能读心啊!
是不是岑北辰?钟昀问他。
【商】:对对对,你怎么知道?
那当然,人在我的辖区犯的事,当然是我抓的。
商语安看着聊天框里弹出的信息,感觉对面的小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他笑着给对面发过去一个夸夸表情包,收起了手机。
叶望舒凑过来问他:“哟,跟谁聊天呢,笑得那么开心。”
那天诓骗着他去见领导的叶望舒,转身打开门就坐到了领导的位置上。
本以为钟昀至少会教教他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但料到了小钟警官会拔苗助长的叶科长没想到,钟昀直接把这颗苗从土里拔出来了。
叶望舒有些无语。
商语安说想要训练,她就开始有意无意试探着测试他的能力。结果反而是她多虑了。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叶望舒只好从理论开始一点点把知识点掰碎了喂给商语安。
那种精神力水平消耗起来也相当离谱。实践训练的那几天,商语安几乎不等出门倒头就睡,于是叶望舒索性在训练室给他搭了张床。
崔峻期间来过一次,对老婆无偿加班的行为表示了软绵绵的愤怒。
为什么说软绵绵的愤怒呢?因为这个愤怒并没有实质性地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也没有改变叶望舒为商语安的训练无偿加班一星期的事实。
和钟昀实实在在地物理隔离了一个星期,商语安觉得整个人冷静下来不少。
但长久只和一个人交流多少有些郁闷,而列表里仅有两位联系人。
他还是给钟昀发了消息。
和医院那群偶尔不着调的同事吐槽惯了,等意识到自己发了什么给什么人时,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钟昀当时没回他,他猜可能在忙。
恰巧湛源押了犯人回来,孟晓岚今天轮休。他喊了叶望舒来辅助。
商语安见到湛源的第一眼印象属实不好。
个子算中上,精瘦,不修边幅。看商语安的时候,没给什么好眼神。
叶望舒把他带在身边,湛源的脸上明显地有些不悦。
但碍着叶望舒的面子,没有说什么。
叶望舒看到岑北辰第一眼,就说了一句:“罕见啊,这个年纪才觉醒。”
湛源听到这话的时候一顿,问:“才觉醒?”
叶望舒一边点头一边指导商语安说:“能看见吗?”
商语安点点头。岑北辰的“屏障”是残缺的。
“携带基因者一般在十六岁会出现明显过载,我们称作‘初潮’。初潮过后,才会慢慢显示能力的倾向性。”叶望舒看着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岑北辰,“初潮褪去的症状,明显残缺的屏障,但这孩子看起来也不像高中生。”
湛源手里拿着纸质档案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十九岁。”
梁进那件事后,网安那边就一直在修补系统漏洞,导致现在只能调纸质档案。
商语安盯着那个小孩看。
没有介入,但能感觉到他外露的情绪。正如叶望舒所说,那孩子才觉醒,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
“他在求救。”
作者有话说:
比较建议第二案大家囤囤再看,尤其是第三十八章 往后。
毕竟第一案只是开胃菜,以解释世界观为主。第二案涉及人物多,线索杂,节奏比较慢。
临近考试了,写东西也没有前两个月快,虽然更新频率是固定的,但是很慢我知道。
对不起文章不修就发的事情我做不到哇TVT。
一月份我就能回来跟着榜单更了!
第32章 禁药风波(二)
“姓名?”
“岑…岑北辰。”
“今年多大?”
“十…十九,在梧洲大学读…读书,生…生物…制药…工程…大,大一。”
岑北辰被吓得不轻,说话结结巴巴,眼睛红红地,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为什么伤人?”
“不是我要伤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的…我,我被他喂了什么东西,我控制不止我自己…我…我不知道那个警察说的渠道是什么……”
商语安被叶望舒按在湛源旁边当人形测谎仪,美其名曰结业考试,让他旁观了整个审讯过程。
但岑北辰这个样本实在是没有什么当做试题的价值。
小孩没什么心机,加上湛源长得凶,两个警察一吓一哄就一五一十地全抖出来了。
有酒吧里的监控做佐证,受害者最后成了新的嫌疑人。
他甚至觉得,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保护的新生哨兵,湛源他们对待岑北辰的方式有些太过粗暴了。
审讯到了后半程,检测生理数据的仪器滴滴滴地响个不停。
叶望舒看不下去,伏在湛源耳边轻声说:“湛队,停停先。这孩子被吓着了,现在不能受太大刺激,先给他做疏导吧。”
湛源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警官!我不是故意要咬伤他的,我我当时真的是被逼急了才……”岑北辰脸上已经开始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说话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结结巴巴,而是越说越急。
叶望舒实在看不下去,敲了敲审讯室的门,让两个刑警先把岑北辰带出来。
湛源也没制止。
商语安觉得他这个人很矛盾,但又说不出矛盾的点在哪里。
好像主持这个案子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叶望舒这个被喊来的外援一样。
等叶望舒一走,偌大的审讯室里只剩二人时。湛源便幽幽地开了口:“我还想项指导这么宝贝的投影体有什么过人的本事呢。”
商语安刚要起身,听到这话,不自觉地攥紧了扶着椅子的手。
果然是对他有所不满。商语安对上湛源的目光。
湛源毫不掩饰他打量商语安那种赤/裸的、审视物品一样的眼神。像一把解剖刀,想要把他这具身体剖开,看看他的灵魂是什么模样。
“也是。”那刀一样的眼神收了回来,湛源冷笑一声,“那种罕见的天赋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身上才叫稀奇。”
商语安不想去理会那些不明就里的话。径直向着叶望舒离开的方向快步离去。
这种中年男人的阴阳怪气他听过太多,以至于到了已经可以完全免疫,顺便还能在心里给湛源记上一笔的程度。
叶望舒能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对。猜到了湛源大概和他说了什么,但没着急现在问。
岑北辰的应激程度已经严重到只要有任何人试图靠近,他就会下意识地往后躲。直到整个人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无处可逃。
精神体雪貂原本还趴在肩上,耳朵后贴,身体低伏,不停尖叫。现在直接整只缩在他的连帽衫里,呼吸急促。
商语安看着叶望舒蹲下身,轻柔地抚摸着受惊的岑北辰。
那七天特训里,他简单了解过疏导的原理。
向导自身稳定的脑波干预加上信息素的安抚基本能应急解决大部分哨兵的过载的情况,只有少数例外需要进一步修复精神图景。
而后者是一个需要长期、反复地链接重塑过程。
信息素,或者应该被称为向导素的物质并非是靶向投放,因此同处一个空间的商语安也能少量地捕捉到叶望舒的向导素。
和安抚容易应激的猫咪一样,这种信息素会让人安定下来。
岑北辰慢慢安静了下来,凌乱的呼吸慢了,变得有规律,也没有最初那么紧绷。雪貂团成一团,紧接着慢慢消失。
不多时,他倚在叶望舒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招呼两个警员把小孩带到医疗部去,叶望舒拉过椅子坐下。
她仰起头看向呆呆地立在那里的商语安,开口打趣道:“小朋友的问题解决了,我们的大朋友是不是还有什么心事呢?”
商语安意识到她在说自己,摇摇头。
“没什么大事。”他说,“我只是觉得,湛警官对我意见很大。”
叶望舒轻笑一声:“他觉得项指导为了保你害他的宝贝徒弟下放。”
“……他是钟昀师傅?”商语安有点不可思议。
“嗯哼。”叶望舒点头,“你也别太放在心上,他对自己人向来刀子嘴,他拗不过自己罢了。”
“陈正新那个案子本来就该他主持,是钟昀从他手上要过来的。”叶望舒有意无意地摆弄着鬓角的碎发,“实际上,80%以上涉及特殊能力者犯罪的案子,都不会有公开的机会。如果不是钟昀的坚持,这个案子大概率会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然后被封存。”
“我和湛源同年进特安局,共事时间也算久。他这个人,早年也有股莽劲,或者说项指导还在一线时,改革派的势头足,年轻人多带着股不服的劲。但也就是九年前那个案子之后,湛源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叶望舒说到这里就适时地止住了话题。
“你就当个八卦听听。等你真的决定要继续待在特安局,再去了解其中的门道也不迟。”
商语安低着头,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年前。
那个帖子里也提到过九年前的案子。
他有些无措,眼神乱飘,余光瞟到叶望舒桌子上那张合影上。
单看叶望舒的脸其实看不太出她的年纪,合影上明媚张扬的青年和现在的模样变化不大。
能识别照片上叶望舒大致年龄的,是身上浅蓝色的制服和高高扬起的毕业证书。她揽着看起来年轻不少,穿着黑色学士服的崔峻。
照片正中,另一位揽着崔峻,穿着学士服的青年眉眼像极了钟昀。
而那位神似钟警官的青年应该还揽着另一人,只不过已经被撕去。
相框上写着:2035年夏,于毕业典礼。
叶,崔,钟,章。
叶望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反手把相框倒扣。
“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她说,“要不来试试简单疏导吧。”
商语安点头。
他能感觉到叶望舒不太希望谈起这张照片。
巧合他也需要做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
系统的学习方式还是比野路子行之有效许多。
虽然仍处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但比起最初,商语安已经能更熟练地掌握自己的能力了。
或者说,现在在他的潜意识里,做一个合格的向导,和做兽医的差别也不是很大。
学会提供情绪价值和精进医术是同等重要的,他不是那种厉害到仅凭技术就能给顾客摆一张臭脸的人。
他从接触到临床开始就被灌输兽医只是服务行业这种理念。读书时他嗤之以鼻,上班后吃了投诉绩效被扣完,才把这条准则奉为圭臬。
也不是完全奉为圭臬。
他的患者永远处在客体。商语安偶尔会想,为什么都已经拼尽全力,最后却只换得轻飘飘地一句“算了”。
算了吧。
他闭上眼。
……
钟昀是被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吵醒的。
工作机里消息已经堆满了聊天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一条条地看过去。
除去工作大群里重复的收到好的以及完成学习任务的截图,真正有用且紧急的事项并不多。
他刚准备放下手机,继续睡个回笼觉,陈俊楠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您昨天让我留意的那个酒吧,我今天过去处理纠纷时,有个新发现。”
“那里向导素的气味很浓而且混杂,我有些分不清,我们辖区里应该没有那么多登记的向导。”
“诶对了,昨天被带走的那个小哨兵怎么样了?”
钟昀的手指在陈俊楠的消息上顿了顿,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至于下面的八卦消息,他没回。
商语安告诉他,岑北辰醒了以后和叶望舒复述了大致经过。
他是那天晚上受到社团朋友的邀请,到文山街的酒吧去玩。
小孩子刚入社会,好奇心强,在那个“朋友”的劝说下尝了点酒。不喝不知道,没兑饮料的酒精刺激性太强,反而给他激出了初潮。
他当时并不清楚为什么会失控,只知道给他灌了酒以后朋友见势不妙溜之大吉,把他一个人留在酒吧角落的卡座里。那个人就是在这时乘虚而入的。
他当时好像烧得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那个人给他喂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接着对他上下其手。
他害怕,于是咬了那个男人,凭着本能向外跑。
男人紧追不舍,拽着他的胳膊想要强行控制他。这时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但是控制不住自己,咬住男人的胳膊不松口。
恰巧巡警发现了异动,男人便顾不上自己受伤的胳膊就逃走了。把岑北辰留在了原地。
但岑北辰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要有人试图靠近他就会被无差别攻击。
他喊着别靠近我一边逃跑,最后被两个巡警和好心的群众压制住。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有个警察曾蹲下来和他问过话,但具体说过什么内容他已经记不太清。
大概就是“伴侣”、“审批”、“渠道”之类的事。他说他还以为自己碰到了黑警。
此时那位黑警同志正一身便衣,站在闭店的酒吧门口,叼着下属上供的棒棒糖,敲了敲紧闭的玻璃门。
门拉开一条缝,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警惕地打量着他。
在浏览工作机里那些未读消息时,有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弹了出来。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话:
“文山街‘夜莺’酒吧,老板手不干净。非正式渠道,自行斟酌。”
上头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里,而且不方便以官方身份介入。
这条消息能出现在他的手机里,又带着耐人寻味的“自行斟酌”四个字……
算准了他需要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也想让他这个闲职来做掩护。
钟昀用手撑着门,装出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低声问道:“老板,我看上了一个小向导,有没有能让人‘乖’一点的东西?”
第33章 禁药风波(三)
老板把钟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眼前的男人是个生面孔。一件白色背心,脖子上挂一条银链子,随意地搭着一件掉在胳膊上的黑衬衣。肌肉线条分明,像是刻意练过的。
男人左手撑着门,腕上除了特殊能力者都配备的检测手环外,还有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右手插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不知道放的是什么东西。
老板一啧,接着就要关门。
钟昀及时扒住门缝,塞进去一沓钞票。
钱从老板眼前晃过,只一瞬,原本只开出一条小小缝隙的门便大开,好似欢迎他的到来。
“昨天有个不长眼的闹到了条子那里。”老板一边点着钱一边心不在焉地说,“这边已经没有现货了,要等。”
钟昀还在为自费的巨款心痛,听到这话自然是不乐意了:“再磨几天人都跑了。”
“哟,这么急,半成品要不要?”老板讪笑道。
收了钱,心情大好,也顾不得去核实眼前这个陌生人的身份,只当遇上个有钱的二愣子公子哥。
哨兵不都是这样的?
钟昀也跟着他笑,张口就来那种带着挑逗意味的荤话:“这不是想着把人干服了再……”
老板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把他晾在一边,转身猫着腰进了吧台后面。
趁着老板离开的空隙,钟昀开始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着这家酒吧。
面积不算大,看着还算干净整洁,如果忽略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信息素的话。
一般人闻不到,但对他来说这个味道有些太浓了。
诱发岑北辰的罪魁祸首并不是那一口烈酒,而是空气里这些向导素的气味。
这个味道不像Equinol-I。
毕竟是取得了批号的正经药物,E的效果温和,没有那种刺鼻的味道。
很明显这些都是仿制品。
对普通人来说,向导素价格高昂,作用却收效甚微。
这个生意是针对特殊能力者的。
他还不在特行时跟着湛源办过一起类似的案子,但那时是有完备的证据链和线人里应外合。
说实话,他只是握着手上这一条来源不明的线索,也没有底能不能拿到药物的样本。
他不太愿意承认,他太需要这个立功表现了。
……
那天去看望赵信时,他问起了单任的尸体。
赵信是因为那阵爆鸣声导致的鼓膜穿孔。他的身体底子好,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听力已经差不多复原。
钟昀不明就里,含糊地说着大概已经被单任的妹妹带回去火化了。
赵信低着头思考了一会。
“老大,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单任也是死于药物过量。”
商语安的方向一直是正确的,本人濒死时的挣扎会反映在精神体死亡的异常状态上。大体尸检印证了高文真正的死因不是自缢,那么单任的死亡也绝非割腕自杀如此简单才对。
梁进嘲讽他们不会在意单任的死,也确确实实戳到了钟昀的痛点。
可如今后悔早已没有了意义,没有保留尸体再进行毒检也确实是他们的失误,这一点无法推脱。
赵信从他躲闪的眼神中看到了答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他问赵信。
他不比赵信年长多少,比起上下级的关系,更像师兄弟。
不过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赵信第一次见面时打趣他喊的老大,最后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没料到赵信竟然反问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看着病床上的赵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可是老大,我们至少彻底推翻了这个案子的定性,不是吗?”赵信冲他露出一个笑容,“他们再想压下这个案子,也没那么容易了。”
“人又不是上帝,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尽人事听天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明知道那些话里安慰的意味更多。
但钟昀觉得,他原本能做得更好。
所以不甘心。
……
他把手放在腰带上的催泪喷雾上。
老板去的时间有些久,他不得不警惕起来,慢慢往门口挪动。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老板才踹着一个塑料分装瓶姗姗来迟。
“半成品。”老板装模做样地在他面前喷了喷。
细密的水雾扑面而来,可以隐约嗅到劣质香精的味道。
他猝不及防地被呛到,连连后退。
钟昀几乎是一瞬间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下意识架在老板的脖子上,笑得瘆人:“我给那么多钱,你就拿劣质香水糊弄我呢?”
老板本来是想把他打发走,没想到钟昀那么较真,只好赔笑道:“害,你看我的脑子。我去重新给您拿。”
“我等不及,也不要你那半成品了。”钟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告诉我哪里还有货?”
“临江……”老板被他吓得不清,“临江大道那边,有个小巷,走到尽头那家店……他们有特殊渠道……”
钟昀这才满意地收起刀,向老板比划了个手势。
老板是一刻都不敢耽误,忙从柜台里拿出那沓钞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钟昀拿了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板瘫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又从半开的大门探出头来确认钟昀已经走远,才跌跌撞撞地走向吧台摸出手机,颤颤巍巍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里忙音持续了很久,才有一阵慵懒的男声传来:“喂?”
“老板,有个便衣找过来了……”
“哦?”章青正摆弄着手里的扑克牌。手机被他放在吧台上,开着免提,声音被在座的各位听得清清楚楚。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轻快地问道:“现在特安里,哪位警官这么有闲心呢?”
电话另一边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文山街派出所那个新来的二杠一。”
“记性不错。”章青似乎是被取悦到了,发出一声嗤笑,“这么火急火燎地找我,鱼儿上钩了吗?”
“不知道他往哪去了,但他已经知道渠道在临江……”
电话这边的老板没来得及说完,便听到电话对面另一个男人无机质的声音:“你玩过火了。”
章青挂掉电话,饶有兴趣地撑起头,看着眼前面色苍白如纸的人。
“不管怎么说,这局是我赌赢了。”他脸上露出狡黠的笑,“说好了,下一局的主导权在我手里。”
吧台另一边的商渊没搭话。
他无意识地搅着玻璃杯里的冰块,眼神空洞,兴致怏怏。
章青自讨没趣,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打量着这个熟悉的脸庞。
商渊在那场实验之后借了郑氏的手假死,栖身在这里作缓兵之计。
他猜不透这个向导的心里在想什么。商渊的生理体征几乎已经是个死人的水平,就吊着一口气活着。但精神的屏障却依旧稳固,甚至能骗过机器,隐藏自己的精神波动。
“捅出那么大的乱子,你完全不着急,是料定了他们现在还抓不到你的把柄。”商渊没抬头,睫毛轻颤,“所以说你放出这个消息,算是作弊了。这局扯平。”
章青一耸肩,向他递去一张牌。
“被卷进来的哨兵叫岑北辰,梧洲大学的学生。”章青继续说道,“是基因携带者,但觉醒是被信息素诱发的。信息刚刚被录入系统。”
商渊才终于有了点兴趣:“Equinol-I?”
“事实上,研发室的进度已经到了E1.5了。”章青这话明显是在开玩笑,“愿不愿意来搭把手呢?商博士。”
“没兴趣。”商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真遗憾。”章青说是这么说,话里却没有一点惋惜的意思。
商渊没有回复他,他也不恼,熟练地捞起已经合上眼昏睡在吧台上的向导。
他的身体已经烂到随时随地都可能昏厥的程度了。
章青偶尔看着他昏厥时,想着自己想要掐断他的脖子完全不费吹灰之力。更何况他其实不介意让那张死亡证明成为真的。
他们本就算不上利益共同体。
他架着商渊,肩上是轻飘飘的。
……
钟昀亲自去了一趟特安局,将手上的录像交给了湛源。
他从进门开始的话一字不落,都被湛源听进了耳朵里,听得湛源直皱眉。
钟昀原本准备交完录像就溜之大吉,奈何被湛源扣住,走也走不掉。
“你从哪学的钓鱼执法。”湛源放下耳机,语气里有股压不住的怒气。尤其是看着旁边脸都涨红了的钟昀,更是毫不客气:“哟,怎么,还知道害臊啊?”
钟昀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复。
他没有说出线报的事。
湛源怎么可能不知道年轻人建功心切。没人能比他更了解这个自己这个徒弟。钟昀犟是犟,但绝不会蠢到无视管理条例,甚至面临更严重的处分。他背后大概是有哪位的担保,他才敢如此大胆。
他没有继续追究,只说:“这个案子不劳烦您操心,干好分内的工作,别节外生枝。”
“好。”
钟昀低低地应了一声。
湛源还是给了他台阶下。
不合法的手段取得的录音录像不能当做证据。
他今天所做的,都是无用功。
那种劣质的香水味还在鼻腔萦绕不去,钟昀走出湛源的办公室时狠狠地打了几个喷嚏。想着顺路去医疗部门拿些药。
取完药,直觉告诉他,那个小哨兵大概也在这里。他在混杂着消毒水和其他向导的信息素里闻到了那股人造向导素突兀的气味。
好巧不巧,路过病房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透过门上小小的窗户,他看到商语安坐在椅子上端着书,雪貂盘在他的肩上,像一条围脖。
钟昀的手搭在把手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松开了。
他后退两步,努力平复翻涌而上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出去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把所有十一月十二月的存稿全都设定好啦!都是每周三周六的双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是卸掉所有APP全身心地备考了,一月份再见。
然后是碎碎念的一点点呢,原本计划是考完研,一月份再开文的。
如果我考本校其实压力不算太大,但是我是跨专业考,而且是top985,其实最开始我也不抱着能考上的希望,所以也就随心了。只是享受备考这个过程,足够了。
这篇文是我从实习结束开始存稿的,开文时也存了十一万多,基本是日均2000左右在写。
对我而言文字是一个乌托邦,可以让我逃避一切的地方。尽管创作本身也给我带来了不少痛苦。
我太想让别人看见他们的故事了。
好像有点说得太多了。本身我不该说那么多的。
本卷的争议性内容不算少,出于鸵鸟心理我估计要等考完试才能一一品读大家的评论了,还是希望大家求同存异一点就是,呃,好吧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开心看文保持乳腺通畅,本文里所有的坏人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借用《毛选》里的一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实在难过的话,囤囤再看吧!我一直说大家都可以囤囤再看,我对自己文章节奏偏慢这件事的认知是倒是很清晰╭(╯^╰)╮
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回但我其实是真的很喜欢看大家的评论,拜托评论请摩多摩多我也有理由给宝宝们发红包不是
不知不觉又说了好多。我发现我要是说话真的会不自觉地说很多。想表达的东西太多,可惜词不达意
再次感谢一直以来追读各位的小伙伴!
第34章 禁药风波(四)
商语安刚替掉叶望舒的班。
岑北辰从犯罪嫌疑人变成了重点监护对象,由他和叶望舒两个人两班倒看守。
他最开始还问叶望舒,以他的身份担任监护任务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的身份才最合适。”叶望舒打了个呵欠,“你不是执法者,他和你相处不会有什么压力。看着那小孩挺喜欢你的,也要求你来陪同。不用担心责任的问题,我就在隔壁,一切有我,没事。”
小孩刚开始还不适应干什么旁边都有人盯着,总显得局促不安。商语安就和他聊闲天。
话头打开了,岑北辰的思维又活络,顺着他的话能从天南海北聊到柴米油盐,倒也不显得无聊。
好不容易把男大过分旺盛的精力消耗完,商语安终于得了点空闲的私人时间看看书,却忽然感觉到有股幽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抬头,果然对上了钟昀怨妇一般的目光。
敏锐的哨兵这次却没有注意到他,低着头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就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商语安起身打开病房门,钟昀正转身要走,却被他喊住。
福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脚边,蹭了蹭钟昀的小腿。
病房里的岑北辰被动静吵醒,商语安肩上的雪貂也舒展身子打了个呵欠。
揉着惺忪的睡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等他完全睁开眼,看清病床边穿着黑衬衫的人的脸时,岑北辰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哨兵来没来得及逃跑便被钟昀拽了回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警官放过我我是好人……嗷嗷痛!!”岑北辰嚷嚷着,“商商商医生救救我!”
商语安横插在两人中间,用简单粗暴的物理方式把两人隔开。
岑北辰缩在商语安的背后,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看钟昀。
钟昀没了动作,只是盯着商语安看。
小哨兵感受不到,这边两位已经偷偷搭起了短期链接,当着他的面正加密通话。
叶望舒的魔鬼训练成效显著。现在的商语安已经不能和之前的商语安同日而语。
虽然说搭建链接的开始还是有些困难,但他现在至少不会被钟昀牵着鼻子走,或者被动地被钟昀放大感官,而是能真正平等地和钟昀在精神层面进行对话。
放在一周之前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了。
这股洋洋自得的情绪自然而然也能被链接另一端的钟昀捕捉到。
哨兵笑着,故意问他:“为什么这么开心?”
商语安那双上扬的灰色眼睛早就已经眯成一条缝,兴奋的小猫已经准备好要如何炫耀一番自己的学习成果。
但好像是突然想起了正事,他指了指背后还在发抖的岑北辰。
“湛队让我们看着这个小孩。”
下次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再帮你做疏导吧。
钟昀歪歪头:“湛源竟然会放心让你一个人看着他。”
“我和叶姐轮班,她一个人24小时都待在这里,太累了。现在她应该在隔壁休息。”
岑北辰看看一动不动的商语安,又看看一动不动的钟昀。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明明是过分暧昧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带着礼貌性的疏离。
过了一会,商语安长舒一口气。钟昀靠得更近了点,向岑北辰伸出手。
“我是钟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凶,“那天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雪貂从商语安的领口探出头,嗅了嗅钟昀伸过来的手。小哨兵也从商语安背后探出头,握住了那只手。
“您……您好。”
岑北辰眼泪汪汪,看起来十分可怜。
夹在俩人中间的商语安默默地挪到一边,看好戏一样地看他俩握手言和。
那天叶望舒在病房里给岑北辰做笔录,小孩说到被人威胁,再结合钟昀那条消息,他就猜到这个“黑警”大概是钟昀。
钟昀一到,病房里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岑北辰坐得板正,一动不动,仿佛雕塑。
“在问话的时候被吓到了。”商语安把钟昀按到凳子上坐好,又转过来安慰应激的小孩,“没事,钟警官下班时间路过,来看看朋友而已。”
当然这个朋友是他自封的,没问过钟昀的意见。
钟昀刚刚坐定,小猫就跳到了他的腿上。
他顺手挠了挠福狸的下巴。小猫发出满意的呼噜声,伸展四肢,团在了他的怀里。
岑北辰乖乖地点点头,还是有些局促。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就是这么把我拷走的。”商语安突然严肃起来。捏着钟昀的手做了个无实物表演。
没料到商语安会提起这件事,这下局促的就不是岑北辰而是钟昀了。
小孩显然对这个八卦相当感兴趣,不自觉地往前靠了靠。
“然后呢然后呢?”岑北辰接着问。
商语安俯下身,冲着岑北辰笑了笑:“秘密,不告诉你。”
“喂!”钟昀有些不满,“你们不考虑一下当事人的感受吗?”
“为了你的名誉权我什么都没说哦。”
商语安弯着腰,手搭在椅背上。说话时呼吸打在钟昀的后颈上,像挠痒痒一样。
钟昀不自觉地摸了摸肩膀。语气里颇有些无奈:“……已经毁完了好吗。”
“我身上背的冤案能洗清,还得谢谢这位钟警官。”商语安的头也搭在了椅背上,靠在钟昀的耳边。
钟昀的手摸到脖子上,又摸了摸耳垂,有些发烫。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两人不一般的关系。
岑北辰就这么看着脸都快要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只觉得进门前钟昀吃醋的意味没有溢出来,全靠钟警官过人的忍耐力和职业素养。
他本身是基因携带者,所以也接受过有关特殊能力者的系统教育。
科普书上会将拥有向导的哨兵比作发/情期时的雄性动物,对自己的向导有着极为敏感的领地意识。
叶警官在他旁边时他还不敢太放肆,毕竟手上的戒指暗示这位向导已经拥有伴侣。但小商医生看起来很有亲和力,也没什么证据表明他也名花有主。
岑北辰没什么安全感,睡着的时候也收不回精神体。雪貂不敢对叶望舒太亲近,但敢盘在商语安的肩头。
他咽了口水,好像明白了钟昀为什么会“路过来看看朋友”。
“行了,不打扰你工作。”钟昀撇过头把靠得太近的商语安推开,“你忙你的,我去值班了。”
窝在他腿上的福狸一跃而下。
正起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回头看向商语安,无声地询问道:“不对,你为什么在帮特安局做事?”
依照本国的法律,投影体在一年观察期内如果有特别立功表现,是被允许参与到政务工作中的,但没办法正式取得公务员的编制。
换句话说,商语安在无偿为特安局打工。
“因为我是积极为社会治安做贡献的热心市民。”
钟昀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听听这话说的,你自己信不信?”
商语安比起最初时脸上笑容多了不少,玩笑话张口就来。
不过也确实能看到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钟昀无形之中松了一口气。
商语安倚在门框上,看着钟昀。有些话在喉咙里酝酿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才合适。
那天晚上他考虑过很多。
他明白彼此之间不是说出爱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的。
处在不平等的位置,激情褪去之后,钟昀会给他的,到底是更多的爱意还是上位者的施舍?
他不愿意在日后乏味的日常里去揣度对方的想法,在一段感情中如待宰的羔羊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商语安骗不了自己。
“我想把选择权攥在我自己的手里。”他仰头看着钟昀,语气郑重。
我想早一点和你并肩,我想你不必一人扛起重担。
我想追上你们口中天才般的存在,不,甚至要超越他。
我想成为不可取代的。
这样我才能坦荡地将我的爱意宣之于口。
他们之间的链接已经断开,这些想法自然不会被钟昀接收到。
现在说这些话还是太早。
和钟警官挥手告别,商语安关上门。福狸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消失不见。
他转头又对上了岑北辰水汪汪的眼睛。
小孩的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对他的不满溢于言表:“商哥你骗人。”
商语安哑然:“怎么骗人了?”
“你不是没有伴侣嘛!”
我以为你没有对象才敢亲近你的!
岑北辰对他的信任荡然无存。
他对商语安天然地有种亲近感,只可惜刚刚萌动的心思就这么被钟昀的出现无情地掐灭了。
商语安拉过椅子做好,和岑北辰平视。
“我给你疏导,帮你修复精神图景,陪你聊天解闷,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他的表情严肃,全然没有先前和岑北辰闲谈时的放松,“特殊能力者本身的精神共振会让你亲近我,这是很正常的现象。但你也是成年人,你该明白很多时候这种情愫不是爱情。”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小孩多次强烈要求他陪同的小心思。
岑北辰的精神体几乎已经暴露出他对商语安有些过分地亲昵。
被戳破的岑北辰涨红了脸,有些支支吾吾:“不是……”
“不是吗?”商语安看着他,“疏导时我能看到你的想法哦。”
岑北辰沉默了一会。
他看着商语安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上扬的,可偏偏有着向下遮住眼帘的长睫毛。
让商语安看向任何人时,总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在灰色的瞳孔里翻涌。
“……您是故意的。”岑北辰忍不住,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抖落出来,“我确实很喜欢您,有错吗?”
“没错啊,喜欢是多正常的情绪,我还喜欢钟警官呢。”商语安的脸上舒展开,露出一个笑容。
他伸出手揉了揉青年杂乱的头发,接着说:“但就是因为没错,所以才更要和你挑明。”
这话没说完,小孩的眼睛里又蒙上了一层水雾。
商语安长叹一口气,又说:“我不想让你误会说我对你有别的心思,我现在陪在你身边真的只是出于职责不是其他。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
岑北辰乖巧地点了点头。
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上涌的情绪会先一步欺骗大脑。
钟昀的到访和商语安那些话让他冷静了不少。
雪貂从商语安的肩上回到了少年的手心,他扯过被子,赌气似地背对着商语安躺下。
商语安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对他说:“睡吧,好好休息。”
……
崔峻今天下午来找过叶望舒,他那时恰巧也在。
崔峻过来是告诉叶望舒,他的档案已经从公安调回了特安,项指导的意思是对他的过失既往不咎,继续主持重建特行组的工作。
岑北辰的案子,会由湛源和他牵头的新特行组联合公安的缉毒支队继续负责。
“从明天开始,这个小孩就不需要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特安局监管了。”崔峻接着说,“实际上,嫌疑人已经找到了。”
钟昀不知道的是,湛源当着崔峻的面痛骂他私自行动无组织无纪律,但线索本身却极有价值,最终还是被湛源考虑采纳。
钟昀的大方向是正确的。只是行为上不太妥当。
崔峻在湛源旁边看完了录像,问他的想法。
“考虑先在西区布点,临江那边也要安排人盯梢。”湛源摸着下巴,“不过我有个坏消息,你要不要听?”
其实在取得口供后,他就已经安排人去盯监控,确定了嫌疑人流窜的方向。可惜排查了一圈,也没能找到嫌疑人的影子。
但那天凌晨,指挥中心却接到报案,称江滩公园里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而那具尸体,却恰好是他们要找的嫌疑人。
第35章 禁药风波(五)
其实在最开始摸排时,湛源就考虑过嫌疑人被灭口的可能性。
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真见到尸体时,湛源反而被无语到笑了出声。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江滩公园平常人流量不少,选这里抛尸,好像生怕警方发现不了尸体一样。
尸体被装在一个麻布袋里,是被半夜钓鱼的市民发现的。
派出所那边派来现场的刑警和湛源相熟,拍拍他的肩,半开玩笑地说:“谢谢特安的同志给我所送来的业绩啊。”
湛源不满地瞪了那位刑警一眼,对方摆摆手,走开了。
孟晓岚跟着公安法医同步做了尸检,确认嫌疑人的精神没有被介入的痕迹。
“湛队,受害人非特殊能力者,已经确定是他杀,致命伤在胸口,手法老道,一刀毙命,没有找到凶器,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孟晓岚向湛源简单报告了现场情况后,就小跑到了崔峻身边。
等湛源走远,崔峻听到身后的小姑娘长出一口气,于是问道:“怎么了?”
“……我要是现在说这句话会不会不太合适。”她低下头。
“怎么又畏畏缩缩的了。”崔峻笑道,“没事,在我这里你大胆说。”
孟晓岚又长叹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情:“太干净了。”
“虽然说一般人的大脑不至于像向导或者哨兵那么活跃,但只要是有思想有意识的生物大脑里都会留下波动的痕迹才对。”孟晓岚咂咂嘴,“但是太干净了,就好像有人抹去过他大脑里的痕迹一样。”
崔峻皱起眉头。
跟在阴晴不定的湛源身边有些日子,孟晓岚下意识地以为崔峻的皱眉是有些生气,忙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你又没说错什么。”崔峻看向在现场进进出出协调的湛源,“为什么不敢跟湛队说?”
孟晓岚低着头没说话,崔峻也没继续追问。湛源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孟晓岚往崔峻背后缩了缩。
湛源在崔峻身边站定,低声骂了一句:“一群哑巴。”
……
刚刚结束监视任务的商语安坐正在叶望舒的办公室里,对着一本厚厚的资料唉声叹气。
虽然说时不时会去开个会交流学习,但面临正儿八经的全国性考试已经十年多了。
更何况他的理论知识并没有在实践的帮助下得到质的飞跃。
勉勉强强做了几道分析题,一看答案发现差了十万八千里,答得牛头不对马嘴,给他自己都整笑了。
他还有点心疼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窝囊费,一次考试报名就花去了不少。
而且他昨天才发现他的银行卡里根本没有钱,还被贴心地扣成了负数。
负数!
他还得还债!
商语安刚给资料磕完头,转头便看到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着准备敲门的孟晓岚。
“商先生……”小姑娘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忙?”
意识到自己的窘况大概被对方尽收眼底,商语安只得强装镇定地回应:“没事。”
“我有点事想问问叶师姐,你知道她在哪吗?”
许久不见,小姑娘没了最初时那种活泼,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笑容也有些牵强。
商语安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都放软了一些:“叶姐在医疗部,我带你过去吧。”
“你还好吧?”小姑娘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商语安不由得有点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上次看到孟晓岚虽然也是如此累,但还算有精气神在。现在好像有谁把她的魂都抽走了一样。
孟晓岚低着头,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角,半响才反应过来,弱弱地回了一句:“没事的。”
这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商语安还是适时地选择了沉默。
将孟晓岚带到病房前,他刻意后退几步保持了距离。
孟晓岚却没有立刻敲门,手握着门把手,问他:“商医生,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毫无根据的直觉,和绝对正确的、绝无可能出错的证据,哪个更具有说服力?”
其实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梁进案的转折点是商语安的灵机一动,也得益于钟昀的放手一搏。可是在如今的特行组,刑事案件经验丰富的湛源才是绝对的主导。
他好像一堵高墙,把一切非理性的、非专业的所谓“直觉”都隔绝开来。既然他并不信任一位向导,不信任她给出的一切数据,又为何要将她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涌上心头,孟晓岚看向商语安时,眼眶红红的,蒙着一层水雾。
商语安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就这么看着女孩又迅速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转过身,打开了病房门。
“叶姐。”她用手背抹了抹脸,但掩饰不住发颤的声音,“你现在有空吗?”
叶望舒抬起头,冲着门外的商语安使了个眼色。两人又默契地换了岗。
即使是商语安这种半吊子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孟晓岚的情绪不对,更何况叶望舒这种老练的向导。
商语安默默把门打开一条缝,偷看在长椅上坐下的二人。
孟晓岚忍着哭腔,先把基本案情和尸检时的疑点和叶望舒说清楚。
她拿不到案宗,因此是口述加上手机备忘录整理。接着她就把手机递给了叶望舒,接着说:
“因为涉嫌禁药交易,所以我们取了一小块大脑组织做了毒检,检测到了极少的激素类药物摄入。现在正在做进一步的定性分析。”
“我怀疑过他也摄入了类似Equinol-I的毒物,去查了比较早期的论文,也有证据表明人造向导素的中间产物也可能对普通人的大脑造成损害。但其实问题在于我跟完了全程的大体尸检,被害者的大脑没有明显的病变。”
“另一个疑点在于受害人的脑波消失得太过蹊跷,连机器都不能检测出来,人为干涉只能看到一片空白,没有其他人介入的痕迹也没有受害人本身的活动痕迹……”
叶望舒耐心地听她说完,快速地浏览过手机上标注的内容,也慢慢皱起了眉。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其实可以考虑无痕迹介入的可能性,尤其是在有药物辅助的情况下。”她将手机还给孟晓岚,“国外有一篇专门介绍无痕迹介入的技术性论文,不过在国内弄到这篇论文还是有一定难度。”
孟晓岚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湛源那边是不是已经开始社会关系摸排了?”叶望舒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但这种没痕迹显示和特殊能力者相关的案子,公安那边会放掉吗?”
“社会关系摸排的工作实际上是公安那边在做,我们还在查那批来源不明的药。如果确认受害人摄入的毒物和前一段时间那位叫岑北辰的哨兵摄入的毒物是一种类型的话,特行才会正式接手这个案子。”
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岑北辰也把头伸到了商语安身边,往病房外张望。
他这个动作也暴露了偷听的商语安,两位向导齐齐转头。
叶望舒看着这俩人挤在一起的脑袋哭笑不得:“都偷听完全程了?”
商语安点点头。
“有什么想法吗商顾问?”
商语安又摇摇头:“精神科学不是我的领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梁进那个案子最开始,你们是不是也没有发现介入的痕迹?”他说得小心翼翼的,“有没有可能……”
“有能力抹除自己在特殊能力者大脑里介入痕迹的人,都在特安局的高危向导名单上。”叶望舒笑笑,“有能力抹除普通人痕迹的向导被登记在册的梧洲市至少有上千位,其中大部分在从事心理咨询师的工作。”
原本跃跃欲试的商语安一下就蔫了。
“没事。”叶望舒拍了拍孟晓岚的肩膀,“精神痕迹很多时候只是一个辅助手段,找不到有用的线索也是常见的事。经验老到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慢慢来,别着急。”
是在安慰孟晓岚,也是在安慰商语安。
“我的建议是按有无痕迹介入的可能性写一份鉴定报告,我尽可能给你找一些研究报告做补充证据。”叶望舒的声音放缓了一些。
孟晓岚点点头,起身向她一鞠躬,小跑着走开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和商渊也有关系?”
商语安刚把伸出去的脑袋缩回来,听到叶望舒这话又探了出去,点了点头肯定她的想法。
叶望舒无奈地耸耸肩:“你未免把他想得太全能了一些。”
“能一刀精准命中要害的人,除了当医生的,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商语安小声嘀咕着,“或者职业杀手?但我觉得你们这里法治还算健全诶。”
“那我问你,你能都能用意念杀人了,让他自杀不好吗?”这话倒把叶望舒逗笑了,“干嘛自己动手,让警察一看就知道是他杀案呢。”
“其实当时抓梁进时我也有这个疑惑。”商语安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即使没有我发现精神体的异常,赵警官和孟警官在摸排时也能发现他的履历不对劲,找到这个人只是时间问题,他为什么一定要多此一举留下这个破绽呢?”
叶望舒挑眉,显然被他提起了兴趣。
“虽然挑衅警方的玩闹态度也很符合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了……”商语安说着说着忽然没了底气,还是害怕自己又犯了什么显而易见的错误,“但我总觉得他只是个引子。”
其实项指导当初找他时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个案子绝对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商渊还在暗处,无法被确定行踪,这场被梁进策划的游戏就还在继续。
虽然答应了项指导不把谈话的内容泄露出去,但暗戳戳地旁敲侧击应该没有问题。
“大潘在查梁进留下的U盘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叶望舒盯着他的眼睛,表情严肃,“我明白你也希望找到商渊的急切心情,但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只凭空穴来风的怀疑对破案可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商语安的眼帘低垂,轻声说了一句:“抱歉。”
“也别太丧气。”叶望舒转过头,“会产生怀疑是很正常的。”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就有趣得多:
“说起来,在战争年代,以及现在从军的向导,会被强制要求学会无痕介入。在战场上向导们主要参与间谍活动和情报刺探,一旦留下一点精神痕迹就会有暴露的风险。”
“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精神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更有甚者可以抹除对方的精神波动,无论对方是特殊能力者,还是一个普通人。”
“不是说会这项技术的人都在高危向导名单上吗?”商语安有些不解。
叶望舒接着又解释说:“这份名单在国安系统上也有一份。从事国安工作的,大部分也不会被我们知道。”
商语安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我想不明白。”他说。
太多事好像被藏在一层薄雾之后,看不真切。
“没什么,闲聊而已。只是想告诉你,向导这个工作上限极高。但是用不好就危险,所以国家对向导的管控会比哨兵严格很多。”叶望舒没事人一样走入病房内,“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老抱着课本死磕,多去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周围,比死记硬背过考试的概率大很多。”
商语安抬起头,看着叶望舒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参与这个案子吗?”
他仍旧不肯放弃自己的直觉,这个案子和商渊脱不开关系。
“去找项指导吧。”叶望舒没直接回应他的请求,“他这段时间应该不太忙,你想见他都能见到。”
商语安如蒙大赦一般,一溜烟小跑出去,迅速没了影踪。
他走后,角落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岑北辰默默探出头,小声问道:“你们抓到他了?”
看着叶望舒凝重的面色,再加上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
“警察姐姐。”他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隐隐约约带着哭腔,“你说,我能活到出庭作证吗?”
然而下一秒就吃了叶望舒一记手刀。
“都不知道说点好的。”叶望舒不知是气的还是真被他逗笑了,“这里可是特安局。只要你不踏出双子塔一步,就没人能动得了你。”
岑北辰吃痛,眼角都带上了泪花,只好顺从地点点头。
第36章 禁药风波(六)
像是早有准备一样。
项元正对商语安会来找他这件事丝毫不感到意外,甚至将一份打印好的资料给到了他。
钟昀被下放,剩下的人要么是资历不足,要么是职阶太高,无人可用。副队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特行组内名义上是崔峻在管,但毕竟做特警的刑侦经验不算丰富,统筹规划权实际上归给了湛源。也正因如此,大部分工作都落在了湛源肩上。
叶望舒让他直接越级来找项指导,是知道以湛源的脾气不会让商语安有任何参与到这个案子中的可能。
只是恰好,项元正现在正是需要商语安这种人才的时候。
纸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式看得他头疼,但好在法医们也顾及到了领导不那么丰富的化学知识,直接将结论附在在结尾。
“毒物分析结果,岑北辰摄入的是一种Equinol-I的衍生化合物。”项元正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商语安又仔细看了看,得出了差不多的结论:“改变了一个取代基团。”
有机化学已经忘得差不多,但找不同他还是会的。
“还记得陈正新案里一个关键物证吗?”
项元正听到他说这话,就知道他的方向偏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商语安皱起眉。
“失窃的采购单?”他试探性地问出口,脱口而出时他心里又有了另一个答案,又说,“不对,是那个人造向导素。”
人造向导素的衍生物。
“大潘修复系统后重新核对了库存,失窃的药物数量不多,但除了殷虹提供做物证的两瓶药,几乎没有被追回的。”项元正向后仰,靠在椅子上,等着商语安处理这些信息。
“高文自己不是死于过量摄入?还是说他偷偷地把药卖掉了?”
项元正点点头:“是岑北辰伤人的事件把这个禁药交易捅到了明面上。”
商语安有些不满地质问:“那为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这个消息没有被同步到特行组是吗?”项元正瞟了他一眼,“钟昀是什么下场,你看到了。”
商语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手中的纸张上,紧咬下唇,攥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
他听到项元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是不愿意让他们往深处查,但在揪出内鬼前,还是更应该先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您明明很清楚是谁在幕后操作。”商语安看着老人的脸,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是啊,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哪些人手脚不干净项元正心里门清。
可心里清楚又有什么用呢?整个塔局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围城。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稳定,不得不做出了太多妥协,直至今日退无可退。
“但您又愿意告诉我这些。”
商语安小声嘀咕着。
“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
项元正听到这话时,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似乎对商语安的主动表现相当满意。
商语安的身份特殊,是个很好的掩护。他早就动了让商语安参与其中的心思。
“钟昀已经去过了线人情报里的酒吧。”项元正敲敲桌子,“他传回的信息,结合线人掌握的情报,我们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渠道在临江。”
“临江区内大部分资产是郑氏控股,他们那个董事会秘书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而恰恰因为他曾在体制内,熟知体系内的运作方式。加之内鬼问题还没有很好地解决,目前我们大部分人,包括新警的动向都还在他的掌握中,这是最麻烦的。”
“如果你想参与,最优解是由你来做这个卧底。你对他们来说是个生面孔。”
其实也不算生面孔,商语安想。
项元正能看穿他的想法一样:“不是说你这张脸。”
目前对塔局的大部分人来说,商语安的立场是模糊的。
尤其是钟昀被下放以后。
商语安唯一可能偏向的势力就是钟昀领导的特行组。但当权者远离了纷争中心,他的立场就更加捉摸不透。
“这是最适合你的任务,当然也不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
见商语安一直保持沉默,项元正继续补充道。
“当然,任务有难度也有一定危险性,你可以考虑考虑,再来找我。”
项元正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商语安不是他唯一的底牌,但在如今的局势下,是最好用也是风险最大的一张牌。
“去哪?”商语安终于抬起头发问。
“临江最大的会所。”
“我要做什么?”
“混进侍应生里,很简单。”
项元正听到商语安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似是在思考。但这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太久。
商语安点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任务。
“晚一点我会让线人联系你。”
项元正转过身,去给见底的杯子里添水。端起水杯,余光却瞥见商语安一动不动。
“还有疑问吗?”
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老头现在心情不错,很耐心地问道。
商语安终于是鼓起勇气,说:“现在我需要钱。”
……
“需要钱刚好啊,小哥你长得不赖,现在那些女孩子都喜欢你这样的,你又是向导,天然有优势。”
项指导那位线人显然面子很足,经理出门迎接他时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
“你放心,我们这边干的都是正经行当,卖艺不卖身。就是陪小姑娘喝喝酒唱唱歌,开酒拿提成,来钱快。”
卧底任务知道的人不多,除去被项元正喊来给他紧急培训的教官外,就只有叶望舒和小孟知情。
钟昀被调走,叶望舒成了他名义上的监护人。
趁着换岗时的空挡拉着他去商场添了一身行当,又把他熬了几天大夜乱糟糟的脸和头发好好打理了一下。
商语安还不是很习惯往脸上抹化妆品。但架不住两位女警的热情,半推半就给她们当了模特。
现在的商语安,穿着一身宽松的T恤衫,阔腿牛仔裤,单肩背着黑色的包,化着淡妆。
身上的香水遮住了信息素的味道,和寻常大学生一般。
他抿着唇,双眼顺从地低垂着,经理说什么他都会顺承地应和一句。
临江区最大的娱乐场所,玉龙会所。
仅看外表还不觉得,走进去却能闻到金钱腐臭的味道。
也不知道这边的老板是什么品味,选的香薰熏得他头晕,和烟酒的臭味混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商语安不自觉摸了摸颈间的项链。
叶望舒给他挑的上衣宽大,露出了锁骨,自然给他搭了一条锁骨链,刚好把针孔摄像头藏了进去。
为了保险起见,另一个摄像头藏在左手的戒指里。
“这边工资日结,去换衣服吧。”经理给他带到走廊尽头,指了指那边的试衣间,“别忘了摘首饰。”
他指了指商语安脖子上的项链,又指了指他中指上的戒指:“这些都摘下来。”
商语安犹豫了一下。
“摘了我女朋友要闹脾气的。”商语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经理听到笑了一声:“都来偷偷干这个了,还怕女朋友啊。”
商语安强装不快,走进试衣间,狠狠地摔了一下门。
换好衣服后他把戒指揣进了裤兜里,等到再出来时看到侍应生已经排成了一排被经理训话。
他悄悄溜到队伍末尾,把自己藏好。
大概是有大老板还是比较重要的客人要来,这个会开得格外漫长。
商语安听得昏昏欲睡,两个眼皮直打架。
在他快要昏睡过去之前,会议终于结束,所有人如鸟雀一般地四散开来。
经理独独叫住他和他身边那个侍应生:“小冯,你带一下新人。”便走开了。
那个侍应生点头应了一句好,向商语安一点头:“我叫冯献。”
冯献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五官周正,身形高挑。和他说话时微微躬身,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商语安回了他一个笑:“冯哥好!”
真论起年龄,该是冯献管他叫哥。但商语安就是这么能屈能伸。
感谢叶警官和小孟警官,这个妆让他能至少年轻十岁。
冯献对着他的脸细细地打量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一时僵在那里,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正常。
“你叫什么?”他问商语安。
“宇昂,气宇轩昂那两个字,您随便叫我什么都行。”商语安信口胡诌了个名字。
“好少见的姓,你不是梧洲本地人吧。”
“不是。”商语安遵循当场现编的经历,“我来梧洲读大学,生物医疗工程,今年大一。”
冯献点点头,没和他闲聊太久,就轻车熟路地介绍起工作的内容。
那位神秘的线人在联系上他之前警告过他,会所里是有情/色交易的,让他警惕一点身边人。
未建立链接的向导在黑市也是一种资源,出卖肉/身或者精神都是一笔高价。
但冯献介绍的工作内容和一般餐厅或者KTV里的服务生大差不差,唯一一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只有陪聊这一项服务。
他在送酒水时一直在偷偷摸摸观察每个包厢里的顾客。
送酒水多是几个侍应生一起,客人或多或少都会挑几个侍应生留下来。
多是男客,要男人要女人的都有。
挑到最后唯独留下商语安。各个包厢房门紧锁,只有最后一间包厢没有任何人进去过。
商语安感到有些不安,无意识地转了转重新戴到手上的戒指。
“小宇!来把这个送进去。”
前台将酒水放进托盘,招呼他送到转角处的房间去。
商语安有些失神,随意地应了一声,小跑过来。
前台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冲他笑了笑:“辛苦了。”
他在刚刚感受到了一阵波动,来自转角的包厢。像是巧合。
他还记得那个房间,宽敞的包厢内只坐了两个人。
两个女人。
其中一位的面孔被口罩和墨镜挡的严严实实,一只有着亮蓝色羽毛和橙色胸脯的圆滚滚的小鸟落在她的肩膀上。另一个女人化着清淡的妆,穿着一条黑色的长礼服裙。
“放在这里就好,麻烦了小哥~”女人的声音轻快。
商语安弯腰将托盘里的鸡尾酒放到桌上,说着“请慢用”后一鞠躬。目光仍盯着女人肩膀上那只小鸟看。
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小鸟的主人喊住他。
女人的声音轻柔:“可以留下来陪陪我吗?”
商语安的脚步一顿。
“诶!小谢!”吃惊的不止是商语安,另一个女人也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女人掩面,只有鸟儿的叫声清脆悠扬。
另一个女人会意,拉住他的胳膊,向他兜里塞了几张钞票,把他按在了那个女人身边。
女人的力气比他想象得要大得多,他几乎无法挣脱。
“聊聊天就好。”小谢轻声说。
话是这么说,但这句话以后女人便没有了更多的话。
她没有开任何伴奏,轻声哼着一首歌。
……
数寒天,天朗朗
当空月,月皎皎
起飞絮,飞絮起应风来
应风来,枯柳又逢春
逢春归,白鸟栖何枝?
栖柳枝上化新泥。
第37章 禁药风波(七)
商语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包厢的。
女人的歌声空灵又哀伤,盘旋在他的脑海久久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回头,透过将合未合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
包厢内光线迷离,那只小鸟收敛羽毛依偎在女人的脸颊旁。
她摘了墨镜和口罩,露出来一张精巧的面孔。
刺眼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肤色,应该是白皙的,薄薄的好像能透出血管的颜色。可以看到精致的五官,桃花眼柳叶眉,薄唇轻抿,不施粉黛,美得不似凡人。
商语安一晃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转角处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在他身前站定,俯下身,捏住他的下颌,将他逼到墙壁,强迫他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
男人的力道极大,商语安只能感到一阵疼痛,疼得直“嘶嘶”地倒吸凉气,只觉得自己的下颌骨都要被对方捏碎。
“新来的?”男人的声音慵懒,松了松手上的力道,给他说话的空隙。
商语安强忍着不适,微微点头,男人才松开手。
他揉了揉自己有些发胀的脸,正忍着不快要鞠躬道歉走开时。
却看到男人轻轻敲了敲包厢虚掩着的门,身子探了进去,礼貌地询问道:“谢小姐,今晚还满意吗?”
“当然。”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扉,“章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新来的小孩,不太懂规矩。我好好教教他。”男人笑得明媚,“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就好。”
女人点点头,算是回应。
商语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揽住肩膀,半推半就地被男人带向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包厢。
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如果有暴露的风险时,那位警官是怎么说的来着?
大脑一片空白。
包厢里空空荡荡,男人把他摔到沙发上。接着脱下了西装外套,顺手也丢到了他的身上。
商语安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好在男人没了下一步动作。
“晚上好啊商先生。”男人脸上带着笑意,打量他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认识一下,鄙人姓章。章青。现在也可以算你的老板?”
“我倒也不介意说您来光顾。”章青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收了起来,“您现在正看着在吧?”
商语安的脑子还有点发懵,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迅速调整了坐姿。
然而下一秒王蛇的身体便缠住了他的腿,上半身直立与他平视,颈部扩张,张着口发出“嘶——”的威胁声。
“项指导,如果怀疑我的话,不妨堂堂正正地来搜查,何必来让我们尊贵的客人来冒这个风险呢?”章青的声音没有了一开始的慵懒,显得格外地冷。
包厢里漆黑一片,唯有惨淡的月光落在地上。
章青的话落下,安静得能听到胸腔里的鼓点。
商语安无措地看着男人欺身而下,抓起他的左手,取下了那枚戒指。
“真像啊。”章青又用另一只手捏住商语安的下颌,又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章青带着皮质手套的手从商语安的下颌缓缓移到他的脖子上,在他拼命地挣扎着想要逃跑时威胁到:“老实一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窒息感一瞬间攫住了商语安。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脸颊涨得通红。
章青及时收了力,在他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勒痕。
空气重新涌进肺里,商语安红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项指导,你能听到吧?”章青的脸上带着笑意,看得人背后生寒,“我看不上郑氏一流,能经过我的手的,都是合法正当的买卖。那些敢在背后做小动作的人,我容不下,但也不会用极端的手段去惩罚他们。”
“我当过警察,也做过卧底,你们这种小伎俩我一看便知,更何况是这种门外汉呢?”他眯起眼睛,拂过商语安的脸,“不敢对自己人开刀,只寄希望于一个外人,也难怪这么多年你也没能彻底将那些毒瘤摘出去。”
“不舍得放血,怕脏了您自己的手,怕失了威望推不动新政,你顾及得太多,丢掉的东西就越多。”
“非要让我们的血都流干,您才敢正视自己的错误吗?”
藏着摄像头的戒指被他扔到地上,碾碎。
章青放开了商语安,王蛇也顺着他的手臂回到了主人的肩上。
“接下来就是我们的私人时间了,商先生。”
……
商语安趁着空隙,猛地发力撞向章青的腹部,跌跌撞撞向窗户边跑去。
只是二楼。他咬咬牙,闭上眼,还没来得及爬上窗沿,就被章青一把拽住手臂。
章青用力一扯,将他拉进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用力一别将他摔到地面上。
接着用膝盖抵住他的背,腾出手扯下领带,将他两只手绑到一起,拎着他的后衣领重新将他摔到了沙发上。
商语安的两只腿还在乱蹬,但只是徒劳。章青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动弹不得。
章青捏着他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张开嘴后,顺手从桌上抄起一瓶酒,从他半张的嘴里猛灌。
一瓶酒迅速见了底。章青放下酒瓶。
已经分不清顺着嘴角流下的是涎水还是酒水,商语安的挣扎变弱,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接着开始剧烈地咳嗽。
酒精灼烧着食管和气管,胃壁猛地抽搐痉挛。他咳到脸上溢满生理性的泪水,咳嗽声减弱变成一阵又一阵的干呕,良久以后才缓和过来。
意识变得模糊,眼前的人影摇晃看不真切。
“冷静点了吗?”章青替他把嘴角的污秽全都擦干净,勾手抬起他的下巴,问他。
商语安的眼神涣散,脸红得好像要滴出血来,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字一句听好了,不要落下一句。”
“特安局保你,是项元正想用你钓出商渊。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如果商渊永远不出现,或者他根本没法被控制,那么你存在的意义呢?你对他们的价值消失了,下场会是什么,嗯?”
“郑嵘那些人对你这张脸怕得要死也恨得要死,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位小钟警官一样能把你和他分得那么清楚。没了钟昀和特行组的保护,你猜他们会不会让你安稳地度过观察期?”
“这里是郑氏的地盘,根本没人在意你的死活!”
失焦的瞳孔慢慢聚集,商语安彻底没了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嗓子因为酒精和胃酸的缘故,空气划过黏膜时像刀子划拉一般剧痛,疼得他不想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话。
章青单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抵在墙壁上。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似是在压抑无处释放的怒气。
“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你连自身都难保,呈什么英雄。”
迎接他的是商语安的沉默。
“你要报答钟昀有的是机会。”
章青猛地一松手,起身重新整理已经有些凌乱的上衣。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商语安又被怼在了风口下。冷风一吹,意识稍稍恢复了一点。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章青身上。
“我……不明白……”
一开口嗓子就火辣辣地疼,商语安其实现在并不想说话。
是从哪里开始出问题的?明明前半夜还是好好的。
“错就错在这个卧底不该是你。”
“项元正在特安局内真的无人可用了吗?刑事特勤工作规定都他妈的喂狗了吗!”
“你还想不明白吗?商语安,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商语安张了张嘴,最终却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不知道是因为通风口的冷风,还是因为章青说那些话时,王蛇正盘在他的肩上死死地盯着他看,商语安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发颤。
章青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怎么说这项工作都不该轮到他的头上,这是特殊照顾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原因。
他不想去想,他不愿去想。
信任是太奢侈的东西,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
“想通了?”章青问他。
商语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章青怒极反笑,倒是忽然释怀了一般。
他终于肯俯下身,让自己的目光和商语安平齐。
“这样商先生。”他的语气和语速都缓了下来,“在禁药案里,你对特安局或者说项元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我可以给你另一条路。”
“我不是警察,我是商人,我不会做亏本生意。”
“为我工作,或者,拒绝我,那么我会把你作为货物完完整整地交给他。他对你相当感兴趣。钟昀那么喜欢你,你猜猜看,我们的小钟警官会不会为了救你牺牲自己?”
章青的手又搭在他的脖子上,毒蛇吐着信子,像是威胁。
“回特安局去,告诉项元正你侥幸从我手中逃脱,对我们的交易三缄其口,然后做出你的选择。”
“不要觉得自己能逃,我记得你的味道,即使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商语安挣扎着用脚猛踹章青的膝盖,对方却无动于衷,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重。
不知何时,黑猫跃上了窗台。只看见章青压在身下的人慢慢地没了动作。
“放心。”章青回过头看向它,“只是昏迷而已。”
黑猫抬起爪子,蹲坐在窗沿,尾巴不耐烦地一甩一甩。
“我还以为你会做些更过分的事情来恶心钟昀。”黑猫口中发出的却是商渊那虚浮的声音,“只是聊聊天吗?”
章青冷笑一声:“我不喜欢你那张脸。”
“那真遗憾,我还以为你会有个愉快的夜晚呢。”
“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也很扫兴。”
黑猫张开嘴,打了个呵欠。
“杜池临让我来看看你把监控关掉躲在这里做什么好事。”
章青挑眉。
“你要把他怎么样?”听起来商渊兴致怏怏,“打包送回去?”
章青看着瘫软在沙发里的人,没说话。
“章老板抓到的人,自然随你处置。你要把他留在身边玩无间道也不是不行。”
“听起来你有更好的方案。”
章青发问时没有闲着,刻意扯松了几颗扣子,又把头发揉乱,等待商渊回复。
“没有。”商渊好像是叹了一口气,“你暴露得太早了一点。”
章青正要把尸体一样的商语安扛到肩上,闻言一顿。
“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对吧?”黑猫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幽灵。
章青自嘲般地笑笑:“当然了。”
“boss。”
……
钟昀一个踉跄,险些摔到地上。身边的陈俊楠及时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钟哥。”陈俊楠架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由来地一阵心悸,钟昀的脸色发白,强撑着走了一段路。
警笛声划破夜空。
不大的店面被警戒线圈住。
崔峻站在“夜莺”酒吧的门口。
看着身旁的警员来来往往,疏散围观的群众,保护案发现场。
他的目光很快越过警戒线,落在不远处的钟昀身上。
第38章 禁药风波(八)
“死者叫方轩,这家酒吧的老板。之前因为非法经营进去过几年。据说出来后,暗地里还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崔峻站在警戒线外,和钟昀简单描述了一下案件情况,“死因是颈动脉被刺穿导致的大出血,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我们先是调了店里的监控,但是发现已经被覆盖了,大潘正在复原,公安已经去排查附近的监控了。”
钟昀蹲了一会。等嘴里的糖化完,强烈的心悸没有再发作,他才慢慢起身,点了点头,问:“然后呢?”
崔峻向蹲在钟昀身边的陈俊楠使了个眼色。小警察识趣地离得更远了一些。
“把你叫过来,不止是因为这个事发生在你现在的辖区。”崔峻见陈俊楠已经走远,才继续说。
钟昀咬着塑料棍,有些不明就里。
崔峻揽着他,尽可能地伏在他的耳边说:“前几天抛尸在江边的那具尸体,也是一刀致命。凶手心理素质强,而且手法老到,是熟手所为。”
“沿途的监控能拍到他的大致外貌特征,但是脸挡得很严实,有反侦查意识。系统目前还不能匹配到符合这个特征的人。”
“我们现在认为是外地流窜到梧洲,湛源已经在向上面申请,看看能不能在全国数据库内进行特征比对。但我还有另一个猜测。”
崔峻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这两位死者的伤口很特别,不像市面上常见的刀具能造成的。”
说到这里,钟昀已经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问崔峻:“我能看看方轩的尸体吗?”
崔峻摇头,但掏出手机,给他看了照片。
不是方轩的尸体,而是一颗心脏。
心脏表面有一道特别的“Y”字形创口。
“法医最开始看到胸口的创口,说可能是三角锉。但是三角锉刀比较钝,首先胸部的创口没有组织间桥,而且大概率不会在心脏表面造成这种创口。然后说,可能是刮刀。”
钟昀只看了一眼,心下了然:“一刀致命?”
崔峻拍拍他的背,看他的神情复杂。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钟昀嘴里的塑料棍被他咬断,“但是老崔,我不能动这层关系去查。”
“我理解。”崔峻长出一口气。
“倒是可以直接上报,虽然走程序确实会慢一点,但是稳妥很多。”钟昀垂下眼,不自觉地捏着已经碎掉的白色塑料棍转。
还有一点残留的甜味。
“准备给方轩做毒检吗?”钟昀忽然问。
崔峻点头。
虽然方轩不是特殊能力者,毕竟涉及禁药。
“湛队准备从哪个方面入手?”
“等方轩的尸检报告,如果两份尸检报告都能验证凶器确实是□□的话,嫌疑人的范围能缩小很多。”崔峻接着说,“然后等大潘复原监控,走访排查的话,还得麻烦你们来做。”
钟昀丢掉手中的垃圾,看着崔峻,忽然笑了:“你是故意来给我送情报的吧崔哥。”
崔峻把目光移开:“拜托派出所的同事帮忙协助调查,简单复述案情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行。我是在初步勘测现场时看到的尸体。”钟昀会意,抬起警戒线,钻进案发现场。
陈俊楠在一旁晃悠了一会,见钟昀他们聊完,才往这边走。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让他感到不舒服,也不太想在这里多待。原本以为钟昀聊完就走,没想到对方直接进了现场,他在警戒线外走也不是,进去也不是。
这起凶杀案已经被移交给了特安局,理论上他们没有参与此案的资格。
于是他只好站在高出他整整一个头的大块头刑警边放风。
好在钟昀很快便走了出来,招呼陈俊楠回所。
“你知道谁报的警吗?”回程的路上,钟昀问他。
陈俊楠想了一会,回答说:“好像是隔壁店的老板。他们初步勘测现场的时候好像说过,血渗到了隔壁。”
钟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们出现场不找你啊。”他又问陈俊楠。
陈俊楠摇摇头说:“守卫和哨兵不一样啊,我构筑不了屏障,血腥味太浓我闻了恶心。”
“但把你当警犬使。”他又打趣道。
片警自嘲地笑笑:“也就找东西好用,一闻就知道丢哪去了。”
“那你能闻到吗?”钟昀忽然问他,“混在血里的其他东西。”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什么仪器……”陈俊楠瞪大了眼睛,“诶你别说,那血腥味里确实混了别的气味。”
钟昀挑眉。
如果说哨兵五感具强化的六边形战士,那么守卫就是某项成绩特别突出的偏科生。
陈俊楠专精嗅觉,其实会比他更擅长辨析气味。
“我记得你之前让我注意过那家酒吧的气味。”陈俊楠像是在努力回忆,“其实有很多向导素,还有混杂的香精的味道,所以我其实不是很确定那个气味是混在血里的。”
“没事,足够了。”钟昀猛地一拍他的背。快步走到前面,拐个弯进了派出所内。
大厅里正有人吵吵嚷嚷,陈俊楠不明所以,女警见他回来忙喊他来接警。
他一想到还要加班,苦着一张脸走了进去。
忙起来的片警压根顾不上钟昀跑去了哪里,也就把这个小插曲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
钟昀正瘫在椅子上。挂了电话,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重新构筑起屏障,将外界一切的纷扰隔绝开来。
去现场的路上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定感,在此刻的静默之中又重新出现。
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强烈的窒息感伴着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好像马上就要溺毙于水中。
明晃晃的白炽灯太过刺眼,钟昀挣扎着起身。
来来往往的人声嘈杂,他却清晰地听到一道声音。
“救救我!”
……
商语安猛地惊醒。
宿醉过后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一阵恶心涌上喉咙,他捂着嘴冲向洗手池,呕出酸液才明显好受一点。
他看向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脸色发白,眼睛肿着,布满血丝。
拧开水龙头,听着哗啦啦的水流声,商语安的头慢慢垂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捧起水抹了把脸。
冷水的刺激下,意识逐渐回笼。
商语安摸向脖子那道格外惹眼的淤青。
章青下手又狠又准。
昨夜的记忆模模糊糊,死里逃生后只剩余悸。
身体后知后觉开始发出抗议,商语安又蜷起身子,干呕。
他扶着台子慢慢地坐下,靠在墙边闭上眼好一会,才将情绪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商语安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才睁开眼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
换成便装的章青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想明白了吗?”章青的语气生硬。
商语安往墙角缩了缩,头抵在膝盖上,摇了摇头。
章青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想,你应该对自己的处境有清晰的认识,不需要我再多赘述。”章青的声音放缓了很多,“对,现在的特安局对你而言还是安全的,那要是再发生一起像梁进那样指认你的案件呢?”
“他们本来就对你有防备。钟昀,叶望舒,盯着你的眼睛不止一双。一旦项元正对你的信任崩盘,你也就没有了能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最后一份保障,到时候谁又能保证你可以从这场闹剧里全身而退?”
“不止如此,钟昀作为你的担保人也将承担连带责任。”
章青向他伸出手。
“你需要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底牌。考虑考虑?”
“安心,我不会做多余的事,你我各取所需。”
商语安犹豫了一瞬。
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商语安能明显地感觉到他身上表现出的侵略性。
如今眼前的章青收敛了自身的锋芒,但掩饰不住身为哨兵的压迫感。
商语安无法击溃他的屏障。
他讨厌那种压迫感。
他讨厌身不由己的感觉。
但他还是搭上了那只手。
章青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起身时顺手把他也拉了起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
商语安的嗓子还是如刀割般地痛。
他强压着不适,问章青。
“一具尸体。”他说,语气严肃,“有人在我这里杀了人。”
直到被章青拉起,商语安才终于有机会好好地审视自己周围的环境。
普通酒店的房间。
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直到走到连廊,看到尽头窗户里透过的一点光,能隐约判断已经天亮。
商语安被章青攥着手腕,挣脱不开,只能踉踉跄跄的跟着章青往前走。
他在脑海里悄声喊着:在吗小五?
过了一小会,脑海里传来人工智能欢快的声音:在呢商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赌对了。
帮我给叶望舒发消息,告诉她我暴露了,见到了一个叫章青的人。
好的,小五收到。
章青的脚步顿了顿,接着拉起他的手腕,卸掉了他的手环。
商语安一惊。
“差点忘了。”章青笑着,伸出手,“还有,藏起来的手机。”
见商语安没有动作,他直接伸手从裤兜里搜出了那块薄板。
但他没有看内容,只是揣进兜里,接着把商语安扔到了敞开的房门前。
……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
商语安被冻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走进去,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蜿蜒的血迹。
沿着血迹的方向,视线一路往里,只见一只小鸟的尸体躺在地面上。
漂亮的亮蓝色羽毛变得黯淡无光,腹部原本橙色的羽毛因为染上了血而呈现一种深褐色,湿哒哒地粘在微微隆起的腹部上,爪子蜷缩着,翅膀打开。
浴缸里盛满冰水,泡着一具赤/裸的女性酮体。胸口被剖开,露出阴森森的、已经断裂的肋骨。
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凝成了血痂,覆盖住了雪白的皮肤。
女人墨色的长发散在浴缸外,眼睛已经闭上。血迹把她的唇染得殷红,面容是一种诡异的平和。
那是他那天晚上见到的女人。
商语安看着眼前的场景,下意识地直摆头往后退,却撞上了章青的身体。
章青捏着他的肩,把他扶稳。
“举世瞩目的歌星,谢絮因谢小姐。”
章青的语气平静。
“我想知道,是谁杀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二案正式开始。
–
谁杀了知更鸟?
是我,麻雀说,用我的弓和箭,我杀了知更鸟。
谁看见她死去?
是我,苍蝇说,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见他死去。
谁取走她的血?
是我,鱼说,用我的小碟子,我取走他的血。
谁为她做寿衣?
是我,甲虫说,用我的针和线,我会来做寿衣。
谁来为她掘墓?
是我,猫头鹰说,用我的凿和铲,我将会来掘墓。
谁会来做牧师?
是我,乌鸦说,用我的小本子,我会来做牧师。
谁会来当执事?
是我,云雀说,若不在黑暗中,我将会当执事。
谁会来持火把?
是我,红雀说,我立刻拿来它,我将会持火把。
谁会来当主祭?
是我,鸽子说,我要哀悼挚爱,我将会当主祭。
谁将会来抬棺?
是我,鸢说,如果不走夜路,我就会来抬棺。
谁来扶棺?
是我们,鹪鹩说,我们夫妇一起,我们会来扶棺。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站在灌木丛上,我将唱赞美诗。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因为我能拉牦,我来鸣响丧钟。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全都叹息哭泣,
当他们听见丧钟,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启事
告所有关系者,
这则启事通知,
麻雀将受审判,
在下回的鸟儿法庭。
第39章 谢絮因案(一)
一个两个都把他当法医使!
商语安咬咬牙,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觉得难受。
“我只能告诉你那只鸟是怎么死的。”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要新洁尔灭,甲醛固定液,盐水,一套解剖器械,乳胶手套和一个干净的白瓷盘。”
章青问他:“你要解剖精神体?”
“违法吗?”商语安向前一步,转过身面对章青,“那很抱歉我没有大体法医的知识储备,我的专长是动物诊疗。”他又着重强调了一遍,“不包括鸟类这种异宠。”
章青没动,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所以,你是靠这个找到梁进的?”
不等商语安回复,他又一摆手,示意商语安:“不破坏现场痕迹的情况下,请便。我会让人准备好你需要的东西。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会发现这具尸体。”
商语安愣神,后退两步后转过身向小鸟的尸体走去。刚蹲下身,又听到身后章青的声音响起。
“顺便一提,你可能是谢絮因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记得在警察来之前准备好你的辩词。”
商语安碰到小鸟尸体的手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望向章青的方向。
“别想太多。”章青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为我的声誉考虑。”
他只打量了章青一会,注意力便迅速回到了尸体上。
羽毛杂乱,但没有明显的脱落;眼鼻无分泌物及明显的病变;关节正常,爪无结痂。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口腔附近有粘液,腹部有异常的隆起。他伸出手摸了摸,波动感强烈,像是有积液。
积食?他想。
他见过同事的一例医闹,积食而死的鹦鹉,在送来医院前就已经没了气息。
那只可怜的小鸟四仰八叉地躺在诊疗台上,鸟喙微张无法闭合,嗉囊已经穿孔,触诊便是这种波动感。
精神体需要进食吗?
无论怎么说,等下一步解剖时,消化系统会是重点。
他要的东西并不难找。
商语安快速从章青手中接过托盘。
在水池边配好消毒液,商语安带上乳胶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小鸟的尸体,将羽毛浇透。
先用刀割开皮肤,接着用力一掰将鸟儿的身体打开。剖开腹部,剪下胸骨,打开胸腔。
他的动作很快,却还是阻挡不住精神体消散的速度。好不容易摘除脏器,完整地取下整个消化系统,鸟儿的羽毛已经溶解大半,星星点点的,好像散开的蒲公英。
商语安已经开始有些慌乱,在这种冷气下竟然有些发汗。
照这种腐烂速度,很难让他完成一整个完备的解剖流程。
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向下淌,丝毫不影响他的手稳稳地拿着刀剖开食管。
顺着食管而下,切开几乎糜烂的组织,让内容物流进盐水中。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剖开明显肿胀的腺胃,先分离其中未消化的内容物,小心翼翼地撕下黏膜。
做到这一步的时候,商语安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多要一点容器。
很显然甲醛固定液是不必要的,他做不了进一步的病理切片,这些样本也在慢慢消失。
他干脆把所有内容物混在一起。
大体上,胃及肠道黏膜上没有明显的出血点,食道有些损伤,但不是主要的病变。
那么会是什么呢?寄生虫?
他把盛着胃肠内容物的生理盐水晃匀,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小滩均匀溶液在白瓷盘上。
他又拿来牙签在沉渣之中翻找。
寄生虫,为什么会有寄生虫?
精神体不应该是精神维度的具象化投影吗?!
商语安放下手中的工具,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
躯体化的症状愈发明显,他感到心悸,喘不上气,不自觉地张着嘴呼吸。
白瓷盘中那只鸟儿早已没有了实体,只有几只细小的虫子在浑浊的水中摆动。
……
章青放下搭在耳边的手。
商语安耸着肩,像是在干呕,但很快没了动静。
等他走进,却发现对方又缩进了洗手台下,脸埋在双膝间。
他意识到了来人是章青,缓缓开口:“是药,是她被逼着吃下的那种药带来的寄生虫,寄生虫引起了胃肠功能紊乱导致的积食。她死得很痛苦,根本没有人介入她的精神可她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崩坏了。”
“她有太多情绪积压根本无法消化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死得太安静了所以那些情绪把她彻底杀死了甚至她死得时候没有一点挣扎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她的呼救我不明白……”
“我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商语安仰起头看向他,眼里濡满泪水,“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满足?我已经,我已经,我想要……求求你们放过我。”
“她”伸出手死死地拽住了章青的裤脚。
商语安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压抑住自己的冲动,以至于下唇被硬生生咬出血来。而整个人的重心随着章青一步后退的动作前移,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等商语安再抬起头时,眼里那决绝的浪潮已然褪去,被迫共情的向导只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个名字,便因为体力不支重重向前栽去。
商语安在合上眼睛之前,恍惚间又听到了女人空灵的歌声。
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来压抑强行修复精神图景时涌进脑海里的痛苦回忆。刀刺穿身体绞入心脏之中。夜色里心脏挣扎地跳着。一下,两下,直到鼓动声盖过了哀婉的歌声,商语安在无边的恐惧中重新经历了一遍谢絮因的死亡。
……
钟昀被惊醒时还是半夜,崔峻的电话也是在他醒来后没多久打过来的。
电话铃声惊扰了同样刚刚进入睡梦的陈俊楠。他将窝在椅子里的四肢伸展开,强迫自己开机,准备接警时却发现是钟昀的私人手机。
“喂?”钟昀刚醒,声音还是含糊的。
“来一趟塔局。”崔峻言简意赅,“商语安出事了。”
陈俊楠刚缩回去又被钟昀拍醒。钟昀简单嘱咐了他几句以后便离开。
空荡荡的警务室里只留陈俊楠一人,他害怕,仅有的睡意也被夜里的冷风吹散。
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已经九月末了。
……
病房内,氧气面罩下的商语安脸色苍白。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湛源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破口大骂。
“你疯了!你知道死在玉龙会所的人是谁吗!谢絮因在你的特情眼皮子底下死了啊!”
“你别说西区的那个案子!你的宝贝徒弟捅出来的好事!!特行组没那个本事隐瞒到底!”
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湛源忽然安静下来,用手捏着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眉间肉。尽管语气里怒意未消:“老头子,算我求你的好不好?求你出面去稳住公安那边,能不能先把那两起谋杀案按下去。”
“我不是说不查,特行现在的处境够危险了,别让整个特安局都卷进去……”
“早上大概八九点章青报的案。”崔峻开口,企图压下门外令人烦躁的声音。
钟昀握着商语安的手,没有应答。
崔峻他们接到消息赶到现场时,商语安正躺在沙发上。
一只狸花猫站在他的身上,浑身的毛发竖起,弓着身子向每个企图靠近他的人尖叫哈气。
直到叶望舒强行拨开他俩靠近,蹲下身,狸花猫才慢慢地安静下来,小小的身躯缩在角落里,焦急地对着叶望舒喵喵叫。
商语安整个人生生烧成了一块炭。
叶望舒当机立断,横抱起商语安就下楼。一边跑一边电话联系塔局内部的医生准备急救。
一直到下午商语安才慢慢退烧,但是开始谵语,夜里情况才稍稍稳定,崔峻才敢给钟昀通气。
当然,不止是因为商语安。
叶望舒大致清楚前因后果,但她有所顾虑,崔峻也撬不开她的口。
她在做完谢絮因的尸检后便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崔峻和孟晓岚轮流去劝,她都没动静。
湛源因为死者的公众身份,还有压在他身上的两起命案忙得焦头烂额。今天几乎是一点就炸,更是当着一群人的面把特管的路局长骂得开不了口,会议室里一众领导脸都黑了。
但眼下特安局内无人能用,领导们都怕他撂摊子走人,不好发作。
至于潘鸿熙那更是见不到人影。上次崔峻看见他的精神状态就不算很好,这位专注于内务的哨兵少有地出现了过载的前兆。
赵信倒是可以归队。但毕竟传唤的是章青,他自己主动提出来要避嫌。
孟晓岚资历不足,而且湛源并不完全信任她,没必要让她再去做一份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更何况两位死者的尸检也够她头疼的了。
一边是定性极为恶劣的谋杀案和禁药案,线索中断,嫌疑人仍在逍遥法外,关键证人岑北辰需要人手保护;另一边社会影响力巨大的歌星死亡,要时刻警惕所有可能传出信息的人,避免引发公众的恐慌和社会舆论的崩盘。
眼下别说解决外部危机了,能不能稳住自己人都难说。
走廊外湛源的声音远去,安静得只能听见房间内仪器运作的声音。
崔峻的意图很明显了,他希望钟昀能重新回来主持特行的工作。
他也知道处罚短时间内收不回,调令也不是说下就能下,这个要求对钟昀来说太过勉强。
但至少……
“我明白。”
钟昀双目紧闭,头低垂着,抵在手背上。
他长出一口气。
“谋杀案和禁药案交给我和赵信在暗处继续,你们集中精力去查谢絮因的死因。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和我同步消息。”
“这两个案子很难分开来看。”崔峻继续说,“我们当时去玉龙,也是要抓章青的。”
“方轩最后的通话记录是打给章青的,录音里还有无法辨别的第三人的声纹,章青现在是谋杀案最大的嫌疑人之一。”
“而且最不凑巧的事是,疑似方轩和谢絮因死亡的时间段里,玉龙会所的监控被人为关闭了。”
第40章 谢絮因案(二)
“湛警官,你把我扣在这里,是怀疑我杀了谢絮因吗?”
章青倚在靠背上,姿势随意地向眼前的湛源发问。
“证据呢?”
不是正式的审讯,因为证据链不足以让他们逮捕章青。
湛源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回复:“我们没有这个意思,章先生,只是询问一些疑点,请你配合。”
章青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那湛警官还准备问我什么?”
“章青,摆正你的态度,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湛源的语气开始不耐烦。
“我没有不配合。”章青稍稍前倾,“倒是湛警官你火气太冲。”
钟昀压着湛源的肩,才不至于让他实施冲上去照着章青的脸来上一拳的计划。
“章先生,我们没别的意思。简单了解一下情况。”钟昀接过话头,“九月二十九日凌晨,您是否待在您名下的玉龙会所内部?”
章青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靠了回去,回应道:“是。”
“期间玉龙会所的监控出现故障的情况,您是否知情?”
“不知情。”章青扬起头,“我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种小事不该向我汇报。”
湛源一哂。
他接过话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谢絮因的尸体的?”
章青也回敬他:“看看你们的出警记录不就知道时间了?”
钟昀拦下湛源,示意交给自己。
“你认识这个人吗?”钟昀走近,将方轩的照片递到章青的面前。
章青摇头,反问道:“和谢絮因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钟昀没回答。
“文山街夜莺酒吧的老板。”湛源撑起头,“他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
章青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缝隙,这让他心情大好。
“警官,我是生意人。”但章青很快恢复如常,“我每天数不清的通话记录,难道每个人一死都要算到我的头上?”说完还不忘记继续呛一句,“怎么,我是活阎王啊?”
钟昀示意湛源噤声,他继续问道:“您和方先生具体在哪方面有生意往来?”
“他的店铺也是我名下的资产。”章青的语气缓了一点。
“您是否知情方轩参与过违法交易?”
问到这里,章青大概已经猜到钟昀他们掌握了哪些线索。
“知情。”他说,“我和你实话实说吧小钟警官,你我都是哨兵,也清楚塔内对Equinol-I这类向导素的管制有多严苛。但,供应总是跟不上需求的。”
钟昀脸上有点挂不住。
方轩最后的通话记录他是听过的。
“失控的哨兵是什么下场?”
清醒时接受不了自己的疯态自杀,或者是意识不清时被关进收容所里就这么蹉跎一生。
湛源用笔敲打着桌子,强行止住了章青继续的话头:“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难得的,这次章青没有还嘴,而是沉默。
“章先生。”钟昀继续乘胜追击,“考虑考虑戴罪立功?”
“不考虑。”章青整个人向后仰,长出一口气,接着继续说。
“方轩这个人,做生意不算实在,得罪的人太多。你们如果继续顺着他的社会关系向下查,可能比坐在这里审我有用。”
“除了监控,我还有充足的人证可以证明九月二十八日晚到第二天我都待在玉龙。谢絮因和方轩的死,都与我无关。”
……
把章青客客气气地送走,钟昀总算卸了劲,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目放空。
果不其然,又吃了湛源一个脑瓜崩。
他给钟昀接了热水,推到小孩面前,问他:“你觉得?”
钟昀应了一句:“他说的都不像是假的。”
他在讯问时说了太多话,现在才后知后觉嗓子发涩。
“你说起方轩死时,一瞬间他的瞳孔很明显缩了一下,这种反应做不了假。他应该是不知道方轩死了这件事。”钟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接着说,“至于谢絮因,我觉得以他的精明程度,不会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湛源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想法。
“要不要让经侦那边盯一下玉龙?”钟昀又问,“说不定出入账上会有线索。”
“再盯了,没那么快。”
钟昀“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了下去。
透过水面的反光,看着脸愈发沧桑,胡茬又已经冒出一大截,眼底的淤青盖也盖不住,他又叹了一口气。
湛源盯着他看了一会,语气不自觉地都放缓了些:“今天就到这里,你早点回去休息。”
钟昀抬起头,没应答。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商语安会在玉龙?”
湛源一愣,生硬地把头别过去,说:“我不知道。”
“……真的吗?”
提到这个名字,湛源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站起身装作活动身体,刻板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动。
钟昀依旧不依不饶,眼神一直不从他身上离开,好像疑心他是犯人,总要从他脸上盯出点什么破绽出来。
“你再怎么盯我也不可能盯出什么东西的,钟昀。”湛源强压着怒气,“在他被送回来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跑去的玉龙,谁他妈的给他做的担保派他去当特情我都不知情!你现在满意了吗?啊?”
钟昀被他这么一吼,先是怔在那里,接着整个人蔫吧了下来。
湛源心中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扯着钟昀的衣领子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钟昀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过去怎么样将来怎么样,但是现在,现在在这里,把你的身份摆正!你和那个投影体就不该有那么多纠葛!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你你知不知道,啊?商渊下落不明,你把他们在塔局最大的摇钱树逼到绝路上了你觉得姓郑的和姓路的会放过你?梁进那个案子现在就是他们手上最大的把柄!项元正把你下放就是为了保你安稳度过这阵子的,崔峻是个愣头青你难道还拎不清吗?”
“别多问,别多想,把你分内的事情做好,妈的我就不信偌大一个特安局现在找不到一个能用的哨兵!”
钟昀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插嘴的间隙,“可是”两个字才刚冒出头,又迎上了湛源的一顿好骂:
“可是什么可是!你28了钟昀。九年了!九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真正放不下的人到底是谁。
钟昀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湛源怒气未消,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连呼吸都带上了急促的哨音。
“九年了,九年了啊……钟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可是我哥他又做错了什么?”钟昀质问他,“你是看着他审讯的,他哪个环节哪个步骤哪里出现了问题?”
“没有,都没有。他们要害他有千千万万个理由。说他疯了,说他失控,把他打成十恶不赦的杀人犯,用他信奉了一辈子的教条把他逼得以死谢罪。”钟昀越说越急,“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吗?错在生在这种家庭?错在他不该来当警察?难道一定要受害者干干净净才配称为受害者吗?”
湛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他松开手,钟昀稍稍后退两步,又跌坐在椅子上。
湛源抹了一把脸,摔门而出。
……
章青刻意绕了个圈子。
循着味道,确定了赵信待在哪里。隔着门上的玻璃远远地看了一眼,准备离开时,赵信喊住了他。
其实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好聊,上次探病时该交代的话已经说完。
但他还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接过了赵信给他端来的水。
“怎么样?”他问赵信。
“已经完全恢复了,听力损伤的程度不严重,没什么大问题。”赵信大大咧咧地拉过凳子坐到他身边,“队里还缺人手,我就先回来了。”
章青干笑一声:“这么快就让你归队?你们那个队长也太不近人情了。我实在不敢恭维。”
赵信好像有点惊讶:“你说湛队?”
章青点点头。
“你们没有共事过?”
纸杯里的水已经见底,章青无聊地把玩着杯子,应声到:“共事不久,印象算不上太好。比起崔峻来说,还要差劲一些。畏手畏脚的,老一派的保守作风。”
“至少崔峻这种人,有事敢冲到最前。”他又补充说,“当然,小信你还是要小心一点,自身安全最重要。”
赵信笑笑。
“不多聊了,对你影响不好。”章青起身就要走。
“章青哥。”赵信拉住他,“我相信你,你不会杀人的,对吧?”
听到这话的章青微微一怔。
赵信的面色凝重。
越长大,那孩子的眉眼越像他的父母。看起来柔和、毫无攻击性的眼睛下,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目光。
那目光能把他烧穿。
他被所有人唾弃忘恩负义,欺师叛道。唯一愿意相信他清白的只有他师父的独子。
对他人永远有说不完的刻薄话语,可面对赵信时他竟一时有些语塞。
明明赵信才是最有资格怨恨他的人。
“我不会。”章青的声音很轻,“永远不会。”
赵信松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眉眼舒展开,露出一个释然的笑。
章青低垂着眼,狠下心来转身离去。
夜幕下,灯火在各处亮起。
钻进车里,章青吐出一口气,瞬间换上另一幅冷漠的神情。
电话铃响了三声,他才接起。
“郑总。”他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接着又说,“嗯,是的,这边的事情办妥了,没关系,不劳您费心。我有分寸。嗯,不会影响公司,您放心。”
电话另一端的人又说了什么,章青只是点头应和,良久才回应道:
“是,他松口了。但是具体的条件,要您和他面谈。嗯好,我明白了。”
“好,我会带他过来。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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