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屏上的内容换了又换,商渊草草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到令人厌倦的文字,终于在最后一页停留。
“我说,郑老板。”他开了口。
坐在对面的男人闻声而动。
“幸好老头子走得早。”商渊轻笑一声,“要是让他看到你们拿他的研究成果整出来这种四不像,怕是要气得活过来。”
男人身旁秘书模样的人像是要发作,被男人伸手拦了下来。
他恭恭敬敬地起身一鞠躬,接着问道:“那商先生还有什么高见?”
商渊有些不快:“我记得我重复过很多次,Equinol-I本身已经是最稳定不会出错的结构,没有可以改进的余地。你的要求那是天方夜谭。”
男人脸上有些难看。
“人造向导素现在有很大的市场。”他沉声说,“它能带来的利润超乎你的想象。”
“所以呢?”商渊笑得更开心了,“郑博文,我不缺钱。”
“现代如此发达的科技条件下,向导为什么还没有成为被圈养的动物,你不明白吗?人造药物,机器,无论如何都取代不了向导发达的大脑。”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就是自然的法则,给你什么,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特殊能力者如此,哑巴们也是一样。郑先生,你觉得你们能承受得起这些代价吗?”
见郑博文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商渊继续说:“人造向导素这种精神类药物对大脑的损害作用几乎是不可逆的,经过无数临床试验的Equinol-I都不能避免这种副作用。想要完全没有毒副作用的药是不可能的。除非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特安的速度会比你更快。”他像是想到了相当愉快的事情,“你的药物已经被他们拿到了化学式,高文留给你的东西也所剩无几,现在清算你手底下的卒子也是亡羊补牢。你让他放手去做的时候,有没有好好想过惊动警方的后果?”
看着自己老板的脸上隐约露出愠色,秘书原本准备开门送客,却又意外地听到老板开口发问:“你到底要什么?”
商渊挑眉,回敬道:“郑老板应该很会谈生意才对。”
钱?他不需要。
权?对他这个名义上已经死亡的黑户没有用处。
声?商渊这个名号本身已经够响亮,即使他本人在这个系统声名狼藉。
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缺。
他只是乐意于看郑博文放低姿态来求他。
和他本人的精神体一样,这位向导是个倨傲难训的野猫。他认定的主人之外没人能驯服他,也没人可以束缚他。
商渊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一张伪造的死亡证明,只够换商渊出手替他们解决掉陈正新这个定时炸弹。但要想让他真正动用他的能力和人脉参与到禁药的研发,那是另外的价钱。
“我名下那家医药公司5%的股权。”郑博文终于开口。
商渊眯了眯眼:“口头许诺是没有法律效应的哦,郑先生,你的诚意不够。”
郑博文整个人后仰,长出一口气。
“我会联系档案科给你一个新身份。”他摊开手,“事成之后,走股东大会,让章青把流程准备好。”
商渊终于肯点头同意。
郑博文抬手示意秘书送客。
在这里耗得时间太久,等走出略显沉闷的屋子,商渊明显感觉自己脚下有些飘。
奈何那人盯着自己的眼睛始终不肯放开。
他不太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弯弯绕绕的楼层看起来都是如此相似,让他想起双子塔里永无止境的连廊。
实际上这里比双子塔更让他感到厌恶。
学着收敛起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有欲求的人类还是太难。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一头栽进了熟悉的臂弯之中。精神的触角探出又收回,凝聚成黑猫的形态攀附在男人的肩上。
章青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手推开一件杂物室的门,闪了进去。
……
病房门拉开又合上。
商语安不知何时悠悠转醒,此时正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他偏过头,看向门外,对上了钟昀的视线。
脸还是木的,挤不出什么好看的表情。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别过头,不希望钟昀看到他的脸。
本身脸色就发白,又这么卖命似地折腾了一通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更没了精神气,活生生一副半死不活的吊死鬼模样,比死了还要难看。
看到钟昀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过。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大概想要这么说。
可偏偏钟昀问他的第一句话是:“感觉身体什么样?好点了吗?”
商语安如鲠在喉。
算不上太好。
精神图景的崩溃几乎是一瞬间。
商语安无法复述那种感受。
那时他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张被顽劣的孩童撕碎的画作,剧痛从头部向四肢迅速蔓延。
而撕碎的纸屑落在地上,又被一只只虫子啃咬。即使理智告诉他那些寄生于胃肠道的寄生虫不会出现啃咬宿主的行为。
但他那时真的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虫子吃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沉入梦中时会反复看见这种惨状。
谢絮因好像阴魂不散的恶鬼死死拉着他不肯放手。
在意识海中沉沉浮浮,女人姣好的面容反复消失又浮现,偶尔还会发出又尖又细的凄厉叫声。
“钟昀。”他艰难地偏过头,开口喊对方的名字。
钟昀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将商语安冰冷的手包进自己的手心,轻声应了一句:“我在。”
“你们在找一种药,对不对?”
钟昀先是一怔,然后微微点头。
“诱发岑北辰觉醒的药,和杀死谢絮因的药,是同一种。”商语安的声音有些发颤,“刚刚觉醒的哨兵,精神图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程度的残缺?他的精神图景和谢絮因生前的精神图景很相似,都是不同程度的崩坏。E……那个药的靶点是大脑,对吧?”
商语安的唇色发白,说话也有些唇齿不清,但钟昀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看过了谢絮因的精神图景,什么时候?”钟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这下轮到商语安怔住了。
他没有验尸的资质。
“我……”
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商语安的大脑猛地将他拉回到那个晚上。章青的话如毒蛇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商语安及时地选择了沉默。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和章青的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他现在的处境,又能仰仗谁呢?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他的任何出格的行为都有可能间接影响到钟昀。
商语安,你的冲动可能害死他。
梁进案才过去多久?
他看着钟昀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生硬地将手抽出,闹别扭似地把头撇开。
眼泪却止不住地顺着眼角向下流。
钟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他没动,直接背对着钟昀侧躺过去。
而后钟昀站起身时,他又将头埋进了枕头里。
太安静了,安静得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商语安开始痛恨这种安静。
说句话吧,不管说什么都好,说句话吧。
质问我,因为我的任性对我发脾气,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不要关心。
“商语安。”他听到钟昀喊他。
感情还是战胜了理智。
他侧过身,面对钟昀,眼眶红红的。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他说,“我相信你。”
不是这种话。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向你保证。”钟昀低垂着头,“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也不是这种话。
他们靠得很近。
近得钟昀能透过那双灰色的瞳孔看到自己倒映在商语安眼中的样子。
商语安抬起手臂,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仰起头,靠得更近了一些。
因为缺水而开裂的唇贴上他的肌肤,钟昀触电似地浑身震颤。在那快速甚至算不上亲吻的接触结束之前,钟昀大力地攥住商语安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扣住对方的后颈。
俯下身去——
吻在苍白的嘴唇上。
没有试探,没有温柔的前奏。用带着一种狠厉的力度碾压。
痛。
唇上原有的裂口被再次蹂躏,鲜明的铁锈味瞬间在彼此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商语安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所有将尽未尽的话语都随着这个血腥味的吻变成一种苦涩的情感,被咽进喉咙里,被堵进气管里,上不去,下不来,直到窒息。
在商语安觉得自己快要溺死时,钟昀的力道奇迹般地放轻了。碾压变成了厮磨,啃咬变成了吮吸。
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无意识地、一边又一遍地摩挲着他裸/露的皮肤。
唇齿纠缠的深处,被商语安精心筑起的屏障因为这极度亲昵的接触竟然产生了一丝裂隙。一瞬间钟昀精神海里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塞进了他的思绪里。那是几乎能将他淹没的后怕,一种焚心蚀骨的愤怒,是恨不能以身代之的极度痛苦,和那份藏不住的、滚烫的心意。
远比唇上的吻更让他战栗。
商语安终于无法承受,猛地偏过头,挣脱了这场酷刑。
他的额头抵着钟昀的颈窝,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剧烈地喘息。
钟昀没有强迫他,也没有松开手。他沉默地将吻落在他汗湿的鬓角,又移动至他濡湿的眼角,尝到了那里面咸湿的液体。
他环抱着怀里这具仍在轻微战栗的身体。
不需要说话,所有的语言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病房里死寂一片,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商语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下坠时,有一个人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你看,我还是把你拖下来了。
在黑暗中,商语安闭上眼。
那么就算坠下去,我也绝不会放手了。
来永远缠住我吧,随你变成什么模样都行。
把我逼疯吧,只是千万别把我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来永远缠住我吧——随你变成什么模样都行——把我逼疯吧!只是千万别把我留在这个找不到你的深渊里!”——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第42章 谢絮因案(四)
钟昀维持着这种僵硬的坐姿良久,直到怀中人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悠长。
他的指尖拂过商语安颈间那道刺眼的淤青,动作轻柔,生怕会惊扰了商语安。
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还萦绕在他的唇间,可他不愿意再去细想。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开,开始在脑子里复盘案情。
章青原本是最有作案嫌疑的人。
方轩最后的一通电话打给他,提到了警方,说明他对禁药交易知情。出于利害关系,杀死方轩和将事情捅到警方面前的药头,似乎说得通。
但章青的心思缜密。这么些年里,除了在他的这些老同事眼里风评不佳,市政可是对这位热衷于提升特殊能力者公众形象的青年才俊青眼有加。
玉龙这个在他除了董秘工作之外的私人财产,其收入大部分都上缴给了公家,一部分被他用各种名义投到了慈善事业里。
虽然是娱乐场所,但明面上的账目干干净净,甚至太过好看了一些。
他做官从商都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把柄,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定位,否则早几年那些一直盯着郑氏和他本人的人早就能把他拉下水了。
更何况,章青的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
方轩遇害的时间,与章青同商语安走进包厢里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玉龙员工的口径一致得过分,要么是在陪酒,要么是言之凿凿那个时段“老板带着新来的小孩进了包厢”。
于是商语安本人成了章青最有利的不在场证明。
但谢絮因的死,让整个案件更加扑朔迷离。
据当晚和谢絮因一起的经纪人回忆说,她在谢絮因要求商语安留下时自己便先行回到楼上的酒店房间内休息。
谢絮因回来的时间与章青对商语安实施非法拘禁的时间重合,而玉龙会所的监控恰恰好坏在这个时间段。
法医推断谢絮因的死亡时间是凌晨。
但凌晨时分,章青的手环数据显示他已经入睡。
特殊能力者的手环带有监控功能,主要目的是防止突然失控,篡改数据几乎不太可能;至于死亡时间,因为谢絮因的尸体浸在冰水里,凶手又开足了冷气,而有出现一定程度误判的可能性;再或者,章青并非直接行凶者。
抛开这三种因素不谈,章青要在制服商语安的同时,在同一栋建筑内指使下属杀害谢絮因并完成现场处理,其行动难度和风险都高得不符合预谋犯罪的逻辑。
更何况登记信息显示谢絮因早几天前已经偷偷借住玉龙。如果章青想杀她,不会选在这个时间。
换句话说,两起命案在将嫌疑指向章青的同时,又通过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近乎完美地为他洗脱了嫌疑。
这种矛盾的指向性太过明显——有人在扰乱警方的视线,把章青当作一个靶子。
这个人希望警方的视线能牢牢地锁在章青身上。既限制章青的行动,又拖延警方的时间。
要么两起命案根本就是毫无关联,要么……
存在一个配合默契的团伙。
否则单人作案根本无法解释这横跨两区、时间交错的命案。
谁会是这个既得利益者?
七天前,岑北辰伤人。
次日,江边发现男尸。
昨天凌晨,方轩在文山街被害。
同时,谢絮因在临江区被害。
昨天早上八点,章青报案。
凶手,或者说这个团体既要熟悉警方的动向,又要时刻紧盯着章青经营的玉龙会所。
很难,但确实有人能做到。
……
钟昀替商语安掖好被角,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肌肤相贴的一瞬间,商语安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睫毛轻颤。
等钟昀转身离去,他才睁开眼。手下意识地搭在额头上,好像那样可以留住心上人的体温。
商语安重新闭上眼,长叹一口气。
挡住眼睛,又给自己加上另一重束缚,才能放心大胆地让眼泪浸湿眼眶。
他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他是多贱的一个人,一滴水的恩情都算不上,却一定要千倍百倍地奉还。
搭上性命,走上一条绝路,完全没有反悔的余地。
但即便如此,如果重来一遍,他还是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
破碎的精神图景,死于寄生虫寄生的鸟。
那种药到底有多大的破坏力?
商语安开始尝试反刍最初介入精神图景时的感受。
……
叶望舒紧闭了一整天的办公室门终于敞开。
她手里拿着厚厚一沓鉴定报告书。纸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知道你们现在都懒得看。”她的手扣在纸上,“那我长话短说。”
湛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此之前,我先确认一件事。大体法医的病理检测报告,都看过了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
钟昀不在这里。
她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接着说:“江边那个男尸的身份还没有确认,他和方轩摄入的药物是一种Equinol-I的中间产物。只有谢絮因死前和一周前那个哨兵小孩摄入的药物是同一种,而谢和岑摄入的是另一种衍生物。”
“姑且称之为Equinol-II吧,它和几年前被国家叫停的改良研究药物的化学式很像,临床表现也几乎一致……”她指了指太阳穴,“破坏大脑的部分结构,从而进一步影响精神图景,甚至是精神体。”
“岑北辰的精神图景之前由塔里的医生做过评估,损伤程度不重但几乎不可逆。和谢絮因完全崩解的精神图景是相似器质性损伤。”她继续说着,“如果可以,从药的来源入手。”
湛源点点头,转向赵信:“小赵,你跟我一起重新找谢絮因的经纪人了解一下情况。”
两人走后,屋子里就只剩她、崔峻和孟晓岚。
叶望舒又给了崔峻一个眼神,对方便知趣地先离开了。
她熟练地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份订好的论文递给孟晓岚:“喏,上次和你说的那篇论文。”
“你的报告写的没问题,至于这份线索怎么用,还是看他们吧。”叶望舒又忍不住叹气,“这阵子也很难安生了。”
孟晓岚接过论文,放在桌子上,没看。而是顺着她的话头接着说:“三起凶杀案里药物都只是辅助死因,凶手会不会是拿人造向导素做镇静剂用的?”
叶望舒笑了:“你知道一支人造向导素要多少钱才能申请下来吗?”
她毕竟是向导,没接触过这种药物,有些懵懵懂懂地问:“多少?”
叶望舒伸出两根手指:“一支两万。”
“啊?”孟晓岚显然不知情,有些惊讶。
“没办法啊,这么多年了,也就我国制造出了Equinol-I这一种结构稳定、副作用小的人造向导素。这还是国家补贴后的价格。”叶望舒摇摇头,“虽然说市场上供求关系不平衡,但研发投入、制造成本高,只针对特殊能力者,适用性窄,能沉下心来正在做研究的人少,市场上多的是副作用强的仿制品。”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化学药物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一刀切”。这种高价最初只是设立一个门槛防止药物的滥用,鼓励哨兵向导间互帮互助的结合。
很难有人预料到在后来的执行过程中,这种造价高昂的药会演变成一切不公平的源泉。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透过窗户望向蹲在走廊拐角里抽烟的崔峻。
钟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和崔峻两人排排蹲,看着十分滑稽好笑。
“你要调所有人的手环数据,不太现实。”
听钟昀说完,崔峻被烟呛到,咳了两声才说道。
“梧洲市登记在册的特殊能力者有34.5万人呢,就算筛出来当晚活动范围在临江区那一块的有十分之一都够你排除到下个月了。”
“再加上体制内呢?”钟昀有些着急。
“数据库还在检修,人力去筛那得是多大的工作量。何况内鬼也在体制内,你不知道是谁,岂不是打草惊蛇?”
钟昀沉默了。
烟雾缭绕间,他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跟我弯弯绕绕什么。”沉默良久,崔峻才开口,“直说吧,你怀疑谁。”
“杜池临。”
钟昀极不情愿地和盘托出。
熟悉他们的动向,和章青交好,有作案条件和动机。
“他可能不是主犯,也可能只是提供计划的人,但他肯定和这个案子脱不开关系。”
钟昀又补充说:“其实还有一点,我觉得第三起凶杀案的凶手和前两个案子不是同一人。大体尸检上很值得怀疑的一点就是,谢絮因的胸口为什么被剖开了?为什么一定要取走她的心脏?”
“如果是和药有关系的话,怎么说都会取走一块脑组织才对。而且破坏尸体的大脑也会间接影响对死后精神图景的检查。”
如果禁药案和谢絮因案真的是相互关联的话。
钟昀说不出那种别扭的感觉。
行凶者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剖开胸口,还拿出了心脏,会不会是为了掩盖胸口的刺创?”
三棱刺。
“说明谢絮因案的凶手来说没有禁药案专业,他对自己的手法没有自信。而且,他潜意识里是想把自己摘出去的。”
“我们之所以推断禁药案的凶手可能使用的是三棱刺刀,是因为他的心理素质极强,手法专业、一刀毙命,所以自然而然地会考虑军事背景。但能造成三角形刺创的武器可不止三棱刺刀一种。”钟昀猛地起身,“谢絮因案是模仿作案。两个案子之间可能没有联系!”
蹲得太久,猛地站起血气上涌,钟昀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跌倒,幸亏崔峻反应够快扶了他一把。
“你刚刚不在,望舒说过了。”崔峻的声音带着一点怨念,“谢絮因和岑北辰用的是同一种药。”
“不影响啊。”钟昀撑着墙,“可能不是一种来源啊?师父他们不是去问那个经纪人了吗?”
崔峻手上的烟已经快要烧到自己的手指头了。
他的余光瞥见叶望舒正怒气冲冲地准备过来兴师问罪,迅速将烟掐灭,把烟屁股塞进了钟昀手里。
“但是以往被我们查处的禁药,都是中间产物。”崔峻双手撑着膝盖,在钟昀不明就里的眼神中缓缓起身,“这次岑北辰和谢絮因案里的禁药,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被改良过的Equinol-I。”
“而且那个小孩是用过药以后才分化成了哨兵。”他快速闪进楼梯间,“谢絮因本身就是及其稳定的向导,他们为什么需要人造向导素?”
终于在叶望舒赶到时,两人交换眼神迅速分开,一个跑向楼下,一个往楼上走。
“那个药头的身份到现在都识别不了,我们所有能查到禁药来源的途径都被切断了。”崔峻一边跑一边喊,“你现在觉得,这种药物会有第二种来源吗?”
研发和生产新型药物的技术,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被掌握的。
“不存在!”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传递信息几乎靠吼。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实际上叶望舒抓到两人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
钟昀猛地停下脚步。
“只有国家有完整制造出Equinol-I的技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么这种在Equinol-I基础上改良出的药物……”
“来源于被高文偷走的药。”
他抬起头,对上叶望舒的眼睛。
“要来试试不走常规路的调查吗,小钟警官?”叶望舒和他隔着半层楼的高度,双手环胸倚在栏杆上,“从高文那里重新入手。”
钟昀却突然地沉默了。
第43章 谢絮因案(五)
如果不是这个领域的研究者或者本身就是向导,一般人很难意识到制造这种药物的难度。
为什么市场上流通的禁药都只是中间产物或是对中间产物进行的改良,是因为没有人能从非官方渠道获得合成Equinol-I最重要的材料。
从根本上决定Equinol-I人造向导素性质的材料。
没有叶望舒点起,钟昀他们还真想不到去查陈正新案里失窃的药物。
定损时钟昀正被停职调查,案件当时已经提交给检察院,后续工作没人参与。要说唯一可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可能只有被抓去修系统漏洞的大潘。
方向可能是对的,可真要查起来,不一定简单。
整个特安局内部没有人有处理经济犯罪的经验。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特殊能力者犯罪都会用自身不同于普通人的“特殊能力”——比如哨兵本身极强的身体素质,和向导几乎bug可以影响其他人的大脑。
经济犯罪?抢劫银行也算的话。核算工作最后还是得公安经侦来做。
“我也只是给你提供一种可能的思路。”
叶望舒一边说一边开始搜崔峻的身。
“你如果还有其他想法,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两位男士身上上上下下的口袋被叶望舒摸了个遍。所有烟草和打火机都被收缴充公,当着两人的面被锁进了她的办公室抽屉。
“毕竟把你找回来是老崔一个人的主意。”她把崔峻支走,关上办公室门和钟昀说,“小赵回来以后,目前的人手也还凑活。湛源大概率不会同意让你参与进来。你要是想从私底下查,药物来源是最直接触及核心的途径。当然也是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获取的信息,还是得靠你自己斟酌。”
钟昀靠着墙,头低垂着,没吭声。
“你的想法呢?”叶望舒问他。
钟昀抬眼,目光却不是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扣在办公桌上的那张合照。
他酝酿了一会,回应说:“涉及公众人物的话,任何不合常规的手段都容易让人落下口风。湛队谨慎一点是对的。这个案子我没办法参与太深。我参与进来只会给路局留弹劾崔哥的把柄,对你对他都不好。”
“本身路局就对把崔峻从公安要回来的意见很大,也不缺你这一个。”叶望舒撑着头笑他,“除此以外,你还是放不下小商吧。”
“嗯。”钟昀也不遮掩,点点头算是认可,“他是无辜者,不该被卷进来。”
“不是说你不参与其中,就有把他摘出去的借口。”叶望舒无情地戳破,“盯着他的眼睛很多,而且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能把他和商渊分得很开。”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她摊开手,“不过我也想不到,老头子能做的那么绝。”
钟昀沉默了一瞬,接着说:“我不明白。”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至少没有到可以完全看清一个人的地步。
商语安给人的印象是很好说话,很容易对现状妥协。只要你愿意给予他一定的尊重,即使请求的事情在他的能力之外,他也会尽力去做。
他想象不到非要商语安做这个特情不可的理由。偌大的特安局内真的没有一个人可以用吗?
除非是他自己要求的,而项元正做了那个顺水推舟的人。
如果商语安真的能引出商渊,在考察一个投影体的同时顺手解决了一个祸患,皆大欢喜;但若商语安叛逃,他作为外围人员目前也接触不到太多内部消息,没有任何损失;如果商语安不明不白地死在玉龙会所,内部也有了更直观的理由去清算章青这个叛徒。
一个绝对不会出错的划算买卖。
一枚险棋。
叶望舒看钟昀的脸色沉了下去,也没再多话,自行打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让他一个人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冷静冷静。
空气中有些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气味。
钟昀陷进办公椅里,闭上眼。
上涌的情绪很难在短时间内平复,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焦急地在他的脚边来回踱步。
思绪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一部分关于案子,更多的是私人的情绪。
商语安的气味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
他捂住脸,弓起声,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吼叫。
没持续太久的时间。他放下手,仰起头,慢慢地调整着呼吸。
等待着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明,排气系统嘈杂的声音慢慢消失在耳边,钟昀终于慢慢地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钟昀回去之前,拐个弯又回了医疗部。
但病床上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商语安的人影。他去找主治医师,被告知对方的体征已经稳定,符合出院的条件,患者本人主动要求回家静养。
主治医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女向导。在钟昀离开前,她又嘱咐他说:“如果你们还没住到一起的话,我建议你最近和他物理隔离。”
“你们两个人的匹配度太高,临时链接搭建得太频繁,不利于他修复自己的精神图景。本身投影体的精神图景就不稳定,难恢复,你最好让他自己安静呆一段时间。”
他向医生道了谢。
回到派出所时,熬了一夜又连轴转了一天的陈俊楠顶着黑眼圈眼神哀怨地盯着他看,却发现钟昀的脸色好像比自己还难看,于是识趣地闭了嘴。
好在钟昀进厕所用水洗了把脸后,脸上的神情看起来缓和了不少。又主动开口问他:“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陈俊楠苦哈哈地摇了摇头:“刚刚才出完警回来。辖区里有个哨兵报警说邻居扰民,但他上下左右都没住人,你说怪不怪?”
“最近的冲突越来越多了。”陈俊楠打了个呵欠,“以前十天半个月都接不到一起特安警情,最近要么是哨兵的肢体冲突要么是怀疑向导精神控制。”
钟昀耐心地听他说着。
但陈俊楠忽然话锋一转:“诶,钟哥,你有没有伴侣啊?”
钟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有。”
“没有吗?”片警看起来有些疑惑,凑近他的领口仔细闻了闻,“奇怪。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以后,身上的味道更浓了呢?”
钟昀僵在那里,没动。
人类在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这件事上可以说有种特别的执着。
比如原本困得睁不开眼的小陈警官忽然来了兴致,绕着僵直的钟昀转了一圈,更加确定了对方半夜翘班是去幽会对象的猜测。
不过很快钟昀就把他推开,摇了摇头,有点心虚:“朋友而已。”
陈俊楠的兴致一下子被浇灭,怏怏地走开了。
陈俊楠走后,派出所里属于特安警组的警务室只留钟昀一人。
他也几乎一宿没睡,这个时间点没有警情,但也不准备休息。而是点开系统,一条一条看出警记录。
陈俊楠说的不错,这个月的警情实在是太密集了一些。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人的神经都变得敏感紧绷,好像蓄势待发的炸药桶,一点小小的火星就能点燃引线。
钟昀只看了一部分,密密麻麻的字看得眼睛发酸,只能停下来闭上眼休息。
他把头向后仰,伸了个懒腰,又把手腕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淡淡的向导素味道。
也不是很浓,怎么能闻出来的?
……
只是朋友而已。
其实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但到这种程度的亲昵,实在是不能再坦荡地说出“朋友而已”这四个字了。
他觉得生气,觉得愤怒,是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把商语安当做自己的所有物了。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商语安本人的意见。
他那天晚上对商语安说的所有话,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去质询对方。
都是成年人,彼此之间也没有确认关系。从法律上看,他只是商语安的担保人。
只要商语安不做出任何违法乱纪的事情,他都没有资格对对方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可为什么还是会对对方的隐瞒感到不甘?
是因为自己没有被重视吗?
你又凭什么得到他的重视?
是沙发上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吗?
不是,那是不是恶作剧都说不准。
是你做出那个逾距的挑逗在先。
钟昀。
你敢不敢问自己。
你看向他时,到底在看谁?
你爱上的是到底这张相似的脸。
还是藏在这张脸背后,那个截然不同的,炽热的、赤忱的、纯洁无暇的灵魂?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再度翻涌而上的情绪慢慢把他整个人卷了进去,变成没由来的一阵又一阵心悸,比上次更甚。
他弓起身,整个人蜷缩起来,胃里一阵又一阵地绞痛。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双手发颤,冰冷的恐慌感顺着他的脊柱往上爬。
太安静了。
听不到任何声音。
潮水褪去以后他缓缓站起身,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私人手机。
视线还是模糊的,等待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竟然显得格外漫长。
聊天框里空空荡荡,系统默认的纯白头像暗淡着。商语安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这不正常。按商语安的性格,至少会给他报个平安。
他点开头像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冷静,深呼吸,冷静一点。
给他一点独处的时间。
钟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
浴室里,商语安对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
被钟昀啃破的嘴唇还没愈合,红红的一片,他总下意识去舔,最后只能尝到一阵痛感和铁锈味。颈间的淤青依旧刺眼,他用冰袋敷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要消下去的迹象。
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臂。一个月以前黑猫的抓伤大多已经愈合,但还是留下了疤痕。
至少有点好消息。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还是在工作的,不过慢一些。
他又仔细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撑在洗手台边良久。
换好衣服,把整个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关掉。他靠在飘窗上,接着屋外微弱的灯光,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展开,努力地辨认上面的字迹。
一笔一划,把内容刻进脑海,又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被唾液慢慢浸湿软化的纸张苦涩不堪,他安静地、痛苦地把纸屑吞进胃里。
福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
“没事的。”他揉了揉猫咪的小脑袋,慢慢合上眼,“没事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第44章 谢絮因案(六)
再次踏进玉龙会所内部,商语安还有些发怵。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还是根据章青塞进他口袋里的纸条,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偌大的会所内部兜兜转转,终于发现了抽象的线条上所指的小门。
白天不同于夜晚,会所内部冷冷清清。大厅里偶见几个醉醺醺的人瘫坐在沙发里,工作人员熟视无睹地在一旁忙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仿佛提线木偶一般机械木讷地重复着动作。
他看到了冯献,换了另一身装束。他们擦肩而过时对方甚至没有一个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倒是商语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推开小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小酒吧。章青坐在吧台边上,撑着头,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听到门口的动静,章青才稍稍抬眼。看见来人后,挥手让调酒师先行离开,再拉过一边的椅子,示意商语安入座。
章青耐心地等着他慢吞吞地挪到自己附近,端着手里的杯子不紧不慢地啜饮。
“你还在犹豫。”
商语安有些不情愿地落座后,章青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但你还是来了。”手中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冰块碰撞杯壁发出一声脆响。章青也没再看他,自顾自地说着:“当然,我们还是有谈判的余地。”
商语安盯着那个空了的玻璃杯,也没回应,看不出在想什么。
刚刚苏醒便从医疗部越狱,他的脸色发白,眼帘低垂时愈发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章青觉得他有点可怜。
“我小时候会想。”他说,“我看过那些漫画里,为什么主角总是能很快地接受说,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肩负在自己身上,诸如此类的。拯救世界不该是大人们的任务吗?”
“然后等我自己真的成为大人了,才知道原来我连支持自己活着都已经拼尽全力了,世界明天毁灭了也没关系。”声音越来越低,“我会强迫自己去想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因为我没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我只能自己痛苦地消化去承认这个世界是如此黑暗不堪,然后等着一个救世主从天而降去拯救它。是吧?
是啊,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的。
“可为什么还是会想当正义的伙伴什么的。”他自嘲般地笑笑。
相信那些友谊羁绊可以解决一切难题。
“我不愿做违背我原则的事。”商语安终于愿意抬起头看向章青的眼睛,“人世间太多是是非非辨认不清,总是做对的事情太难,但我知道什么是不该触碰的底线。”
章青自始至终都没打断他那前言不搭后语的演说。只在他说完这句话后轻哼一声。
他站起身,走向吧台内部。
“要来点酒吗,商先生?”虽然说是问句,但章青没给商语安拒绝的余地。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旁背过身去。
细细将双手洗净,擦干,他俯下身去取出一支玻璃杯,放在吧台上。
“玉龙会所自设立之初,便只提供两种服务。”
他用切开的柠檬涂抹杯口后,倒扣整个杯子,蘸上盐粒。
“来玉龙的人无非两种诉求。钱,权,或者二者兼得。”
冰块撞上杯壁,叮当一声,淹没在他的话语里,仿佛回声。
量酒器在章青修长的手指间一转,透明的酒液、鲜红的番茄汁依次落入摇酒壶中。
“醉生梦死,那是最无聊的消遣方式。”
柠檬的汁液被榨干。
“最精明的商人要的是人情,消息。”
黑胡椒,海盐,辣椒酱。
“一位官员的任免,一桩无关紧要的桃色新闻……”
吧勺轻轻搅动酒液。
“特殊能力者,普通人,平等?”
猩红色的酒液在空中拉出一条漂亮的弧度。
“只要信息的壁垒依旧存在,这种平等就是名存实亡。”
杯中的冰块浸在浓稠的液体里,像凝固的血块。
“我靠贩卖情报生活。”
加入柠檬片和西芹梗,鲜红的鸡尾酒被推到商语安面前。
“红鲷鱼。”章青一摆手,“请慢用。”
商语安看着眼前如血一般的黏腻液体,又开始觉得胃酸在上涌。
“一杯解酒之酒。”章青笑笑,“尝尝看吧,商先生。”
入口是番茄汁和盐的咸,接着是辣酱细针一样的刺激感,而后柠檬汁的味道突兀地出现,酸涩的味道最后伴着酒精直冲天门。
商语安不由得皱了皱眉。
苦涩的,咸腥的,带着辛辣和酸涩,这种酒入口的感觉并不好。
一杯酒下肚,胃里愈发难受。
章青看着他强忍不适的表情,俯身贴近,伸手抹去了他嘴角一抹艳丽的血。
不知道是嘴唇上裂开的伤口,还是残留的酒液。
好像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物件。
而后,章青忽然地笑了。
男人有着一张称得上标致的面孔。琥珀色的瞳孔掩在眼睑下,看不明白藏在其中的情绪。
“看来我们的小钟警官也不总是那么温柔。”章青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毒蛇在他耳边吐着信子,“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多狼狈。”
商语安猛地拍开他的手,重心不稳向后一仰,又被章青攥住手腕拉了回来。
“你到底想要怎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进时,商语安再也无法忍受地质问道。
章青紧紧拉着他的手腕,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又故技重施地搭到他的颈上,搭在他颈间还未消下去的淤青上。
商语安心下一沉,决绝地合上眼。
但没有预想中的缺氧和窒息,章青松开了桎梏,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打开水龙头重新将双手清洗干净,甩干,不紧不慢地重新戴上手套,绕过吧台,走到了商语安的身后,将双手按在商语安的肩上。
“你在害怕什么,我能理解。但是商语安。”他俯下身,在商语安耳边耳语道,“其实你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特安局或者是我,谁都不是你期待的那个正义伙伴。”
“Equinol-I的制造方式是被官方牢牢攥在手心里的秘密。在梧洲,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因此杀死谢絮因和控制那个小哨兵的药,只可能来自买下高文赃物的人或组织。”
“不凑巧的是我的老板是个利益至上者。让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坐几年牢,换他的保护伞组织一个足以颠覆现有秩序的药物帝国,那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害得警方重新把审视的目光放在他身上的叛逃者,死不足惜。”
“如果我的情报不错,警方查不到江边那具男尸的具体身份。”章青的声音让他的脊背发凉,“雇佣兵不守规矩拿了老东家的东西,还闹到了特安局面前,所以才会被灭口。至于方轩,钟昀让他暴露在特安的视野之下,也不能留。”
“那么谢絮因呢?”
商语安睁大了眼。
“她是最无辜的。”章青的声音竟然罕见地放缓了,“但她的死在某些人眼里,是最有价值的。”
“每年特安局经手的重大特大特殊能力者刑事犯罪中,80%以上不会向社会公开。除非特殊能力者的犯罪及其隐蔽或是社会影响极为恶劣,否则你很难看到特殊能力者犯罪出现在公开网络或是节目中,因为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愈演愈烈的歧视。”
“谢絮因的死将逼迫特安局公开这起案件。”
商语安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人想用公共舆论向塔内部施压。”
章青轻笑一声:“不全对。”
“当然特安内部也选择可以一个足以服众的理由粉饰太平。但无论是谁杀了谢絮因,他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章青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拉过一旁的椅子,同商语安面对面。
“削弱官方的公信力。”
他用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晃荡着玻璃杯里冰化作的水。
“真可怜。”他的语气里满是惋惜,“活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推到台前,充当着两个世界的人沟通的桥梁。死去之后,也只是一个符号,无人在意谁杀了知更鸟,只忙着为她筹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再择期宣判麻雀的刑期。”
“她什么都是,唯独不是一个人。”
商语安紧咬下唇,等他的话落下半响,才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章青没急着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共享我目前掌握的情报,展示我的诚意。你已经告诉我谁杀了她,足够了。”
那天商语安昏过去之前说了一个模糊的名字,还是被章青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的身份现在太敏感,不适合再出现在任何和这个案子相关的地方。”他不自觉地摩挲着下颌,接着说,“但我还是需要信息,公众的,官方的,你是最好的人选。当然,我也会选择性地把对特安有利的证据,选在合适的时候送到他们手上。”
商语安摇了摇头。
章青看着他略显倔强的面孔,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商先生,你还醉着呢。”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你为什么不想想,那个给钟昀送信、把你引到我面前的‘线人’,为什么对我这里的动向如此了如指掌?”
章青笑着:“商语安,在这里我可以跟你敞开天窗说亮话。整个玉龙会所都完完全全握在我本人的手里,这里只属于我,我拥有这间会所最高的权力,你明白吗?有些消息,不是外人可以轻易拿到的。”
商语安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需要你。”那双眼睛的主人正盯着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们需要你。”
幕后黑手把特安的目光牢牢地锁死在章青身上,掣肘他的行动,也是为了制衡特行组的行动。
“你的卧底行动从来没有失败。恭喜你赢得了我的信任,保住了这份工作。”
“而后我需要你把所有对特安有利的证据,亲自送到特行组手里。”
作者有话说:
红鲷鱼这杯酒,其实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叫血腥玛丽。
采用了一种表演痕迹比较重的写法。
下次更新是24号。
——
章:月薪一万二,小费你拿,我抽10%做你的食宿费,剩下都是你的。排班制,实际在岗时间五到六小时,每周强制休息一天。有五险一金。
商:……
章:有正经劳务合同。不是让你当公关,不给客人提供任何非法服务,我们这里也不提供非法服务。
商:。
章:在AI监视观察期表现优秀,比如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钟昀作为你的担保人有奖金奖励。
商:合同在哪签?
第45章 谢絮因案(七)
“柳女士?您还好吗?”
柳辞春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年轻的警察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被吓得一哆嗦。
她强打着精神,摆了摆手说:“没事的,谢谢你,赵警官。”不自觉地往一边挪了挪。
赵信看着她的样子,没继续说什么。给她接了杯温水放在桌子上,退了出去。
这个时间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接待室里冷冷清清,门外的警员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落寞的身影。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
“小谢她……”柳辞春终于肯抬起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我一直和她住在一起,从没见她用过这种药。她很在意自己的公众形象,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而且我不太见到向导用向导素的。”
那位看起来年轻一些的警官点点头,又问她:“那,谢女士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
“有,有!”柳辞春忽然地激动了起来,站起身,“小谢和我说过,最近总是隐隐约约感觉有人在跟踪她!所以,所以我们这段时间才借住在玉龙会所的。”
“你确定是有人跟踪你们,对吗?”赵信继续问,“有没有见过那人大致的长相?”
但女人沉默了。
“没见过。”她摇头,接着说,“我不放心,甚至请公司帮我们雇佣了保安,但所有人都没见过有人跟踪我们。”
“但是小谢就是很坚持有人在跟踪她!”她又显得有些激动,“我也是哨兵,我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就是过载的前兆,她的精神不太好了所以,所以……”
湛源点了点赵信正在记录的屏幕,敲下四个字:“前后矛盾”。
“柳女士,请您先冷静一下,不要慌。再仔细回想一下。”赵信的声音放缓了许多,“是不是有人在跟踪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否见过那个跟踪你们的人?”
柳辞春看起来有些恍惚,声音也慢慢低了下去:“有……不熟悉的身影,应该是一个男人。每次她说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都会让我的精神体在附近盘旋。但……好像只有那一次。”
“只有那一次,我看到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隐隐约约的,很模糊。我……”
“没关系的,慢慢来,好好想一想。”赵信安慰她。手上动作不停,迅速地在屏幕上记录。
他在另一块虚拟屏上,写下“她可能需要一个向导”。然后把屏幕递给湛源看。
湛源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无论赵信如何引导,柳辞春再也说不出一点有关跟踪者的特征信息。
男人,高个子,佩戴有检测环,疑似特殊能力者。
柳辞春接着说:“我们一周前借住玉龙之后,小谢就再也没提过感觉有人跟踪的事情了。”
“你们在梧洲的活动范围大概有多大,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赵信接着她的话头继续往下问。
“只在玉龙会所附近。小谢说要静养,几乎没怎么出过门。只和玉龙的老板见过几面……”柳辞春忽然想起什么了一样,接着又抬高了声调,“她那天晚上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应该是一个侍应生!他在我们的包间待过,我是那时离开的,小谢和他单独待过一段时间!”
赵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个侍应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是,看起来二三十岁左右,浅棕色头发,灰色眼睛。应该是一个向导,我闻到他身上有向导素的气味。他是九点左右进来的。”柳辞春的语速很快。
湛源抬手,示意她可以了。然后起身让赵信送客。
最后一段话赵信还没来得及录进去,他想让湛源等等。但对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不要记这句话。”
“为……”
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后脑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赵信眼睁睁地看着关键的线索被湛源删掉。
把柳辞春送出门,将暂时扣押的物件系数还给女人。她和年轻的警察说她还想在接待室里坐一会。
赵信点点头表示同意,转身给孟晓岚发了消息。
女人的精神状态不佳,肩上漆黑的鸟儿也耷拉着头和羽毛。
她脸上其实看不出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无所适从。
在特安局待了两三天,每天都在重复寻人、问话这种枯燥的过程,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他们的进度一直停滞不前。
坏掉的监控抹去了大部分的线索。查不到药物的来源,查不到谢絮因生前接触的人。
大潘说,覆盖的监控他可以还原,但他没法变出根本不存在的录像。
而那具尸体太干净,现场也太干净。冰水、冷气、保存完好无缺的尸体,只告诉他们她死于服用药物后被剖心而死。她的精神图景完全崩解,精神体不知所踪。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指纹、足迹、甚至一点点能检测出DNA的样本。
这是一起太完美的谋杀案。
赵信透过门上的窗子,看着招待室里掩面哭泣的女人。
柳辞春的情绪终于从临界点爆发,如狂风骤雨一般将她彻底淹没。
全都陷进去了。
黑黢黢的一片,见不到光。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自然地,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该向哪去。
如同坠入深井一般。
“井”吞掉了她的感知,她的情绪,她的理智。
意识被手环震动的声音短暂地唤了回来。柳辞春触电一般地浑身震颤。
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冷汗已经把衣服全都浸透了。
招待室里漆黑一片。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摸向兜里的薄板,打开。
光映照在她惨白的脸上。
一条一条的消息,来源未知,从手机里弹出来。
“她死了,你解脱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
黑色的字在她眼中慢慢变得猩红,扭曲,她下意识地甩开手机,双手捂住耳朵,尖叫出声。
“你看着她死。”
“你为什么不救她?”
男人的背影,滴血的刺刀,柳辞春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摇头。
不是,不是这样,我想活,我想活。
我看到她死,我看到谁杀了她。
“谁杀了她?”
柳辞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你杀了她。”
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女人想要后退,将自己缩进了角落里,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背叛了,是她先背叛了我。”
柳辞春捂着自己的脖颈,好像快要窒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是你先背叛我的。”
滴答。
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渗进地板。
柳辞春跪坐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见了手中温热的、还在鼓动的心脏。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是不是爱上了那个哨兵。”她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和他上了床?”
可惜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不是逼你和他结合。”柳辞春又问,“是不是他逼你的,告诉我啊小谢。”
“是他逼你的对不对?”声调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绝望。
可惜没人回答。
冷的。
好冷。
温度从她的指缝流走。
“谁杀了她呢?”
她听到男人戏谑的声音。
一双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她看不清那张脸,男人从背后锁住了她的喉咙。
她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章……”
男人附在她的耳边,声音轻柔。
“章青。”她喃喃着。
“章青奸杀了她。”她失声尖叫道,“是章青奸杀了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他们包庇他,警察包庇他!”她凄厉地喊着,“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是一伙的。”
所以用无意义的问题搪塞你,翻来覆去地确认同一件事。
他们卑鄙又无能。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
男人的声音适时地出现。
她看到刀刃发出的寒光,冰冷的刀尖抵在她的脖子上,咫尺之间。
她看到了映在刀上的脸。
“柳女士?”
“你还好吗柳女士?能听见我说话吗?”
“啊!”
回过神来时,女警正在用毛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汗。
她正躺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孟晓岚赶来时,她已经昏睡过去了好一会。
女警找来了薄毯,在旁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却听到柳辞春开始谵语。她意识到不对,赶紧在OA上先打了紧急疏导申请,自己守在柳辞春身边,先给她进行了简单的疏导。
但柳辞春的精神屏障损坏程度超乎她的想象。像是链接被人硬生生地扯开了一样,她的精神图景是被撕裂的。
她有过伴侣。她的伴侣已经死亡。
“柳女士,您还是觉得不太舒服的话,建议去医疗部那边,会有更专业的医生为您修复精神图景。”女警的声音轻柔,可却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雾一样。柳辞春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也不作任何回应。
“……柳女士?”孟晓岚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柳辞春终于如大梦初醒一般,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在女警的搀扶下她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然后走出门。
她回头对孟晓岚微微一笑。而后收敛起来脸上所有的表情,两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着。
按下发送键,她来到走廊尽头,将薄板从高楼上甩了下去。
……
凌晨一点,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夜空。
孟晓岚跑过特安局的连廊。
在混乱的人流里逆行而上,她带着纸质报告飞奔至会议室,不顾一切地撞开大门。
“崔哥!湛队!”
她来不及调整呼吸,纸质报告被她扑倒在桌上的动作一带,散在桌子上。崔峻离门口近,顺带拦了一下,帮她稳住了身形。
“怎么了?别急,慢慢说。”崔峻安慰她。
孟晓岚长出一口气。
“经纪人……谢絮因的经纪人……她被人为干预过……”
女警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听得湛源眉头紧皱。
“我……我解析出来了那段频率,是引导性的,有人,有人……”
话还来不及说完,大潘端着电脑又撞了进来,强行把她的话打断。
“他妈的现在什么都先别管了立刻马上去顶楼开会!”潘鸿熙喊着,“钟昀呢!把那小子也喊回来!立刻马上一秒钟都别等!!”
三人面面相觑,湛源已经捞起椅背上的外套先一步跨出了门。
“又怎么了?”崔峻压低声音问。
“……”大潘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哽在那里。
“谢絮因死时的现场照片被人曝光了。”
作者有话说:
所有考试考完了堂堂复活!
后面的内容其实码好了就是一直在修修改改TVT
下一次更新在27号
第46章 谢絮因案(八)
一连打去十多个电话都在忙音。最后还是弯弯绕绕打到了派出所,却被告知钟昀出警去了。
报警人是个独居的哨兵,还在读书。因为和室友闹了些矛盾,但所以单独搬出来。经济条件实在是拮据,所以租了个老破小。
这种集体宿舍生活,除非像钟昀他们当初上警校一样,大部分都是特殊能力者,一分房四个哨兵住一块,彼此之间还能相互担待。否则大部分都会多多少少和室友起矛盾冲突。倒也可以理解这个小孩。
也是她前几天说有邻居扰民。但陈俊楠发现她租的那块地太偏,因为设施陈旧,很多房间都已经空了出来。
“要说这小姑娘也是胆子大。”陈俊楠一边开车一边和钟昀絮絮叨叨地说,“那地方让我住都不一定有胆,我都怕晚上闹鬼,瘆得慌。”
空房间里怎么可能有人扰民呢?
“左邻右舍都搬空了,谁吵她?空气?”
“你说会不会太敏感听错了?要不要建议她去看看医生?老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啊。”陈俊楠抱怨说。
钟昀听着,没有回话。
已经是凌晨,大多数人已经熄了灯。楼间静悄悄的,只是偶尔能听见电动车的警报声和野猫受惊的尖啸。
警车驶不进杂乱无章的街巷,俩人下了车,打着手电进了居民楼。感应灯一闪一闪的,陈俊楠跟在钟昀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能闻到巷间散之不去的二手烟味,混杂着已经腐烂的生活垃圾散发的腥臭,还有挥发在空气中的酒精。所有的味道齐齐攻击他的嗅觉,熏得他发晕。
钟昀先上了楼,陈俊楠捂着鼻子紧随其后。他来过一次,熟悉位置,但还是带着钟昀七绕八绕,很耽误了一会,才找到报警人的房间。
筒子楼里一层十多户,齐齐黑着灯,门口的废纸箱堆到了楼顶,只有一家门口有人生活的痕迹。
女鞋男鞋随意地摆在架子上,几个已经拆开的快递纸箱叠放在门口。一旁放着一把撑开的伞,还在滴水。门旁的窗子拉上了帘子,从里隐隐约约地透出些灯光。
陈俊楠还是迷糊的。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他大声喊到:“文山街派出所,请问廖女士在家吗?”
无人回应。
“奇怪。”陈俊楠透过窗子向里张望,“明明灯还亮着,人呢?”他小声嘟囔着。
钟昀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抬手制止了陈俊楠想要继续敲门的动作。
生活垃圾,酒精,烟,化妆品,香水。
莱德嗅了嗅。
血。
他示意陈俊楠后退,自己大声喊了一句:“打扰了,我们先离开了!”
接着拉着陈俊楠佯装要走,刻意从窗子那边虚晃一枪。
接着钟昀猛地借力一蹬,用身体硬生生地撞开了门。
他清晰地听到卧室里传来女人的惨叫。
迅速从腰间抽出警棍,甩开,钟昀弓起身子,猫着腰,向卧室的方向逼近。
紧闭的房门缝里已经开始渗出血来。很快房门被打开,女人捂着流血的手臂跑了出来。
房间里的男人没有追出来,而是捡起被甩开的刀具,藏进了大衣,接着就要从窗户上往外跳。
“别动!警察!”钟昀喊着。莱德的反应比他更快,飞速冲上前,咬住男人的衣服下摆,将他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拉了回来。
男人滚落在地,竟迅速调整好姿态,摸出了怀里的刺刀。在钟昀扑向他的同时,扎进了钟昀的右肩。
钟昀骂了一声。
莱德嗷呜惨叫一声,回到了他的意识海之中。
右边吃痛,手一抖,警棍掉落在地。男人看准时机,腰腹用力一个挺身,握住刀柄,借力将钟昀抵到墙角上。
右肩胛传来一阵剧痛。
钟昀倒吸一口凉气。
肌肉纤维被切断时,发出如同湿布撕裂的闷响,带着体温的铁锈与腥甜交织的气味被放大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甚至,他甚至能听到刀尖划过锁骨细微的摩擦声。
精神体回归神识,屏障随即展开。
玻璃罩一般,把所有的信息隔绝在外。世界变得迟钝而安静,疼痛成了一个遥远的概念。
男人毫不留情地将手中的刀柄一拧,接着抽出已经贯穿了对方身体的刺刀,瞄准钟昀的心脏而去。
但钟昀的反应更快,左手已经摸出了手电,对着男人的眼睛就是爆闪。
也就是男人被灯光晃眼失神的一瞬间。
钟昀用自己身体的重量狠狠地将男人压倒在地。
陈俊楠被一片血光吓得一激灵,血腥气直冲鼻腔,他手忙脚乱地拨开对讲机,几乎力竭地喊道:
“指挥中心!支援!请求支援!嫌疑人持械,我的同事见红了!”
“重复!重复!嫌疑人带刀袭警!”
一边喊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脱下警服外套盖在只穿了一件薄薄睡衣的报案人身上,慌忙地捂着她流血的小臂。
对讲机内一片沉寂,他暗骂一声,拧开,嘶吼着:
“他妈的快点来人啊,特警队,救护车,快!快点!”
那边钟昀和男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钟昀身上挂了彩,血几乎染红了半边警服,右手使不上力,很快落了下风。
男人重新摸到了刀,直冲他的面门而去。
钟昀一扭头,刀刃贴着他的鬓角而过,而他也看清了男人手里那把形状有些怪异的刀。
刺刀。
□□。
钟昀深吸一口气。
屏障终于把所有的痛觉隔绝在外。他蜷缩起身子猛地踹向男人的下腹,又借力向后滑,捡起被甩落的警棍,用力击向对方的膝盖骨。
男人重心不稳跌倒时,钟昀一个健步扑向男人,先是打落了他手中的刀,接着又意图控制住对方。
警棍限制了男人的活动范围。他突然停在原地,冷冷地盯着钟昀看。
眼前的哨兵警察半弓着腰,喘着粗气。额角渗出的血糊掉了他半边脸,右手完全卸了力,因此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握着警棍,横在他的面前。
他慢慢地蹲下身,举起双手。
钟昀慢慢地走得近了。
男人猛地起身攥住他的警棍,向后一拉,陡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先是一拳打在钟昀的腹部,接着想要伸出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钟昀做出双手交叉的防卫动作,警棍压在男人的手上,死死卡着他的腕关节。
这个警察在赌。
看是他先掐死自己,还是警棍先折断他的骨头。
他看着眼前的人露出一个渗人的笑,像恶鬼。也就是一晃神间,钟昀双手猛地下压,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
警棍一拧迅速从他的腋下穿过,接着就被撂倒在地上,棍子抵着他的脖子边,那个警察踩上了他的背。
“指挥中心,文山街派出所特安警组,我们在执行公务时遇到持械袭击,目前嫌疑人已经……”
钟昀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人张开双腿,钳住他的小腿,用脚后跟猛击腘窝。钟昀一个重心不稳,一下向前倾倒。
男人借力,打掉他手里的警棍,将他彻底放倒在地。迅速滚到一旁,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钟昀趴在地上,想要起身,男人便故意用皮靴踩上他受伤的右肩。接着攀上窗户,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事情,钟昀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那一脚力度太大,屏蔽了痛觉又完全忘记在意自己的伤势,他刚用警棍撑起身体,想要去追,结果却是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地。
视野开始晃动、发黑。屏障在身体遭受重创后开始不稳。
陈俊楠带着哭腔的呼喊、远处终于响起的模糊警笛声以及自己肺里风箱般的喘息。所有声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大脑。
血完全模糊了视线,五脏六腑搅在一起,迟来地宣告着痛楚。
钟昀瞪着双眼看着生满霉斑的天花板。
慢慢地合上了眼。
……
男性,30岁左右,一米八到一米八五,哨兵,接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心理素质极佳。
钟昀喃喃着。
周遭的一切都已经感受不到,强行剥离痛觉的代价是他几乎陷入“井”之中。游离的感官无法归位,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变成了一缕游魂,看着医护摆弄自己的身体。
“右肩贯穿伤,活动性大出血!先止血!”
“血压测不出来,休克了,快!打乳林!通知血库!”
“他是哨兵,准备镇静剂,通知塔局,有向导吗?有向导在现场吗?”
“屏障碎了,感官过载,别动!先打咪唑,快!”
“血氧掉到90%了。”
“上插管啊!保证通气!”
意识越来越模糊。
“心率飙到140了,推肾上腺素,还没好吗!!”
他感到一阵颠簸。
“直接送手术室!把骨科神外全都喊过来!”
“通知塔局了吗?他的向导呢?”
“肩膀的伤口太深了血根本止不住啊!”
“别颠了,出血了!又出血了!”
暗红色的血液从他的口腔里涌出,顺着导管外壁滴落。
“快把他的头偏过去,吸引器!”
“怎么还有胃出血?”
“让他们把普外胸外消内也喊过来!护士!护士!”
“立刻手术!”
他的世界重新归于寂静之中。
……
“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好歹是捡回来一条命。但毕竟哨兵的恢复期会更复杂,身体创伤和精神创伤会相互影响。等脱离危险期后,精神疏导必须跟上。”
“肩膀神经的损伤比较严重,好在没有完全断掉,只是恢复情况我们不太好说。要是恢复得好,日常生活方面的影响不大。握枪的话是不建议了,最好的恢复情况下,还是会出现震颤的后遗症。”
“最好还是和你们的上级商量一下,把他从一线调离吧。他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从事这种高强度工作了。”
叶望舒沉默着,小声说了一句:“他才28岁。”
一个警察的黄金年纪。
主治医师拍了拍她的肩,摇了摇头。
病房内,钟昀躺在病床上,几乎被各种管线与设备吞没。裸/露的上身缠满了厚重的绷带。
透明的面罩下脸上还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灰白,双眼紧闭,还紧紧皱着眉。
左手无力地搭在床边,指甲上贴着血氧检测仪。身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叶望舒的额头抵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捶着玻璃,慢慢地蹲下身,发出一声极低的咆哮。
另一边,得到消息的钟曦直接推掉了所有的工作。闯进塔顶的会议室,在还没来得及结束的紧急会议上,当着所有领导的面,拎着湛源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钟曦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崔峻本来在拦,脸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钟曦一巴掌。
他被打懵了,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哥九年前被你们的人逼死了啊!”钟曦失声咆哮着,“现在又把我弟送进了ICU!!”
湛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想张嘴问,脸上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台上项元正安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也没有制止。
后来有个警员追进来,附在他耳边告诉了钟昀遇袭的事情,项元正才皱起了眉头。
钟曦冷静下来了一点,把湛源放下,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垂下了头。
眼泪滴在地上,钟曦哽咽着:“我不是来为难你们的。”
“我来求你们给我一个交代。”她手上的力度更重了一点,“别让他白白流血,好吗?”
“钟昀怎么了?”湛源终于有了提问的机会。
一群人面面相觑。没人知道会议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
路罡在项元正旁边,自然也最先听到这个消息,脸色有点难看。
会议匆匆结束,整个特安局上下又变成混乱一片。
湛源和崔峻逆着人流而下。
市公安局的负责人正等在楼下,将封进证物袋的刺刀和其他现场资料悉数移交给他们。
“给检验科,调数据库做比对,重点排查退役军人。”
“高度怀疑凶手和九二四江边抛尸案和九二九酒吧谋杀案的嫌疑人是同一人,快速在市内布控,重点监控文山街,凶手受了伤,跑不远。”
第47章 谢絮因案(九)
陈俊楠蹲在ICU外,精神恍惚。
有人拍拍他的肩,接着一位哨兵闯进了他的视野里。
“我叫赵信。”他说,“那天晚上钟队是和你一起出警的吗?”
不等赵信说下一句话,陈俊楠立刻回应道:“三十岁左右,寸头,身高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左利手。执法记录仪应该拍下了他的脸,我去给你们调。报警人姓廖,女性哨兵,二十四岁,梧洲大学在读研究生,目前在梧大附属医院接受治疗。”
“口述里她不认识凶手,排除团伙作案。凶手应该是在她家藏匿……”陈俊楠深吸一口气,“不,是藏在她家隔壁的空房间,在夜里不断敲击墙壁干扰哨兵的感官,所以,所以她才会说……”
“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他有些崩溃,蹲下身抱着头,语气越来越激动。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所有鬼神的背后都是人的痕迹。
……
湛源拉开椅子,坐下,对上玻璃背后那个人的视线。
章青端坐在禁闭室里,看着他。
“改进了。”他喃喃着。
湛源揉着发胀的眉心,长叹一口气。
“开始吧,章老板。”他说,递过去一张照片,“认识吗?”
“季平,男,三十岁,哨兵,退役军人,无业。”湛源强压着怒意,“你雇他做过保安,对吗?”
“与其问我这个问题,不如去找人事。我不会记得玉龙会所雇佣过的每个人的名字。”
章青即使被拘束住也显得泰然自若,这让湛源更加烦躁。
“章青。”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钟昀现在还没醒过来。”
章青一愣。上身微微前倾,带动了镣铐,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他从章青眼中看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盖了下去。章青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平两年前就已经被解雇了。”他说。
湛源靠在椅子上,问他:“知道为什么扣你吗?”
“知道。”章青摊开手,“所以我乖乖地投案了。”
“为什么是你?”湛源问他。
章青哑然。
“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他歪着头,“一桩板上钉钉的自杀案,可能掀不起什么风浪。无非就是一个长期处在高压状态下的人,承受不住压力选择自杀。但如果是一桩连环杀人案,死者还是当红歌星,死在一个疑似灰色产业的会所里,那么一切都会有意思得多。”
湛源用手敲了敲桌子,但是没回话。
“她胸前的伤口,血迹在她身下,太平整,不像生前伤。要是生前被摘下的话,血迹应该是喷射状。”章青没理会他的小动作,继续说,“大体法医报告里,应该是没有生活反应吧?她的心脏是死后被人剖下来的。”
“脖子上有试切创。”湛源顺着他的话继续,“她的根本死因是割喉自杀。”
“你不太老实。你要比你报警的时间更早发现谢絮因的尸体。”湛源点破他。
章青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而且你在警方来之前控制了现场的所有人。你那时已经知道了谁取走了她的心脏。”湛源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自顾自地说着,“还有一个原因吧?”
“我知道谁会是谢絮因死后的既得利益者。”章青不紧不慢地接上他的话头,“目前看来,你们没有太把她当一回事。你让那只小鸟跑了。”
湛源闭上眼,把脸埋进手里,半晌才重新抬起。
“其实很多此一举,湛队。”章青歪着头,“我不太需要你们的保护。”
“别太自作多情。”湛源冷笑一声,“你现在仍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章青抬起手,向他展示手上的镣铐,回敬道:“我明白,所以现在正在全力配合警方工作,不是吗?湛警官?”
但奇怪地是,这次湛源对他的嘲弄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生气,没有动怒,而是摇了摇头。
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开口问:“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因为不是正式的审讯,也不需要做笔录,师兄。”湛源竟难得地服了软,即使口气里还带着不服气的意味在,“项指导让我来陪你聊聊天,让你不那么闷,懂吗?”
章青脸上的表情收了回去。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
“等省厅的调查组下来,我们这些人都要回避。”湛源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手中的笔上,百无聊赖地敲着桌子。
“……上级接手了?”
“钟曦要求的。”
章青向后靠在椅背上,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一口气。
“自身难保啊师兄。”湛源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章青听出了话里挖苦的意味,却也只能一哂。
“简直荒唐。”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湛源低下头,重新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张一成不变的严肃面孔。
“你我都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那我干脆敞开了说。师兄。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湛源的口气不容置喙。
即使在章青看来,也不过一只冲着他哈气的幼猫。
“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师兄。”他合上眼,隔绝玻璃后所有审视他的视线。
“我口说无凭,成不了证据。接下来我说的所有话,都只是基于我对现场情况的一种推测。”
毕竟做过警察,又是第一个发现并维护现场的人。
章青手中掌握的东西,可能比他们发现的还要全面。
“首先声明一点,我没有动过现场的任何东西,我发现的情报线索和你们手中的基本一致。所以接下来,安静听思路。”
他仰起头,依旧合着眼。
“当夜,现场没有任何异动。玉龙里绝大部分侍应生是特殊能力者,其中不乏听力出众的守卫哨兵。一般而言,他杀时会有抵抗伤,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这是其一。其二,那么多冰块,运上来需要时间。即使我们极为注重客人隐私,这么大量的冰块在我的侍应生眼皮子底下运进房间,不可能不会盘问。”
“她的自杀是有预谋的。”章青终于肯睁开眼睛,“但是,问题是,冰块是为了什么?干扰法医判断死亡时间?还是说,她想保存自己的尸体?”
“那么,问题是,她为什么要保存自己的尸体?一具尸体为什么会有价值?”章青问他,“她的尸体里,还有什么最有价值?”
监控屏幕后,叶望舒死死地盯着章青的表情,无声地应道:“心脏。”
“她死后被剖走的心脏。”在他停顿的空隙,湛源回答了这个问题。
“正确。”章青笑道,“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心脏呢?”
“药。”
“这就是目的。”章青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没有了心脏,还有大脑,而实际上人造向导素的靶点是大脑,我们做毒理更多的也是用脑脊液。”
“剖走她的心脏的,是个外行。”见湛源没什么反应,他继续说,“人造向导素在向导身上的排异作用,除去大脑,就是影响心血管系统了。”
湛源的脸上没有太多波动:“我们想过。”
“哦——”章青哂笑着问道,“那你们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把柳辞春放走了?”
湛源没回答。
“舆论这种东西,一旦爆发就像洪水。你只能开闸泄,堵是堵不住的。”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我要是潘鸿熙,我现在已经崩了,首当其冲先把你掐死。”
他笑着,湛源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监视器后面的一众人面面相觑。
那张照片好像瘟疫一般迅速在网络里蔓延。即使网警删掉一批,很快又会有新的一批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有人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乐此不疲地散布着所谓的“真相”。于是语言暴力愈演愈烈,各种不堪入眼的谩骂充斥屏幕,逼得他们这群人及其干脆地被收缴生活机,只留一台工作机方便传达消息。
但其实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这几天塔局下总有零星几个记者在蹲守,还有一群人闹事,甚至干扰到了正常工作。
有特安警下班时被人用手电闪了眼睛,导致这段时间所有人下班只敢走小门。像他们这些核心成员,甚至干脆地住在了塔局内。
岑北辰好不容易回到学校,没几天就找上了盯梢他的警察,哭着求他把自己带回双子塔。
不知是哪位好事之徒把他的个人信息公开,说他成为哨兵是用了“那种药”,造谣他说他涉毒。好多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甚至是故意在他耳边大吼大叫,在他的寝室放实验课的小白鼠尸体。他已经没办法正常地上课了。
一时间,整个梧洲市的特殊人类都成了众所矢之的。
“我们没有资格扣留她。”湛源长叹一口气。
“我明白。所以我其实更倾向于她的个人行为。”章青歪头看他,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谢絮因是他们公司的摇钱树,她的一举一动都至关重要。如果我是公关的话,会先压下这个消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断一臂。”
湛源反过来呛他:“你又说堵不如疏。”
“是这个道理,但至少不会变成现在这种不可控的局面。”章青的声音开始发涩,“——给我杯水。”
湛源拧开矿泉水瓶,亲自走进去给他喂了点水。
然后站在椅子边,没有出去的意思。
他看着章青的脸,用极轻的声音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太刻意。我们没有办法了。”
“痕检和法医能做的都做了。”他的眼睛低垂,“不能再藏了,师兄,你到底还知道多少?”
章青沉默良久,直到嘴角的水渍干涸。
“我已经亲手把郑志成送给你们了。”他仰起头,看着湛源疲惫的眼睛,“你们要是有本事,继续顺着他的资金链往下查。但你知道,涉及自身的东西,老家伙的手段干净很多。你们亲自去查,比我直接告诉你们这条线索有意义。”
“但是你们不敢。”章青冷笑,“是的,这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案,但是你们不敢。”
湛源没回答。
“你呢?湛源?你还是干干净净的吗?”
那点水根本没有起到作用,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像砂纸。
“该结束了湛队。”
他抬起手。
这个距离,足够他可以掐住湛源的颈部。但是他没有。
他捏住这位昔日同僚的衣领,猛地一下拉近。
只说了四个字。
章青的声音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潭中的石子。
他不知道那点微弱的声音是否会被捕捉到,也不知道这四个字会不会传到屏幕后那些高层的耳朵里。
湛源脚步轻浮地走出禁闭室。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隔绝开。
他倚在墙边,双手抱头,靠着墙缓缓蹲下。
作者有话说:
提前先住大家元旦快乐
从一月份开始努努力日更,老时间,晚上九点。
第48章 谢絮因案(十)
商语安近乎昏迷的状态醒来。
宿醉过后,头要裂开一般地发痛。
空气里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公寓里潮湿发霉的气味。
只有老式空调低沉的嗡鸣,棉织物洗晒后属于阳光的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向导的向导素气息。
他终于睁开眼。
玉龙会所后巷的员工宿舍,一间狭小却整洁得过分的房间。章青的安排周到,基本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一些不太常见的用品也放在触手可及的地点。
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崭新的医疗包。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浴室,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乌青,颈间的淤痕已经淡去不少。
商语安看着自己的脸,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他在这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三餐会准时地出现在门口,干净衣物会在他出门的某个间隙被悄悄地更换。
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听到爪子挠门的声音。
他打开门,脚下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一只漂亮的布偶猫用爪子扒拉着他的脚,湛蓝的眼睛望着他,尾巴高高扬起,示意他看过来。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时令水果。
商语安愣住了,下意识抬头,只瞥见走廊拐角一个迅速消失的衣角。
接着布偶猫轻快地跑了过去。前台那个总低着头的小姑娘接住布偶猫,脸颊微红。
有人推了推她,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商哥,晚上大家在一楼大厅,随便聚聚,老板他不在。”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蚋,“你来吗?”
商语安迟疑了一会,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他记得那个小姑娘。他们叫她姣姣。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跟着姣姣到了一楼闲置的大厅。厅里没开主灯,只点着几盏暖黄的壁灯。
聚集在这里的人不多,或坐或站,自觉地分隔成了几个圆。
人群微微分开,一道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
冯献拍了拍他身边空着的垫子,示意让他坐在这里。
没有开场白,没人特意招呼他。大家继续低声聊天,偶尔传来笑声。
商语安在冯献身边坐下。
他表现得有些无所适从,双手不自觉地绞着。开始还会四处张望,慢慢地就低下了头。
半长的刘海盖着他的眼睛,看不清向导藏在眼里的情绪。
冯献用手肘碰了碰他,给他递过来一罐啤酒。
“别看老板这样。”冯献的声音很小,像是嘟囔,“但他不坏。”
商语安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所有人都会想去当军人当警察。”他的语气平静,“我们生来带着不同的基因,没有选择,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要那么灵敏的感官。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要被定义?我想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不可以吗?”
“我走错了路,我以为我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他看向商语安,“是老板收留了我。”
见到他的第一眼,冯献就能看出商语安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玉龙会所这个地方,给他们这些所谓的边缘人提供住所和工作,也要支付相应的报酬和代价。
散去市井之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既可以是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小商小贩,也能是某个大拿身边的红人。
章青需要的情报,从来不止来源于他本人的社交。
个人的能力总是有限,他要做情报贩子,就得建立自己的信息网络。
和被章青一手培养起来的情报人员相比,商语安的伪装是再拙劣不过的模仿表演。但最初没人去戳破。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明白商语安能留在这里是谁的操作。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人去深究他第一次出现在玉龙会所是为了什么。
大家已经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共识。
没有人会问你过去来自哪里,又为什么会留在这里,也不在乎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至少现在,为同一人做事。
我们是“家人”。
冯献适时地止住了话头。
……
章青被带走,玉龙会所正式歇业又是三天后的事情。
有消息说省厅要接管谢絮因的案子。在这之前,商语安绕过警戒线,重新回到了谢絮因被害的房间内。
谢絮因的遗体已经被带走,浴缸里盛满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和尸水混在一起,发出一种难闻的恶臭。
地面的血迹也早已干涸,变成一道道斑驳的深褐色印记,无言地展示着曾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商语安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情感的波动。他不知道他还能从这里取得什么样的证据。
他靠着墙壁,合上眼,屏息凝神。
他空白的精神图景里,不知何时飞进了一只小小的鸟。
大小类似麻雀,漂亮的褐色胸脯。不是他们那边常见的鸟类,否则他肯定能在热衷于观鸟的同事手机里看到类似的图片或者被强行科普是什么鸟。
但是他一定是见过的。谢絮因的精神体或许是欧亚鸲。
它还有另一个被广为人知的名字,知更鸟。
在最后一次见到章青时,他说过的那句话。
知更鸟是谢絮因。
如果这个世界里也有那么一首童谣。
这只小鸟停在他的肩头,带着已死之人最后的一丝回忆。
或许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鬼魂,如果死后真的能在世间留下痕迹的话。
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无法诉说的冤屈,变成知更鸟在我的精神里停留的话。
那么请你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无法吐露的情绪,告诉我你为何选择如此痛苦地死去。
请你……
鸟儿歪着头,圆溜溜的浅褐色眼睛打量着他。
然后它张开翅膀,飞过那一片空白的精神图景。
亮蓝色的羽毛落下的地方慢慢染上颜色。鸟儿褪去羽毛,慢慢下落,团作一团缩在角落。
细的爪变成人类的双腿,翅膀变作人类的双臂环抱双腿。而后变化的是身体,墨色的长发挡住了赤/裸的皮肤,女人如同新生的婴儿蜷缩在草坪,露出一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商语安相当绅士转过身去。毕竟是他的精神图景,合上眼还是能看到。他选择把视线移开。
商渊给他留下的这种完全空白的精神图景,让他几乎拥有了bug一般的生物信息场接收器。
毕竟最好留下痕迹的是一张白纸,而不巧的是他最早接触谢絮因留下的精神波动。
无意识间,他拓下了这些属于谢絮因最后的情绪,这里属于谢絮因残留的向导素又重构了和补完了碎片化的信息,从而模拟出了一个近似的精神图景。
这么看章青最先让他接触谢絮因的尸体,可能还有这一层考量在。
谢絮因的影子缓缓起身,散落的羽毛重新聚集到她的身体上,凝集成一条漂亮的白纱裙。
她有些羞赧地拢起耳边的碎发,长长的睫毛盖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应该说她整张脸在商语安的意识里都是模糊的。
他不是这个精神图景的主人,他所构筑的一切都是大脑加工后的,一个虚幻的影子。
像个咿呀学语的孩子,影子张着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出不来。而后影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很快地走上前去,拉起商语安的手。
你想我和你走吗?商语安问她。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还是你想让我看什么东西?
影子松开他的手。
啊——
她张开嘴。
数——
数寒天,天朗朗——
商语安一怔。
随着嘹亮的歌喉响起,影子的身影隐没在突如其来的漫天大雪里。唯有墨色的长发在晃动。
数寒天,天朗朗
当空月,月皎皎
起飞絮,飞絮起应风来
应风来,枯柳又逢春
谢絮因死前曾哼唱过的歌谣。
逢春归,白鸟栖何枝?
栖柳枝上化新泥。
而歌声停下时,影子已经站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问商语安:“小春,怎么样?好听吗?”
商语安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啦?”影子笑得温柔,“是哪里不好吗?”
“好听!好听到根本就挑不出毛病。”那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轻快地回应道,“哼哼,我就说我们的小谢是天生的大明星。”
“你别捧我啦。”
“没有捧你,你超棒的好不好!”
两个模糊的身影拥抱在一起,应该是倒在了草地里,齐齐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说,你以后要是真的做了大明星,我就去当你的经纪人。”女孩自豪地说着,“我要把你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然后,然后给你推掉好多不必要的工作。我们赚钱了就一起吃吃喝喝买买!”
影子不回答,只是跟着她笑。
“你去做明星好不好,做第一个向导大明星~”
“我哪有这种本事啊。”
“你有的。你值得。我们的谢小姐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最好的!”
商语安开始觉得心脏开始绞痛。
明明只是在旁观她们的故事,他却没由来地感到一丝悲伤。
影子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谢絮因”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
“可……”
她看着商语安,似乎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昔日的好友。下垂的眼睑盖住了浅褐色瞳孔里翻涌的情绪,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被压垮了,先生,你看见了。
商语安定在原地,喃喃:“你生病了。”
影子点点头。我生病了。我需要药。
但是不允许的。
我是完美的,无暇的,我是不允许生病的。
我是象征,是符号,我是代表“向导”履行我们的职责,向其他人释放友好的信号的存在。
所以我是不被允许的。
商语安没有继续发问。
她的情绪异常地平和,没有波澜,像一台机器。
“你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良久,他才开口说,“你不惜以死为代价,想要揭露的究竟是什么呢?是那种药吗?”
影子看着他。双目无神,只余口中不知所云的喃喃。
“早就坏掉了,早就被腐化了,早就无药可医。我还在相信什么呢?”
商语安向她伸出手。
他不知道怎么说安慰的话,也不知道安慰的话能不能被那个人听到。
“没关系,都告诉我吧。”他说,“告诉我,然后你就能彻底解脱。”
影子摇了摇头。
“谢谢您,先生。但是现在,我想请您去帮帮我那个同样生了病的朋友。”
影子已经非常淡了。以至于最后让商语安觉得她的模样好像是一种臆想。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答应了她。
影子两眼弯弯,终于释然地笑了:“去异界的使者落下的地方找她吧。”
在这里最后的一点点波动彻底消失之前,她又变作了那只小小的鸟儿,落在商语安的手心。
……
等商语安从梦魇中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警戒线之外的冯献。
他问:“你看到了什么?”
商语安揉着有些发麻的双腿,将记忆里那些碎片一样的信息慢慢拼凑到一起,而后才回应说:“鬼。”
他现在对这里的一切怪力乱神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说有一天能让他看见马克思在向自己招手也不会觉得奇怪。只会挪揄说您老人家的理论原来也不是全宇宙通用。
确实人类的普遍真理是辩证唯物主义,但是偶尔,还是得让无神论者相信一下这个世界存在鬼神。
商语安清楚地知道他构筑的这个仿冒品一样的精神图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它现在存在于他脑海里只能让他在良心上取得片刻的安宁。
他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所有他赖以生存的技能都无法施展,如浮萍一般无根无基,谁又愿意去听这个异世界的小小兽医胡扯自己臆想的理论呢?
又是这种感觉,他讨厌这种明明有能力却受限于种种因素无法伸展的感觉。
他无法向外求得答案,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人的命运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商语安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身体。
他问冯献为什么在这里。
冯献还在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的身影藏在黑暗里,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他才说:“省厅的调查组绝对会再次来问话。原本我们是想按老板的意思把你藏起来的。”
“不用。我能给章青一个不在场证明。”
商语安跨过警戒线,扶着墙,弯下身摘下鞋套。
冯献摇头。
“他把自己留在双子塔是有自己的考量,你贸然前往可能会打乱他的计划。你在柳辞春的口供里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还是会把你藏起来。”
商语安抬起头来,看着这张还很年轻的面孔。
“怎么藏?”他问冯献,“你们要用其他人顶替我吗?”
冯献把头别过去,不敢看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的向导能力相当恐怖,商语安自己都不能意识到他现在的攻击性。
他的身后,白鹿的影子若隐若现。
明明是问句,从商语安口中说出,听来却是一种命令。冯献脑海里涌出这种想法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不允许你们牺牲他人的自由换取我的自由,更何况我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虚假的供词也可能误导警方的方向让谢絮因继续蒙冤。”商语安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不管章青的盘算究竟是什么,你们究竟想要帮他掩盖什么,我不允许自己做有违良心的事。”
“我知道章青是被陷害的,我要证明他的清白。”灰色的眼睛死死咬在冯献的脸上,“谢絮因想要昭告天下的,我要替她说出来。”
他想,怎么偏偏就是自己呢?
如果没有改变的能力,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也不至于会良心不安;可偏偏他就有这么一种,他卑鄙地借来的一种,足以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的能力。
从而为了满足自己心中那一点微不足道又朴素的正义观,他想,他总该要做点什么。
她选择了我,我要替她说出来。
冯献愣在那里,一双眼直直地盯着他,魂魄好像被眼前这个向导吸走了一样。
那一瞬间他的脑中空空荡荡,唯有商语安的话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一直到他被商语安轻声唤醒,才有了一口喘气的机会。
“我明白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49章 谢絮因案(十一)
调查组第二天便把商语安带回了塔局。
又坐回了那个熟悉的白色房间,商语安今天倒是有闲心打量着藏在玻璃后的面孔。
两位穿着笔挺警服的人正用笔在板子上做记录。他们并没急着向他发问。在审讯开始前,有人匆匆忙忙赶来,将一个档案袋交给了商语安。而现在,那个档案袋在两位警察的手中。
商语安在进去前有意地看了一眼他们的手腕。一位的左手上带着手环,而另一位没有。
首先开口的是那一位带着手环的警员:“我们传唤您是有一些事想和您询问一下。”
商语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和前几次旁观审讯不同。虽然是一样纯白的禁闭室,但从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商语安便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果真在传唤开始前,他们卸下来他的手环,换上了另一条长条状的束缚带,把他的左手绑在椅子上,接上了仪器。
商语安不自在的扯了扯上衣下摆。
“投影体。”另一位警员轻声喃喃。而后点了点手中的板子,抬起头来问他:“您第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
“八月末。具体哪一天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商语安神色如常,回答道。
开始问询的问题在他的意料之外。商语安猜和他们手里那个档案袋相关。
其中一人出门接了个电话,不太久,回来以后,他又问商语安:“你的担保人是?”
“第一位发现你的人。”另一位警员大概是怕他不明白,向他解释说。
“一位梧洲市特安警。”他回答,“我是在双子塔内,医疗部一个向导咨询室醒来的。”
商语安大概明白,他们在盘问他的来历。
至于那个被匆匆送来的档案袋,里面大概装了他在梧洲市这短短一个来月时间里波澜壮阔的经历。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还来不及看。
他在他们窃窃私语时放空了一直高度紧绷的大脑。只盯着天花板看。
他想,他们的态度才是正确的。也许呢?他有些分不清楚。
特行组对他的信任来自钟昀,那么,钟昀对他的信任来自哪里呢?
来自这张脸吗?还是其他说不清的关系?
他爱他吗?
爱是什么?
怎么会有那么幼稚的想法?
想到这里,商语安自嘲地扬起嘴角。
仪器上闪过一阵波动,只是一瞬间,快到对面的警察并没有来得及注意到。
他们的提问很快便打断了商语安的胡思乱想:“商先生,关于您的身份,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对梧洲市特管局对您的监视是否知情?”
“我知情。”
他答得很快。
“我受梧洲市特安局副局长项元正亲自委派,自愿担任刑事特情人员,参与到九二四江边抛尸案目标嫌疑人章青及其名下所属玉龙会所内部交易情报刺探工作,以换取报酬生存下去。”商语安确保每一个字对面的人都能听清,“我对我的身份,我的处境,特安局内对我的顾虑,特情任务的风险,都知情且了解。项指导在委派前都已告知。我接受这项工作完全出于自愿。”
“刑事特情工作要求严格,为什么会选中你?”
他们真正想问的问题。
商语安抬起头:“警官,正如你前面所说,我在考察期,我的一切都受到严密监控。我对此知情而且并无异议。能为各位的工作提供帮助,是我的荣幸。对此期间发生的意外事件,我感到抱歉。”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
虽然他这话说得倒是诚恳。但在不清楚他立场的人听来,也可能是反讽。
毕竟审章青时,那人口中话里话外都暗指梧洲市特安的迂腐。
最难办的是同行。章青的口供,问题一个不落下,实际有用的东西不多。
换一波人来查,也再得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
在目前掌握的、客观实在的证据面前,他们无法确定章青有罪。
这次两位警察沉默的时间比之前要更久。
商语安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发麻。
“商先生。经过我们的综合评估,我们一致认为您犯罪的可能性低,但——”
玻璃后那人顿了顿,摸着耳朵上的麦,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不代表我们能百分百信任您。”
商语安撇撇嘴。
合情合理。
“我们这次对您的传唤还有另一个目的。”警员手中的记录不停,像是在复述另一个人的话,“您是最后接触谢絮因的人。请您再重新,尽可能详尽地,再复述一遍您当时的所见所闻。”
商语安低下头酝酿了一会。
那位警察大概也是特殊能力者,不清楚是哨兵还是向导。他开始集中精力进行介入。
与其用干巴巴的语言去复述被法医们重述了无数遍的内容,去讲她的尸体如何如何,不如让他们切身地去体会谢絮因最后的情绪。
他原本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空白,很容易能复刻当时那一阵波动。
“很痛。”他张开嘴,“刀划开皮肤的时候很痛。”
那位警察握着笔的手一颤。
“血都流干了,凝固了,身体一点温度都没有了。”眼前的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眼神空洞,像一具木偶。
恍惚间男人的面孔都模糊了,而变成了停尸间那具尸体惨白的面孔。
“警官。”她歪着头,灰色的眼睛透过玻璃,钉死在他们的身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如果我不去死,他们会吃了我的骨血。”
“他们是谁?”商语安听到对面的人强打着精神问。
“重构的精神图景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我清楚。即使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也无法判定他们的罪。”她继续说着,“劝我服下药的人,特管局,公司,或者说……”
“谢絮因。我自己。”
向导眼里那阵光骤然熄灭了,而后商语安弓起身子,开始咳嗽干呕。
良久他才缓过来,大口喘着气,说:“还有一样。寄生虫。她的精神体感染了寄生虫。”
……
玻璃后两人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去。那位一直在记录的警察拍了拍同事的肩,接着扶着墙走出门外开始呕吐。
紧接着那位警员也走了出去。
他回来时,替商语安解开了左手上的束缚,给他递了一瓶水小声说:“感谢您提供的线索,商先生。请您下次不要在普通人面前介入然后强制共情了。”
他顿了顿:“这是违反规定的,但您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应该事先提醒的,抱歉。我的搭档是普通人,您让他有些难受。”
最开始的猜测在此时得到了验证。但商语安没想到会有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他有些闷闷地回应了一句:“对不起。”
“您也累了吧。请你稍坐一会,我去向领导汇报完等下一步指示。没什么大问题的话,您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休息了。”
商语安轻声到了一句谢谢。但那位警员没有让他离开房间的意思。
门在他面前合上,空荡荡的屋子里又只剩了他一人。他简单地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双腿,又开始感到无所适从,只好又把自己安置在椅子上。
他看着纯白的墙,没有一丝多余装饰物的墙面,白得透出光来,映在他的脸上。他好像比之前看起来更疲惫了一些,也许只是一种错觉。情绪抽离过后,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飘飘然。
脑海里最后的波动渐渐地淡出,他再想要回忆,却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狸花猫蹲在纯白的房间内,冲着主人的影子“喵”了一声。
恍惚间,商语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咪的脑袋。
它很聪明,它知道外面危险的时候绝对不会踏出这里一步。但若是主人有任何危险,小小的猫咪也愿意为他冲出来。
所以它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主人的爱抚,以及刚刚吃掉的,让他难受的情绪流。
片刻安宁之外,商语安却开始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些东西,比如他好像已经开始想不起好友的脸。明明在轮休前还约好了要去他家测试测试他的新游戏机。但是更多的细节他已经开始想不起来了。
他低下头,瞪着眼,感受着情绪慢慢地重新涌进他的身体。他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泪水带着最后的记忆一起滴落在手背上。
他把它们一点点抹去。
要是我真的死了,他们大概会很难过。
福狸出现在他的脚边,轻轻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
转角处,女人取下了耳麦。
“钟处。”警员快步上前,把手中的板子递了上去,“评估结果出来了。”
钟曦扫了一眼数据,便把平板递了回去:“你先和关山回去休息吧,我再另外安排人。我单独和他说说话。”
警员立在那里,站得板正,手攥着裤角,欲言又止。
“怎么了?”钟曦问他。
他摇摇头,支支吾吾半天,才敢问出一句:“梧洲市局这次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钟曦没回答他。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妥当,也就知趣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当他转身要走时,钟曦叫住了他,回答说:“是,很过分。”
警员的动作停滞住,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不只是梧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过分的事情。但我们不是手眼通天的。”钟曦双手环胸,倚在墙上,低垂着眼睛,“关越,你有同理心是好事,愿意去理解沟通两个世界在现在是很难得的品质。做好监管者,光有这份心还是不够的。去纠正他们的错误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钟曦拍了拍他的肩,吩咐说:“去吧,别闲着也别太累。休整好以后记得跑一趟玉龙会所。章青这个人关不久,时间紧迫,能搜集多少证据是多少。”
关越点点头。
确定对方已经走远,钟曦才推开禁闭室的门。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靴,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裤包裹着有力的小腿。接着商语安慢慢抬起头,视线往上,才看到女人英气的脸。
那张脸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对上对方深褐色的、如朗星一般有神的杏眼,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久仰大名,商语安商先生。”
女人声音爽朗,快步上前。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
女人的个子很高,坐下时和微微弓腰的商语安差不多平齐,他猜她至少有一米七五往上。
“首先做个自我介绍吧。”她开口,“我来自国家安全局之江省特殊能力者犯罪危机管控处。我姓钟,钟曦。很高兴见到你,商先生。”
第50章 谢絮因案(十二)
“和官方有关的问题,我的同事们已经和你确认过了。”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和你进行谈话,是以另一个更私人的身份。”
玻璃的另一边,仪器发出规律的响声。
“右肩贯穿伤,臂丛神经上干受损,肩部核心肌群几乎都被那把刀撕裂了。再加上严重的精神屏障受损。”钟曦说得很平静,“捡回来一条命,但几乎毁了自己的后半辈子。即使恢复得好,拖着一条很难恢复原样的右手,也再也不能上一线了。”
商语安安静地站在玻璃前,注视着那个几乎淹没在仪器线里的身影。
钟昀的脸藏在氧气面罩后。明明是合着眼,两条浓眉却依旧挤在一起,好像整张脸上都没有它们的容身之处,只能挤在一起才安心。
“这个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正常人,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弥赛亚,恨不得把整个世界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钟曦还在低声抱怨着。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起伏,情绪的波动却先一步影响到了身旁的商语安。
他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只是把手贴在玻璃上。
刚好盖住钟昀的脸,盖住他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
钟曦却忽然地安静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到了女人的眼上似是蒙了一层水雾。但很快她便眨眨眼盖了下去,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接着示意商语安跟她走:“边走边说吧,我们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
“9月22日夜岑北辰伤人;9月24日凌晨凶手被抛尸江边;9月29日凌晨酒吧老板和谢絮因被杀;10月3日网络舆论爆发,钟昀在处理扰民警情时遇袭;10月5日省厅正式接手;今天,我们第一次接触。现在离这个案子最初发生,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周的时间。”钟曦的语速并不快,确保他能记住每一个时间节点。商语安后知后觉,她在给他复盘案情。
“还记得你最初被卷入的梁进案吗?”
“这起案件的性质很恶劣。原本省厅内是没有介入的理由的。偏偏在市局递交给我们的案卷里,有人隐去了最为重要的赃物去向。涉及国家保密技术的药物,人造向导素Equinol-I。”
钟曦在走廊尽头停下了脚步,熟练地拉开杂物间的门,带着商语安藏了进去。
门阻隔了外面的灯光,于是唯一亮堂的只有向导手中燃起的火机和一根细细的烟。
她走到敞开的窗子边,顺手把火机递给商语安。商语安却摆摆手说自己不抽烟。
“我们内部一般叫它I型药,结构稳定,安抚效果近似天然向导素,副作用弱,没有成瘾性。用来区别在市场上流通的大部分不合规的禁药。也就是在制造它的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中间产物。”
“中间产物?”商语安问。
“对,中间产物。大部分属于精神类的安慰剂,抑制作用很弱,或者说反弹作用明显,有很强的成瘾性和依赖性。也就和世俗意义上的毒品差不多。黑市流通的大多是仿制品,是被公安和特安机关严厉打击的。”
“人造向导素最特别的一点在于,它作用在只存在于特殊能力者大脑中的一种受体。对普通人来说,I型药只是一种安慰剂。但是禁药不同,禁药的靶点是整个大脑,抑制神经递质,从而达到镇静的效果。”
钟曦在被他拒绝以后也掐灭了手中的烟,接着和他解释说:“你是医生,应该能够明白其中的区别。”
“因为我们默认这项生意是针对特殊能力者的,所以经常忽略了它对普通人造成的危害。自然也就给了第一起连环杀人的凶手可趁之机。但我觉得他们的方向没错,这个人是个外行,至少对人造向导素没那么了解。中间产物和衍生物是不同的。”
商语安没有插话的机会,只能安静地听。但偏偏钟曦在这里稍作了停顿。
“I型药的衍生物,现在被我们叫做II型药。岑北辰和谢絮因摄入的这种药物。制造它首先需要I型药的本体。而制造它的条件苛刻。黑市上那些小摊小贩不可能有这种技术。”
“真可惜你不是他。”她缓缓吐出一团烟雾,模糊了她的面孔。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眼前的男人打量了一遍,接着说:“我真想问问商渊那个疯子,把自身的能力压抑到极致是一种什么感受。”
商语安顿了顿。
她的目光收了回去,偏头感受拂面而来的江风,良久才平复下上涌的情绪,接着说:“偏题了,商医生。”
“一起连环杀人案,一起明星自杀案。一个涉及禁药,一个涉及II型药。要知道整个梧洲现在可能只有一个人有造出Equinol-I的技术。但他已经被梧洲市局开具一张死亡证明抹去了存在。”
“就算他还活着,也没有能造出药的工厂。就算有,谁愿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和沉没成本来帮他生产这种药物,只为了觉醒一个哨兵或者杀一个向导?梁进案里,那批没有被追回的赃物,落在了谁的手里?”
“那么也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也在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禁药也好II型药也好,那个疯子不会允许有人践踏他老师的心血。”
她冷哼一声:“只可惜梧洲现在上下一心铁板一块,想要把它从内部敲开,还真得费点功夫。”
“……那我?”
商语安现在还有些不明就里。
窗子里灌进来的风还有点冷,他还没来得及换上厚衣服。只有一件单薄的外套。
“我不知道钟昀为什么选择你。”
钟曦见他冻得哆嗦,便顺手关上了窗,和他面对面。
柔和的月光透过玻璃,勾勒出女人的轮廓。她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平静,语气坚定。
“他有他的坚持和理由,我也有我的原则。但既然他愿意赌你是对的人,我也愿意相信他。”
“你是不同的,商语安。”她说,“不管商渊把你带到这里是有意还是无意,现在,你是唯一能打破这个局面的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和他说过这句话。
我真的是特别的吗?
又或者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商语安的眼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灰色的瞳孔。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局外人。”
钟曦没回答他。
“介意我把话说的更直白一些吗?商先生。”她嘟囔着,“我们对每个异世界的来客并不友好。”
人一旦尝到走捷径的甜头,便再很难脚踏实地地走脚下的路。梧洲的“神女”,那具死后仍被供奉起的无辜女人的尸体。她下意识地觉得他应该从那个传说里窥见这里有多肮脏。
可商语安本人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思维方式和他们有很大的不同。他不太会去考虑自己的利益相关,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的存在的价值就是被需要。
所以无论是多难的事,只要被需要,他都愿意去试试。
只是到轮到钟曦这里时,这种几乎偏执的利他主义已经被一次又一次的欺瞒消磨殆尽。
他终于意识到他不是被需要。
需要和利用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你的顾虑吗?”她问他。
其实答案就在明面上。商语安又开始无意识地用手指绞着衣服上的带子,摇了摇头。
钟曦撇过头,捂着嘴笑了出来。
“你们本质上是一样的啊,也难怪那么同频。我好像知道小昀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她的语气轻快了不少,“请你放心,商先生,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不会把你当作可以随意弃置的棋子,也不会威逼利诱逼你站在我这边,更不会因为你和商渊相似的脸把对他的怨恨强加在你的身上。商语安,我想你应该明白。你已经无法抽身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漩涡中心。”
“谢絮因,禁药。作恶的人不会因为你的退缩就放过你,那些暗处的人都盯着你,你可以是英雄,也可以是替罪羊。是被动等待任人宰割,还是主动出击掌握一线生机,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我要让你成为那个可以执刀的人。”
女人的目光如炬。
“不只是为了小昀,为了谢絮因,更是为了给你自己正名。你想证明你不是那个人的影子,你想证明你本身的价值更大,这就是最好的机会。商语安,钟昀拼了命也要追查的真相,现在只有你才能替他继续。你是他愿意赌上一切的人,你不该在这里退缩。帮我,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
杂物间里的对话进行时,病房内迎来了另一位访客。
钟昀睡得并不安稳,那人就伸手去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她就轻轻地将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钟昀开始做梦。
他梦到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梦到伴随着母亲臂弯轻摇时,口中轻声哼唱的歌谣。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海浪将战舰轻轻地摇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有人轻拍着他的背,意识恍惚间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睡意惺忪时母亲的臂弯变成了在海面上晃荡的小船。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轻轻地摇
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他被包裹进温柔的水波。
肌肤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有人温柔地把他的手包裹进手心,亲昵地呼唤着他的小名。
待到朝霞映红了海面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歌声同他的意识一起渐渐地远去。
他感到恍惚,感到咸湿的液体打湿了他的脸,感到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听到很远很远的声音,听到她说——
小昀。
妈妈在这里。
然后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睛。
可惜遗失的感官一时间还来不及回到他的身体,刚刚适应白炽灯的视线里一片模糊。
他偏过头看到了一个影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摸,发丝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爬到他的全身。而后商语安的面容就这么慢慢地在他的眼前逐渐明晰。
商语安伏在床边,大狗被他圈在怀里。垂落的发丝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轻而均匀的呼吸声埋没在仪器的滴滴声里。
钟昀拨开他的发丝,手指没入柔软的发间,无意识的摩挲着。
他能闻到淡淡的向导素的气味。
他张了张嘴,干涸的嗓子里勉强冒出一两个破碎的音节,而后没有了下文。
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砸在床铺上,发出一声闷响。
钟昀的神识短暂地回笼,接着坠入更深的“井”之中。
但这次,有一张温柔的网将他包裹,稳稳地承住了他不断下坠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军港的夜啊静悄悄,
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海风你轻轻地吹,
海浪你轻轻地摇,
远航的水兵多么辛劳,
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
让我们的水兵好好睡觉,
待到朝霞映红了海面,
看我们的战舰又要起锚。
——这首歌是《军港之夜》
啊啊真的不太会编歌词,这里小小的偷了一个懒。
很喜欢这首歌,虽然是首军歌(应该算吧),但也是一首很温柔的歌……
小钟的家庭成分设定的既简单又复杂,这里算是一个小小的暗示吧。几乎可以说是明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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