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絮因案(十三)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制服,娴熟地翻过一个个陈旧的纸质档案。


    作为哨兵的关越被档案室里扬起的灰尘折磨得够呛,只好守在门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


    按理来说检修系统不该要那么久,他在心里对摸鱼划水的梧洲市局网安直犯嘀咕。但昨天他见过面容枯槁的潘鸿熙以后,这个念头便被他默默地抛掉了。


    “曦姐。”连续加班一个多月的潘警官看起来要哭了,“梧洲又不是没有别的网警,省厅也有那么多能人大牛,能不能别逮着我一个人薅。机器都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大潘的哀嚎声撕心裂肺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但不幸的是钟曦并没有因为他声泪俱下的控诉放过他。


    关越他们也不清楚这两天被关在办公室的钟曦在查什么。实际上,在省厅介入以后,向民众公开了谢絮因的尸检结果。网络舆情在这段时间消停下去不少,更何况其实大部分人都只是借谢絮因的死做个噱头。


    她不是被奸杀,好事之徒失去了攻击她私生活不检点的靶子。谢絮因原本的风评极佳,路人缘也好,更何况钟曦操盘给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下了行政处罚,把声浪最大的那几位丢进看守所里冷静了一个多星期。渐渐地也在没人提起那段时间里的荒唐事。


    热度过去后,除了小部分人仍旧在坚持为这个她鸣不平,大部分人都当做了耳边散去的一阵风。但,没有人给那些活着实实在在受到了伤害的特殊能力者们一个道歉。


    之江水照样流,太阳照例升起,人群永远庸庸碌碌地往前。


    今天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原计划摸排走访,就是为了调纸质档案来的。关山很快拿到了他们要的东西,招呼着望着窗外发呆的人一同离开。


    档案科的男人双手环胸,倚在门边,问他们:“谢絮因的案子,怎么样了?”


    关越瞟了一眼办公室门口挂着的铭牌,又看了一眼男人,正要张嘴说话便被关山一只手捏着肩膀推走了。


    “麻烦了杜主任。”关山笑嘻嘻地回应,也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推着搭档走出去好远,他才整个人挂在关越肩上,把那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他的眼前,嘟囔着:“钟处说了不要向市局里任何人透露进度,忘啦?”


    “没想说。”他有些不满。把快要贴到他脸上的关山推到一边去。


    “杜池临。”他说,“这个人很有意思。”


    男性向导,竟然在办公室做文员的工作。倒是少见。


    但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今天释放章青,他们还得重新去跑一趟玉龙会所,根本没有闲下来的空余时间去思考多余的事情。


    ……


    直到望着两人走远,从他的视野里完全消失,杜池临才伸了伸懒腰,顺手关了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黑猫跃上了窗台,接着又跳到办公桌上,伸出爪子舒展身体,甩甩尾巴坐得端正。杜池临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黑猫眯着眼,用牙在他手上扎了个小小的血窟窿。


    他知道另一边的人大概正怒不可遏,因此也感到心情大好,也不去计较手上那一道微不足道的伤痕。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明知故问道:“为什么那么生气?”


    黑猫的尾尖一下又一下砸在桌面上,瞳孔缩成一条直线,金色的眼睛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但商渊什么都没有说。黑猫转身离开,另一个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杜池临的笑容僵在脸上。


    黑猫娴熟地攀上窗沿,其中穿梭,透过走廊的玻璃寻找它的目标。


    禁闭室的门咔哒一声打开,章青在赵信的带领下取回自己的私人物品,此时正在走廊里聊闲天。时间不太久,赵信很快被人喊走,只剩章青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看到了蹲坐在窗户边的黑猫,但没有进一步动作。


    警员来来往往,没有人在意这边的异动。黑猫迅速跳到了男人的肩上。


    他带着商渊巡视他的领地,从禁闭室直到大厅。融入一如既往的繁忙景象之中,星空顶上的游鱼飞禽,攀附在人身上或跟随着人的走兽。章青在那里站了一会,直到黑猫从他的肩上跃下。


    “怀念吗?”他问脚边的黑猫。


    “偶尔吧。”他听到商渊懒懒洋洋的声音,“过去可能会,现在不会。”


    “那你为什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跑回来?”


    商渊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喜欢人多的地方。明明噪音,气味,什么都对他是一种极大的负担。我不喜欢人,不喜欢人的情绪,太杂乱,理不清。只是因为他喜欢而已。”商渊说,“我找不到喜欢这里的理由。”


    章青的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还是和以前一样。”黑猫起身走开,“聒噪。”


    灵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留章青一个人坐在原地。有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他,过来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他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想安静地坐一会。


    嘈杂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有父母带着孩子,有看起来恩爱的情侣,有年纪不大看起来刚刚毕业的学生,也有中年人。脸上的表情或喜或悲,又或者带着麻木。


    权贵,商贾,政要。


    普通人,特殊能力者。


    不过是芸芸众生。


    一样的血肉之躯,不一样的皮囊,和自然界的动物一样将自己和同类分为三六九等再披上仁义礼智信的外皮,而后洋洋得意自己是拥有意识的高级动物,其实不过是用更加文明的方式吃掉同伴的骨肉。


    其实死后不过也是一抔黄土。名利,声色犬马,死后都不会带走。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永不餍足。


    傍晚时人渐渐地少了,工作人员提示他他们要准备下班了。也许是看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干,那个工作人员问他需不需要什么其他帮助。夜间还有值班的向导,如果需要疏导她可以帮他预约。


    “不用,我有向导,谢谢你。”章青对她报以礼貌地微笑,接着说,“我坐一会,马上就走。”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礼貌性地提醒他:“您的精神图景有些不稳定,记得按时来体检。”


    章青点点头,站起身,向塔外走去。


    ……


    冯献在地下车库等他。


    他算好了今天无论如何都会被释放,提前通知了人来接,想着从地下车库直接走能躲开媒体。


    但坐得太久有些恍惚,他本人竟然直接就从塔局大门口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也没有人拦住他。


    钟曦在处理舆情这方面,还真是雷霆手段。


    他这么想着,拉开了车门。


    他没说他什么时候出来,因此也就没让冯献在车外等。此时冯献正靠在椅背上浅眠。听到开门的声音,立马坐正。


    章青上车的动作顿了顿。


    副驾驶还有另一个人。


    商语安蜷在座位上,不知从哪里拽着一条薄毯,双目紧闭。


    车里没开暖气,地下车库又冷,他睡得并不安稳,浑身直打哆嗦。


    冯献看看商语安又看看章青。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他:“怎么不开暖气?”


    商语安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烧油。”


    “又不是你的车。”章青觉得好笑。


    商语安终于清醒了一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跟谁说话。


    他看着章青又看看冯献,小心翼翼地问:“章老板介不介意我蹭一蹭车?”


    “不介意。”章青落座,带上车门,问他,“你去哪?”


    “玉龙会所。”


    “哦。”章青应了一声,接着示意冯献开车,“怎么,觉得我那地方还不错?”


    看得出来老板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心思陪商语安在那里插科打诨。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才说:“柳辞春最后的踪迹在那边。”


    “你和我说这些,不违反保密条例?”章青笑着问他。


    “不违反。”他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得去见见她。谢絮因的心脏可能还在她的手里。”


    章青不置可否。商语安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


    “钟曦,或者说国安那边是绝对安全的。”他问商语安,“为什么还要来搅这趟浑水呢?”


    商语安的视线转到窗外飞驰向后的城市夜景,很久才回答说:“某种责任心吧。”


    “对谁的?”


    “不知道,为了我的患者?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寄生虫……吧。”商语安的头倚在玻璃上,“我只是觉得,我看过了她精神图景里那些隐私的东西,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他嘟囔着,“我接手了她的精神体,总该为我的病人负责。”


    章青前倾的身体向后靠了靠。


    玉龙会所和双子塔相隔并不远。很快便下了车。


    周围围着警戒线,却还有人自发地在距离不远处的地方摆了纪念花圈,地上有凝固的蜡油、仍在燃烧的蜡烛,包好的手捧花,还有一些插在矿泉水瓶子里盛开的鲜花。


    章青抬起警戒线走了进去,商语安却还在那个小小的临时悼念地前站了一会。


    相框里,女人的面容定格在一个灿烂的笑容上。


    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不是作为一种符号,而是作为谢絮因。一个年轻的、如昙花一般美丽易逝的生命。


    商语安站在原地,头微微低垂着,简单地为谢絮因默哀。


    章青在他身后,双手环胸,也没催促。直到过了一会,商语安自己往他的方向走来。


    会所还没有恢复营业,因此还没有供电。走廊里黑黢黢的一片,章青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商语安跟在他的身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商语安一直低着头走路,不敢看前面。直到耳边响起章青突兀的声音。


    “我见过两种类型的蠢人。”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章青推开包厢门,示意商语安一同进来。


    “一种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做,吸其他人的血,吃他们的肉,不择手段赚钱,篡权,审时度势,追名逐利;另一种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会怎么样,自以为肩负全人类的命运,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并甘之如饴。”


    他在墙上摸索着,推开一扇暗门。


    “你呢?商医生。你是哪种人呢?”


    刺眼的白光从门后透出来,拢在章青的身上。


    一股寒气顺着商语安的双腿往上冒,冻得他一哆嗦。


    “但我不讨厌你这种人,商语安。”


    他看着章青弓下身,从冰箱取出一个泡沫箱,然后打开。


    泡沫箱打开以后,可以看到下面垫满了棉絮,铺着几个已经化掉的冰袋。最上层盛着一个密封完好的圆柱形玻璃罐。


    章青把手中的手电筒递给商语安,自己取出乳胶手套,带好,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玻璃罐捧了出来,放在地上。


    首先冲进鼻腔的是刺鼻的福尔马林的气味,接着商语安透过淡棕色的液体,看到了一颗灰白色的肉果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


    章青把它推得更近了一些。


    ……


    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并不是章青。


    女人手捧着血淋淋的心脏,跪在地上,仰头望向高大的男性向导。


    身上的衣服和头发被血和水浸得湿透,黏腻地粘在皮肤上,湿哒哒的。一把剔骨刀落在她的脚边,已经多出了好几个缺口。


    手中的血肉甚至还在蠕动,涣散的瞳孔几乎无法聚焦。她的嘴微张,胸膛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和她道个别吧。”


    “安心,我会帮你处理干净。”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团颤动的暗红色气球,又茫然地抬头看看浴缸里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谢絮因,仿佛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小谢被迫用了药……对吧?”


    “她的声誉……”


    “不会。”


    歧视者并不会理会她自愿与否,也不会理会人造向导素对特殊能力者精神稳定的重要性。他们排斥异类不需要理由,即使受害者也是一位特殊能力者。


    但他不会告诉柳辞春这些。他想要的结果已经达到。


    此后种种,都与他无关。


    第52章 谢絮因案(十四)


    商语安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


    那个泡沫箱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床头柜边上,福尔马林的味道隐隐约约散之不去。他集中不了精神,大脑里乱七八糟的一团浆糊。


    “为什么不交给警察?”


    话说出口,商语安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多蠢。他识趣地闭上了嘴,仰起头看向章青。


    蹲下身,能更清晰地看到这团肉球的形状。取下它的人没有相关的医学知识,也就没有剥下包裹着心脏的那一层膜。


    所以从外部看能看到灰白透粉塑料袋一样的心包膜,借助手电的光,便能看到被这层膜包裹的,呈现暗红色的心脏轮廓。


    商语安长舒一口气。


    “柳辞春带不走它,把这个烫手山芋留给了我。”章青说,“现在,它归你了。”


    他一摊手,表示任君处置。


    商语安安静地看了一会,忽然来了一句:“我们学校教学用的实验病理标本,一般都是固定完直接放常温,没什么问题的。”


    “干嘛多此一举地给它冷藏起来?又不能立刻送检。一般人的思维不都是直接把肉扔冷柜吗?更何况你这冰箱的温度也不够。有-20吗?没有吧?”


    章青没吭声。


    “外行人会犯的常识性错误吗?”商语安喃喃说,“……不对。不对。柳辞春不想让其他人拿到心脏是不希望他们用心脏做检测。”


    如果样本不是很着急处理,把固定好的器官放在4度过夜,第二天一早再起来做切片,是他那个做病理的损友为了早点下班的惯例。如果要放得更久,那就要塞进-20甚至-80的冷柜里了。


    不是柳辞春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想要带走这颗心脏的另有其人。


    “而且也是外行。”


    一般冰箱根本没办法做到实验室冷箱的4度恒温。


    是什么终止了他的计划?


    凶手对待章青的方式,让他猜到另一种可能。


    栽赃。


    “他们是被传唤的第二天,才发现这个东西藏在后厨的冰箱里。”


    “我没想好怎么处理它。它最初被发现时是被放在冰箱冷藏层里,我就把它移到了暗室。”


    章青告诉他。


    也难怪章青会把它叫做烫手山芋。留下它可能并不是章青的本意。


    商语安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章青做的手脚。但他再怎么权势滔天,也终究是一个凡人。他做不到算无遗策。


    在省厅介入前把这个物证交上去,那他的嫌疑就更洗不清了。


    那为什么要交给他?商语安问他。


    章青沉默了一会,忽然笑着说:“算是给我们的钟处长一个见面礼吧。你交给她,比我去更好。”


    钟曦很清楚他见过商语安,他也不打算隐瞒。他相信钟曦的为人,也相信她的能力。


    就算她会质疑物证的来源,她也不会戳破。在为人处世上,钟曦比她的两个兄弟圆滑得多。


    商语安合上眼。


    他没有舍近求远回宿舍去,而是“随便”找了个房间躺下。


    这间客房在一个星期以前属于柳辞春。


    哨兵和向导不同。


    哨兵们的感官大多外显化,是更为直接的感官冲击。他们的社交方式更像食肉动物,领地意识强。


    向导们的交流更像昆虫,通过向导素传递信息。他能隐约从空气中残留的向导素辨别它们属于谁,它的主人无意识地释放它时,正处在什么样的情绪之中。


    商语安花了相当久的时间来理解那种差异。


    谢絮因死后的屋子里仍带着一定浓度的向导素残留,所以他能很快地感知重构她死前的精神图景。


    但是他现在无法做到。柳辞春是一位罕见的女性哨兵。


    没有向导素的残留,也没有直接的精神波动,那位哨兵现在去了哪里他不得而知。


    柳辞春的房间凌乱,很多私人物品堆在一起,来不及带走的衣物堆在床沿。唯一比较干净的地方是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本没有了封皮的书。


    书很旧,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商语安进来时,拿起来草草地翻了两页,里面的内容像是佛经,几章的开头都以“如是我闻”所起。


    他对这种东西没太大兴趣。把书放回原处时,从中间掉出一张塑封的梧桐叶标本书签。


    他蹲下身拾起书签,却摸到背面有小小的凸起。翻过来一看,是一段话,刻在背面梧桐叶的背面:


    “如彼树根,断绝不生。贪欲、嗔恚、愚痴亦尔,若断根本,不复生长。”


    除此以外,这里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商语安躺到床上,挪了挪身体,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他想着明天肯定要把证据带回特安局内部,到时候再拜托钟曦去查柳辞春的去向也不迟。


    这么想着,一阵凉意从后腰处的皮肤上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动作滑进了他的腰后。商语安伸出手去摸了摸,抓出来一条银质手链。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借着光打量着这条手链。


    正中央镶嵌着一颗乌黑发亮的宝石,在光的折射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他不自觉地坐起了身,瞪大了眼睛。


    ……


    关山和关越两个人面面相觑,对着泡沫箱和证物袋里密封好的那条银链子不知如何是好。


    商语安站在他们对面,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眼睛心虚地往别处瞄。


    大半夜,被薅起来加班,任谁心情都不会太好。


    “这个东西有用吗?”商语安问,声音还有点虚。


    关越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关山捂住了嘴:“等头儿回来我们问问。你先别动。”


    “钟处长她……”


    关越的嘴巴漏了一条缝,吐出四个字:“带队抓人……唔。”


    另一边,钟曦拉开椅子,坐到叶望舒身后。


    “怎么,叶警官这次坐镇后方呐。”她笑着同叶望舒打趣。


    在叶望舒手里的虚拟屏上,显示的是一栋大楼的3D模型。但从前线的执法记录仪上看,这栋大楼显然废弃有一段时间了。


    “我去现场。”叶望舒回答说,“等老崔的申请打下来,我们就走。”


    钟曦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注意力转移到了监视器上。


    西区的监控杂乱,很多都模糊,加上那条小巷间错综复杂的结构,追踪季平的踪迹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赵信一直负责盯监控,几位便衣反复几天在附近踩点,才勉强摸出了男人的行迹。


    此时,他们几位哨兵已经在附近等待。


    叶望舒深吸一口气。


    狭小的空间内,黑豹的瞳孔正泛着幽幽的绿光。她所在的位置刚好能望到不远处废弃大楼的轮廓。


    “A组?”


    “已就位。”


    赵信的声音传来。


    “B组?”


    “就位。”


    “C组?”


    “到。”


    她调了调耳麦。


    “崔峻。”


    “我在。”


    叶望舒轻笑一声。


    “好了,小伙子们。”


    视野陡然开阔。


    共感的建立只需要一瞬。


    “开始行动。”


    以楼顶的崔峻为圆心,十余位哨兵的感官开始彼此链接,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感官先是封闭,接着耳畔开始传来高楼凛冽的风声。金雕张开翅膀,腾空而起,在楼顶盘旋。


    季平在五楼拐角处刹住脚步。


    太安静了。


    他警惕地转过身,却只看见身后无止境的黑洞。


    风带来硝石的味道,也带来一阵阵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楼里。


    条子们找过来了。


    楼里回荡着不同的脚步声,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一组从楼顶自上而下,一组在回荡在空荡荡的楼底大厅,还有一组,来自旁边的安全通道。


    草丛里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里还藏着人。


    楼底还有鞋陷进泥土的细小声音。他们派了人把守大门口。


    从他们同步的频率来猜,他们只有一位向导。那位向导应该不在楼里,但季平能闻到她向导素的气味。


    解决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抓到那个向导。


    屏蔽了自己的听觉,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快速用刀划过生锈的管道壁,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


    脚步声一顿,耳边传来一声低声的咒骂。


    很快,那些脚步声又变得清晰,刺耳的摩擦音也被那位向导从他的耳朵里摘了出去。


    ……向导在过滤。


    晃神的一瞬间,有人从他背后用警棍卡住了他的脖子。


    季平猛地用力,向下一蹬,军靴碾过脚掌,却踩了个空。脚下砖石因为他的动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方位。


    他的视野是在这时突然模糊的,耳朵和鼻腔里仿佛被塞了棉花一般难受,他张开嘴,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收回被放出的精神体,却发现自己已经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了。


    子弹击穿了他的左肩,在向后仰倒的瞬间,季平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什么错误。


    他们甚至专门为他派了一名狙击手。


    但他没有看到狙击镜的反光,他们通过那个向导构筑的链接网络共享了视野。


    在这栋大楼里,他已经变成了被束缚在网里的困兽。


    他忽然放声大笑,任凭身下的血泊向四周蔓延。


    失血反而让他的大脑陡然清醒了一瞬。


    一个,两个。


    冲进楼里的五人,已经围在了他的周围。


    他摸出袋中那支注射器,用嘴咬开护帽,扎进自己的小臂,又被他甩开。


    接着小刀扎进了一个警察的大腿,浓烈的血腥味让一旁两位哨兵的动作一滞。但很快防爆叉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有人碾过他受伤的左肩,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戴上了手铐。他慢慢睁开眼,看到了暗处黑豹的一双竖瞳。


    药的作用没有那么快,他此时只是吊着一口气,被几人手忙脚乱地慌忙按住。泥沙揉进了伤口,感官回归以后他疼得直抽气。但一行人丝毫没有松一点手的意思。


    湛源嫌恶地盯着他,侧过身去给医护让道。


    带着医护只是为了给他的伤口做简单的处理,季平猜,他们不敢杀他。


    湛源在安排后续的现场工作。因为不再需要调节,也为了减轻感官负担,叶望舒的链接断开了。


    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盖住了季平身上药物的味道,等到他们终于把季平押上车时,哨兵陡然暴起,撞开了身旁的警员。


    赵信最先反应过来,拔腿追了出去。


    在哪里呢?


    季平想。


    风在他的耳边猎猎作响,循着风的方向,他闻到了河畔芦苇荡里越来越浓烈的向导素气味。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全然不顾开裂的伤口,几乎是立马冲向前扑倒那个高挑的身影,张开嘴对准了她裸露的的颈。


    但很快,他的动作一滞。


    女警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在他躬身蜷缩的一瞬间,将他推翻在地,很快冰冷的手枪抵在他的额头,叶望舒骑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崔峻。”她命令道。


    季平就这么僵在原地,好像有人给他按下了关机键。


    他恍恍惚惚看见高大的哨兵从远处赶来,然后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塞进了车内。


    无人看见,无人声张。他忽然自嘲般地笑笑,笑那群条子胜之不武。


    大概是早就算好他会反抗,把向导藏在偏僻的,无人可以发现的地方,再实施侵入,让他短暂昏迷。


    赵信追过来时,叶望舒正起身拍落自己身上的尘土。


    崔峻已经收拾好枪具,放进后备箱里。


    “能开车不?”他问赵信。


    过度的精力消耗让叶望舒身体已经有些站不稳,只能勉强靠着崔峻的搀扶。


    崔峻的状态也算不好,他作为信号中转站的消耗不比叶望舒少多少。原本就打算叫增援。赵信的出现刚刚好。


    不需要多说,也不需要多问。彼此之间共事,早已经形成一种无言的默契。


    赵信钻进驾驶室,安静地点火,起步。


    作者有话说:


    如彼树根,断绝不生。贪欲、嗔恚、愚痴亦尔,若断根本,不复生长。


    出自《大般涅槃经》。


    第53章 谢絮因案(十五)


    “姓名?”


    季平的手腕拷在病床边,眼睛一直盯着玻璃外的叶望舒看。


    手铐撞在护栏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他的视线又转移到崔峻身上,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容,笑得人心里发毛。


    “外面那个向导。”他扬起下巴,轻蔑地对着玻璃外的女人,丝毫不掩饰那种赤裸裸的眼神,“那是你老婆吧,警官?”


    但令他失望的是,坐在病床边的崔峻依旧如山一般,握笔记录的手丝毫不乱,连抬头施舍他一个眼神都吝啬。


    倒是一旁的湛源严厉地伸出手警告他:“你现在是在监控下接受询问,管好你的嘴巴。”


    见挑衅无用,哨兵有些兴致怏怏。紧闭着嘴,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配合,两个警察也奈何不了他。监控之下执法者和犯罪者是平等的,平等地接受监督和质询。


    “让她陪我一晚上。”他又说,对着崔峻,“陪我一晚上,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季平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两个男人心里门清。崔峻把记录用的平板倒扣到大腿上,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带着耳麦,屋内的声音叶望舒也能听到。她正要推门进去,又听到耳麦传来崔峻的声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崔峻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指关节被他攥得咔哒作响。


    季平依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那种眼神赤裸裸的,让人不适:“当然知道。要一个向导,临终关怀,又不过分。”他又笑,身体跟着一起发颤,连着他扣在床边的手铐一起,“你们不是最在意人文关怀吗?”


    湛源脸上本来就有些挂不住,听到这话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然后又被崔峻按了下去。


    季平很清楚自己死罪难逃,所以想要来恶心一下这群警察。对付这种流氓无赖完全不能置气,一旦动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睁睁地那张下贱的脸上毫无悔意,那么淡然自若地开自己妻子的黄色玩笑,是个人都无法忍耐。


    可偏偏他在这里穿着一身制服。排在丈夫的身份之前,他是一个警察。


    这种状态并不适合继续讯问,何况现在季平的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两个人脸色铁青。


    季平平静地目送着两人走出病房,极其得意地扬起头,像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


    崔峻顺着墙滑到地面上,仰着头,看到湛源的脸忽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两班倒一个多星期,又马不停蹄地去和省厅调查组对接工作,再到昨天一整天开会训话组织抓捕行动。男人现在格外地憔悴。


    湛源原本就瘦,但现在看起来脸上好像只有骨头撑着一层皮一样。再搭配上浓重的黑眼圈,和嘴边燃了一半的烟,整个人像吊死鬼。


    他叹一口气,湛源跟着他也叹一口气。


    “手生了?”湛源在说崔峻打进肩膀的那一枪。


    “没看路?”崔峻在说湛源踩在肩膀的那一脚。


    湛源笑,被烟呛得直咳嗽。接着挥了挥手,把那些烟雾全都驱散开。


    “刺刀上有他的DNA信息,和两位死者的创口也相符。他袭击钟昀时有两个人证,所以现在就算没有口供,也足够他吃枪子儿了。”湛源垂着眼,手中的烟已经烧到了指尖,“就看现在能不能找到他和上家联系的蛛丝马迹。”


    湛源说这话的时候,崔峻的视线正落在不远处靠着墙沉思的叶望舒身上。湛源也看到了。


    他拍拍崔峻的肩,没再继续说这个案子的事:“去哄哄她。”


    崔峻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揽住叶望舒的腰,将头搁在了她的肩上。


    他合上眼,感受着向导的精神图景如潮水将他淹没。


    然后很快地被掐断。


    “波动。”她转过身捏住崔峻的双臂,“他的脑子里,被向导介入过的波动!”


    叶望舒的声音还在发颤,她已然亢奋到难以自抑:“快,老崔你去打申请,我要求精神介入!他的脑子里,有别人的波动!”


    他能那么镇定自若地挑衅警察不是因为清楚自己罪无可赦,所以摆出无所谓的态度,而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钉了钉子。


    对啊,她早该意识到。她靠着侵入制服了季平,应该更早怀疑哨兵有和别的向导链接。


    “小崽子,让你不说,老娘这就把你的精神图景翻个底朝天。”她猛地冲出去,把两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


    商语安是警员来和钟曦汇报情况时,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的谈话醒来的。


    “……是的,那个人嘴巴太硬,还敢当着崔队的面说叶警官的荤话。所以审讯到一半就停了。”


    “是,叶警官去打申请直接精神介入了,他们怀疑和季平链接过的向导就是上家。所以准备做一个精神痕检。叶警官说那阵波动很熟悉,最后应该会和整个梧洲塔内的向导做比对。”


    商语安抬起头。


    那边的对话刚刚结束,钟曦推开病房门,看见他醒来,就问:“听到了?”


    商语安点头,也问钟曦:“抓到那个人了?”


    “是。”钟曦在他身边坐下,揉了揉他怀中恹恹的莱德的头,“但是还没查到他的上家。”


    自从钟昀受伤,莱德就一直待在他的病房角落。整个狗的精神状态都不佳,只是见到商语安和钟曦时,还会强撑着起来摇摇尾巴。


    钟曦那时告诉他,这种现象叫解离。因为屏障完全碎掉的话,大概率会坠进“井”——那是一种特殊的生理状态。人本身能意识到自己在坠入深井,连带着自己的感官一齐被吞没。


    而当所有的感官消失时,也就离脑死亡不远了。


    精神体带着他们的部分感官。所以当大脑传达出环境安全的信号时,精神体会优先解离出来,等身体机能大致恢复,再回到精神图景内,配合向导的疏导一起修复感官。


    钟曦带他来看钟昀时,商语安便注意到在角落里的莱德一样受了伤。正蜷缩在那里,舔着自己的伤口。


    他想起可以被解剖的精神体,犹豫了一瞬,找医护要了酒精和碘伏,还有一把剪子。


    “那如果我治好了他的精神体,能不能帮助他快点醒过来?”商语安问医生。


    但没有人给他完全肯定的答复。


    莱德看他走进,停下了动作,尴尬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头。


    肩胛的肉都翻出来了,大狗又一直在舔,变得血肉模糊。凝固的血把周围那一片毛发黏在了一起,商语安用剪子清理那些毛发都费了一阵功夫。


    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可是一只攻击性极强的狼犬,没有人保定,也没有麻醉。


    莱德把另一只爪子埋进胸口,可怜兮兮地望着商语安。但不出所料被全然无视。


    商语安回来以后带上了更齐全的工具。拆刀片,组装,拆缝线的包装,打术前针,铺创巾,套上一次性手术衣,戴上乳胶手套一气呵成。然后用盐水和稀释过的碘酒冲洗伤口。


    他把已经溃烂的肉一块一块毫不留情地割下,直到创腔内开始渗出新鲜的血液,再用止血钳夹住纱布伸进去按压止血。这时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评估过后,安置引流管,缝好尖端,再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合肌肉。


    他在地上跪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固定好引流管出口,最后一个结打好,皮肤完成缝合,用碘酒和酒精交替消过毒后,再上敷料,用弹力绷带固定。商语安终于得空喘口气。


    他吐气的同时,身后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才发现后面里里外外地围了一大圈人。


    给人动手术并不少见,给精神体动手术这还是第一起。


    医护的注意力全在商语安身上,没有人注意到缝合完成时,病床上的钟昀手指动了动。


    商语安也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被医生围观。


    其实早就有医生在他要了好多手术室的东西后跟了过来,紧接着就看到了手术现场。他也不介意地帮了点小忙,比如递器具和剪线头。


    而商语安因为手术过程太过专注,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手术最见鬼的两点。


    他的病患甚至没上麻药。


    莱德安安静静地在那里配合着他躺了一个多小时,一声不吭。直到他撤去创巾才看到大狗早已经狗眼婆娑,起身一个劲地往他怀里拱,还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嘤嘤声。


    商语安被莱德扑倒,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浓重的困意将他淹没,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合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那位给他打过下手的医生的脸。他笑吟吟地看着商语安,给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接下来的几天里,商语安为了给钟昀做疏导,每天都会抽空来。莱德的主要任务就是窝在商语安的怀里睡觉。


    钟昀和莱德的状态已经比最初看起来好了很多。


    案子的进展并非停滞不前,至少现在有抓到了季平的好消息。他送来的物证还在等法医做进一步的切片检查。


    至于那条手链,上面微量的生物样本证明了它曾经过谢絮因和柳辞春的手,除此以外便没有了其他的作用。


    从钟曦凝重的面色来看,恐怕接下来还有难啃的硬骨头。


    他没再接着问。


    钟曦刚坐下没多久,又被一个电话叫走。


    莱德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他低下头,问大狗:“怎么了?”


    狼狗不会说话,它仰起头舔商语安的脸,然后用犯了错露出下眼白的眼神一直望着商语安。


    他把头埋进了莱德的颈部。


    接着一只手碰到了他的头顶,伸进了他的发间。很轻很轻。


    商语安抬起头。


    钟昀的头偏向他的方向,眼睛半睁,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呓语。


    商语安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钟昀的视力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用指尖描摹着这张脸。下垂的嘴角随着脑海里的面容逐渐成型时慢慢地扬起。


    直到刺眼的白光先打开视野,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明晰。


    他看着商语安,看着他睁大的双眼,长睫毛下那双灰色的眼睛好像清晨的薄雾。他看到了雾蒙蒙的眼睛背后,面容枯槁的自己。


    真狼狈。


    “商……”钟昀张开嘴,声音嘶哑,“语,安……”


    “我在这里。”


    他用尽力气,也只能喊出一个名字。


    商语安按下床头的传唤器,双手紧紧地捂着那只冰凉的手,重复说:“我在这里,我在。”


    医护很快地赶到。


    商语安从病房里退了出去,合上门,用额头抵在墙上,解脱般地跪了下去。


    第54章 谢絮因案(十六)


    再推开病房门时,钟昀又合上眼睡着了。


    商语安走到病床边,坐下,安静地看着钟昀的脸。窗外夜色浓得如一团化不开的墨,而病房内的灯光敞亮,落在钟昀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商语安斟酌着语句。


    “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落网了,我们很快、很快就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了。”


    “我见到了谢絮因,她告诉了我很多东西,我……找到了她的心脏。如果能够找到柳辞春,我想,我就能知道她在最后想要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仿若梦呓一般。


    “……我,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哭腔。


    “我很清楚,我很清楚,我只是,我只是想……我没办法视而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我也知道我不该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但是,但是我……”


    但是我。


    他将手伸了出去,放在钟昀的手心,身体蜷缩起来,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再抬起头,泪水已经布满脸庞。


    “但是我不愿意看见你这个样子。”他啜泣着说,“对不起,钟昀,对不起。”


    他终于能理解钟昀那时的痛苦。不来自链接,也不需要共感,而是自灵魂最深处传来的战栗。


    他恐惧钟昀的死亡胜过他自己的。


    别丢下我。


    别留我一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


    我还没来得及说爱你。


    商语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剩气音,连他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没有你,我找不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理由。”


    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唯有抽泣声在安静的病房内显得格外地清晰,萦绕在他的耳边,久久不散。


    钟昀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手腕上。商语安闭着眼,握着他的双手,抵在额头上,像是一位虔诚的祈祷者。


    他太累,精神与身体都已经在高强度下透支,他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已经开始模糊。他在最后看了一眼钟昀沉睡的脸,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幽魂一般脚步轻浮地退出了病房。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钟昀眼睫忽然开始颤动,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视野从一片模糊的色块聚焦成刺眼的白炽灯光,而后他看清了坐在床边的身影。


    不是他。


    是钟曦。


    “醒啦?”她没抬头,还在看手中的平板,“还是装睡?”


    钟昀没回答。


    他看着钟曦捏着笔的手捂到嘴边,轻轻笑了一声:“也是,这个时候醒了多少有点煞风景了。”


    “对他太不公平。”钟昀的声音还有点哑。大概是插管的缘故,他的嗓子痛,总觉得有东西堵在那里,所以不太想说话。


    钟曦嘴角那一点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你知道啊。”钟曦冷不丁地回应说,“那对我们呢?”


    她在床头柜边扣下平板,玻璃与金属相撞发出“啪”地一声轻响,吓得床角下刚刚准备探出头的莱德猛地缩了回去。


    钟昀浑身一震。


    “钟昀。”她厉声道,“你做事,哪怕有一次好好考虑过后果吗?”


    “你前几年在湛源手下倒还会夹着尾巴装装样子,怎么,现在独立出来,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飞得更高更远是不是?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纪律’两个字是怎么写的,你还记得吗?”


    钟昀偏了偏头,眼睛垂了下去,企图躲避姐姐那灼灼的目光。


    那是自小时候起便惯用的逃避伎俩。


    钟曦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却不带任何温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太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带着和能力不匹配的理想或者该说野心。


    “你觉得哥走得冤,你觉得身上的警服是因为他所以穿得不踏实,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对不起妈。”


    “他们从来不要求你负担什么,你本来就不该负担什么。钟昀,他的死不是你的罪。也不是叶望舒的,崔峻的,章青的,就连湛源也不是——”


    “你们谁都不欠他一条命。”


    即使钟曦仍是怒气未消,声音却开始不知不觉地放得轻柔。


    “你不是他,你成不了他,你也不该成为他。为什么你在商语安身上分得那么清楚,你自己却从来不肯放过你自己呢?”


    “我知道做警察的说这些话很自私。小昀,你好好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什么职责什么荣誉都去他的你自己的命才最重要。谈警察工作的时候怎么没人提人权了?凭什么?警察不是人吗?换了身制服,就变成无所不能的神了?”


    “他们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要求你高尚。”


    “姐……”钟昀哑着嗓子想要打断她的话,可刚到喉头的词句又被钟曦硬生生瞪了回去。


    她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桌上的平板:“钟昀,你今天能侥幸捡回一条命,那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有那么好的运气的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收起你那无所谓的英雄主义?”


    钟昀偏过头来看着她。


    他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趁你现在还能躺在这里,好好想清楚。”钟曦没再继续数落下去。


    她的电话铃响了,她现在该去做她自己的事情了。


    她走出病房,重重地摔上了门。整面墙壁都为之一震。


    钟昀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合上眼,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


    “大概就是这样。”孟晓岚咬着笔,拿起已经打印好的纸质报告向商语安比划道,“商先生,你看,这是你没有接触任何向导素大脑的波动模型,也就是你自身的频率。然后这是你拜托我用我的向导素干扰你的时候呈现的波形,总体来说,会对你的频率造成一定程度的干扰,导致你的波形变形,然后会呈现出一部分带有我的频率的特征。然后,这是你拓下我的精神图景呈现的波形……”


    她手中的坐标轴上,呈现出三条颜色各异的峰形。


    “不过还有一点要考虑到这是被拓下来的波动,是杂峰的可能性也有。”她转了转手中的笔,“……不过商先生,怎么忽然向我问起这个了?”


    商语安的脸色发白,面容憔悴。刚刚他摸进办公区的时候,着实把孟晓岚吓了一跳。


    他原本是打算好好睡一觉的。但头还没挨到枕头,他却忽然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里没有消毒水,没有其他人残留的向导素,他的思绪格外清晰。


    那天在柳辞春房间里躺下时,他感到思维混乱,并不是因为福尔马林的气味。


    那里有向导素的残留,而且不止一个人。所以他无法重构出任何精神图景,反而被那些信息素影响,从而导致了思维的模糊化。


    钟曦本人也是向导,她会经常进出钟昀的病房,在那里时不时残留微量的向导素来配合安抚钟昀的情绪。


    偶尔会和其他护士的向导素混杂在一起,一旦接收到这种混合的、甚至有些相斥的向导素,他的脑雾会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如果我再回去……”商语安有些急。


    但孟晓岚摇了摇头。


    “太少了,商医生,人总是比不上机器的灵敏度。”她说,“我在你身边,向导素那么强烈的情况下,只有这种程度的部分变形。那个房间里残留的向导素,能有多少呢?”


    商语安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找到柳辞春,然后直接测她的精神图景。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孟晓岚已经隐约地猜到了他此行的目的。


    她用笔撑着下巴,一点一点,肩上的豹猫随着她的动作轻摆尾尖:“那么冷的天,她又摔了手机,砸了手环,她能去哪里呢?”


    要怎么找到柳辞春,他心底也没有底。孟晓岚的话给了他提醒。


    “她会去一个很安静的,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商语安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他想起透过窗户眺望城市时,澄澈的天空下,隐约可以看到的山丘的轮廓。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亲切感。


    他问孟晓岚:“梧洲市区有没有山?”


    孟晓岚点头:“还挺多,市区有,近郊也有。”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又问:“那市区内有没有宗教场所?”


    孟晓岚犹豫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地问:“神女观?”


    “在哪?”


    “不太远。”


    “小孟。”商语安忽然开口问她,“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找她吗?”


    孟晓岚握着笔的手一顿,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抬头望向商语安。


    他凝重的表情不像是玩笑话:“但是可能会很危险。”


    商语安想,这种情况下,柳辞春遇难的概率很大。


    但也不是没有存活的可能。


    如果柳辞春还活着,她大概不希望见到一个异性向导。但如果这次让她逃跑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找到她了。


    他需要孟晓岚和他同行。


    “……去哪?”孟晓岚并没有犹豫太久。


    “你说的那个地方。”商语安迅速转身,“神女观。”


    寺庙有充足的食物来源和住处,修行之人又讲究结善缘,他们会乐意接纳一个流浪的女人。再加上宗教场所总有不对外开放的地方,天然地会隔绝外人,是绝佳的藏匿地点。


    加上曾在她床头见过的那本类似佛经的书,她很有可能有一定的宗教信仰。那么寺庙就成了她藏匿的首选。


    柳辞春砸碎手环后失踪也不过一周的时间。


    商语安一边往外走,一边和孟晓岚解释说。


    他刚踏出办公区的大门,转身便对上了关越的脸。


    他刚迈出去的步子停在半空,被后面匆匆赶来的孟晓岚撞上了后背。两个人同时一个踉跄,关越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呃……钟处让我来找你,说,这个你可能有用。”关越没多废话,迅速从档案袋摸出那条手链,“如果你们要找柳辞春的话,带上它。还有这个播放器。”


    商语安接过装着手链的证物袋,又接过那个小小的播放器。


    “会用吗?”关越问他。


    “没事我会。”孟晓岚拦在商语安面前,抢答。


    肩上的豹猫早已经对这个陌生人炸了毛。


    “……”关越没太在意,“其实我来找你,本来是想把这段视频放给你看的。不过现在倒是省事了,记得让柳辞春也看看。”


    看商语安明显不明就里,他又说:“嵌在手链里的欧泊石是人造的,切开里面有块小芯片。那个芯片里,是谢絮因的遗书。”


    第55章 谢絮因案(十七)


    商语安找到那位医生时他还在开会。他在外面很耐心地等了一会,直到医生出门后注意到站得笔直的人。


    杨医生猜到了他来这里干嘛:“拿药啊。”


    商语安显得有些窘迫。


    “但你拿走的所有药都是挂在钟警官的账上哦。”他好心提醒说,“你还要给他的精神体……”


    “不是。”商语安打断他,“呃,就是,您有没有认识的兽医?”


    杨医生“啊?”了一声,乐了:“你不是兽医?”


    “是也没错但是我是猫狗的兽医,我需要一位异宠医生来评估一下治疗方案的可行性。”商语安一着急说话就会变快,“我觉得你可能会有点人脉。”


    杨医生不置可否,问他:“精神体?”


    那天围观完手术全程的哨兵医生,曾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和他说:“给精神体动手术倒挺稀奇。以前也有人想过,可惜当兽医的不是向导,是向导的不做兽医。”还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做个科研项目?”


    “我能围观吗?”杨医生看着他,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动着。


    “不能。”商语安立马拒绝,然后又解释说,“呃,不太方便就是……”


    “我明白。”他点头,“涉及案子嘛,我参与也不好。如果下次再有病例的话,喊上我就行。钟警官那个病例很好——联系方式推给你啦。”


    商语安没动。


    杨医生刚准备走,看他这副样子,又问了一嘴:“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商语安低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眼睛,“你们好像从来没关注过这种要和你们相伴终身的动物。”


    杨医生打量他,像是看一个怪物:“因为在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它们不是动物。是我们自身意识的投射。”


    商语安笑:“那我还是希望钟警官不会是我最后一位病人。”


    而后他向那位医生挥挥手,说:“如果我治好了她,我会考虑这个项目的。”


    ……


    神女观建在半山腰。等他们爬上山,已经有人在清场。人陆陆续续地走的差不多时,孟晓岚和关越上前去,亮出警官证,说明了来意。


    他们留在大殿前等,商语安便透过门扉看供奉于其中的神像。


    他不太信神佛,但家里的长辈还是多少有些迷信思想。不过他们烧香拜佛倒不是真的因为信仰宗教,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寄托。


    求健康,求学业,求姻缘,谋事在人,成事也不一定在天。偶然间愿望得以应验,便是神佛的保佑,要去还愿;不应验,也不抱怨,既然得了神佛的指引,是自身还不够努力,也得去感谢。


    因此在他的老家,人们出于敬畏,拜神礼佛都要连续去三年。人求得什么,总得虔诚。


    他仰头看着那尊神女像,祂也眼帘低垂,看向他。


    人真是奇怪,总能从一尊石像的眼里看出慈悲的神色。


    俯视众生,是一种慈悲吗?


    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


    住持是个上了年纪的尼姑,被一个义工搀扶着,颤颤巍巍地向他们走来。


    她走得近了点,孟晓岚也搭了把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胳膊。拿出踹在兜里的照片,耐心地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那个义工眼尖,很快就承认说一个星期前,有这么一个女人来过。


    “那她现在还住在这里么?”


    住持让他们跟过来。


    柳辞春蜷缩在客房的一角,紧紧攥着一条薄被。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鸟耷拉着翅膀,遮住了她的眼睛。


    “我们给她喂过退烧药,但是没见好。她这样两天了。”旁边一个正在打扫的义工说,“我们说送她去医院,她不肯,一到晚上就开始说胡话……”接着她看到了孟晓岚浅蓝色的制服,“哦,你们是特殊人类的警察吧?你们要把她带走吗?”


    住持年纪大了,义工们又多是普通人,并没有多少和特殊能力者打交道的经验。自然地,也没有人知道柳辞春这种状态意味着什么。


    孟晓岚和商语安交换了一个眼神,关越明了,对住持说:“我们要把她带下山去。”


    他走上前,但刚刚触碰到女人的身体,她便猛地睁开双眼,发出凄厉的尖叫。


    “走开!”她拼命地缩进角落,“别碰我,别碰我……”


    关越的手悬在半空。那只鸟扑腾着翅膀扑到他的脸上,逼得他连连后退。


    商语安眼疾手快锁住了它的翅膀,把渡鸦拎起来。孟晓岚迅速地抽出绳子,将它的双腿和翅膀捆了起来。


    柳辞春的脸上满是惊恐,瞳孔涣散,张着嘴一下又一下地抽气,像个老旧的风箱。


    “没关系。”孟晓岚伸出手,慢慢地向她靠近。豹猫小心翼翼地伸出头,三下两下跃到女人的脚边,直起上半身,用小小的脑袋去蹭她的手心。


    向导素慢慢在房间内散开,柳辞春的呼吸明显地慢了下来。她看着眼前的人,仍然张着嘴,直摇头,但是说不出话。


    “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孟晓岚继续慢慢向她靠近,“没事的,没关系,慢一点……”


    另一边的商语安将渡鸦的翅膀塞进了关越手里,自己开始在鸟的脖颈处揉捏。


    关越见他越摸眉头皱的越紧,手从脖颈移到上腹部以后,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怎么了?”关越问他。


    商语安没回话,还在用手搓手中的生理盐水瓶降温。


    来之前他特意把生理盐水和葡萄糖都温好了。


    “扒一下它的鸟喙。”他吩咐关越,“我要开始灌水了。”


    关越正要照做,商语安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被乌鸦啄一口还挺疼的,小心一点。”


    关越干笑了一声。


    他开始抽盐水,沿着鸟喙角慢慢灌进去,然后轻柔地揉搓它的上腹。如此重复。


    商语安能很明显地感受到硬邦邦的腹部慢慢地变得柔软。再一次灌进盐水的时候,大鸟终于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商语安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别动,还要打一针。”见关越也快要瘫软下来,商语安连忙摆手。


    他伸手解开了捆住渡鸦爪子的绳子,扒开羽毛,找准皮肤的皱褶将针扎了进去。


    另一边,柳辞春果真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整个人木木的,双眼空洞。


    孟晓岚现在可以靠近她,抓着她的手。她也没有太多反抗,反而主动地靠在了女警的肩上。


    她瞪着双眼,眼泪盈满了眼眶,而后她开始小声地啜泣。


    “没事了,没关系,我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的。”孟晓岚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打着,安抚她的情绪。


    关越手中那只渡鸦挣脱了绳子,回到了柳辞春的身边,她低着头,鸟儿慢慢地消失在她手中。


    关越调了调胸口的执法记录仪。


    “谢谢。”柳辞春低声说。


    商语安倒是还没缓过来,朝着大门的方向,盘腿坐着。


    客房门口有两棵枯树,今夜天朗气清,深蓝色的天空下一轮圆月挂在树梢头。他仰头看向那轮月亮。


    月光散在地面上,融进灯光里消失不见。


    关越蹲在他身边,也扬起头,透过树枝构成的画框里皎洁的月亮。他问商语安:“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什么?”


    “给精神体做手术。”


    商语安抿着唇,低头看被他整的一片狼藉的地面。被抽空的生理盐水瓶是干瘪的,掰开的安瓿瓶的玻璃渣还在地面上。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看到了被玻璃划破的一道伤口。


    “我看到了一只死去的狐狸。”他说,“很瘦,营养不良,头仰着,角弓反张。他们说他是自杀,但我觉得它死于中毒。然后我运气很好,两次验尸,我都猜对了。”


    关越安静地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也解剖过谢絮因的精神体,那只小鸟死于积食,它被寄生虫感染了。我和你们说过。我在那时发现,‘精神体’说起来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但它们依旧是物质的,可以影响现实和被现实影响的。它能被解剖,那么也一定能被治疗。”


    商语安抬起头来看他。


    “只是很凑巧的是,我还是一个兽医。”


    关越爽朗地笑了。


    “商医生。”他说,“你很有可能,不,应该说会成为一个全新领域的开创者。”


    商语安看到了年轻的哨兵警察肩上的游隼。


    “小山还挺喜欢你的。”关越晃晃手臂,借力起身,伸了个懒腰,“精神体的爱憎吧,是很神奇的一种直觉。它们往往能更先意识到我们对另一个人的情绪起伏。”他笑着,“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也没有报告上那么危险。嘛,小山觉得你是个好人,我也一样。”


    柳辞春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孟晓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扶着她慢慢起身,向外走。


    没走几步,那虚弱的身体便栽倒在孟晓岚身上。走在前面的关越折回来,蹲下身,把柳辞春背了起来。


    住持还在门外等他们。直到看到关越肩上已经熟睡,面色如常的柳辞春,才松了一口气。


    她拉住走在最后的商语安,问他们会把她带去哪?会联系她的家人吗?


    最初柳辞春来这里借住时,精神就有些恍惚。她们没能问到太多她有关的信息,但还是收留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我们会带她去医院,给她更系统的治疗,同时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也会替她找到家人的,您放心。”


    商语安的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谁一样。


    ……


    回到特安局已经是深夜。将柳辞春送到医疗部后,孟晓岚接过看管了她的任务。商语安照例去探望钟昀。


    哨兵的体质强,身体已经无大碍,但精神图景的损伤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修复。商语安不是唯一的选择,但他们好像都默认这件事他来做更好。


    推开病房门,福狸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了病床上的人,用毛绒绒的脑袋蹭钟昀的脸。钟昀大概刚闭眼,被它这么一闹,又醒了过来,伸出手去挠小猫的脑袋。


    莱德趴在床底,商语安先去看了它的伤口恢复得如何,而后随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棉球罐,用酒精和碘伏给它消毒。


    做完这些,直起身,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钟昀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着。


    他把福狸抱起来,放在怀里。


    被子只拉到腋下,一半绑着纱布,另一半露出胸口白花花一片肉。


    钟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商语安倒是没在意这些。


    福狸有点不情愿待在他的怀里,从他身上一跃而下跑开了,揣起手手窝在了莱德身边。他便不再去管它。


    他轻轻握住钟昀的手,抵在自己的额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思绪慢慢地蔓延开,包裹住那具躯体。


    他要找到那些破裂的地方,然后像缝合一样将裂痕修补好。思绪是棱针,精神力是缝线。和一场外科手术一样,并不难,却极其耗费心神。


    修补完成以后是疏导。但他明显地感觉到手心里钟昀的手抽了出来。


    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抚摸上他的脸颊,然后顿了顿。


    商语安睁开眼。


    “歇一歇吧。”他听到钟昀说,“你好像很累。”


    此时的商语安正低眉垂眼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就这么藏在长长的睫毛后。


    “我可以的,没关系。”


    他又闭上了眼。


    他感觉指腹滑过他的眼角,而后能感觉到炽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钟昀艰难地坐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此时正低头凝视着他。


    商语安被迫顺着他的动作仰起头。


    但钟昀只是用鼻尖小心翼翼地轻触了他的鼻尖,没有想象中的吻落在唇上。


    商语安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失望。


    “不要疏导了。”钟昀的声音闷闷的。


    钟昀把他揽进怀里,向后一仰,借力把他带到了病床上。


    他小心地撑起身子,以免碰到钟昀受伤的右肩。但钟昀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觉得钟昀裸露的肌肤很烫,吐在颈部的气息更烫。他觉得他该去叫医生,但钟昀就是不愿意放手,他挣脱不开。


    “就一小会。”他听到钟昀的声音落在耳边。


    他只好搂住了钟昀的腰。


    怀中人的体温,布料摩擦肌肤柔软的触感,耳边清晰又急促的呼吸,向导素的气味藏在缕缕供香燃尽的苦药味后,无不昭示着他的存在是如此真实。真实可闻。


    他知道商语安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他已经独立,甚至比自己走得更快更远。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商语安感到高兴。


    因此他不敢松开手。他害怕自己松开手以后就再也抓不住。


    钟昀一直把头埋在商语安的颈窝,耳鬓厮磨了好一阵,才肯松开。


    狭小的病床上,两个人面对面地躺着。


    就这样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从对方瞳孔中的倒影里寻找自己不堪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查了一下鸦科没有嗉囊!


    知更鸟也没有所以我跑去修了一下前文()


    对于小商来说,他应该不是很认识各种鸟(不是观鸟的),但是剧情需要的话,我会直接把动物物种写出来,只在对话里做个区分。


    第56章 谢絮因案(十八)


    商语安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挪动到床沿,坐正。


    钟昀的手从搂着他的肩膀,变成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上。他偏过头去看商语安时,对方的脸隐没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中。


    明晃晃的光,彻底模糊了商语安的面容。


    “再多睡一会吧。”商语安的声音很轻,“我看着你。”


    彼此之间都默契地对刚刚过于亲昵的接触闭口不谈。


    钟昀的手刚放下,商语安就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给他掖好,又用手背贴了贴钟昀的额头。


    热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尽管脸上还带着醉酒一样的红晕,但体温已经降下去了,应该不是发烧。


    商语安还在纳闷今天房间里的暖气怎么开得那么足,他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在发烧。


    “我还是不看着你了。”他又怕自己在山上吹了冷风,着凉得了感冒。刚要走,又被钟昀攥住了手腕。


    钟昀张嘴,想说点挽留的话。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问话:“忙案子吗?”


    “不是,我怕我感冒了,传给你不好。”商语安回答,又问,“你想听进展?”


    虽然本意不是如此,但钟昀不否认,他确实是想听。


    “我们今天下午去神女观,在那里找到了失踪了一周多的柳辞春。她的精神状态很差,昨天我和小孟给她的疏导只能说勉强稳定了她的精神。现在小孟负责看着她。我们计划等她恢复一点,再录口供。”


    “然后我们前几天拿到了谢絮因的心脏。做过DNA比对,确定过了已经。所以送去做了病理切片。”


    “今天结果已经出来了。法医说,可能是因为保存不当,不太能确认哪些是药物引起的病理变化。她的心脏大部分已经自溶了。呃,就是细胞自己把自己吃掉了。组织切片很模糊,很难成为证据。”


    商语安顿了一下。


    “其实还有一个物证。关越,哦,就是跟在你姐姐身边的那个警察,他说谢絮因留下了遗书。但是我还没看。”


    “为什么没看?”


    商语安沉默了片刻,说:“在想她用那种方式死去,又留下这种东西,她究竟想让谁看到,又想传达些什么?”


    他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别看现场那么吓人,其实她是自杀。法医的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钟昀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问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既想被听见,又害怕被听见。”商语安抬起头,灰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她的死太精心设计了。冰水、剖心、遗书藏在手链里……这不只是一个对生活彻底绝望的人会做的事。这是一场……”


    “表演。”钟昀接上了他的话。


    “对。”商语安点点头。


    然后是一阵沉默。


    “她想演给谁看呢?”商语安开口说,“她有什么是活着不能说,非要用死亡来昭告天下的事呢?更何况,万一她遇到的警察,只想息事宁人,那她岂不是要蒙受更大的冤屈吗?”


    钟昀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商语安下意识地偏过头。


    “先不去想这些。”钟昀说,“那个凶手呢?”


    商语安的表情沉了下去。


    “那边的话……不太顺利。”


    商语安大概复述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叶姐的申请被驳回了,她当时直接冲进了领导办公室。”


    ……


    “凭什么不让我做介入?”叶望舒把文件狠狠地拍在郑嵘桌子上,“他杀了两个人,伤了一个警察,还算不上危险分子的话,还有谁算?”


    几个科员都拦不住怒气冲冲的女向导,都站在办公室门口叹气。但郑嵘就是不紧不慢地用手指点点那一摞厚厚的文件,用嘲讽的口气对叶望舒说:“叶主任,请你回去好好看看守则。你对活人做介入,就是刑讯逼供,这是底线。”


    “哈啊?”叶望舒被气笑了,“底线?十多年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郑嵘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崔峻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架着叶望舒的胳膊想要强行把她带走。


    叶望舒被架起来,嘴上依旧不饶人:“去你的规矩,你们这群人从来就没考虑过我们的安全,你只在乎你头上那顶乌纱帽!”


    “骗子!杀人犯!”叶望舒声嘶力竭地吼着,“别以为又推出一个替死鬼,你们这群吸血鬼就能安然无恙!你们早晚有一天要遭报应!”


    郑嵘冷哼一声,低声呵斥道:“崔警官,管好你的老婆。”


    崔峻还拉着叶望舒的胳膊,带着她往外走,被冷不丁地点到,只好回头赔笑。


    “要发疯到别的地方去。”


    叶望舒终于被他拉出了那道门。


    办公室的门合上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作鸟雀散。叶望舒还大口地喘着气,抬头望着崔峻。


    她转身把崔峻推到墙角。


    “他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都已经哽咽,“那么多次审讯介入的申请都没有被否过,凭什么单单否这一次的?凭什么凭什么……”


    申请被否定,强行介入就是刑讯逼供,不仅取得的证据没有法律效力,更会连累整个特行组。


    省厅介入的实际上是争议更大的谢絮因案。调查至此,两案最后的联系,也因为现有的线索无法确认禁药的来源是同源的而被掐断。


    钟曦他们没办法把手伸到对连环杀人案的犯人审讯处置中,更何况现有的证据完全可以零口供定季平的罪。于是弯弯绕绕,又到了老东西们擅长的政治游戏。


    当然这些内容是商语安的道听途说。


    听到这里,钟昀问他,那他们准备如何处置季平?


    季平因为被崔峻开枪打伤,被捕后首先被送到了医院,由湛源和赵信两个人轮流看管。他的意识完全清醒已经是两天后。


    其间经过多轮审讯,终于算是从他的口中得到了一部分有用的消息。


    他杀的那个药头到底是从哪里拿的药?季平说他也不知道。他只负责实施杀人计划。


    他没见过他的上家,他只在杀了人之后去约定的地点拿现钱,拿下一次杀人要用的药。


    他的脑脊液检测结果显示他用的也是禁药,其中混杂了部分Equinol-I。


    但系统上并没有他近期申请药物的记录,其中药物残留却显示他是最近才服用过I型药,问他药物从哪来,他就说是上家给他的“奖励”。因为他打伤了钟昀。


    审讯越到最后,季平的精神就越恍惚。但他在最开始调戏叶望舒的举动,让塔里那些向导都不愿意为他做疏导。借口忙,就是不肯上。


    即使来过的向导也只是做做样子,根本没人敢接触他的精神图景。


    最后一次审讯,他猛地坐起身,手上的留置针都因为他的动作被扯了下来,血肉模糊的右手堪堪停在湛源的脖子前,却因为床头的手铐限制住了行动。


    他做了一个锁喉掰头的动作,随后咧开嘴笑了出来。


    “他说我要是杀了那个条子他能给我更多。”


    但要是问“他是谁?”,他却说不出话来了。


    仪器滴滴作响,宣告此后所有对他的审讯都要作废。


    期间,崔峻找过一次商语安,问他能不能简单给季平做个疏导,他这种情况已经离要疯不远。


    “我的身份说这种话不对,但我不想瞒着你。”崔峻的语气很冷,“不是求你救他。要是他彻底疯了,法律出于人道主义不会判他的死刑。我要他去死。”


    商语安那时和钟昀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准备怎么处置他?”


    “证据都已经提交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案子要准备结案了。”崔峻倚在玻璃上,看着病床上的钟昀,又说,“接下来就看检察官会如何判这个案子了。希望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彻底疯掉。”


    “你们当着我的面说的?”钟昀才意识到不对。


    “就是昨天,你睡得还挺死的。”商语安说着说着,翘起腿,支起了头。


    “你拒绝了吗?”钟昀问他,“给那个人做疏导。”


    “我……”商语安闭上眼睛,“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算稳定。而且……”


    “我真的想救他吗?”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沉甸甸的。


    商语安摇了摇头:“我知道,于公于私,我都道德有亏。”


    “你不用强迫自己。”钟昀沉默了一会回应说,“不是你的责任,你不用负责。”


    “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商语安忽然问他。


    钟昀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反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总觉得这个对话很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发生过。


    “我自私又懦弱。”商语安的语气平静,“我不是一个好医生。”


    钟昀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回答说:“你拒诊没有任何问题,他不该是你的病人。救治他是我们的义务,你没有责任,没人能强迫你做选择。”


    “而且你的病人现在在这里。”钟昀往他那边靠了靠,“我才有发言权,你自己和其他人说的都不算。”


    商语安看着他:“……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治好的是莱德。”


    “有什么区别?”


    商语安坐得有些累了,换了个姿势。脸上终于是舒展开来,有了一丝笑意。


    “我不知道。”他说,“不过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莱德一点。”


    钟昀有些不快:“为什么?”


    “莱德是好狗狗,而它的主人不懂得怎么爱惜自己。”商语安笑着,把病床放平,“好了,不早了,睡吧,我看着你。”


    钟昀安静了一会,长出一口气:“……要结束了?”


    “大概吧。”商语安撑着脸看着他,“要结束了。”


    钟昀的目光从他的身上转到白晃晃的天花板上。


    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怅然,不知道为什么。


    “也该结束了。”他喃喃。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突然想起来,问商语安:“我姐呢?”


    第57章 谢絮因案(十九)


    在商语安他们出发之前,特安局不远处的高楼顶端。


    巨大的落地窗外,落日正沉入辽阔的之江之中,染得半边天红透。


    钟曦换了一身礼服,一身黑色长裙加一顶附有面纱的鸡尾酒帽,丝绒手套长及肘部。此时正翘起腿支着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欣赏着江景。


    随着太阳的彻底沉没,天空逐渐被染成深蓝色。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人逐渐汇聚在奢华的大厅内。


    侍应生走到她的身旁,从托盘里取下一支空的郁金香杯,放在她的对面。


    “老板说,您这样的美人配红葡萄酒最合适。但您若是想要来一杯香槟,他也可以奉陪。”


    她抬起头,五官周正的青年闯进她的视野。冯献微微躬身,微笑着向她致意,从托盘上取下红葡萄酒,摆在空酒杯旁。


    在他的身后是一身整齐西装的章青。冯献离开以后,他便走上前,替钟曦斟酒。


    “美酒配美人。”章青眼底带着笑意,一躬身,捏着杯底,推到钟曦面前。


    “好久不见。”钟曦双手交叠放在颌下,向他回以笑脸,“章老板最近过得怎么样?”


    “托你们的福,过得还算糟心。”章青拉开椅子,坐到她的对面,“送出去的礼物,却发现老头子把它拆开了以后,转手送给了一个毛头小子当玩具。”


    钟曦晃荡着杯里鲜红的酒浆,顺着他的话接着说:“你送给我弟弟的,算不上什么礼物吧?”


    “一把刀。”章青没看她,“他不太会用。”


    “也捅到了你身上。”钟曦接话。


    宾客陆陆续续地入座。人声嘈杂,淹没了微小的声响。


    “我要关掉玉龙了。”章青从侍应生的托盘里取下一碟精致的糕点,递到了钟曦面前,“本来就是灰色地带的生意,郑博文之前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惹出了这样的麻烦,他不会轻易原谅我。”


    “嗯。”钟曦摆弄着刀叉,又一位侍应生在她面前放下了瓷盘,“那些员工,我会想办法安置的。”


    白瓷盘里的牛肉还在滋滋作响。


    “他们自己会找出路。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但如果你需要的话,还可以去找他们。核心成员不会离开。他们都是在特安备过案的线人。”


    刀叉将组织切开,切面还会流出血水。章青低垂着眼。


    “其实从梁进案开始,郑博文就开始怀疑我的不忠。他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开始物色新人,把我手中的一些权力架空出去。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高层的核心决策了。”


    钟曦切肉的手微微一顿。


    “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我都没办法全身而退。”


    章青从第三次路过他身边的冯献身上悄悄抽出一条丝巾。假意不小心碰倒酒杯,打湿她的手套,然后探出身,捧起她的手,用那条丝巾去擦拭。


    “抱歉,女士。”


    钟曦没动。章青抬起她的手,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指尖。同时巡视着周围的环境。


    在哨兵凌厉的目光震慑下,周围打量他们的视线很快收了回去。


    “最近郑博文账上有一笔很奇怪的开销,我偷偷查过,他在城郊包了一个废弃的化工厂,那个厂子被他登记在了亲戚名下。”章青抬眼看她,放低了声音,“梁进案上汇到郑志成账上那笔钱,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他准备好,借着郑志成或其他人的名义买地皮的钱。可惜被梁进摆了一道。”


    “大潘说过,那个痕迹太刻意了,算好了是要先把郑志成送进去。”钟曦接过丝巾,慢条斯理地脱下丝绒手套,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中,“那么,我们的小猫咪呢?”


    “他玩得很开心,只是我还是摸不透他。”章青招呼侍应生来收空盘,“他对郑博文的生意一直没什么兴趣,但是谢絮因好像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又有目光巡视了过来,混在侍应生里的关山走近,用身体将二人挡住。


    钟曦沉默了一会,从关山的手中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清理干净胸口滴落的酱汁。


    “她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如果觉得她是完全无辜的,就大错特错了。”


    章青向后一靠,双手搭在椅背上,冷笑道:“那只能说在意料之中。”


    关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清理桌面的同时也用目光打量着周围。确定已经没有人再看向这边时,他才离开。


    此时章青话锋一转,伸出手作邀请态,问钟曦:“女士,介意陪我跳一支舞么?”


    话说着,眼睛却没看向钟曦,一直在周围巡视。


    钟曦笑笑,搭上他的手,提裙起身。


    关山刚走,目光瞥到这边,想动,被钟曦用手势制止。


    章青虚虚揽住她的腰,带着她挪动到大厅中央的舞池边缘,借着周围的人群掩盖身影。


    “我还挺嫉妒那个男人的。”章青半开玩笑地说,“他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得到我们钟小姐的青睐?”


    “那说起来要让你失望了。”钟曦揽过他的肩,将他拉近,避开刻意向他们靠近的人,“他太普通。”


    “对你来说是优点。”章青偏过头。


    钟曦笑:“难得。”


    “明朔现在盯着哪里?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章青伏在她耳边问。


    “证据链断了。我拜托了大潘恢复数据,结果还没出来。”她回复,“板上钉钉的事,最晚,年末就要收网。”


    “缺哪一环?”


    “‘被’自杀的陈正新。”钟曦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钟昀没有坚持的话,这个案子应该早就到了我的手里。但很可惜。虽然他做得确实不错。”钟曦笑笑,“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意外的礼物。”


    章青没有回应,抬起了她的手。


    钟曦踮起脚尖,裙摆随着动作散开,像一朵墨色的花。


    “你做好准备了吗?”她问。


    “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去国外,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启新生活。无非就是这些。”章青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当然,在服完刑之后。”


    “服完刑之后实现这些,大概要到二三十年后吧?”


    “我清楚。我立的功抵不了我的罪。”


    两人的距离进一步拉近。


    “哥他从来没怪过你。”钟曦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话,“他清楚,他理解,他接受……他原谅。”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她笑着,“那么,再会,叛徒先生。”


    她轻盈地展开手臂,松开了章青虚握住她的手,而后慢慢后退,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她端起侍应生托盘里的酒,向那雍容华贵的妇人致意。


    “恭喜。”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令媛出阁,喜得佳婿,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可惜我家那位最近太忙,我代他来,也祝贺您二位喜得半子。”


    女人当面笑着附和她的话,却在她离开以后对着身边的女伴小声嘀咕。


    “有夫之妇还那么不检点。”


    “……那是明先生的老婆吧。”


    “听说因为最近的事,市里忙得焦头烂额。她就这么背着自己的老公在外面勾搭其他男人?”


    章青在不远处听着她们的腹诽,将手心里的珍珠耳环揣进内兜,站在那里望着钟曦离开的方向,直到确认钟曦已经离开。


    不多时,有男人谄媚地走来向他敬酒:“不知道今天章老板也要来,失陪失陪,我先自罚一杯。”


    章青拍拍他的肩,接过他手中的香槟杯,放低姿态轻碰杯壁,说:“今天可是千金的订婚宴,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来祝贺祝贺呢?”又悄悄将红包塞进男人的衣服里,伏在他耳边说,“一点心意,还请路局笑纳。”


    男人摸了摸红包的厚度,又看着章青皮笑肉不笑的脸。


    悄悄屏退了伺机而动的下属们,路罡揽住章青的肩,哈哈大笑:“章老板难得来一趟,不能败了你的兴。情场失意算什么,还有大把的女人,晚上随你挑选。”


    香槟杯相碰,声音清脆可闻。


    钟曦的气息已经非常远了。


    章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却还是迎合着路罡的话。


    “那,路局,我就不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


    警察节快乐~今天有两更~


    第58章 谢絮因案(二十)


    他觉得喉咙里有些发涩。


    想要水,张开嘴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朦朦胧胧的,分不清现实和妄想的界限。


    得不到有效的疏导,药物的副作用便开始从身体的各处慢慢涌现。止痛药屏蔽了大量的痛觉,欺骗大脑的同时也在慢慢地敲碎他的屏障。


    他开始觉得有虫子啃啮他的身体,头钻心地痛。


    鬣狗,对,就是那只鬣狗。早就已经待在意识海中的,那只属于他的鬣狗。该死,它跑去了哪里?


    季平的身体猛地发力,但束缚带把他整个人牢牢地绑在床上,动弹不得。


    病房的角落里,商语安正摆弄那只瘦得皮包骨的鬣狗,把它的四肢用绳子勒紧捆好。


    虽然鬣狗的嘴也被绑了起来,它暴起的时候,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商语安一巴掌,嗷呜嗷呜地从喉咙里哀嚎。


    商语安没管,继续专心地剔已经生出蛆虫的腐肉。


    精神体最好的一点,是它们没有动物身上的味道。所以尽管各处伤口都已经生出蛆虫,鬣狗身上也不至于有难闻的尸臭味。


    闻不到气味能消减大部分生理上的不适,就是对眼睛依旧不太友好,还是犯恶心。


    床上的季平已经疼到开始直抽气,商语安也没管,终于是清理干净创口,纱布简单止血后他就开始缝。


    没有麻醉,被绑住四肢的鬣狗开始挣扎。叶望舒和赵信两人就一人按前肢一人按后腿,看着商语安一针一针地将最大的伤口缝好。


    至于其余的小伤口,他没办法管。


    好多陈旧的伤口内有异物,已经和肉粘连到了一起,要开刀。这种简陋的条件下他不觉得自己能做好这种手术。


    商语安对叶望舒摇了摇头,她便松开了手。


    松开所有的绳子以后,鬣狗也不动了。只有起伏的胸膛昭示着它还活着。


    床上的人也不动了。


    等商语安走近时,季平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商语安脱下乳胶手套,抹了一把脸上可能并不存在的血。赵信在他身边坐下,叶望舒退到了病房外。


    “……你是向导?”他偏过头,上下打量着商语安。


    没有得到回答,他又自顾自地问:“为什么?”


    “人道主义。”商语安回答说,“不过说实话,不能让你那么轻易地逃掉刑责,那对受害者太不公平了,是吧?”


    季平盯着他看,像是看一个怪物。


    “听说你们梧洲塔有个很厉害的哨兵网警。”他忽然开口说。


    “我的雇主,他是两个月前,直接通过短信联系我的,用的一个虚拟IP。在我的手机里,你们应该已经扣下了。”


    赵信默默打开了胸口的执法记录仪。他看到了,停顿了一会,然后继续说:


    “此后所有的联系,应该都是他自己搭的平台里。他本人自称Fox,先前联系我时的目标也不是那两个人。是另一个女人。”


    “大概在九月底,那个平台上另一个署名Owl的人找到我,先让我动手杀了一个保安,然后是另一个酒吧老板,最后是那个条子。”


    季平安静了一会,大概看到了赵信在记东西。


    “他先给我看了转账哈希。交了定金以后,我才动的手。然后后续所有的钱和药,都是他放在西区那个旧小区内,我自己去取。”


    “你还记得他在哪里给你结过尾款?”赵信问他。


    病床上的人摇摇头,说:“那里太乱,我不熟悉那里,记不住。哦对,那天挟持的那个女人,我在她附近住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结过一次尾款。那栋楼里,不记得是哪一层,反正废弃很久了。”


    “你记得。”在旁边沉默许久的商语安突然开口,“别撒谎。”


    季平被戳破也不恼,继续说:“在隔壁那间屋子。两次尾款都是在那里结的。最后一次在那栋废弃的旧楼里。消防通道往上走,在靠近天台有一个杂物间。不容易找到,是个暗门。我的电脑也在那里。”


    赵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出门外。


    商语安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知道吗,向导。”季平喊住他。


    商语安停下脚步,停在门口,稍稍偏头看他。


    “如果他们没有抓住我。”哨兵气若游丝,“他下一个要我杀的人,是你。”


    黑夜里,那双眼睛的瞳孔缩成一条缝,食肉动物一样。盯着商语安,好像盯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向导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商语安只是一耸肩,自嘲般地笑笑。


    “死了也行,活着更好。”他对季平说,像是在嘲弄他的境遇,“而且现在,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狠话放完了,一关上门,商语安脚下一软,扶着门把手就背靠着门滑倒,叶望舒手快一把架住他的手臂,才不至于狼狈地摔倒在地。


    三次了。商语安终于找到了规律。


    不仅需要耗材,还得耗蓝。


    不是说以前做手术不费神的意思。


    他的大脑现在已经彻底停摆,眼前发黑。


    “叶姐我……睡一会……”


    说完便彻底合了眼。


    ……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每次晕倒以后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那些大多是杂乱无秩序的,所以等到他醒来,也会和无数个夜晚里做过的那些梦一样被他遗忘。


    但是今天他没有做梦。


    这件事让商语安开始感到惶恐。


    福狸毛茸茸的尾尖一摆一摆,拂过他的脸,痒痒的。


    商语安被它弄醒。


    晌午,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福狸蹲在窗户边,他睡在窗户边的沙发上。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人有些发凉。


    商语安把福狸抱下来,搂在怀里顺毛。猫不像以前那样挣扎,由着他摆弄。被摸舒服了,还从喉咙发出咕噜声。


    他睡得时间有些久,主要是没什么人来打扰。


    商语安先把福狸放下去,接着起身,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叠好,放在沙发边。去洗手间简单洗了把脸,准备去找钟昀。


    他想起柳辞春还在这栋楼里,还是先拐个弯去了医疗部。


    那只像乌鸦又体型太大的鸟现在的精神也算不上太好。羽毛没有光泽,对比上次来说瘦了一点。


    他原本也怀疑过一样的寄生虫感染。因为大体的病变和谢絮因的精神体太像,腹部膨胀,积食,但没办法得到验证。


    不同的细菌、病毒和寄生虫的感染,偶尔会在大体上呈现出相似的表征。肉眼不可见的病变大多依赖于实验室检查和病理解剖。


    条件太简陋。而且从已有的资料来看,这个世界的兽医学发展和他原本的世界相差不大,但真的能把做兽医的经验迁延到精神体的身上吗?商语安也不清楚。


    也许关越说得对,这几乎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一切都得从零开始探索。


    给一位看似健康的特殊能力者进行精神体的诊疗,意味着他必须摆脱现代兽医一直以来依赖的实验室和影像检查,回归到最初也是最朴素的对症治疗。


    几乎可以跟把DNA技术和天眼从警察查案过程中ban掉相提并论。


    最终还是答应治疗季平,也是考虑到他需要更多的病例来做印证。


    莱德和季平的鬣狗,都是表面看见的外伤,处理起来相对简单。他本身就主攻外科,处理起来也算得上游刃有余。


    但轮到柳辞春的乌鸦,他就不敢打包票说他百分之百能治好。


    一是兽医不比人医,事实上早期对兽医知识面的要求更广而并非精进。经济动物猪马牛羊有一套诊疗体系,小动物如常见的宠物猫狗又是另一套方法论。哺乳动物大类之中的生理构造都有所不同,更何况禽类。


    他当时找到杨医生,希望他来联系本土兽医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异宠医生的治疗方案会更有参考价值。


    后来他又想起了问了问小五,但又害怕它的AI幻觉。直觉上他也不太相信AI的方案。毕竟如果这个世界的AI技术真有那么精进,大概早就被应用到决策中了。


    第二点就是内科外科又有区别。宠物医疗的发展,也慢慢地出现了属于猫狗的专科。商语安还是喜欢动手,主攻的也是外科手术。虽然说积食也可以通过手术来处理,但想要根治肯定需要查明原因对症用药。


    所以他得去给他的病人做一个回访。


    虽然乌鸦的状态算不上太好,但是柳辞春好像精神了一些。见到陌生男人也没有那么大的应激反应了。


    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孟晓岚,另一只手攥着被子。


    “没事,柳小姐。”孟晓岚的声音格外温柔,“这是商医生。他治好了你的精神体。”


    她没点头,商语安就站在门口。忽然他觉得这样不太好,就让福狸出来,趴在自己的肩上。


    福狸大概原本在睡觉,冷不丁地被主人喊出来还有些懵,在商语安的身上局促地弓起身子抖擞了浑身的皮毛,喵呜地叫了一声。


    柳辞春的注意力被小猫吸引了过去。


    福狸不愧是人教版报恩好猫,瞬间明白了商语安要它出来是为了什么。娴熟地从商语安身上跳下来,高高地扬起尾巴一路小跑,跃上床就去用小脑袋蹭柳辞春的脸。


    柳辞春摸了摸小猫头,福狸顺势趴了下来。


    商语安不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孟晓岚估计柳辞春想和小猫玩一会,于是走到了商语安的身旁。


    “她这几天怎么样?”商语安问他。


    孟晓岚的视线还在柳辞春身上:“看起来好多了,做过几次疏导以后,癔症几乎已经消失,MRI也显示她的大脑不存在器质性的病变,康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她又补充说,“好像大概……给精神体治疗真的有点效果。”


    商语安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她脑海里的介入波动已经解析出来了,现在在数据库里比对,结果很快就会出来了。”孟晓岚接着说,“但她也很可能会以侮辱尸体罪和侵犯名誉权被起诉。”


    “没办法证明她在当时的精神状态下,是不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的吗?”商语安有些疑惑。


    孟晓岚没回复他。


    柳辞春大概真的很喜欢福狸,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是谢絮因的家属要求的。”她说,“她曝光了谢絮因遇害的现场,而家属也都接受了她压力过大的自杀。他们大概想从柳辞春的身上捞最后一笔钱。”


    他第一次从孟晓岚的语气中听出来一丝嘲讽:“真好笑,那一家人当时没有一个人来收敛谢絮因的遗体和遗物。”


    商语安握着兜里的播放器,没吭声。


    “这个案子就这么结束了吗?”他问孟晓岚。


    女警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顶着两个黑眼圈。她仰起头来看他,只说了一句:“也许吧。”


    “省厅大概还会继续追查药物的源头,然后就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内容了。”她的声音闷闷的,“现在,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吧?”


    商语安没有办法回答她。


    第59章 谢絮因案(二十一)


    虽然季平已经伏法,可他背后的人才刚刚有了眉目。


    谢絮因自杀的目的尚不明朗,她最亲近的人还得背上罪名。


    只是切除了表面的脓肿,真正的病灶还未查明,却只能止步于此。


    商语安感到不太痛快。


    他将兜里那枚播放器从口袋里翻出来,郑重地放在孟晓岚的手心。


    孟晓岚不可思议地抬头望他,问:“这个?”


    “交给你处置吧,我用不好它。”商语安摇头,“你比我专业。”


    孟晓岚捏着冰凉的金属块,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先看看吧。”他提议说,“看看谢絮因留下了什么内容。”


    与此同时,会议室内,灯光熄灭。


    骤然暗下去的坏境里只有虚拟屏的灯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潘鸿熙得到肯定后,才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


    画面亮起。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白纱长裙。接着长裙向后退,才慢慢露出女人精致的脸庞。


    “你好呀。”谢絮因笑着。


    歌星有着天籁一般的嗓音,但此时披散着头发的女人像极了海妖,好像有着能够蛊惑人心的魅力。


    声音穿过时空,轻轻落下。


    谢絮因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明明是眯着眼笑着的表情,在座的几人却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了起来。


    明明是极度温柔的呓语而已。


    影像中的女人深吸一口气。


    “抱歉,小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很抱歉一直瞒着你。其实早在一年以前的体检中,我就已经知道我的精神图景开始不稳定。”


    “医生说,我总在公众面前露面,接受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情绪。”


    “大脑的处理能力是有限度的,即使是向导也不例外。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成为向导的代价,站在舞台上、被那么多人爱着的代价。”谢絮因轻声说着,“那些情绪……我……”


    画面后的声音失真,模糊了这段话语。


    “感谢你们愿意给予我掌声,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能够得到如此多的赞誉不过因为我恰好是一位向导。”


    “可是现在,我终究是无法再继续唱歌了。”


    “如果这封遗书能被看到的话。”


    “我忏悔我曾因贪欲,接受了恶魔的馈赠,选择了一条通往地狱的不复之路。”


    “我清楚地知道所谓的安慰剂是一种禁药,但是我还是接受了它。我想要永远完美地呈现在你们面前,那怕是以这么肮脏的手段。”


    “但你说,如果我就这么死去的话……”


    “会不会太可惜了一点?”


    她以为自己扔出了一颗石子。


    她期待这颗石子泛起的涟漪。


    而浑然不知自己早已站在悬崖边。


    石子坠落的回响,没有被世界听见,却被躲在深渊里的怪物改造成了献祭的鼓点。


    “我想要一场最盛大的演出。”


    她说。


    “我要无论过去多久,他们都会反复提起我的名字。我要他们为我惋惜,为我愤怒……”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些一直在寻找石子的人。


    ——那些同样贪婪的、脆弱的、固执的鸟儿


    ——终究会顺着石子的轨迹,看到悬崖的形状。


    “我永远会是一个符号,对吧?”


    “一个完美无瑕的,温柔可亲的向导。一只笼子里唱着赞美诗的知更鸟。”


    画面晃了晃,大概是因为支架不稳,镜头前的谢絮因走近,伸手将录像机调正。


    再出现在画面里的面孔开始模糊扭曲,那张精致的面孔已经让人辨认不清她是谁,连声音都开始变形。


    “可是我想堂堂正正地,作为一个人活着。”


    “我想做能哭能笑,有缺陷有私心有欲求有贪念的人。”


    “什么时候连这种事情都成为了一种奢求呢?”


    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自己的颈部,可以看到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深深浅浅的疤痕。


    她将自己送上绞刑架,但被审判的不该是她。


    所有的苦痛,所有的挣扎,不应该是轻飘飘的一句她在歌唱。


    那些扎进她肉里的荆棘,那些啃啮她灵魂的虫豸,都应该被晒在阳光下。


    “是我太贪心了吗?”


    她问屏幕后的人。


    镜头又向下晃了晃,她的上半张脸离开了画框外,留下说完话以后微微张开的嘴,和镜头中央紧紧攥着裙摆的手。


    “……那请允许我更贪心一点。”


    她想要一场盛大的逃亡。


    或者,一场死亡。


    至死都能优雅地带着虚伪的假面同他人优雅地道别,她是天生的情绪操纵者。


    从那枚芯片被读取开始,逝者留下的程序也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始运作。在瀚如烟海的数据中,一个人点开了这段视频。


    会议室里被大潘及特行组众人逐帧解析的证据,也慢慢地如同病毒一般蔓延到每一个亮起的屏幕上。


    “当你们看到这段影像时……”


    那是和办公室里播出的内容截然不同的另一段影像。


    而且,是以直播的形式。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舞台的灯光。晨光从她的身后漫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仿若神女下凡。


    【这是什么,谢絮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录像吗?】


    【阴森森的我不敢看】


    “我应该已经死了。”


    “别为我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真是个**,死了还在这里立牌坊】


    【什么仇什么怨,尊重一下死者好不好?】


    “我录下这段影像,是为了道歉。”


    “我的身体情况已经不足以支持我继续作为一个正常人活动。”


    【天啊小谢,这别这么说自己】


    【上次演唱会就感觉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原本在寻求药物的帮助……”


    【竟然】


    “一种禁药。”


    【粉丝还洗呢,她都承认磕药了】


    【特殊能力者的镇静药物不是毒品!!不是!!】


    【也就你们会信】


    【真恶心,真的想自杀的人能那么冷静吗?炒作不是】


    “很多人说,我是幸运的。身为向导,拥有天赋,站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舞台上。”


    “但他们不会告诉你。向导的共感也是负担,我的每一次倾听,都是在腐蚀我的生命。”


    【活该】


    【继续装呗,拿了那么多钱,生活不是过得挺滋润吗?】


    而后屏幕里的女人忽然笑了,笑得讽刺又荒凉。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是沉默的,但屏幕上滚动的文字一刻未停。


    画面沉寂了太久,久到密密麻麻的白色字体遮蔽了慢慢浮现的画面。


    狂欢的人群敲下键盘,那些善意的恶意的文字如纷飞的大雪将一切掩埋。


    【很诡异啊,我记得当时爆出来的现场图好像胸口都被剖开了】


    【可是官方说了是自杀】


    【是哪个有权势的少爷把人玩死了吧,官方在压热度?】


    【嘘,这话说出去可是要杀头的】


    【真敢说】


    “我选择亲手了结我的生命。”她重新开口,“因为我的死亡比我的生命更有意义。”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会如何评价我,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死亡会如期而至,我,我要我的死永远无法被忽视。”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


    “……现在,舞台属于你们。”


    【什么意思】


    【这个疯女人到底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世界归于宁静。


    潘鸿熙面色凝重地盯着屏幕。


    直播间的人数还在飙升时,网安及时介入掐断了画面,关闭直播间。但现在真正的战场在直播间外。


    贴文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视频片段怎么删也赶不上传播的速度。


    情绪的失控就是决堤的洪水,如今已经泛滥成灾。


    潘鸿熙瘫在椅子上,伸出手去想要够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所以说,师兄。”青年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潘鸿熙又想起那天晚上和他面对面时,梁进布满血丝的眼睛。


    “并不是你的技术原因。”他说,“人天生喜欢粉饰过的文字,相信对自己有利的。和他是谁没有关系。”


    潘鸿熙那个时候并不明白为什么梁进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和他说这些。


    他是怎么知道钟晖案的细节的?


    不对,不对,把你的思维拉回来,现在不是去想旧案的时候。


    但是他不敢去看,那些内容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任何暴露在阳光下的,都会被带上主观意愿进行审判。”


    梁进的话如同谶语。


    “你现在不能理解我为什么和你说这些话,没关系,就当闲聊。你会明白的。钟晖永远不会是个例。”


    “你改变不了。人人都渴望成为那个审判者,都以为自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自己三言两语拼凑的真相粉饰自己的罪行,用满嘴谎言的仁义道德达到自己的目的。”


    “真相呢?没人在乎。”


    我们都清晰地知道谢絮因死于自杀,一场由她亲自谋划的自杀。即使由她本人承认,也会有其他流言蜚语在人群中发酵。


    “别动,等等……可以,可以追踪,钟队!”


    潘鸿熙疯了似地抱着笔记本冲出门外。


    “准备紧急公关!快!”


    作者有话说:


    碎碎碎碎碎念:


    这个案子的大纲写得很早,可以说是最早敲定的案子,写得时候基本也没有偏离原本的设想,但其实还是有一部分出入。


    有很多有争议的点,想了想还是没有删除,处理得很柔和,也不太愿意详细展开写,所以写得很虚。打算等全文完成以后再做修改。


    如有批评指正请大胆提出我会酌情采纳(鞠躬)


    随后调剂的日常章节可能有些长,因为后面两个是新案带旧案,中间可能不会有过渡章节。


    写作竟然要自己动笔,太痛苦了,好想直接把我脑子里的东西拽出来啊(不是)


    第60章 谢絮因(上)


    方框里的女人,在拍摄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后,瞬间收起了嘴角扬起的弧度。


    柳辞春走上前,一边帮她整理衣摆,一边告知她接下来的安排。


    “我不太舒服,你能不能……帮我取消掉今晚的活动?”谢絮因试探性地问她。


    柳辞春顿了顿,口气有些不耐烦:“那可是大老板的宴会,艺人都要到场的。”


    “我不舒服……”


    “小谢!”柳辞春的语气近乎呵斥,“就一会,不太久,别这么矫情!”


    谢絮因没有在现场反驳她。转身提起厚重的白纱裙,跟着造型师走了。


    “谢小姐,还好吧?”造型师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见谢絮因皱着眉头,不自觉地问了一嘴。


    和电视上那位端庄又谦和有礼的大明星完全不同,活生生的谢絮因有些生人勿近的气场,总带着礼貌又疏离的微笑。


    女人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走进更衣室去换衣服。


    她在更衣室里掏出私人手机,给最上方那个没有亮起的联系人发了一条短讯:


    【商医生,抱歉,今晚有活动。】


    不多时,默认的头像亮起。对方迅速地回应道:【不要紧】


    【这一周我都在塔内,需要随时联系,预约名额随时为您开放】


    “你拿着他的手机给他安排工作,他能乐意吗?”


    杜池临问窝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的梁进。


    狐狸向他吐了吐舌头,反驳道:“杜科长,那你就不懂了,这可是大客户。”


    杜池临被他逗笑了,问:“那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梁进不答,伸出两根手指。


    “商渊想要的无非两种:要么是利用舆论向塔局施压,逼他们重启当年的调查;要么等姓郑的自己露出马脚,然后被清算。不过最终的目的,都是将整个梧洲塔局大洗牌。”


    “陈正新贪污腐败的事情在年初已经败露,我们现在盯着他,是别让他死得太早,挖不出什么东西。得让他死得恰到好处,让姓郑的安心,还得让老鼠们嗅到商机。”


    “你看,商机现在就在这里。”


    杜池临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虚拟屏上女明星精致的脸庞。


    画面上谢絮因换上了另一套礼服裙,从狭小的更衣间里走了出去。


    “漂亮的小鸟。”梁进啧啧称奇,还不忘揶揄道,“比你那只秃毛猫头鹰漂亮多了。”


    梁进收起虚拟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沙发上,向杜池临勾勾手指:“杜科长,话说到这里,你好不好奇,我这次专程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梧洲刚刚入春,气温还不算友好。半敞着窗户,冷风嗖嗖地往屋里灌,更添了几分寒意。


    而床边的哨兵却好像感受不到冷冽的风一样。他眯着眼看着杜池临,双颊却是不正常的绯红。


    杜池临不为所动。


    “我的好哥哥,你靠近一点,帮帮我。”梁进见杜池临不动,自顾自地贴近,攀上他的肩膀。


    拂过颈间的呼吸发烫,年轻的哨兵靠着他,闷闷地说:“我没几天好活了,哥。”


    杜池临毕竟还是心软,稍稍前倾。梁进顺着他的动作顺势躺倒在沙发上,盯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你想怎么样?”杜池临问他。


    手臂支撑着茶几,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压到梁进身上。但对方显然对着这种程度的接触并不满意。


    他又拽住杜池临的衣领。


    “一个小忙,帮我开个后门。剩下的我自己会做。”


    杜池临点点头,算是允诺。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于梁进心里有愧,对这个孩子他总是纵容。


    把他养成这种顽劣的性格,自己是最大的过错方,对吧?


    梁进没想到他能答应的那么快,先是不可思议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继兄的脸,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哥哥,那我能不能提一个更过分的要求?”他的语气轻佻,“能不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散漫。分不清是玩笑话,还是真的想要对方满足这个有悖伦理的请求。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拽着杜池临的手,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因为泄力而倒在自己怀中的继兄。放肆地大笑起来。


    ……


    那是2052年三月初,刚刚公布出的拟晋升名单上出现了钟昀的名字。在脱产培训前,湛源单独把他约出去,请他吃了顿饭。


    凭钟昀的资历,这批晋升的名额里不该有他的名字。是谁在打他的算盘,湛源心里门清。


    明面上又不好说什么,暗地里想点点钟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话说不出来,郁闷的情绪又都挂在脸上,难看极了。


    钟昀心大,完全不知道湛源把他喊出来是为什么。高高兴兴的去了,只看到一张臭脸,顿时没了胃口。


    两个大男人隔着桌子在那里干瞪眼。


    “吃吧,一会凉了。”湛源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


    钟昀不敢动,一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看着钟昀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筷子放下,才说:“你知道我找你干嘛?”


    钟昀也不隐瞒:“不知道。”


    湛源不继续说话,他就接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晋升的事?”


    湛源听到这话脸色变了,钟昀就知道自己蒙对了。


    “项指导已经和我谈过了,我不会去省厅的,这个你放心……”


    “不是。”钟昀话还没说完,便被湛源打断,“如果可以,别留在梧洲了。”


    钟昀不明所以,追问说:“为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东西。”湛源有些烦躁,“你走远点,越远越好,去当大官,别跟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


    “可是……”


    “没什么可是。”


    “我想重启赵队和我哥当年的案子。”


    钟昀打断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小饭馆里并不大,恰好是两人都能清楚听到的音量。


    湛源看着青年坚定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变成一声重重的叹息和一句简单的:“吃吧,别等一会凉了。”


    钟昀狐疑地端起碗筷,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白米饭,眼睛的余光还一直往湛源那里瞟。


    “师父。”钟昀还是忍不住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湛源低着头,有些不耐烦地回话:“以后不要那么喊我,我不是你师父。”


    他听到竹筷子砸在木桌上“啪”的一声,抬起头来时发现钟昀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脸涨得通红。


    “湛队,你教了我很多东西,所以我敬你一声师父。”他的声音发颤,“但我不服气你在这件事上压我一头。我不仅要查,我还要查到底,到底是谁把我哥逼上了死路。”


    “你和他共事,你也相信他不是那种人对不对?”钟昀越说越激动,“赵队,我哥,他们勤勤恳恳这一辈子,凭什么一腔热血赤胆忠心,最后只能落得这种下场?”


    “那你想和他们一样吗?”湛源斜眼瞟他,“被人乱刀砍死,连累老婆孩子被活活烧死,还是说被陌生人无止境地造谣网暴,逼上绝路然后以死明志?”


    钟昀被他哽住。


    “别仗着自己年轻,有资本,在这里为所欲为。现在还有人给你撑腰,那以后呢?”湛源继续问他,“你以后会有家室,你母亲也会有退下来的一天,你的姐姐姐夫更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然后呢?和他们一样,拿你自己和亲人的安危开玩笑?”


    钟昀嚣张的气焰被他削下去大半,闷闷不乐地低声反驳说:“那是我哥。”


    “他更希望你好好的。”


    钟昀慢慢坐了下来。


    “调令已经拟好,崔哥他们也已经在做准备工作了,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什么结果,我也能接受。”钟昀的声音异常坚定。


    “我做不到。”湛源回答,“我没有你们那么崇高的理想,我有妻儿,我要养家,警察对我来说只是一份糊口的工作,分内的事我能做的我都尽量做好。让我去做赌上命的事,我牺牲了,她们怎么办?”


    “我自己担责。”


    “你拿什么担?你有什么资历,还是功绩?”


    钟昀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朝夕相处了五年多的人是那么的陌生。


    “你不是这样的。”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里,“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


    湛源默不作声,任凭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一张小小的木方桌就这么将两人隔开。


    筷子悬停在半空,就算眼前是山珍海味也再难以下咽。他就这么等待着,等待到冷风带走了热气,一个人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发呆。


    特安局所在的临江区属于梧洲市的CBD。


    但在特安局楼下,是条历史悠久的老街,还没来得及改造。住在这里的不少是从特安退下来的老警察。道路并不宽敞,小巷星罗棋布,还有不少占地的小摊。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


    而不远处却是高耸入云的大楼,白天并不惹眼,只有入夜时才能远远望到高楼上终年不灭的灯光。至于灯光下又有怎样繁华奢靡的景象,便无人能知晓了。


    钟昀开车离开时,远远地向高楼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在这座城市的人造最顶端,谢絮因正坐在角落里等待宴会的开场。


    柳辞春还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灯光有些晃眼,人群太过喧闹,礼裙束缚着她的身体,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意识在逐渐升温的会场里慢慢迷失,恍恍惚惚间她轻轻推开柳辞春,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话以后,便提起裙摆离席。


    她要去哪里呢?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鱼,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扔到岸上不管不顾的鱼。


    她快要窒息,所以拼命地摆动着身子挣扎求生。


    她在绵延无尽的连廊里穿梭,穿梭,直到脚步变得轻盈,整个人慢慢地飘飘然起来。


    漂亮的小鸟张开翅膀,向着敞开的夜晚奔去。


    有人轻轻拉住她的手,将她从窗户边缘拽了回来。


    “谢小姐?你还好吗?”温润的男声从她耳边响起。


    谢絮因才堪堪感受到从窗户里灌进来的冷风。


    窗外,楼底黑漆漆的一片,深渊一般。她终于有些后怕地瘫坐在地上。


    “谢小姐?”男人继续呼唤她,“你还好吗?”


    见谢絮因没有什么反应,他又搭了把手,把谢絮因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拍拍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接着低着头向男人轻声道谢,问道:“怎么称呼您?”


    男人摆摆手,说:“我姓章,章青。”他又问,“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我带你回去?”


    “没事我……就是出来透透气。”她摆手拒绝。


    章青在被拒绝后也没过多纠缠,目送着谢絮因离开。


    第二次见面没有间隔太久。宴会开始时,谢絮因远远地注意到男人站在大老板的身边。


    问起柳辞春,才知道这位章青是来谈生意的。


    “他背后的资本,据说是梧洲的地头蛇。”


    柳辞春还奇怪,为什么要问起那个男人。接着便看见谢絮因端起酒杯去向大老板敬酒。


    谢絮因一改以往的性子,让她觉得奇怪,却又不好多问。


    也就是一晃神的功夫,就看见大老板笑吟吟地将谢絮因推到了那个陌生男人的身旁。


    柳辞春猛地起身,同桌的经纪人手快把她按了下来。对方也看到了被拱手送人的谢絮因,不免有些后怕,低声对她耳语:“你疯了,工作不想要啦?”


    “那总不能……”柳辞春在那里干着急,话都还没说完,又被对方捂住嘴。


    她看到大老板在往他们这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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