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青的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另一个男人,正坐在后排闭着眼睛小憩。
她繁复的礼服长裙被勒令换成了短裙,透得像层薄纱。章青一出门就把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到了玉龙以后,他直接招呼:“姣姣!去拿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带她换一身衣服,到楼下等我。”
“诶,好。”前台小姑娘探出头来,向茫然无措的谢絮因招呼道,“姐姐,这里。”
车里那个不知名的男人慢悠悠地跟上章青的脚步。
在谢絮因跟着姣姣离开后,简单评价了一句:“一位精神崩溃的向导。”
“可怜人。”章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接着推开了隐蔽的小门。
调酒师看见老板以后自觉地离开,男人也娴熟地拉开吧台边的椅子坐定。
“等人的时候准备来点什么,商医生?”章青转而走向吧台内部,“老规矩还是想来点新花样?”
商渊没回答,眼睛一直紧盯着他身后的木梯不放。
等待的时间不久。谢絮因换了一身便装,从楼梯上施施然而下。
“问问我们的客人吧。”商渊一摆手,“谢小姐想喝什么?”
谢絮因站在那里,还有些局促。
向导看穿了她的窘迫,笑着说:“忘记自我介绍了,谢小姐。我姓商,商渊,一位医生。”他拉开身旁的座椅,邀请她,“请坐,我们可以慢慢聊。”
谢絮因小心翼翼地挪到他的身旁,坐下。
章青适时地递来一小杯酒。
上层是澄澈的蓝,下层是如晶莹剔透的冰。一枚小熊软糖被封在冰层里。
谢絮因惊奇地端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入口品尝,却被商渊按住了手腕,示意她稍等。
“酒精会影响你的大脑,所以还请稍等。”
一只皮毛油亮、身形纤瘦的黑猫出现在商渊的肩膀上。
黑猫两只前爪正踩在她的胳膊上,一双金色的漂亮眼睛正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不多时,它轻轻一跃,落到谢絮因的双腿上,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窝进了女人的怀里。
“你那么年轻、漂亮,也有积蓄,你的一生还很长,你还有无数的机会,为什么偏偏要走这条路呢?”
商渊的声音把她从神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怀里的黑猫重新回到了男人的肩上。他没再看他,而是摆弄着手中的玻璃杯。
“你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不再适合演出,修复你破碎的屏障和精神图景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从我的角度,我也会建议你隐退,不要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去一处偏僻的地方静养。”
谢絮因盯着手中的酒杯。
软糖已经开始吸收酒精慢慢膨胀,边缘模糊,五颜六色的色素在无色的酒精之中迅速蔓延,将原本澄澈的酒液变得浑浊。
入口是苦涩不堪的味道,就连软糖也被酒精完全浸润。不仅失去了原本的风味,还变成了黏腻的团状,黏在唇齿间。
可是。
“可是如果我不唱歌的话。”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黏糊的糖粘在嗓子里,她觉得难受。
“我不知道。”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似是呢喃。
“但我也没有办法给你药。”商渊一点没有意识到她语气中的失落,或者是他根本懒得理会,“先不说没有临床数据支持它在向导上的应用,就算我能给你下达精神图景严重损毁的诊断,I型药每个月补贴给异常哨兵的名额都不够,你的申请绝对会被否决。”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吗?”谢絮因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濡满了眼眶,“拜托您再想想,真的没有其他的途径了吗?”
但商渊丝毫不留情面:“我知道啊。”
“你和他们一样,来找我无非是为了一种禁药。”
“可是我记得,我可从未向任何人许诺过,我手上有能够制造它的技术哦?”
他欣赏女人的脸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恼羞成怒,却只能紧咬下唇拽着衣角。
“天堂有路人不走,地狱无门人自敲。你又何必呢,谢小姐?”她不应,商渊便漫不经心地自说自话,“向导本身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也不至于像哨兵那样被采取强制措施。”
冰块敲击玻璃杯,叮里咣当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真的无路可走吗?”
商渊终于肯侧过身去用正眼来看她。
“你还要坚持吗?”他问,“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怎么治好你自己?”
谢絮因一怔,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话来。
男人有着和自己的精神体一样深邃的,好像能洞察世间一切谎言的金色眼睛。
“你的诉求究竟是什么?”
人的双唇不动,肩上的黑猫却张开嘴,口吐人言。
金色的眼睛目光灼灼,似要把她烧穿。
“我想要的?”她麻木地重复着。
我想要的。
自由吗?奢侈又空洞的词汇。
褪去“谢絮因”这个外壳,她还剩下什么?她引以为傲的歌声早已不属于她自己,她与其他人不同的特殊能力正在被失控的共感反噬,精神图景也因与日俱的焦虑而增濒临崩解。
就连最亲近的人都没能察觉出她的异常。小春……她的哨兵,她的挚友,她的爱人,为什么连你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只剩下了职业化的焦虑?
名利是枷锁,可骤然卸去枷锁以后呢?
“医生。”
良久以后,谢絮因才抬起头。
“您说的对。”她扯了扯嘴角,“我大概并不是想治好我自己。”
黑猫的尾巴轻轻摆动。
“我厌倦这样的生活,但我更害怕一无所有,害怕无声无息地腐烂在某个角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抬起头,直视商渊的眼睛。
“如果生命注定要结束,我想让它更有意义。我想——”
“我想要一场盛大的死亡演出。”
商渊脸上终于是动了动。
他微微前倾,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地敲着。
“谢小姐,你的诉求太过理想化。”商渊脸上的轻笑像是嘲讽,“舆论只是一片雪花,接触到指尖就会融化。你今天死于自杀,明天就会被编排成不堪的丑闻,后天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佐料。到最后你什么都留不下。”
“我知道。”谢絮因的语气平静,“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会。”
她的目光往阴影深处飘了飘。
商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的经纪人知道吗?”
谢絮因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一颤,最终摇了摇头。
“成就你的条件太苛刻,我不能答应你。”商渊语气平平,“我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不是他们口中那种随意取人性命的恶魔。”
谢絮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商医生,我要的只有一种药。”她说,“我想至少能让我的精神图景里安静一点,至少让我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可以吗?我的诉求只有这一个了。”
商渊没有抬眼望她:“你想怎么支付报酬?”
谢絮因眼前一亮。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只要……”她的声音激动,却被商渊抬起手无情地打断。
男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不缺钱,你的命现在也归我,那么,你能支付我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呢?”
谢絮因被他盯得发怵,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回应说:“您大概需要……一些内幕……比如Equinol-II和那位大人物……”
商渊脚步一顿,忽然转头与阴影里的哨兵目光交汇。
章青擦拭玻璃杯的手顿了顿,但他很快便低下了头。
商渊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
暗门合上时,声音才从门后飘过来:“给我一段时间准备,准备好以后我会告知你。下次在梧洲塔局,我会把东西交给你。”
谢絮因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情绪。
她对着空椅子呆坐着,开始不自觉地咬手指。
吧台后的章青递给她一张纸巾。
“谢小姐,你还年轻。”男人声音轻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还有很多事情是只有活着才能做到的。人活着,总比死了要好。”
即使旁听完全程,他也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安抚谢絮因的情绪。
女人捏着纸巾,眼眶里的雾气伴随着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忽然地决堤。
泪水浸透了纸巾,浸透了衣衫。女人哭到声音嘶哑才堪堪止住。
……
“所以你当时给她的药?”章青问他。
“不是药。”商渊回答说,“我没有仪器设备也没有原料,给我再多的时间我也造不出任何一种药。我给她的是一种安慰剂,她能安静下来是因为第二次在塔局见面时我给她做了精神疏导。”
“章老板,你喜欢酒也懂酒,你自然也明白。”商渊的晃动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回应说,“酒精不会让人变成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如果酒精能做到的话,它也会是一种禁药。酒只会放大人本身的欲望。”
“贪、嗔、痴、慢、疑,所谓五毒,所谓人本身的劣性根,我的能力并不会平白滋生他们的恶念。我的能力是拓印、抹去。是将人的欲望无限放大,是掩耳盗铃,是他们自认为寻求到了超度。所以我其实不过是一个庸医。”他躺倒在桌子上,和章青四目相对,“最终杀死她的是她的贪念,那么,最后杀死你的会是什么呢?”
阴影里,另一张脸逐渐浮现。
“Owl。”商渊的嘴唇张合着,默念出那个代号。
黑漆漆的枪口指着他的额头。
哨兵的视觉听觉要更好,而章青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速之客的存在。
他没吭声,他也在好奇。
“不过我现在没心思陪你玩猜谜游戏了。”商渊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直接说答案吗?杜科长?”
杜池临没有回答他。
“麻雀杀了知更鸟。给她提供II型药的人是你。”
“你利用她死去时链接的崩溃,乘虚而入,操纵柳逢春取走了她的心脏。柳逢春看见她死去。”
“那位被你雇佣的哨兵成了你的替罪羊之一,他取走的不止她的血,还有另外三个可能暴露II型药的人。”
“章青会为她掘墓,那个投影体是她的牧师,小昀举起了火把,特行组为她抬棺,钟曦为她唱了赞美诗。”
“现在该为她敲响丧钟了。”
枪声在此刻响起。
……
再次见到柳辞春是一个星期以后,商语安和她简单聊了聊天。
柳辞春的恢复情况很好,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出现幻觉或是谵语,辨别能力也恢复得不错。
原本都还在担心她看过谢絮因的遗书以后情况会不会恶化,但她本人却很坦然地接受了被谢絮因欺骗这个事实。
“今年年初,大老板在宴会上把她拱手送给章青以后,他和我谈过一些事。”柳辞春和他说,“公司那时好像已经有了捧一位新的特殊能力者上位的想法。我在那时只觉得他是为了刺激我和小谢更加努力,我早在那时就应该意识到的。”
“我把一些事情想得太天真。”她掩面哭泣,“是不是我曾经也有机会救下她呢?”
但逝者已逝,再多的言语已经是徒劳。
那天是她亲自开车把谢絮因从玉龙会所接了回来。
回程的路上,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商语安从病房里出来时还有点恍惚,干脆在一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
他和钟昀说,他们顺着大潘的定位以及小孟解析出的波动,都指向档案科科长杜池临。
大潘还发现那个入侵直播平台的痕迹和梁进的手笔很像,再经过多方比对,确认陈正新案时的系统漏洞也来自档案科。证据已经齐全,可收网时,杜池临却没了踪影。
汇报会上,潘鸿熙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说杜池临的手环被做了更精密的改装,加密等级更高。当时的定位是个幌子,所以才会失误。
这个结论相当于给策划抓捕行动的湛源等人做了背书,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这个失误受到责罚。但他作为技术人员将被追责。他把自己关起来关了好久。
紧急公开直播由钟曦亲自主持,效果尚佳。网上的腥风血雨虽然还没有停止,但已经在慢慢地消退。没过多久,在多方的努力下,总算是平息了这场舆论风波。
季平正等待审理,开庭日期还暂时未定。最近赵信被调去那边做协助调查,有些细节还等待确认。
“我还见到了岑北辰。你还记得那个小孩吗?”
他那天来做复查,恰好遇到,所以告诉商语安他办理了休学手续,准备休整一年再继续回来上学。
“他们说试剂什么的会对哨兵的感官有些影响,所以建议我先适应适应。我也要重新学习如何作为哨兵生活。”少年笑着对他说,眼角却是挂着泪的,“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是好事吧。”
他向商语安告别,许诺回来时会给他带老家的特产。
商语安讲完,安静了很久。
“早点休息吧。”最后他说,“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本案暂时告一段落。
但是没有结案。
因为我也想看小情侣日常了(不是)
第62章 剖白(上)
“我觉得我可能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这是商语安在开始他正式的咨询前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但实际上他记的并不太清楚。因为也许可能,他很清醒,他很清楚自己的症结所在。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话。
至于这个被倾诉对象是谁并不重要。杨医生扬医生还是羊医生。管他是谁他必须要把他那个见了鬼的经历一股脑地吐给一个陌生人。
然后讲完这句话,他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要说什么?
先把保密协议里那些不能说的内容摘出去。
再把章青要求他三缄其口的内容吞回去。
然后是把他和钟昀那剪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撇开。
他总不能一开始就说:“我暗恋那个一开始把我逮捕了的警察,所以我答应了帮他查案。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看着两个活人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且我很不巧是个向导,现在我的情绪快要崩溃了所以我来这里做一个大概没有什么用的心理咨询……”
商语安只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吃莲子忘记剥莲芯的哑巴。
原本紧张时喜欢说话的人,就这么把他所有想说的能说的话全部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让它们发酵成苦涩的情绪反流。
他把脸埋在手心里,念经似地默读成百上千个音节,再将它们组合成语序颠倒的破烂词句。
面前的向导也并不催促他。但是太安静了,浓烈的向导素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知道对面的人也是好心,她想要尝试共情自己而已。
但那种信息素让他无法正常思考。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他想给自己盖上一层布,把自己蒙进布里,把他从这个纷繁杂复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勉强构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屏障,商语安终于愿意把手从脸上扯开。但他只重复了那句话,而后站起身,从这个让他有些压抑的房间逃离。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他合上眼睛,大脑是一片空白。
关越站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
明明整个梧洲上下忙得要死要活,偏偏还能分出那么一个闲人能跟在自己的身边。
即使关警官盯梢时也根本没放下过手中的活,盯他的时间里一半都耗在手机上。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盯着关越看了一会,对方没动。商语安转身向电梯间走去。
赶在电梯门关上前,关越挤了进去。
商语安的脸色不太好,比前几天看起来还要苍白不少。关越总是忧心他会突然地倒下。
钟曦把他留在商语安身边,监视是一方面,保证对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任务。
一个月前见过柳辞春以后,商语安整个人的状态急转直下,这种怪异感他本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
他们说不上太熟,关越对他那点浅薄的认知还不足以下一个定义。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从特安局出来以后娴熟地走上去省医院的路,娴熟地走到住院部,深吸一口气,按下去钟昀病房的楼层。
早几天前,钟昀的情况好转,被从ICU丢到了普通病房。
那些人简直跟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一样蜂拥而上,一个个借着慰问的名头挤在狭小的病房内。
得亏钟处长财力丰厚能让弟弟独享单人间,不然吵的隔壁病友大概都想要报警把这群警察一个个全都请出去。
探视的人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是不安好心,商语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一点能和钟昀独处的时间,全都被这群不识好歹的官僚主义者用车轱辘似的场面话占去。
让他不爽却又无可奈何。
他在病房门口站着不动,关越就知道他又看到钟昀周围挤满人,一个人在那生闷气。
但这种情况持续不太久。
商语安认命似地走到一边,对着敞开的窗户吹冷风。
十一月,寒风簌簌。
冷风让他那被信息素荼毒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点。而后,只剩下茫然无措。
他在长椅上坐下时,关越关了窗户,坐到他身边。
关越也不说话,只是撑着头,盯着他看。把商语安看得有些不自在,幽幽地冒出来一句:“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什么。”关越答,“你还有意识啊。”
商语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新长出来的胡茬已经开始扎手。
“我这样多久了?”他问关越。
关越自己也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和青色的胡茬,礼貌地向他笑笑。
“一周多了,感觉你这一周都是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关越回答说,“其实你倒也不必那么高强度地往这边跑。现在钟警官他精神比你好多了。”
那倒也未必。病床上钟昀明明笑得极其勉强,他能感觉到钟昀其实很累。在夜半时两人对望,彼此之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商语安没有反驳关越。
“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关越话还没蹦完,就被商语安无情地掐断:“那就不说吧。”
“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呃。”然而根本没能堵上关越的嘴,“有点别的关系?”
他又补上一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私人但是我很好奇。”他还是觉得不太礼貌,接着找补说。
商语安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一串连珠炮似的提问,只得闷闷地回了一句:“嗯。”
关越见此也点到即止,不再追问。他把目光从商语安身上移开,目视前方,随意地说着:“我刚进国安那一年,和关山一起经手了一个挺麻烦的案子,又涉密。连轴转了一个多月,案子毫无进展,一肚子苦水不知道和谁说。”
“关山比我早一年跟着钟处,他算我半个师兄。我俩恰巧同姓,年纪相差不大,总被开玩笑说是双胞胎。但他是普通人,在特殊能力者并不少见的国安内部,对于普通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歧视的。我们对普通人的蔑称,就是‘哑巴’。”
“我那时候太年轻,心里憋着一口气,总想跟他争个高下。总觉得一个哑巴而已。那时候案子迟迟不破,上面给的压力又大,我着急立功表现,动了歪心思。”
关越的语气沉了下去。
“但偏偏就是这个人,在我犯了错最自责的时候拉住我在训练场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我们在训练场上打了一架。他掐着我我掐着他,谁也没使劲。好巧不巧下了一场雨,我俩滚了一身泥。”
“他那时候跟我说:‘关越,你听好了,你他妈的长了这张嘴是要好好说话的,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怎样?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他骂我才是那个哑巴。”
关越自嘲般地笑笑,接着说:“他是普通人,我们没办法通过链接共感,所以只能动嘴皮子说。虽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能通过沟通来解决,但不沟通的话,一定没办法解决好的。”
“后来呢?”商语安问他。
“因为我犯的不算什么大错,也有弥补的余地。他拎着我去钟处那里谢罪,然后我们重新讨论了案情梳理数据链,也总算是破了僵局,找到了新的方向。最终在那年年末,我们掌握了关键证据,将整个犯罪团伙绳之以法。”关越越说越轻快,“——不说这些,省医院门口有一家米糕很好吃,要不要来一点?”
没等商语安回应,病房门便被推开。像被撬开的沙丁鱼罐头。
几人黏在一起并肩相互寒暄,更多的人散进医院的各个角落里,惹得护士不满地啧啧。
“去和钟警官说说话吧,我下楼去买点吃的。”关越冲他招招手,转身汇入沙丁鱼群中消失不见。
关越走后有一会,商语安才起身,走向病房。
门没有关,他就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莱德早就看到了他,虽然整只狗没动,但尾巴摆了摆。
病床上的钟昀正闭目养神。商语安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的手还攥着冰冷的金属把手,直到上面慢慢沾染了手心的温度。
吐出一口气,终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商语安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他望着病床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是撞进了那双朗星一般的眼睛里。
眼睛的主人没有往日那么神采奕奕,他偏过头来望向框在四四方方门中的人时只能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
但商语安并不在乎。
明明只是短短的没有任何阻碍的一小截路途,却好像天堑一般。他几乎是用尽余生所有的勇气才走到。
钟昀伸出手抓住他的一瞬间眼眶已经湿润泛红,泪滴如骤雨一般落到洁白的被单上。
床上的人也慌了,侧过身去伸出手,被商语安轻轻地推开。
“钟昀。”他说话的音调还在发颤,“钟昀我,我……”
我爱你那么简单的三个字,怎么就那么烫嘴呢?
空流着泪的灰色瞳孔给暴雨夜后翻涌的海面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看不见雾霭之后的航船,这种不确定感让钟昀心慌。
短暂的链接里两个人的感官交汇,彼此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他好像在期待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到什么。什么都好。他想听到共感之外那颗心脏到底在为什么而跳动。
我要承认我对你的情感不纯粹,我要承认我对你不只是依赖和感激。
但我恐惧。
我恐惧这种不纯粹的情感给你带来更多的伤害。
我恐惧我对你的爱是对我原本存在的背叛。
可是我无法割舍。
钟昀。
“能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商语安终于在哽咽中开口,“真的,真的,我已经……”
“如果不是现在该多好,如果我不是这个时候遇见你该多好,我知道,我过不去我自己那个坎。为什么偏偏是你呢?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钟昀轻轻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轻轻地揽入怀中。
决堤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商语安的头埋在他的颈窝。炽热的呼吸打在冰冷的皮肤上,钟昀不自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直到两个心贴得更近,直到未能言明的心意透过厚重的布料相依,钟昀将头偏向了商语安柔软的发间。
怀中的人已然泣不成声。
钟昀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原本想说的话也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明明链接还在,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说不出的话语就藏在意识海里,可对面的人显然没有了识别它们的能力,他不知道除了拥抱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只好轻轻咬上商语安冻得发红的耳尖,像同主人撒娇的幼犬一样轻轻蹭着对方的脸颊。
“商语安。”
话语随着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商语安不自觉的攥住了钟昀的衣角。
“我……我应该向你道歉,你不该被卷入这些所以我,我要为此负责。但是,但是我没办法原谅我自己,因为你,你是我的私心,是我的私心把你害了。”
“不用回应我,商语安,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我想说,我想说的是……对,对,你对我是特别的,商语安,商语安对我是特别的……”
“我爱你。”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一瞬间的战栗。
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溃不成军。
“你不是任何人,你是商语安,我的爱人,我的……”
我的向导。
我的航标。
钟昀说不出,他来不及说。
商语安仰起头,亲吻了他。
第63章 剖白(下)
吻的时间不太长。商语安意识到自己又晕了过去。
身体什么时候虚成这个鬼样子了?
奇怪的是,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软绵绵地倚靠在钟昀的怀里。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钟昀的慌乱。先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身体,喊他的名字,却发现一点反应都没有,才惶急火燎地晃了晃他,只得到一句“我睡会”的简单回复。
钟昀给他移了位置,让他平躺在床上。
被安放好以后,商语安忽然感觉自己的视野现在很奇怪。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和天花板面对面才对,但现在他看见的是钟昀的脚踝。
这么冷的天竟然没穿袜子。
不对,不是这个。
这个高度。
像猫的视角。
然后他就听到嗷呜一声——福狸打了一个哈欠。
视野晃了晃,变得模糊,他合上了眼睛。终于是彻底地睡死了过去。
……
等钟曦进来时看到的,是一片岁月静好的祥和模样。
不过一个病号坐在椅子上,另一个病号躺在病床上。
同为向导,钟曦一眼看出躺在床上的商语安是什么情况。
见钟昀状态还不错,便熟练地指使起床边的弟弟:“去喊医生,你离他远点。”
钟昀刚想开口反驳点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他不是单纯的力竭,给你做了那么多天疏导,能撑到今天已经很厉害了。让他休息休息。”
接着不忘补上一句:“快去快回,我有事和你商量。”
“依据季平的供词,你现在的处境还很危险。但我没办法调派更多的人手来保证你的安全。我和明朔商量了一下,在开发区那边还有一套闲置的旧房子,你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物资什么的已经麻烦其他人帮你添置好了,你尽量少出门,多注意。一旦出现异常,立刻联系。”
钟昀左耳朵听着右耳朵出,心思压根不在钟曦的话里,注意力全在进进出出的医护身上,也不知道有几个字进了脑子。
“我要在那里待多久?”他忽然抬起头问钟曦。
“闲不住?”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别说的我好像在软禁你一样。”钟曦冷不丁地戳他,“伤好以后继续回派出所去上班也行,继续在家里闷着也行,随你。”
“他呢?越哥继续跟着?”钟昀又问起商语安。
钟曦沉默了一会,少有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想法?”
钟昀斟酌了一会,没有隐瞒:“我和他说开了。”
“什么?”
钟昀又解释说:“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
钟曦看着他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好笑:“那是你的私人情感问题,就算我是你亲姐姐也不好插手啊,没必要告诉我。”
“不,就是,我觉得我有点乘人之危,那个意思。”钟昀支支吾吾的,“就这样确定关系的话,我觉得,不太光彩。”
钟曦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倚在门边,打趣说:“弯弯绕绕说那么多,你是被他拒绝了?”
“没有。”钟昀立马否认道。
“那你犹豫什么?”钟曦偏过头,“相处时间不长?没有感情基础?还是你也分不清你对他是哪种喜欢?”
钟昀沉默了一会,才说:“是也不全是。就是我觉得,对他不太公平。我害得他只能留在这里,他没有太多选择权。”
我好像成了他的束缚一样。
“那你是什么想法?”钟曦又问了一遍。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
中途医生过来和钟曦沟通了一下商语安的情况,嘱咐他们注意病人什么时候清醒。
医生走后,钟昀才支支吾吾地开口:“我……”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钟昀嘟囔着,“和他的样貌没有关系,和匹配度也没有关系,和其他什么都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真的。只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呢?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两眼放空,呆呆地目视着前方。
“等他醒吧,看看他醒了以后怎么说。”钟昀说,“我尊重他的意见。”
“你自己决定。”钟曦直起身,正要走,又问,“你真的想好啦?”
钟昀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我做了这个担保人,就应该对他负责到底。”
“不是这个。”钟曦干脆地坐到了他的旁边,“你和他的链接越来越深了。那是一辈子的事。”
“你还好意思说我呢。”钟昀没敢直视她的眼睛,“你当年和部队里那个哨兵处的好好的,就差临门一脚,还不是说断就断,最后和一个普通人结了婚。”
“那你能舍得吗?”钟曦又问。
“舍得。”他回答得干脆,“要是他以后有了更喜欢的人把我踹了,也没什么遗憾的。那是他的选择。他本身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那我也没什么好劝你的。”
钟曦起身要走时,钟昀又拉住她。
“我很少求你什么,姐,但这次我求求你。”他浑然不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想让他做我的向导。”
“你想好了?”钟曦问他,“开弓可没有回头箭。如果他有一天离开了,你必须独自承受代价。”
“嗯。”钟昀点头,“我想好了。”
钟曦心下明了,回复说:“好,我知道了。流程上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但你得亲自问他,而且得接受他所有可能的回答。如果他拒绝了,从此以后你求别人也好,不要在我面前再谈起这件事,明白吗?”
钟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听见承轴“嘎吱”一声轻响,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但病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呼吸声依旧平稳,睡得正酣。
……
商语安完全醒过来时是晌午。
关越正坐在门口的长椅扒盒饭,福狸蹲在他脚边,圆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碗里的肉。
福狸还算有点良心。商语安醒时它往病房里瞄了一眼,对上主人懵懂的眼神后,伸出爪子去扒拉关越。
但关越却误以为它想吃肉。筷子刚往碗里伸,福狸又不搭理他了,高高地扬起尾巴就往病房里去。
它伸出小爪子轻轻地贴在主人的脸上。商语安不动,它也不动。只有耷拉在床沿尾巴尖在轻轻地摆动。
关越探出头来和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又消失了。
商语安就这么躺着和福狸僵持了一会,直到钟曦过来敲了敲病房门,他才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
钟曦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模样,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到她此行的目的。
“你先前的特情批复文件和补充材料,我已经帮你弄好,发到你的手机上了,等你抽空补上签名就好。现在你的身份合法合规,你提供的证据也具有了法律效益,这是第一件事。”
她一边说,还一边写在平板电脑上,怕商语安听不清或者忘记。
“然后是我的大舅听说了你的事,他说梧洲大学最近有精神体相关的科研项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报酬相当可观。但也考虑到你对基础知识不算熟悉,项目涉及理论的部分对你来说会有些晦涩,他们说过不是很着急。这是第二件事。哦对,望舒让我提醒一下你,向导资质的考试就在十二月,你别忘了去参加。”
商语安听着,是不是顺着她话里的停顿点点头,但其实脑子并不太清晰,还是云里雾里的。
“然后就是第三件事……”钟曦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和我弟弟有点关系。”
商语安本来还在点头,忽然一下怔在那里,连带着怀里的福狸一起竖起了耳朵。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容易累,然后会出现发热或者晕厥的情况。应该还挺频繁,至少昨天不是第一次,对吧?”
商语安懵懂地点点头,表示认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钟曦看他的眼神在这个时候变了。
她又接着说:“我也不卖关子了。坦白说你和他的匹配度很高,所以即使是最浅的链接都容易诱发结合热。更何况这段时间在你对他的修复里,你们的链接已经越来越深了。”
按理来说,正常的疏导不会持续如此长的时间,医生和患者之间具有严密的保护措施。但商语安不懂。
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他只会遵循他的向导本能。保护他的哨兵,修复他的精神损伤。
更何况,钟昀对他意义非凡。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牢固的链接,早已经被深深地根植于脑海之中。
“我必须警告你这是一种危险的共生关系。即使这种程度的链接还远远达不到永久链接的强度,但对你对他的身心都是极大的损耗。”钟曦的口气不容置喙,“商语安,你现在还有选择放手的权力和机会。链接越深,分离越痛苦。”她稍作停顿,又说,“于公于私,我都不建议你们继续保持这种关系。”
听完,商语安沉默良久,才弱弱地回应了一句:“我明白。”
钟曦看着他失落的神情,猜到他大概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长叹一口气,接着解释说:“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分开。而是想要征询你的意见。”
“我需要确认你的想法。”她接着说,“商语安,你是否愿意接受钟昀成为你的哨兵?”
商语安紧攥着被角的手松了松,脸上有些无措。
“我需要告知你的是,哨兵向导彼此之间成为伴侣,要考虑很多因素,你们彼此之间都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和后果。”钟曦见他脸上的表情变了,紧接着乘胜追击,“你们以后会是彼此的命运共同体。法律一旦认可这段关系,你的考察期将会立刻终止,AI小五不再监视你的一切活动,并且你将自动取得合法公民的身份,享有我国宪法规定的一切权利以及义务。”
“这是你作为一位哨兵的合法伴侣应有的权利。但同时,如果你们双方任意一人犯罪将会连坐。而且你们的生命系在彼此之间,断开链接将会是相当大的负担,运气好只会留下妄想综合征,且终身受到机关部门的监管;运气差的话等待你的会是死亡。”
钟曦宣读这些法条时低着头,面无表情,商语安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选择权仍然在你的手里,商语安。”她说,“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是很有前途的向导,接受他相当于将你的一生交到他的手上。”钟曦终于抬起头,直视他那双灰色眼睛,“我不愿意瞒着你。你回去的希望其实也很渺茫,但答应他的话,你那一点回去的希望都将难以实现。”
怀里的福狸似在呜呜,商语安别过头,像是在思考。
“我是个叛徒。”他想。
他并非在另一个世界了无牵挂。他还有父母,朋友,同事,他的猫,还有他的病患们。
但他也没办法舍弃这里,舍弃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两全法。
“谢谢你。”商语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好好考虑的。”
钟曦垂下眼,继续问:“你在我面前从来没提起过你想回去的事,为什么?”
商语安想了想,回答说:“可能是觉得这里也挺好。至于能不能回去,听天由命吧。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有机会我会帮你问问。”钟曦叹了口气,“案例太少,我也不能给你百分百的保障。”
商语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钟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床上正在发呆的人和窝在他怀里的猫。她觉得她应该再说些什么。可是张开嘴却又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她起身离开时看到了拐角处的钟昀。对方正怔怔地望着窗外,正午的太阳照在青年的脸上,镀了一层光。
钟昀和他们那早逝的哥哥长得很像。尤其是长大以后,除了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连身形都别无二致。
所以才会害怕那相似的命运轨迹也会带走她太单纯的弟弟。
钟昀用余光瞥见她已经离开,才慢吞吞地往商语安的病房挪去,最终却还是在走廊和姐姐撞了个满怀。
他把手搭在门把上,看看不远处的钟曦,又看看房间内的人。
眼神交汇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推开了那扇窄门。
作者有话说:
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
我要
像春天对待樱桃树那样地对待你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之十四 李宗荣译
明天的更新内容和这句诗的最后一段有关系
我已经写得很隐晦了但是不一定会被放过啊啊啊
第64章 锚点
如果说从来没有幻想过未来,没有幻想过未来会如何与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相遇,那是假的。谁年少时不曾在文字里做过一场关于爱情的梦?
可直到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才会忽然意识到文字在过去是如何巧言令色地哄骗他的。
是的,没有浪漫的仪式,没有艳丽的鲜花,世界也没有为之停滞,人群也没有为之驻足。他不站在世界的中央与他的爱人擦肩而过,也不会回忆起说那天硝烟遍地。
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平常的一天,一个很平常的工作日。他透过监视器的屏幕,看见了一个茫然无措的身影。
现在,他就在门后,静静地等待着爱神宣判他的刑期。
说些什么吧。说些什么为你自己辩护,说些什么来证明你的爱情纯粹又坚定。
可是能说什么呢?可是他又该如何证明他的真心,证明自己的心脏此刻只为了一个人跳动?
哨兵的脚步停留在那里。
商语安顺着门响起的声音偏过头时,正巧看到停留在门口的钟昀。正午灿烂的阳光照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干嘛在那里傻站着。”商语安下意识想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强打着精神招呼说,“进来坐。”
钟昀这才慢慢挪进病房,反手把门关上。
商语安怀中的福狸睁开眼打了个呵欠。
似乎是因为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它起身伸了个懒腰,接着挣脱商语安的束缚,跃下床,踱步到钟昀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又绕着他走了一圈,轻轻用尾巴尖拂过他的脚踝。
钟昀好像又僵在了那里。
猫咪仰起头看向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好像在演一出默剧,也不说话,就这么胶着。
钟昀不理它,它也觉得无聊,缩回商语安的怀里打了个呵欠,回去继续睡觉了。
最后还是钟昀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姐……和你聊过了?”
商语安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复。
“那你……”钟昀的眼神飘忽不定,无意识地摸索着衣角,“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不敢直接问出那句“你愿不愿意”。
商语安没有立刻回复他。
时间好像变慢了很多,他从来没觉得等待一句回复会那么难熬。时针滴滴答答的每一次响动都好像扎在他的身上。
“钟昀。”商语安终于张开嘴,却是喊他的名字。
“你过来一点。”他说。
钟昀站得太久,身体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四肢也不太听使唤,乱七八糟地走到了床沿。
“你坐下。”商语安又吩咐。
于是他放下护栏,侧身挨着床沿坐下了。
商语安撑起身子,抓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冰冷的手心触碰到皮肤时,钟昀只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已经停滞。
病床上的人原本低着头,看他的手。现在抬起头看着他,灰色的眼睛目光炯炯。
商语安伸出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钟昀,我在这里。”那一双眼睛饱含笑意,弯成了一双月牙,“你能感受到我,我就在这里。”
掌心里传来心脏的跃动,他不自觉地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能看清商语安低垂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温热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有股雨后湿漉漉的青草地一般的气味。钟昀顿了顿,顺着商语安的动作,将他压倒在床上。
他把头埋在商语安的颈间,闭上眼。属于商语安的气味更浓了一些,心脏的鼓动声也更加清晰。
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商语安的呼吸声就在耳边,他就在自己的怀里,就这样很好。
钟昀忽然地想要妥协,想让时间就在此停留,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但理智很快回笼,他想要起身,却被商语安搂得更紧。
“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商语安的声音很轻,“我意识到我对你的感情不一般,我也告诫我自己不过是危险时的吊桥效应,那种感觉来得快去的也快,我不该一直依附你,我必须要有在新的世界里独立生存的能力。”
“但是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是爱你的,是爱,一点都不假。我害怕失去你超过失去我自己的生命。钟昀,你是我在这个世界的锚点,你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我自私,卑劣,我明知一切风险却从来没有理性地思考过做这些事情的后果。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想要回报你,因为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是我的选择,钟昀。”
“我也选择了你,钟昀。”说到最后,连商语安都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发颤,语调破碎不成词句,“我已经,我已经知晓所有的风险,我不后悔。”
他听到耳边一声轻轻的叹息。
钟昀撑起身子低着头,看向那双近在咫尺的灰色眼睛。
“商语安。”他张开嘴,将那无数次在心中默念的文字郑重地吐出。
“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向导,我最亲爱的伴侣及最坚定的盟友。无论我们未来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苦难,我们都将一起面对;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坎坷,我们都将一起走过。我将是你最忠诚的骑士和最锋利的剑,我将为你扫除一切障碍,永远忠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直到死亡,不,就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这次,商语安没有太多犹豫。
“我愿意。”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过后是一声呜咽,他笑着,泪水却早已濡满了眼眶,豆大的泪滴如雨水一般落在商语安的脸上。
商语安抬手捧起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滴。
钟昀的呜咽慢慢地变成了轻哼,接着变成了一声又一声浅浅的笑,他也跟着钟昀笑,笑着笑着,才意识到自己的鬓角也早已被泪水濡湿,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
“我愿意。”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钟昀俯下身来亲吻他。轻啄他的眼角,咬他的耳垂,蹭过他的脸,轻碰他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舌尖舔过他有些干裂的唇,厮磨良久后,钟昀开始不满足于这种浅吻。不留情面地咬住他的唇瓣,用舌头叩开他的牙关。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虔诚,一次比一次深入。
商语安被他弄得喘不上气来,上手推。钟昀却把他搂的更紧。
“别这样。”商语安趁钟昀换气的间隙把头别过去,“难受。”他嘟囔着,手还捏在钟昀没有受伤的左肩上。
钟昀的动作停了下来。又意识到自己还压在商语安身上,才坐起身。
有那么一瞬间,理智完全被欲望压倒。
商语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体温似乎也升上去不少,攥着他的手心发烫,脸红得像要滴血。
又是结合热。
钟昀咬咬牙,迅速起身将门反锁,拉上窗帘,将正午的阳光隔绝在外。
骤然变暗的环境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急促的呼吸声和空气中更加浓郁的向导素气味催促着他。他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跪倒在床沿,紧紧握住商语安的手。
“接下来可能有些难受。”他的嗓子哑着,“别怕,交给我,好吗?”
商语安闷哼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喊他的名字:“钟昀。”
钟昀一边应着,一边拉开抽屉取出放在最上层的一盒抑制剂,手忙脚乱地掰开铝箔板,取出两粒药片。
把一粒药塞进自己嘴里,生生咽下。然后捏着商语安的下巴强行掰开他的嘴,把另一粒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他没控制好力度,商语安被他弄得痛,轻轻挣扎了一下,逼得钟昀只好先松开手。但很快他就被向导一拽,跌进商语安的怀里。
那双灰色眼睛雾蒙蒙的,看得钟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药物好像并没有起到作用,胸口里那团火愈烧愈旺。商语安蜻蜓点水一般的吻落到颈间更是往里浇上了一桶油,直接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钟昀。”
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好像隔了一层纱。呼吸的气流落在耳尖上,痒痒的。
“我要你。”
商语安先递出了那一份邀请函。
细密的触丝化作温柔的潮水,穿过哨兵构筑起的屏障将钟昀包裹住。他们在现实里面对面拥吻,在梦境一般瑰丽的精神图景里肩并肩。
眼前的人笑着,双手轻轻揉捻着钟昀泛红的耳尖。商语安看见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间倒映着他的面孔。
在此时此刻,只有他。
指尖没入发间,他抵住钟昀的额头,亲昵地碰了碰他的鼻尖。
嘈杂的声音涌入钟昀的耳膜,眼前恍恍惚惚看不真切,就连触感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唯有鼻尖那一点温热的气息,那一点属于商语安的气味,清冽的、雨后湿漉漉的青草地一般的气味,挥之不去。
他觉得眼睛看不够,只有眼睛看还是不够。于是他用指尖描摹他的面孔。
描摹他柔和的脸部轮廓,他上扬的眼睛,他长又密的轻颤的睫毛,他的鼻梁,他苍白的唇。
触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他修长的颈,他匀称又漂亮的酮体。
宽厚的手掌抚摸过他的腰身,他的双腿/间。
他吻他。他闭上了眼。
想象中的。
真实的。
他被轻柔地托起,失去支点的身体晃晃然,轻飘飘的如坠云端。
于是他缠得更紧了一点。
手不自觉地紧紧绞着被单。
收紧,放松,而后软绵绵地垂落在床沿。
恍然间钟昀扣住了他的手。摇晃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坚实的地面。
商语安此时的身体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揉进了洁白柔软的被褥之中。他回应着钟昀好像永不知疲倦的吻,一次次的唇齿相接好像不止于吻。
他有着一种想要将他的一切啃啮殆尽的野心,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此时此刻他的一切都属于他。
只属于他的。
钟昀搂着他的力度更大了一些,恨不得能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好像这样就不会再有任何其他人能够染指他玷污他,而他能在永恒无尽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和爱人融为一体。
不再有分离不再有欺瞒。纯粹的、无瑕的、肮脏至极的占有和爱。
这种想法从脑海里冒出来时连钟昀自己都吓了一跳。明晰的视野里他看见了商语安潮红的脸也掩不住的笑意。
那双漂亮的如天空一般清透的灰色眼睛里他窥见了自己的失态,后知后觉交合间向导侵占了他的思维,翻出了他心底那最不堪的一面无限放大。
如墨一般在那一片白纸之上晕染开来。
但商语安不在乎。
在这得以喘息的时间里,他的思绪如水一般,再次轻柔地将钟昀包裹。
屏障隔绝了外部的一切。
商语安的面孔隐藏在柔和的光晕里。
炽热的吐息融进彼此的身体,亲昵到极致,混杂在一起,纠缠不清。
意识里那只小兽又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钟昀。”
商语安的嗓子有点哑。
钟昀环着他的腰,顺势赖在了他的颈间,懒懒地应了一声。
那里只属于商语安的气味最浓。他无意识地蹭了蹭。
短而粗的发丝挠得颈间敏感的皮肤有些痒,商语安闷哼一声,低下头咬了咬他的耳尖。
“别再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他扣住钟昀的右手,紧紧攥着凸起的指节。
已经分不清是为何流泪。是因为身体的愉悦还是疼痛。
他不知道。
钟昀的犬齿磨着他跃动的血管。他扬起头,不自觉地扭了扭腰。
身体离开了床铺。他被钟昀抱在怀里,抵在墙上。
“好。”
他听到钟昀在耳边的喃喃低语。
“我就在这里。”
粗重的呼吸落在裸露的皮肤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腔里鼓动的心跳。
“我一直在这里。”
意识里那只困兽,终于冲破了桎梏。
一瞬间,思绪清明。
“我爱你。”
钟昀能清晰地听到脑海里传来的声音。
他的呼吸一滞,整个身体因为精神上的重压被卸下而忍不住地发颤。
精神图景完全展开,所有的感官感受都被放开到极致。
世界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又如此刻般无关紧要。他能听到窗外细碎的脚步声,能感受到身下床单每一根纤维的起伏,但这些遥远的嘈杂,最终都汇聚成了怀中这个人的心跳与呼吸。
他的一切被商语安全然温柔地接纳。
他能感受到商语安捏着他双臂的指腹传来的温度,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极为细微的抖动。他感受到了极低的啜泣,眼泪落在肩胛上,滴落在皮肤上。
“你不像任何人。”钟昀的声音闷闷地,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商语安轻飘飘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这具躯体之中。
“我爱你,商语安。”他慢慢感受到了耳畔钟昀的呼吸,“你不是任何人。我爱你。”
他好像有些喘不上气。
他抬起垂落的双手,搭在钟昀的背上。轻柔地安抚着他。
“我也是。”他慢慢合上眼,“钟昀,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爱你。”
身体像被抽掉骨头,变成一滩烂泥一样黏在钟昀的身上。
他倚在他的怀里,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商语安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配的是王菲的《色诫》
如果你爱他,
笑容和你相随,
胸膛把你包围,
他容颜都烧毁,
你有没有所谓,
如果不再管他像谁,
那所谓有情人的眼泪,
有何珍贵,
眼角眉梢不是一场,
误会。
第65章 日常(七)
等两人手忙脚乱收拾好残局时已经入夜。
关警官对把他独自一个人关在门外一下午表达了轻飘飘的不满。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显然是已经对这一下午发生了什么心下了然。
善后工作不需要他来做,他只简单和上司汇报了一下这个意外情况。除此之外多余的事一件没做,挥挥手便离去,给这对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留足了私人空间。
被钟昀折腾了一下午商语安也累得够呛,简单清理过后又蜷缩在床上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脸,商语安半梦半醒间搂住了毛绒绒的一团。
他又梦到第一次进入精神图景时的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不同的是,有一丝绿意正在悄然入侵他的领域,向着他的脚下蔓延。
顺着绿植生长的方向看去,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公园,那是属于钟昀的一部分。
双脚踏上柔软的草地时,威风凛凛的白色雄鹿出现在他的身侧,低下头用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手,示意他跟上自己。
白鹿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到这片绿茵茵的草地尽头,蜿蜒的小径通向一片森林。白鹿在此驻足。
小径的尽头是上山的阶梯,商语安便拾级而上。
没走多远,便看到一座破落的土地庙横在半山腰。
疯长的杂草间隙能看见已经开裂的石像,供桌上布满苔藓,摆着一只孤零零的布满锈迹的香炉,炉中盛着一抔黄土,看不见香灰的痕迹。
再继续往前,破败的木棚下是他曾在观里见过的神女像。神女像表面的彩漆已经脱落褪色,裸露的石像呈现出的,不再是低眉俯视世人的女神,而是双眼无神、茫然无措的少女。
褪色的痕迹,却好像从她双眼流下的泪痕。
梧桐洲,神女落。
她是谁,她又从哪来,她为何停留在这里,她最后找到回家的路了吗?
可惜石像无法回答,可惜商语安无法回答。
郁郁葱葱的林海,布满苔痕的石阶,两个异世之人遥遥相望。
白鹿走到他的身侧,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接着踱步到石像脚下,面朝商语安的方向卧下。
“你是谁呢?”商语安蹲下身,抚摸着白鹿的头,“你待在我的精神图景里,你把我的小猫带过来,我们像是老朋友,你却从来不肯随我的意识出现在我的身边。现在你在我的梦里来找我,又是为什么呢?”
雄鹿眯着眼,抖了抖耳朵,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周围的世界褪去颜色,白茫茫的天地间只剩下他与白鹿。他躺倒在白鹿宽阔的背上,蜷缩起身体。白鹿的头放在他的腹部,这样他能环住白鹿的颈。
等再睁开眼睛,怀中毛茸茸的却是团成一团的狸花猫。
他动了动被福狸压得发麻的手臂。动作惊扰了被窝里的另一个人,紧接着他就被揽进宽厚的胸膛里。
钟昀这一动作彻底挤占了猫咪的生存空间。福狸极其艰难地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爬了出来,气不过地给了钟昀软绵绵的一爪子。
显然是没有什么伤害性的。没了中间的缓冲垫,两个人搂得更紧了。
它索性团在了商语安枕头边上。
“这是在哪?”猛地被钟昀抱住,商语安还有些懵,迷迷糊糊地问。
“在家。”
钟昀抱着他不肯撒手,一个劲往他颈间蹭。
发丝和呼吸的气流落在敏感的颈间,蹭得商语安心痒痒,但也任由他胡闹去了。
“好点了吗?”钟昀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声问他。
“还有点晕。”商语安的声音闷闷的,“可能还有点低烧。”
“再睡会?还是先起来吃点东西?”
“嗯。”商语安随意地应了一声。
钟昀刚松开他想要起身,又被商语安抓住手腕:“你别走。”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很快回来,没事的。”钟昀的语气像哄小孩,轻轻放下他的手,又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商语安安静了一会,又自顾自地缩进温暖的被窝里。等钟昀回来时,他已经又睡着了。
直到结合完成两人的体温才堪堪降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药终于起效还是性/爱起了作用。
商语安缩在病床上休息时,他去办了出院手续,和钟曦打了声招呼,趁商语安还在熟睡时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了车后座上。
最后是关山来送他们。开发区在城郊,路途远。钟昀就坐在副驾,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天。
钟曦跟关山通过气,如果钟昀问起案件相关的问题他都一概回答不知道。这让钟昀明显有些烦躁。
关山也听说过他的性子,知道这个哨兵是个闲不住的主子。或者说他对钟昀有一种怜悯之心。
毕竟钟昀还太年轻,一个警察最黄金的年纪,说不好以后只能待在行政岗或者被发配到内勤,任谁都会心生不满,更何况一位年轻气盛的哨兵呢?
但这样的人他也见得太多,想说点什么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派关山来送人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家也在附近,算是蹭上一趟顺风车。最后一程路是钟昀自己开回去的。
钟曦这个时候差不多也忙完了,就给他打了一通电话,简单地交代了一些事情。钟昀也趁着她絮絮叨叨的时间,把仍在熟睡的商语安安置在了客卧铺好的床上。
“你还真舍得。”钟昀打趣说,“这个地段,这种装修,你给自己的后路都找好了啊。”
话是这么说,钟曦的工作危险性不比他们低。他清楚。
他拉上客厅的窗帘,打开灯,瘫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也不想做什么其他的事情,身上的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望着天花板发呆。
像梦一样。
钟曦最后留下一句:“你自己多多保重。”便挂断了电话,蓝牙耳机里是一阵忙碌的“滴滴”声,他也懒得去把耳机取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
一夜无梦。
商语安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福狸在他的怀里,钟昀不在身边,床头上摆着白粥和米糕。
他摸索着打开灯,盘子上压着一张纸条。钟昀说他去晨跑,如果早饭不合胃口,可以电话联系他买想吃的东西,他会带点菜回来。
他梦游一般地穿好衣服,洗漱,然后踱步回床边。福狸也被他吵醒了,窝在床中央,看着他勉勉强强地摆了摆尾巴。
商语安随手拈起一块米糕塞进嘴里,又掰下来一小块放在手心,习惯性地递到福狸的方向去逗猫。
小猫嗅了嗅他手里的糕点块,竟然伸出舌头舔了舔,吃了下去。
这下彻底把商语安惊醒了。
福狸尝到了甜头,还想吃。商语安只好把碟子放得更远了一些,腾出手来给钟昀发消息。
【要不带点猫粮,福狸开始吃东西了。】
他把小猫捉到怀里,把它举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个遍。
“你不是精神体吗?”他也感到疑惑,“福狸,回去?”
福狸听不懂。它冲着商语安喵呜一声。
商语安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接着又给叶望舒发去消息。
【叶姐,你说,精神体有实体化的可能性吗?】
叶望舒应该是不太忙,很快地回了一个“?”。
【我的猫它吃东西了,而且我不能随意地指使它了。】
【叶】:你给我拍张照片?
商语安照做,拎着小猫的后颈给它拍了一张怼脸照。
屏幕那边的叶望舒沉默良久,最后给他留下一条“我帮你查查”以后便销声匿迹了。
只剩下商语安捧着福狸,对着这个小祖宗哭笑不得。
“你要是精神体还好。”他念叨到,“你现在这样,我要怎么照顾你?”
小猫不明白,小猫被他弄得烦了,用后退蹬他,给他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血爪印。
商语安不得已把它放下,福狸就自顾自地跑远了。
他去卫生间洗伤口,才发现这间房子的布局和他最开始待的地方不太一样。
处理好伤口,他才有空细细打量这个屋子,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最开始他待过的,钟昀的那间房子。
它比钟昀在西区的那间房子大得多,更明亮宽敞。三室一厅,他睡的地方应该是客卧。
还有一间全封闭的宽敞阳台,透过玻璃窗还能看见宽阔的江水,和江对岸耸立的高楼。
今天天气不错。他给窗子拉开一条缝,把猫抱过来,随便地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吹风晒太阳。
门锁的声音响起时,福狸比他更快地冲过去迎接钟昀。
哨兵手里大包小包,还得应付在他脚边打转的坏猫。商语安磨蹭了一会才过来帮他拎东西。
空出手来,翻出一个瓷碗给猫咪盛饭,福狸又扬起尾巴和钟昀跑了,留下商语安一个人在旁边收拾。
还没来得及把碗放好,福狸便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钟昀也觉得好笑:“我给你煮肉你不吃,现在倒吃得挺欢的。”
福狸忙着吃饭,懒得理他。
“所以说,精神体需要吃饭的吗?”商语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他。
“你之前有喂过它吗?”钟昀反问道。
商语安摇了摇头。
其实他到后期是能感觉到精神图景里的福狸的。猫咪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在呼呼打盹,然后就是无聊地玩自己的尾巴,偶尔出现了意外情况出来罩一下它脆弱的人类。
在它认为比较安全的地方,比如医院或者特安局内,它会倾向于在外面巡视领地。在不安全的地方它根本不会出现,或者说商语安压根不会让它出现。
他其实已经接受了这个福狸可能并不是他原本世界里的那只小猫。因为它不瘸,不馋,虽然也会像他的猫一样无端骚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地殴打自己,但也会高高地扬起尾巴和他撒娇打滚,甚至在危险的时候挺身而出。
尤其是那天在病房时,昏过去时他短暂地拥有了福狸的视角。他更加确认了福狸的存在不一般。
无论“福狸”是以什么形式而存在,他总归是会为这个小生命负起责任的。
“但确实奇怪,我感觉它有些不受控制了。”商语安蹲下身。
福狸三下二除五解决了碗中的猫粮,又转过身去商语安身边乞食。
“你看,就像普通小猫。”
钟昀在一边观察,然后也蹲下身,招招手,把福狸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一边挠一边问商语安:“集中注意力,有什么感受?”
商语安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福狸被摸舒服了,竟然翻了个面,任由钟昀蹂躏肚皮。
商语安还是没有反应。
“……”
钟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日常其实是比较方便在没案子的时候走一走小商这条线()
在最初的设定里,商语安的精神体是羊。在后来的构思中,修改为白黇(tian)鹿。
实际上,本作的精神体选择都有一定的宗教意象。
从我个人作为创作者的角度出发,读不懂整体上不影响故事理解,如果能读懂这些案子都会有意思一点。
当然发布以后,解读权就不在我的手里啦。
第66章 日常(八)
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商语安脚边。商语安顺手挼了一把大狗脑袋,又见钟昀一瞬间别过头去,不由得多问了一嘴:“怎么了?”
钟昀似是在斟酌字句,半天才挪到商语安身边,同他并排蹲着,伸出手摸了摸商语安的头。
“其实有件事,我觉得你可能一直不知道。”钟昀的声音有些幽怨,“一般来说,特殊能力者的精神体是不会让除了伴侣以外的其他人接触的……”
看到商语安脸上依旧是困惑的表情,钟昀幽幽地举起小猫:“因为精神体和主人之间,是有共感的。”
“我是能通过莱德来看、听、闻,甚至是感受触摸。所以商先生……”
商语安脸上从困惑到恍然大悟,忽然他回忆起了第一次见面他对莱德做了什么,后知后觉地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转念一想昨天已经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经看了做了,体格检查时突兀的触诊好像也没有那么羞耻了,但他还是噌的一下红了脸。
钟昀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好笑。明明被骚扰的是自己,怎么耍流氓的那个先感到不好意思了?
所以不再逗他,转而说起了正事:“福狸现在不是你的精神体了,你打算怎么照顾它?”
这倒是把商语安问住了。
“当普通小猫喂养,没有办法了。或许还得找找它变化的原因。”商语安蹲得腿麻,只好先起身,“不过这段时间清闲,还不担心。——你什么时候复职?”
“不知道,等通知吧。”钟昀的语气闷闷的,“你有其他的打算吗?”
商语安倚在厨房门边,稳住身形,点点头说:“我可不能白吃你的啊,我也得找工作不是?”
“你想继续做什么?”钟昀问他。
他不太好意思说起章青给他抛来的橄榄枝,只好打哈哈说:“还是去做兽医吧?我也只会这个了。”
说是这么说,他在这个世界也没有兽医资格证。也不知道这里的招工标准是什么,没有资格证能不能先去做助理。
越往细想,商语安竟然认真地开始评估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收入吧肯定是比不上章青开出的条件。月薪一万二加提成的条件实在是太丰厚了,包吃住还两险一金。就是得担心老板随时可能进去。虽然接触中他感觉章青不是那么坏的人,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去做兽医吧,他在原世界的工作经验大概也不能算数,要真想干回老本行的话,只能从助理做起。
兽医助理,钱少,事多,最容易被甩脸色,最容易背黑锅。感谢的时候轮不到你,追责的时候第一个顶上。
忽然觉得跟着章青刀尖舔血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章老板至少舍得给钱啊!
纠结半天也没纠结出什么结果,反正也不是着急就能成的事,他索性也不再去想。
“中午吃什么?”商语安忽然开口问他。
话题跳跃太快,正忙着逗猫的钟昀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来了一句:“随便吧。”
商语安笑着呛他:“那你就咸菜喝白粥吧。”
钟昀带回来的大包小包里没有蔬菜,只有一些肉类。估摸着大部分都是给福狸买的。
“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旁边有个菜市场。”钟昀提议说,“你想吃什么就看着买呗。”
这个决议一提出便被通过。
上班以后两点一线,很少有时间有闲心去逛菜市场,在超市买菜总是顺手挑个顺眼的凑活。
菜市场在他的印象里是老家狭窄的街巷。道路两旁,还沾着泥土的新鲜蔬菜就摆在一个个摊在地面的编织布袋上。卖豆制品或者卤味的,则多是推个小车,少有几家有自己的铺子。
低矮的笼子里关着咕咕嘎嘎叫个不停的鸡鸭,屠户的架子前挂着宰好的半只羊,案上是分割好的猪肉和内脏,不知道是哪家养的狗总在附近游荡。
至于卖水产更是热闹。他的家乡千湖之省,盛产鱼,也喜欢吃鱼。手一指,穿着胶鞋的鱼贩立马就能将塑料箱里游弋的草鱼摔到案板上。再用刀背一拍,尖刀戳进鱼鳃一拧,活蹦乱跳的鱼瞬间没了动静。接着去鳞,开鱼肚掏内脏,装袋。运气好时,还能买到鱼籽。
商语安其实并不会做饭。上班忙,离家远,中午大多靠外卖,或者在附近的面馆应付两口。晚上回家,随便炒个青菜。要是心血来潮炖了一锅汤,没有变味他能吃一个星期。
猫吃的东西比他自己的稍微上心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他们这群人养猫狗的做法,放到网上大概会被口诛笔伐。
他养自己都没有好到哪去。
说起来有些惭愧。他甚至不知道钟昀对食物的偏好。
毕竟在认识的这三个多月里,一起吃饭的时间屈指可数。
第一次一起吃的一顿饭,出于报复心理他抢走了钟昀的那碗面。然后便是钟昀停职调查时,和崔叶二人一起吃的一顿火锅。
那碗面太过寡淡,没有什么参考意义。吃火锅时注意力全在聊天上,也没有注意到钟昀吃了什么。
九、十点钟的菜市场,人多,嘈杂。刚踏进来时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钟昀有些烦躁,紧紧扣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这个菜市场面积大,敞亮,地面干净,布局井然有序,不至于让人感到局促不安。
钟昀在里面待了一会才安静下来。跟着商语安东瞅瞅西瞧瞧,四处乱晃。
众多的品类挑得商语安眼花缭乱。这边摸摸,那边看看,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买什么。
钟昀已经开始在摊子前讨价还价了。
“你这菜叶子都蔫了,这个点了也卖不出去,便宜点给我呗。”
“哎——不行不行。我赚不了几个钱,不能再便宜了。”
“姨,我多买点,抹个零呗。”
“诶呦不行不行,你这年轻人……”
商语安挑挑拣拣,往袋子里装了几个番茄。那边钟昀砍价大败而归,悻悻地挪到他身边。
他挑一个,递给钟昀。钟昀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摇了摇头,他就知道这个不好,就往回放。
“姨,打称的时候捎两根葱呗,多少钱?”
商语安挑好了,递过去,客气地问。
那边还问他要不要别的,他又挑了一颗大白菜,放在手里掂了掂,才递过去。
店主塞给他两把小葱,没算钱。商语安笑着:“诶,谢谢姨,好生意啊!”
菜选好了,往里走,商语安又要了条鱼。本来不想买肉的,钟昀早上回来带了不少肉,虽然品类不多。想了想,还是去挑了一小块排骨,准备回去炖汤。
磨磨蹭蹭地回去,中午只能简单炒个青菜,就着早上没吃完的白粥简单地应付了一顿。还没吃完商语安便呵欠连天,最后吃完便先回房间躺下了。留钟昀收拾桌子洗碗。
等钟昀收拾完擦干手,走到客卧门口时,商语安已经睡着了。他轻轻掩上门,走到客厅,坐下。
钟曦给他发了消息:【怎么样?】
没注意,福狸拱进了他的怀里。他一只手抱着猫,腾出另一只手来回复:【挺好】
钟曦回复得很快,问起商语安:【他怎么样?】
【结合热退了,精神还行,就是很容易累。刚吃完饭,现在睡了】
【正常,结合初期消耗大,你多注意。】
钟昀回过去一个【好】。
【要是这个周末有空的话,我来看看你们,周五我给你准信】
【嗯】
好像是察觉到钟昀有些心情不佳,钟曦又问他:【怎么感觉你状态不太好】
【太闲了,不太习惯】钟昀回复她,【而且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了】
本该是很亲密才对。
可好像除了简单的问候、吃饭、关心以外,就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对面忽然就沉默了。
他本来也不指望钟曦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干脆切到另一个对话框里。
刚把“在吗?”发出去,就得到了回复。
崔峻:【干嘛?】
钟昀:【咨询情感问题】
崔峻:【说】
钟昀:【你和叶姐当年谈恋爱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崔峻:【在靶场,比谁打得准】
这下把钟昀噎住了。
他问:【没有约会?】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崔峻才回复说:【管得那么严哪有时间约会?结了婚以后更是天天在单位见】
也对,他们读书的警校可是出了名的严要求。
毕竟还是校园情侣。
崔峻:【不过要我说,那时候觉得也不管在哪,健身房还是训练场还是靶场,能跟她一起待一会都挺开心的。】
崔峻:【你现在还有激情谈约会,结了婚以后的日子就都是柴米油盐那些琐事,无聊得多。】
钟昀也不知道回复些什么好,问他:那你现在开心吗?
崔峻像是被他整笑了,反问:【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开心?因为这种日子太无聊了吗?】
【不是的,我很开心,她现在一直在我身边。】
【永久链接也好,婚姻也好,我们选择了彼此,把自己一半的人生交付给了对方。她愿意信任我,那是我最大的荣幸。】
钟昀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回复好。
崔峻大概是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向他问起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和商?】
钟昀:【结合完成了,还没有递永久链接的申请,现在是名义上的伴侣】
崔峻:【明白了,你是不太适应】
崔峻:【总会有个磨合期的】
崔峻的头像暗了下去。
抬起头,客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商语安打着呵欠站在门口,问他:“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钟昀看了眼手环:“才半个小时多,不再睡会?”
“……再睡人要睡傻了。”商语安说着,还是睡眼朦胧的样子。晕晕乎乎地走到他身边,挨着钟昀得右边坐下了。
他倚在钟昀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来了一句:“真奇怪。”
“靠在你身边就不做噩梦了。”他又说。
钟昀顺势揽住他的肩,也靠在他身上,问:“什么梦?”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才说,“很乱很长的梦,有些记不清了。”
钟昀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在颤抖,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那就不去想。”他将商语安搂得更紧,“没关系,我在旁边看着你,再好好休息一会。”
商语安闻言,又合上了眼睛。
黑猫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一片里格外地显眼。
他又看到那张和他眉眼及其相似的脸。
商渊的影子像阴魂不散的厉鬼,紧紧地纠缠着他不放。
第67章 日常(九)
那些细碎的模糊的记忆,好像被人用胶水粘合成了一片片,完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脑海中。
像一场拍摄手法拙劣的老电影,镜头摇晃着闪烁不清。
他看到了熟悉的白板,听到了白板笔油尽以后苟延残喘的嘎吱声。
二十多岁还明显带着稚气的青年,发泄似地在白板之上涂满了难以辨别的文字。
他写,写满以后再擦掉,再写满,直到字迹越来越浅,白板笔不堪重负,被他摔到地上。
老人从教室后门默不作声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青年又一次地拿起笔。
但他这次没有落笔,而是转过身,恭恭敬敬地向老人一鞠躬:“老师。”
老人没回应,视线一直在白板上。看了一会,他摇了摇头:“小商啊,这个思路,不可行。”
商渊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一沓草稿纸一张一张地揉成一团,当着老教授的面撕了个粉碎。
张开手心,纸屑纷飞。商渊的头低垂着,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发问:
“意义是什么?”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终其一生都在改进一个化学分子式,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分子式能改变无数人的一生。
“老师,12号,那个哨兵。昨天回访的时候,他和我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和我说,他不想活了。他自己停了药。我今天收到的消息,在家中自杀。”
老人的面上没有太多伤心的神色,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意义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追问,“我们研究宇宙,研究生命,可到头来连一条最普通的命都救不下来。”
商渊背过身,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又被他抹去。他没有再写下新的文字。
商语安坐在那位老人坐过的位置上。
商渊背对着他,自顾自地说着。
“Equinol-I,我的导师耗费了他的前半生找到这个分子式,又耗费了他的后半生寻找最佳的合成路径。”
“一支小小的安瓿瓶,将数以千万计的特殊能力者解放出来。让他们不必受制于自己基因里的诅咒,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但也同样是这种药。”他手中的玻璃瓶摔碎在地上,“在它的研究初期,它害死了上千位试验者。因为我们自始至终没有办法在动物上复刻哨兵向导的脑模型。”
“巨大的制造成本,狭窄的应用范围,即使这个国家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所有让它能惠及更多人。可依旧无法彻底消除它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当产生药物依赖后,身心都无法轻易从其中摆脱,灾难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所以他去世之前,一直都很痛苦。”
黑猫踱步到商语安的脚边。商渊也转过身,在他面前停下,俯视着他。
“你好奇我为什么会找到你吗,商语安?”
商语安浑身紧绷,僵在那里,下意识地抗拒着商渊的接近。
他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逃不掉,这里不是属于他的精神图景,而是商渊“借”给他的一部分,是商渊的回忆构筑的空间。
他在这里孤立无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我这里你没有秘密。”商渊逼得更近了一点,“你真是一个怪人,我不明白,你在他们手里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卒子,为什么要去拼了命救那些与你无关的人?你们的痛苦到底是为什么?”
“那是人命!”商语安也生气了,狠狠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在地,“你一点同理心都没有吗?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就算是该死的人也该堂堂正正地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是用死亡去逃避问题!”
商渊被他压制住,却诡异地露出了笑容。
他好像在欣赏着商语安的愤怒,并以此为乐。
“我们是一类人。”他说,“只是你还没看明白。”
接着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商语安一拳。
商语安低声骂了一句:“别**天天来我脑子里讲你那些邪门歪理。”
商渊真的安静了一瞬。
他从商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解。
这片纯白的精神图景里,有什么在悄然变化,可惜商语安还来不及意识到。
——他被商渊从意识海里丢了出去。
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和钟昀挤在狭小的沙发上。钟昀侧着身子,把他揽在怀里。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福狸本来在沙发靠背上舔爪子。看到他醒了,便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象征性地在他们身边巡回了一两圈。接着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不一会,狸花猫用舌头刮空碗的声音把浅眠的哨兵也吵了起来。
钟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地确认商语安还在,就问他:“睡得怎么样?”
商语安点点头。
“你一直在乱动。”钟昀松开手,坐起身,语气里颇有些不满,“还在做噩梦?”
商语安翻个身,平躺下来,偏过头看着钟昀的眼睛,没有选择隐瞒:“梦到商渊了。”
钟昀脸上那一点笑意一瞬间收了回去。
“在一间教室里,应该,他和我讲了E……叫什么来着,和他老师的事情。后面我记不得了。”商语安见他脸色不太好,也就没继续往下说。
钟昀沉默了一会,问:“你的精神图景现在是什么模样?”
“天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地上开始长草了。”商语安说得很随意。
他也坐起身,看向钟昀,捧起他的脸。
钟昀听到他说完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明天我们去看看医生?”
商语安摇摇头。
“我们还没有完成永久链接的仪式,结合只是为了巩固链接做的第一层保险。我还没资格进入你的精神图景,共感的能力也暂时没办法一直使用使用,所以你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钟昀捏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揉搓着他的手心,声音里有些掩不住的失落情绪。
商语安靠得更近了一点,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没关系的,我没什么事,休息两天就好。”商语安说完,顺势又跨坐到他的身上。双腿环抱住他的腰,两只手从腋下穿过搭在背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八爪鱼一样黏在他的身上。
“要是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得带你回一趟塔局内了。”
“别说我,你肩膀上的伤好了吗?”
“伤口长好了已经,神经恢复需要一点时间,没什么大的问题。”
“你让莱德出来给我看看。”
钟昀好像有些不乐意。
这个姿势太暧昧,暧昧到他又生出了坏心思。
福狸顿时对这两个腻歪的人心生不满,跑到钟昀脚边打转,嗷呜嗷呜地叫唤着,控诉全然把投喂忘在脑后的两人。
商语安最终还是良心发现,从钟昀身上挪下来。顾不上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去给福狸添了粮。
地板冰,他走得很急,没一会又蹿到了沙发上。
钟昀拿靠枕给他的脚捂上,笑他这么大的人完全不懂得爱惜自己。商语安也跟着他笑,说你不知道这只猫的性格,它就差你穿鞋的那一小会。
笑完,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商语安忽然开口问道:“钟昀,如果我们就一直这样,会怎么样?”
只是用结合巩固链接,缓解结合热,不建立永久链接,就这样一直维持这种伴侣的身份。
但他真正想问的是如果他有一天离开了,钟昀会怎么样。
商渊让他开始感到不安,他担心会累及钟昀。
“不会怎么样。”钟昀回答说,“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
“如果你愿意,等你状态好一点,我就带你去梧大附院去仔细看看。那边的向导医生会比塔局内安排的医生更专业一些。”钟昀攥住他的手,“你答应过我的,你现在不许后悔。”
他知道商语安在害怕什么。
“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边,所以,不要一个人扛,好吗?”
商语安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微微前倾,拦腰抱住钟昀,将脸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
钟昀的体温高,抱起来像个暖炉。合上眼,还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心跳。这让他感到安心。
因为在生死关前走过一遭,所以格外地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光。钟昀对他这种孩子气的黏腻行为几乎是放纵的态度,也许连他自己也在享受着被依赖的感觉。他有些分不清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商语安的头发,揉他的耳尖,把商语安弄得痒,拿脚踹他。然而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或者警告效果,反而被钟昀捉住脚踝,按住后脑勺吻了上去。
耳鬓厮磨了好一阵仍不觉得满足,钟昀俯下身又要咬他的脖子时,商语安轻轻把他推开。
“去床上。”
钟昀听到这话时顿了顿。
“不好意思啊。”商语安笑了笑,捧起他的脸,“又不是第一次。”
钟昀的脸涨得通红,又给自己找补:“现在不合适……”
没说完就被商语安堵上了嘴:“没什么不合适的。”
钟昀没再说其他的话,低下头用唇碰了碰商语安轻颤的眼睑。然后将他横抱起。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商语安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肩颈之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带着温和的皂香,柔和又清冽的甜味,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淡淡的信息素的气味,独属于钟昀的气味。
“那就什么都别想了。”钟昀的吻落在耳侧,落在他的颈后,“看着我,只想着我。”
……
等福狸吃完饭舔好爪子准备去骚扰人类的时候,却发现客厅里黑漆漆的一片,沙发上早就没了人影。
它照例开始巡视领地。巡视到客卧时发现房门合上,它试着自己跳上去扒开门锁。
门敞开一点缝,漏出一丝光,很快又被合上。
等它再准备跳上去的时候,门已经被锁死了。接着一只黑不溜秋的大狗叼着它的后颈,把他从客卧门口带走。
大狗把它压在自己身下给它舔毛,舔得它浑身湿漉漉的一股酸臭味。
它烦不过,却又打不过这个大家伙。
冤有头债有主。第二天钟昀来给它添饭时,结结实实地挨了狸花猫报复的一爪子。
商语安自己手上被福狸蹬出的血痕还没消,钟昀手背上又挂了彩。
他裹着毯子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一人一猫笑个不停。
作者有话说:
追读惨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
但是:同名wb准备发点自产自销的拉灯图(咳咳)文画双修就是这点好
画的一般凑合看~一周后就隐藏啦
第68章 日常(十)
周末,钟曦如约而至。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
“你怎么把小玉也带来了?”钟昀看起来很意外。
“带她去看医生,刚好顺路。明朔有事,先走了。”钟曦怜爱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我这段时间不一定有空陪着她……”
话没说完,钟昀立马就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
给亲姐姐当了五年多的德华,一听到“我这段时间可能很忙”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就帮我带带小玉。”
果不其然。
如果放在以前钟昀还挺乐意,但是……
商语安好像收到召唤一般,从厨房里探出头:“曦姐来啦?”
见到陌生人,小女孩又往钟曦背后缩了缩。
钟曦蹲下身,松开牵着她的手,轻轻地把小女孩往商语安的方向推了推:“这是商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商叔叔好。”
“然后呢?”钟曦柔声引导她。
“我……我叫钟玉衡……你可以喊我小玉。”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
闻言商语安也蹲下身,向钟玉衡伸出手,附带着一张温和的笑脸:“你好呀小玉,我叫商语安。”
钟昀看看两个人,又看看重新站起身的钟曦。
他脸上的顾虑早就被钟曦看穿。趁着钟玉衡要小舅舅抱的间隙,钟曦问:“商先生介不介意我把小玉留在这里住两天?”
商语安正望着其乐融融的舅甥两出神,下意识地便回答道:“我都没关系的。”
“妈妈这段时间有点事,你和小舅舅和商叔叔在一起待几天,好不好?”钟曦趁机问钟玉衡。
钟昀正带着小姑娘逗猫。钟玉衡没有了一开始忸怩的姿态,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交代完,钟曦便去给商语安帮忙,顺带闲聊。
商语安知道她今天要来准备了不少东西。
等她到的时候备菜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砂锅里炖了汤,盘子里摆好了鸭货,腌了肉,绿叶菜也准备了不少。
“我不知道还有小孩,要不要我再去买点虾?今天早上看到的还挺新鲜,现在应该还有。”商语安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絮絮叨叨地说着。
“够了够了,吃不了那么多。”钟曦见帮不上什么忙,甩甩手,“小玉嘴不挑,而且医生嘱咐了让她忌口。”
商语安应了一声,又说:“姐,你还是出去坐一会吧,我一个人就行。”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称呼,钟曦忽然觉得好笑,打趣说:“你叫得还挺顺口的。”
商语安一愣,尴尬地笑笑。
“那个家伙麻烦你不少吧。”钟曦没出去,倚在门口,随口问道,“他是老幺,出生的时候妈工作已经稳定,给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小时候一整个混世魔王。后来她又升迁,把这个小的丢给大哥才学得规矩了点。不过好歹是没有长歪。”
“大哥?”商语安迅速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我们家三个,我和我哥,我们两个是龙凤胎。小昀比我们俩小十二岁。”钟曦解释说。
商语安当时下意识地思考了一下计划生育的问题,后来又忽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世界。
但是谈及这位“大哥”时,钟曦却又沉默了。他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商语安看不见的地方,福狸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忽然冒出来的喜乐蒂牧羊犬,当然还有一旁趴在地上的小姑娘和她身边的钟昀。
小狗也和小姑娘一样两只前爪趴在地面上,尾巴翘得老高,欢快地摇成了螺旋桨。
哇呜一声,喜乐蒂扑向狸花猫所在的地方,把福狸吓得炸开了毛,飞快地跑开了。
福狸慌不择路一路上蹿下跳攀到了商语安的肩上,喵呜喵呜地在主人耳边叫唤着好像在告状。商语安腾不出手来照看它,钟曦便轻轻把它抱起来。怎奈何猫咪爪子死死勾着商语安的衣服不肯松手。
好不容易给猫弄下来,在钟曦的怀里又变成了狡猾的猫条,怎么都抓不住,商语安只好象征性地呵斥一声:“福狸!”
福狸一下就安静下来了,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失望地望着商语安,就差张口说话了。
你从来没这么凶过我!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福狸的小尾巴摆了摆,好像在思考,但很快它就放弃了。那只小狗又追过来了。
这下被训斥的对象换了一个人:“钟昀!”
一大一小两个人直愣愣地矗在原地。
“小孩子不懂事就算了,你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闹!”
钟昀的头低下来,钟玉衡也跟着低头认错,连带着小狗也蹲下低头认错。两人一狗同时偷偷地向上瞟钟曦的脸色。
商语安看得乐呵,福狸也没刚刚那么应激了。它团在钟曦的怀里,小猫头高高地扬起,好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小皇帝。
“犯了错要说什么?”钟曦的声音明显地放轻了一些。
“对不起小猫。”钟玉衡态度诚恳,“我不该吓你。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尽到看护人的义务。”钟昀紧随其后,“对不起,福狸。”
连小狗都呜呜了一声。
福狸依旧仰着头,尾尖轻轻勾起,就算原谅了。
“去吧。”钟曦的话让两人如蒙大赦一般。钟昀抱起小小的钟玉衡一溜烟地跑得没了影,小狗跟在他的身后,莱德黑色的身影也蹿了出来。
“那是你的精神体吧?”两人走后,钟曦把福狸轻轻地放在地上。福狸围着她绕了两圈,开心地用尾巴缠她的小腿。
商语安忙完了手中的活,正在洗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回答说:“我也不清楚,以前大概是的。现在它有点不受控,更像普通小猫。”
钟曦歪着头,似乎很好奇:“哦?”
“它出现的挺意外,像是我原本世界的那只小猫。而且它是被一只白鹿带过来的。”商语安也不隐瞒,“最开始它的显现还有些规律,比如比较安全的环境里它会出现,它觉得环境危险就不出现。脾气很大。”
商语安指了指客厅角落里的猫碗:“现在就是它不受我的控制,要吃东西,会排泄和睡觉,也有情感需求。和普通小猫没什么差别了。”
钟曦听起来对这件事相当好奇,于是提议说:“你介不介意一会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
“虽然我不是专业的医生,但也能大概给你一些建议。”钟曦又补充说,“如果你介意,那就算了。”
商语安摇摇头:“我不介意,我还怕麻烦你呢。”
“也行,顺便看看你和钟昀的链接到哪一步了。”钟曦应道。
“这个能看到?”商语安显然有些惊讶。
钟曦觉得好笑:“当然可以,不过我不像望舒那种做过红娘的向导一样一眼能看出来。我只能通过你们的精神图景融合程度来推。”
商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作为向导来说,钟曦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她更擅长侵入。
商语安在她面前不自觉地紧绷,于是到后来更像一场审讯,自然而然地也没有得出什么理想的结论来。
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也许因为是异界来客的原因,她惊奇地发现了商语安竟然具有两个精神图景。
当然,相似的频率,一样的白茫茫一片。不同的是因为和钟昀的链接,一片开始慢慢长出青翠的颜色。而另一片依旧是一片死寂。
钟曦花了一点世界和他沟通讲解双重精神图景形成的可能原因。而后商语安却问了她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精神图景能被出借吗?”
钟曦愣了愣,回答说:“有过这种案例。”
是另一个国家的一项极具争议的试验。一位向导和一位异世界的来客,因为相似的背景和经历,机缘巧合下那位投影体拥有了那位向导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她们越来越相似,以至于成为共享同一个灵魂的两具躯体。直到最后那位向导忽然地暴毙,投影体至今下落不明。
他们剖开了那位向导的尸体,利用当时最先进的仪器从她的大脑里拓下了她的精神图景。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一个个都发了疯。所以最后,这场试验成了所有特殊能力者研究者秘而不宣的禁忌。
见坐在对面的商语安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钟曦又补充说一句:“因为没有确切的记载,真假已经没有办法得到验证,更多地以为是一个猎奇故事而已。”
“没有依据?”商语安还是有些后怕。
“没有依据。和梧洲神女这种有官方记载的不同,只有民间故事,而且不止一个版本。这个是流传最广的版本而已。”她笑着说,语气轻快。
“我还是担心。”商语安低垂着眼,“我现在有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过……那是他借给我的,所以我害怕……”
钟曦开口打断他说:“去找到他吧。”
“你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但他并不是你和这个世界唯一的链接。去找到他,我们来判处他的罪行,为你找到回去或者摆脱他控制的方法。”钟曦收起笑容,语气严肃。
那些话像是为他做担保又像是请求,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句“好”。
她不知道怎么安抚眼前还有些局促的人,只好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语气轻柔,像是安抚。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她说,“你所经历的一切,你和我们建立的联系,都会重新构筑出独属于你的精神图景。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只属于商语安的一部分。”
书房外叮叮咣咣,两人爽朗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穿过房门钻进沉默的屋内。
商语安扭头看向门外,看见钟玉衡骑在钟昀的左肩上,举着纸板做的剑劈开木门,高高地扬起头。
“骑士小玉来啦!”钟玉衡从半蹲的钟昀身上一跃而下,拿剑指向商语安,“我来把坏人全都赶跑!”
钟昀举起小玉,让她手中的纸板剑轻轻地抵着商语安的额头。商语安顺势仰倒,接着他感觉到白团子扑到了他的身上。
“我把商叔叔身上的坏人全部打跑了,商叔叔你笑一下嘛!”
商语安被她逗笑了,也顺着她的表演配合地大声欢呼。
“小舅舅!”
钟昀被她点到,应了一声。
小玉转过身,用剑指向客厅的方向:“骑士长,我们继续出发!”
“遵命。”钟昀从商语安身上把钟玉衡抱进怀里,大踏步地向客厅走去。
钟曦看着他们闹,又不好意思地对商语安说:“那这几天,就多叨扰了。”
商语安正痴痴地望着钟昀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回答说:“哪有的事。”
“我觉得这样很好。”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本作中瞎编的科幻理论基本上是基于平行宇宙理论及彭罗斯-哈梅罗夫模型(由数学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和麻醉学家斯图尔特·哈梅罗夫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其核心主张是:意识并非源于传统的神经计算,而是大脑内量子水平上的物理过程。)作为延伸来进行一个不切实际的科学幻想的。
有些地方没解释清楚,因为确实是太抽象的概念解释不清。对不起作者就是这么一个不懂硬写的文盲( ̄ω ̄;)
第69章 日常(十一)
趁着钟玉衡玩累了睡着的间隙,钟曦向他们交代了一些事以后便匆匆离开。
钟曦走后不久,钟玉衡大概是感觉到熟悉的气味消失了,半梦半醒间哭喊着要妈妈。
商语安他们不和小姑娘睡一间房,钟昀先起身去哄,但显然收效甚微,小姑娘的哭声越来越大。
商语安支开钟昀,自己蹑手蹑脚地走到钟玉衡的身边,把她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知了知了欠莫叫,
狗子狗子你莫汪。
猫儿猫儿你莫吵,
哥哥姐姐你莫闹,
伢儿要睡觉。
姆妈轻轻摇,
摇啊摇,摇啊摇……
小姑娘很快地安静下来,又在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钟昀一直站在门外等,等到商语安将钟玉衡放在床上,为她掖好被角,自己躺在床沿,依旧慢慢地拍着钟玉衡的肩膀。
明明自己也困得不行,眼睛半眯着,单手撑着头在打鼓。却还是强打着精神照看小姑娘。
钟昀也躺到另一侧,两个人一左一右将小姑娘护在中央。
“你睡吧,我看着。”他拍拍商语安的肩膀,轻声说。
商语安摇摇头,但很快便支撑不住,整个人陷进床里,握着钟玉衡的小手。
他又开始做梦,恍恍惚惚间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下午,空调风机嗡嗡作响。他躺在硬得磕背的凉席上,旁边是放着小妹妹的摇篮,面容模糊的老人轻轻哼着那首摇篮曲,哄哇哇大哭的婴儿入睡。
家家没读过书,却有着总也唱不完的儿歌。而这些歌谣都随着老人的去世和他的长大而被慢慢遗忘。
他甚至想不起为什么今天会哼起这首歌,抱起小小的女孩时脑海中就平白地出现了这些词句。
惊醒时,怀里的钟玉衡还睡得正酣。钟昀撑着头静静地看着他,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哭。
“怎么了?”钟昀轻声问他,“又做噩梦了?”
他摇摇头。
钟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紧紧抓着他的手。
手心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微安静了一点,他靠得更近,和钟昀额头相抵。
“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就把我丢给家家。我们那里管外婆外公叫家家家公。”
“我老家,湖多。家公喜欢钓鱼,天天大清早背着杆子找水洼,一坐就是一上午,中午要吃饭时家家就喊我:‘安安,克喊你嘎公回来七中饭’。我就跑出去,挨着村子里的浅水洼找人。”
“家家捡了一只小黄狗。农村养狗不栓绳,散养。我总偷火腿肠喂它,它喜欢跟着我。它找人快,找到了家公就叫。狗一叫,就知道我家要吃饭了。”
商语安讲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钟玉衡。
“那时候我才三四岁的样子吧。记不太清了,时间太久了。”
“等我长到上学的年龄,我父母就把我接回城里去上学。有一年放寒假我回老家,那条陪着我长大的大黄狗被狗贩子药死了。就在我的面前。它爬过来,突然地口吐白沫。我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大黄的尸体不撒手。”
“别人问起我说,怎么想着要去当兽医,我就会想起家家那只大黄狗。虽然当时这种情况,我再厉害也不可能救下它。”
钟昀安安静静地听着。
“家家去世那一年我上高三。我是她带大的外孙,但在高考之前没有人敢告诉我这件事。我回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下葬了半年多。看着她的墓碑我哭都哭不出来。”
“我在她的坟面前说,家家,我考上大学了,对不起,我没能当成医生。我学了兽医,兽医,学了以后能给牛羊看病。然后我总觉得她很失望,晚上我终于梦到她了,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商语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钟昀攥着他有些发凉的手指,等待着他自己慢慢地消化那些情绪。
那些往事,好像老式水龙头的水,一旦拧开便滔滔不绝地涌出。商语安和他说这些,并不期待得到什么回应,只是想把无处安放的乡愁吐出来。至于吐出来以后它们会落在何处,商语安自己也不知道。
那些都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枕在二人中间的钟玉衡忽然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商语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
商语安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哼起那首摇篮曲。小姑娘在梦中咂咂嘴,呼吸声重新变得平稳。
“我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钟昀忽然开口说。
“我出生时,我妈的工作已经稳定,所以我没有经历过他们那种随军生活。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和我哥我姐他们一起挤在家属院。他们大我十二岁,我到幼儿园之前都是他俩抽空轮流照顾我的。”
“我对父母没什么记忆,我和我哥关系好。因为我姐是女生,单独有间房。我和我哥一块住,从小睡到大,直到他上大学。”
“他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小子,也不懂得怎么照顾人,虽然是在部队长大的,但他没那么多一板一眼的规矩。我跟他一起生活的那段时间相当自由。”
“他初中时,逃课,带着我去靶场捡弹壳,偷我妈警卫员的烟抽,给我呛得不行。被我妈发现了以后拿着鞭子抽,还是邻居家的军嫂看不下去来求的情。他上高中时我妈又升迁,他那时候规矩了不少,连带给我也军事化管理了。”
“他没当兵。我觉得他也不太想当兵。我做警察也是因为他。我六岁他去的警校,上初中时他已经工作了好几年,我高三时在他租的房子里借住了一年。等我上了大学,他就结婚买了房,搬了出去。”
“我上大学的第二年,他因公殉职。”
这是钟昀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家庭。
原来如此。商语安想。
黑暗里,深褐色的眼睛被遮住,商语安看不清其中翻涌的情绪。他也没有去感知,他想钟昀和他一样需要一点空间。
他听到一声叹息落在耳边,钟昀伸出手剥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手背向下,替他将涌出的泪水抹掉。
“你为什么总是在哭呢?”钟昀的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好了,好了,休息吧,太晚了。”
钟昀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灰色的雾蒙蒙的眼睛,就这么看着他。那双眼睛,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却濡满了泪水。
他有点懊悔提起这些旧事,懊悔在此时将自己身上的悲伤情绪传染给了状态本就不太好的商语安。
他只是很单纯地觉得,他知晓了商语安的过去和家庭,那么公平起见商语安也应当知晓。
这不是他的本意,可关于自己的故事一旦说出口,就会不可避免地承载起另一个人生命中沉重的一部分。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地反复无常,两个本不该有任何交际的人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
他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只能任凭沉默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至无边的夜色之中。然后他看到商语安慢慢地合上了眼,合上眼以后小小的钟玉衡又攥住了他的手。他搂着怀中柔软的小生命再度睡去。
去梦里吧,去梦里。祝你今晚能做个好梦。
……
钟玉衡比两个人醒得都早。她先把钟昀摇醒,要吃东西。
钟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她就去摇商语安。商语安没有被她摇醒,倒是床尾探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
钟玉衡的注意力全被福狸吸引了过去,她喊着:“猫猫!”向福狸扑了过去。福狸嗷地惊叫一声,飞快地跳下床逃跑了。
钟玉衡追着它,让福狸跑得慌不择路,到房门口又转了个弯,跑到商语安和钟昀头上蹦迪。这下把两个大人彻底惊醒了。
钟昀接住了攀上墙又摔下来的福狸,商语安立马坐起身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小玉。猫在他手里扭了一下便逃脱了,人倒是规规矩矩地坐在了膝上。
两人还没完全醒,但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达成了共识。
商语安抱起小玉去洗漱,钟昀去给福狸添粮,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
等钟昀端着热好的吐司面包和煎鸡蛋出来的时候,商语安正在给女孩梳小辫,一边一个小麻花。钟玉衡坐在凳子上晃着脚,唱的是昨天商语安给她哄睡时的儿歌。
商语安轻轻拍拍她的肩,告诉她自己扎好了。小姑娘就从椅子上下来,自己跑到镜子前转着圈欣赏自己的新发型,欣赏完了,才回来坐到椅子上吃早饭。
商语安的目光随着钟玉衡走,猛然抬头才发现桌子对面钟昀正盯着他看。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商语安问他。
钟昀摇摇头,把脑子里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丢开,才说:“没什么,我去洗漱了。”
低下头,却发现钟玉衡也在盯着他看。他又觉得好笑,也问:“小玉在看什么?”
小女孩露出笑脸:“商叔叔真好看。”
“小玉也好看。”商语安刮刮她的鼻尖,说。
“舅舅喜欢商叔叔吗?”钟玉衡的眼睛亮亮的。
商语安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模棱两可地回复说:“大概吧。”
“舅舅肯定喜欢商叔叔。”她说,“你长得那么好看,又温柔,我也喜欢商叔叔。”
小孩子的喜欢就是那么单纯的关系。
商语安自己想得太多,忽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倒是钟昀摸着外甥女的小脑袋,笑她:“小脑袋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钟玉衡有些不服气:“不许摸,小舅舅坏,头发都被你揉乱了!”
“没事,揉乱了我再给你扎。”商语安把钟昀那到处乱碰的手拍开,柔声安抚小姑娘。
有人撑腰,钟玉衡转头就给钟昀做了一个鬼脸。
“给你惯的。”说是这么说,钟昀也没再继续破坏商语安的劳动成果,“吃完啦?今天想去哪里玩?”
这话在问钟玉衡,也是在问商语安。
小孩子才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要去大商场!我想去玩娃娃机!”
钟昀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很严肃地说:“医生姐姐是不是和你说过,要少去人多吵闹的地方吗?”
“不要。”钟玉衡狠狠地摇头,大有要耍赖的势头。
“不行。”钟昀拒绝得斩钉截铁。
小姑娘咬着下唇,脸上写着你不同意我就要大哭一场几个字。
“不行就是不行,在你好之前不能去人多的地方。”钟昀这时候当起铁面阎罗来了。
钟玉衡把求助的眼神递向商语安,商语安转而又把求助的眼神递到了钟昀身上。
三个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钟昀最后妥协:“公园的游乐园可以。”
作者有话说:
游戏出新作我明天要去塔卫二打灰
不是要请假,存稿已经设置好了,老时间见。
小玉的篇章写完了就是新案子咯。
第70章 日常(十二)
秉持着少接触人群的想法,钟昀决定将他们带到一个稍微有些偏远的森林公园,开车过去还需要一段时间。钟玉衡从最开始的兴奋到撑不住晕车,在商语安怀里昏昏欲睡。
等钟玉衡睡熟以后,钟昀主动和商语安解释说:“小玉的情况有些特殊。”
她是向导和普通人的孩子。
不是说普通人和特殊能力者不能通婚,只是通常他们的后代基因都不太稳定。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只是基因携带者而不拥有特殊能力,有的人侥幸在正确的年纪拥有了能力,但更多的在年幼大脑都没有发育完全时迎来了初潮,自然也没有办法完全掌握能力,很多儿童因此早夭。
钟玉衡就是后者。
在她刚出生时还没有什么异常,还能和正常小孩一样上幼儿园,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发了一场高烧。
普通医生们用尽了一切方法都退不了烧,检查也都做了个遍,也都查不清发烧的原因。有经验丰富的医生猜测孩子可能在经历初潮,让明朔去找孩子的母亲或者其他的向导给孩子进行疏导,要不然再拖下去不死也要烧坏脑子。
不巧的是钟曦当时执行秘密任务联系不上,最终明朔找到钟昀,把孩子接到特安局找了专门的向导,才勉勉强强地救回了她的命。
她在最不该成为向导的年纪成为了一个向导。
就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商语安一样,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共情能力,而对一个孩子来说过度的共情太消耗她的精力,更何况这个年纪连表达自己的情绪都难。
她开始抗拒去幼儿园,讨厌与大人接触,所以她很早就没有继续上学。大多数时候被寄住在爷爷奶奶家,请专门的私教给她授课。
这两年靠抑制剂,她的情况稍微好了一点,钟昀就接过了在闲暇时看顾她的义务。
毕竟钟曦的工作性质特殊,姐夫又是一家普通人,偶尔出现特殊情况还得钟昀出面。而且比起一板一眼的老人,钟玉衡还是更喜欢这个偶尔不太着调的小舅舅。
“明哥人确实是不错,但婆家那边对我姐就没那么好了。”钟昀悻悻地说,有些抱怨的意味在,“他们觉得一个女人完全不顾家。国安系统内又特殊,她这个年纪还没有转内勤,在一线从事这么危险的工作,还有把丈夫也拉下水的趋势。他们对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对小玉也不算上心。”他又笑,“不过一点也不影响钟曦。她才不甘心继续在省厅待。”
他知道为什么钟曦要接这个案子。
正是正处升副厅这个节骨眼上,她需要一件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功绩。
商语安听完只说了一句:“她是很厉害的人。”
“她像我妈。”钟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她只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我倒是挺羡慕她,要是我的孩子这样我肯定放不下。”他长叹一口气,“我又觉得,她肯定是爱明朔和小玉的,不然她也不会义无反顾地生下这个孩子。但我也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地对待小玉,明明是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她眼里为什么还是只有她的仕途……”
商语安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都说外甥像舅舅,钟玉衡也有着一样的漂亮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现在这双眼睛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声轻颤,反而不像姐弟两人了。
小姑娘下意识拉了拉他的衣角,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给小玉换了个睡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快到了。”钟昀和他说。
工作日,路上人流量不大,车窗外是平坦的大路,郁郁青青的山林绵延不绝。
梧洲这块地,背山面水,自然风光也相当不错。偶尔从高楼大厦中跳出来的感觉也不赖。
钟昀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小玉,轻轻拍着外甥女的背哄:“起床啦。”
钟玉衡没睡够,哼哼唧唧地趴在钟昀的背上耍赖。钟昀没法,抱着她一边晃一边拍她的背,还一边在耳边念叨小懒猫。钟玉衡被他烦得不行,终于勉为其难地揉着惺忪的睡眼,抱怨道:“醒啦!醒啦!”
商语安在他们身后走。钟玉衡悄悄伸出手抓了一下他的头发,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钟昀的脚步忽然停下了,警惕地在四周张望。
错觉吗?
他一警戒,两个人就跟定住了一样。商语安攥着他的衣角,钟玉衡抓着他的肩膀。但小姑娘没注意,抓得太用力扯到了他的伤口,给他疼得嘶一声。
钟玉衡明显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地向后一仰。好在商语安手快把她接住,顺势将她抱进自己怀里,又下意识地给钟昀筑起屏障,短暂地隔绝他的痛觉,才问起:“怎么样,还好吗?”
钟昀耸了耸肩,说:“还好,没事。”
“对不起。”钟玉衡的小脑袋耷拉着,低声道歉。
钟昀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大方地回应说:“没关系,好了,要不要自己下来走?”
钟玉衡又开始耍赖:“不要。”
“我被你弄伤了,不能抱你,你就这么麻烦你商叔叔啊。”
“不要。”钟玉衡搂得更紧了,“商叔叔好闻。”
“没事,小孩子又不重,我抱一会。”商语安也在帮腔。
钟昀有些不爽快:“你就惯着她。”
钟玉衡转头给钟昀扮了一张鬼脸,接着贴了贴商语安的脸,让他把自己放下来。
脚一触地,一只欢快地摇着尾巴的喜乐蒂出现在她的脚边,跟着她一起欢快地向前跑去。
商语安刚想追上去,便被钟昀拦住。莱德代替他跑到了钟玉衡身边,担任起护卫的工作,他就能远远地和商语安在后面看着。
一人两狗欢快地在林间的绿道上跑来跑去。
钟昀紧紧扣着商语安的手,走在离钟玉衡两三米开外的距离,目光一直紧紧在周围巡回。
“你有没有想过要小孩?”钟昀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商语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怎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挺喜欢小孩的。”
“只是喜欢好家长带出来的乖小孩和可爱小孩,要真是我自己的话,我不见得会是个好爸爸。”
“你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有耐心多了。”
商语安讪讪地反问道:“是吗?”
“是。”钟昀勾了勾他的手心,“你会是个好爸爸。”
商语安沉默着,没回话。
钟昀的口吻并不像玩笑话,而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商语安莫名地感到一种恐惧的情绪在心中蔓延。
“从生物学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商语安的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想反驳钟昀。
他感觉钟昀攥着他手的力度更大了一点,然后又慢慢松开。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钟玉衡玩累了,往他们的方向走,要抱。
钟昀找了一处僻静的亭子,让两人在这里等他,他去买点水和吃的,很快就回来。
钟昀走后,钟玉衡看商语安有些无精打采的,就把小小的喜乐蒂抱到商语安面前,塞进他的怀里。
小喜乐蒂的毛软软的,精神体又没有异味,闻起来是钟玉衡身上淡淡的白玉兰味的向导素。
“这是乐乐。”钟玉衡很开心地向他介绍自己的小狗,“妈妈说,乐乐会是我最好的朋友,它每天都和我在一起。虽然爷爷奶奶和老师看不见,但我很喜欢和它说话。”
“它什么都知道哦!”钟玉衡很骄傲地挺起胸膛,小喜乐蒂也一起挺起了鼓鼓的胸毛,“我开心,难过,我在想什么,乐乐都知道,它很厉害吧!”
商语安顺着她的话点点头:“是啊,乐乐是一只厉害的小狗。”
“还有更厉害的呢!商叔叔,你靠近一点。”钟玉衡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无意识间,屏障慢慢消融。凉亭外的石板地上嫩草芽从石板缝里冒了出来,长成一片青草地。附近高大的树木从绿叶间吐出一个个白色的花苞,慢慢开出一朵朵娇艳欲滴的玉兰花。
这是商语安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如此生机盎然的精神图景,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眼。
花朵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眼前是小女孩如花一般的笑靥。
心里的那一股烦躁感一扫而空,他呆呆地看着钟玉衡,也慢慢地扬起嘴角,跟着她一起露出笑脸。
钟玉衡慢慢地松开手,扑进商语安的怀里,把小小的脑袋埋进他的胸口。
“商叔叔有些不高兴。”她闷闷地说,“不要不开心啦,我把不好的情绪全部赶走咯。”
商语安抱着她,闭上眼,答应道:“好。”
……
那个向导身边的人怎么都走不开。
死死地扣着手,又附在耳边说悄悄话,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不分开,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男人开始感到烦躁,在拐角处来回踱步,终于等到那个哨兵警察离开。
那个向导和小女孩没有一起。他探出头,果然在凉亭里看到了向导的身影。
周围人烟稀少,凉亭内只有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机会来了。
任务是把那个向导带走,小女孩太碍事……
这里可是在半山腰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扔下去,也没有人能发现得了。
敲定了行动方案,他准备一边向同伴通气一边查看周围的情况,开始慢慢地向凉亭靠近。
不经意地掏出手机发消息,正要按照计划行动,刚刚抬起手却被人从身后捉住了手腕。
钟昀利落地将他放倒在地。
“我盯着你很久了。”钟昀的脸黑得吓人,“说吧,谁派你来的,跟着我们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想歇歇了,很喜欢这种ddl追着我跑的感觉。
二月可能就隔日更或者更二休一这样,写案子废脑子一点。
按大纲是50w字左右,现在跑了一半,但我感觉可能会缩水一点,最晚四月份能更完正文吧。
第二本长篇,还是有点失控。
我废话太多了,后面少说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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