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轻语者”(一)


    那人挣扎了一下,钟昀却按得更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报警了!”那人挣扎不成,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哨兵发疯要杀人啦!”


    “你怎么知道我是哨兵,我手上的手环又不显示。”钟昀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能清晰地听到骨骼发出的细微响声。


    男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左手还摸向腰间。


    钟昀眼疾手快卸了他的胳膊,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来喊,喊大声点。”


    巡警循着声音很快赶了过来。


    地上的人疼得脸都白了,他们的目光自然汇聚到一边的钟昀身上。


    为首的巡警厉声呵斥道:“干什么!!”


    “同志,这个人从我们一进来就跟在我们身后,我怀疑他对我外甥女图谋不轨。”钟昀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警官证,亮出来给为首的巡警看。


    巡警干咳一声,语气里颇有些不满:“那也不能这样,你知道规章流程吧?”


    钟昀不回话,默默地踩着刀柄,把地上那人腰间的匕首踢了出来。


    要是我动作再慢点,那这把刀落在哪里就不一定了。


    巡警蹲下身,用手铐将男人拷住,这才对钟昀说:“先松手吧,人我们带回去调查。”


    钟昀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巡警拦住他,说:“你也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程序要走。”


    “我知道。”他点点头,“我先把我的家属安顿好,可以不?”


    巡警看了看凉亭的方向,那里确实坐着一个带小孩的男人。他又看了看钟昀的右肩。


    用力扯到了伤口,有血已经染红了里衣。


    “……你受伤了?”


    “旧伤,没事。”钟昀说得轻描淡写。


    商语安远远地看见了钟昀模糊的身影,正要开口向他抱怨怎么去得那么久,就看见了他身后那两个穿着制服的人。


    钟昀从他手中接过钟玉衡,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舅舅现在有事要去办,你乖一点,先和商叔叔回车上去好不好?”


    “是什么事?”商语安看到了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你都受伤了!”


    钟昀在他面前没办法撒谎,和盘托出也不太合适,小玉在这里。


    “遇到了一点麻烦。”钟昀轻轻拍着钟玉衡的背。


    年长一些的巡警刚要上前解释,就被钟昀伸出手拦住:“我已经联系了朋友,他们很快就到。”他腾出手看了一眼手机,“我外甥女情况有些特殊,派出所对她来说太刺激了,能不能就让他们在这里等?”


    巡警犹豫了一会,还是同意说:“那我们留个人在这里,保证安全。”


    “谢谢。”钟昀转向商语安,声音压低了一些,“崔哥他一会就过来。你带着小玉跟他们先回去,我做完笔录就回家。”


    商语安抓住他的手腕,语气急促:“那你呢?你还带着伤,你一个人去?”


    钟昀没回话,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商语安还想说什么,却被钟玉衡抓住了衣角,要他抱。


    “商叔叔,我害怕……”小姑娘紧紧抓着他不肯松手。


    钟昀无言地望着他,他没办法,只能把话咽回去,最后留下一句:“那你小心一点,我等你。”


    ……


    派出所调解室内的空气浑浊不堪。香烟味、汗味、打印机的油墨味搅在一起,钟昀坐在硬梆梆的椅子上直皱眉。


    男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正当防卫,坚称是钟昀先动的手。因为匕首没出鞘,没有实际伤害发生,也找不到什么策划绑架的实质性证据,结果只能是各打五十大板。


    负责调解的干警对钟昀还算客气:“钟警官,我能理解你的顾虑,但目前的证据确实不够脸。他违规持刀可以拘留罚款,但绑架未遂的指控立不住。”


    男人也嚣张得很:“你是警察就能随便欺负我们老百姓啦?信不信我去投诉你!”


    钟昀本来就一肚子火气,指着监视屏上的监控录像:“他跟踪了我们至少二十分钟,从停车场到半山腰一直保持三十米左右的距离,我故意离开去买水你往凉亭靠。你说你只是路过?你在凉亭周围至少晃了三四圈!”


    眼瞅着钟昀就要掀桌子,老警察只好先拉着钟昀走到调解室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但证据不够。小钟警官,你清楚程序的要求。这样,我帮你申请对他进行一段时间的重点监控,可以不?”


    冷风一吹,钟昀的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这是对方能做的极限了,点点头,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老警察正要走,钟昀忽然喊住他,问:“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


    等钟昀他们调解完崔峻也到了。


    恰好的是夫妻俩同时休假,叶望舒也跟着一起来了。


    “说说吧小钟警官。”叶望舒调侃道,“怎么又把自己送进去了?”


    钟昀有些闷闷不乐,双手环胸,低着头在思考什么。


    “人不多,他的目标很明确是我们。我一走他就要动手,不是盯着商语安就是小玉。”


    如果是小玉的话,从商语安那么一个成年男子手里带走她还是有一定难度的。这个男人不像哨兵或者向导,他没有手环,钟昀绕到他的身后也没有被发现。


    同理可得,目标是商语安的话……


    不对。他还带了武器。


    或者说,他还有没被发现的同伙。


    钟昀把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两人听完以后齐齐沉默。


    叶望舒在想之前审季平的时候,听到过他承认商语安也是目标之一。崔峻则是在想另一件事。


    在证据不足又不能构成犯罪事实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对那个跟踪者采取强制措施,也只能是寸步不离来保证最基本的安全。


    更何况商语安的情况特殊。


    “你什么时候复职?”叶望舒忽然问道。


    钟昀摇摇头:“病假结束也是回派出所,我没有接到任何让我调动的文件,至少在今年结束之前我都不可能回特安局。”


    “那小玉要和你一起待多久?”


    “她好一点。我给明哥说了这个情况,他说他今晚就会把小玉接走。”


    他又看向车内,钟玉衡正蜷缩在商语安怀里,睡得安稳。


    叶望舒察觉到他一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小商跟着我们在特安局待一段时间吧。”叶望舒开口说道,“正好月末还有资格证考试,让我给他补补课。”


    钟昀没拒绝:“你问问他的意见吧。”


    “你要顺着那个人继续往下查吗?”崔峻问他。


    “大概会。”钟昀的手搭在车门上,眼神飘忽不定,“如果他同意跟你们待,我就立刻打报告回派出所。”


    崔峻点点头:“那你万事小心,有需要联系我。”


    说完,崔峻抬头看了看天。冬天天黑的早,半边天已经被夕阳染成橘红。


    “早点回去吧,晚了不安全。”叶望舒拉开车门,“小玉跟我们一起走,我等会跟明朔说一声,我们顺路给她带到市政府那边去。”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商语安的肩,从他怀里接过了熟睡的钟玉衡。


    叶望舒抱着小姑娘,拍拍她的背,柔声说:“没事啦小玉,叶阿姨带你去找爸爸。”


    钟玉衡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


    钟昀向他们道谢,走到另一边坐进驾驶室。但没急着启动车子,而是先目送崔峻他们离开。


    后视镜里,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幽幽地望着他。


    “你在停车场就发现有人在跟踪我们了,对吗?”商语安的语气带着不满,“为什么不和我说?”


    “小玉还在呢,我……”钟昀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我……怕你担心。”


    “你不是怕我担心,钟昀。”商语安点破他,“你是觉得我没有独自处理危险的能力,是吗?”


    “可是如果你告诉我了,我也有准备,我也能护着小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丢在这里,什么都干不了,看你一个人在那里逞英雄。”他说,“钟昀,我不是只会缠着你的菟丝花。”


    钟昀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眉头紧皱,永远低垂的眼睛瞪大了,隔着镜子死死地咬住目标不放,连说话的语调都高了几分。


    他气钟昀对他的欺瞒,气自己被当做一个需要保护的花瓶,更生气钟昀对他的不信任。


    钟昀自知理亏,没有反驳,讪讪地回应说:“不会有下次了。”


    但这种推脱的说辞根本站不住脚,商语安冷冷地回应道:“钟昀,你会,你每次都是这样。”


    “但我不需要你这种自以为是、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我要我的知情权,我应得的尊重,我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


    钟昀彻底哑了火,只能长叹一口气,应了一声:“好。”


    “那人是谁?”商语安问他。


    “只知道叫许致,再多的内容要上内网查。但程序上不太允许。”钟昀没什么精神,“我觉得他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叶姐说,塔有组织内部培训,有宿舍,问你愿不愿意过去待一段时间。市局里总归是要安全一些的。”


    “好。”


    听到这个回复,钟昀握着方向盘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


    商语安看在眼里,继续说:“我先说好,钟昀,我对你没什么意见,我只是表达对你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的不满。”


    “我们需要一个磨合期,需要能敞开说亮话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你不用太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两人都在气头上,一路上谁也没开口说话。车熄火以后商语安先一步推门下去,钟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一到家,商语安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转身将钟昀按在沙发上,动作不算轻柔地扒了他的上衣。


    伤口有些渗血,估摸在派出所也没人给他好好处理。


    好在血已经止住,商语安简单给他检查了伤口,估摸着应该只是小血管出血没有拉扯到肌肉,算是好消息,但是处理起来还是费劲。


    “去医院。”他简短地下了命令,就拉着钟昀往外走。


    等处理好伤口,回到房子里已经是半夜,在外面随便应付了一口便匆匆洗漱躺下。


    一床被子下两个人背对着背,无形间隔开一道楚河汉界。


    良久,商语安忽然低声开口:“对不起。”


    他能感觉到钟昀的身体一僵。


    “我今天下午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他望着黑漆漆的墙壁,“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


    背对着他的人终于动了动,翻过身来。钟昀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握住。


    “我明白,我没怪你。”温热的呼吸吐在商语安的后颈上,身后的人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是我没考虑周到,我不该一个人逞英雄,让你们担心了。”


    商语安把手扣在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抛下你。”


    钟昀的声音很轻。


    “我向你保证。”


    第72章 “轻语者”(二)


    旧伤复发让原本过完周末就回去上班的计划延后,但考试确实不等人。现在理论知识还是一窍不通的商语安第二天便被叶望舒打包带走,留下钟昀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独守空房。


    福狸很通人性地表示既然你闲着那就来伺候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坚持不懈锲而不舍地每天坚持闹钟昀。钟昀也终于在跟它的独处之中看清了这个披着小猫外皮的恶魔本质,天天对着电话另一端的商语安抱怨。


    “它特别喜欢你。”商语安掩不住笑意,“要是它不喜欢你连闹都不闹。”


    那我宁可它没那么喜欢我。


    被狸花大魔王折磨到力竭的哨兵想。


    商语安承诺月底考试结束就回来。因为薄弱项在理论知识,越临近考试他失踪的时间就越久。


    他告诉钟昀孟晓岚也和他一起。不过小孟警官只是例行完成每年度的学习任务,而且作为本地人从小耳濡目染,高中大学时又系统地学过理论知识,所以背起来格外轻松。


    商语安不行,商语安只会人类学习最本源的技巧,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就是读书背书读书的循环。至于多少东西进了脑子那得问问考场上的试卷。


    至于男友的心理生理需求只能往后靠靠吧。天大地大考试最大。


    等到向导资质测试落下帷幕,钟昀也到了复职的时间,离上次被跟踪也过去了快一个多月。


    公安内网里没有“许致”这个人的资料,或者说那份资料对应的并不是他们遇见的那个人。


    这一个月里也没再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照例报完平安以后,钟昀开始整理这一个月里堆积起来的工作档案。


    积压的工作之多令钟昀咋舌,不过这件事确实怪不了陈俊楠。我们亲爱的小陈警官在将近一个月高负荷的工作之后终于不堪重负,在梧洲第一场雪落下时倒在了工作岗位上,一个不小心摔成了骨折,终于喜提三个月病假。


    按理来说各辖区派出所的特安警组不能完全空着,但缺人少人实在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愿意下到基层的人是一年比一年少。


    工资待遇提不上去不说,工作量是只增不减。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时候,又和来谈理想和奉献呢?


    抱怨归抱怨,该做的工作也得做完,忙起来以后也没发现什么新的异常,自然而然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这边商语安考完试回集体宿舍收拾东西,恰好碰到叶望舒,就边走边聊天。


    聊着聊着提起一个月前的跟踪者,叶望舒问他有没有收到什么新的消息。


    商语安摇摇头。他没什么消息渠道,这一个月又相安无事,钟昀也没再提起来过,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新的消息。或许是一场误会也说不定。


    想起这个,他又问起来钟玉衡的情况。


    “不用太担心小玉,她很好。”叶望舒回应说,“不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在查,这个事有些怪。只是我们不太好多问。”


    案件部分涉密的级别比较高,省厅接手以后,他们不直接参与其中,日常的工作轻松了很多。


    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大案要案。


    “别太掉以轻心,也别太紧绷,有情况随时联系就好。”叶望舒在耳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嘱咐他。


    跟叶望舒分别以后,他一时不知道往哪去。好巧不巧钟昀是夜班,没办法来接他。


    他就抱着东西随意地走。


    这条路实在是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路灯亮起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去玉龙会所的方向。


    他拐到后巷,小楼亮着灯,还有人住。


    他蹑手蹑脚地闪进去,走到熟悉的门前,将手搭上去。意料之外的是,他极为顺利地打开了门。


    陈设和他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屋子明净,一尘不染,应该是在他走后还是不是有人上门打扫。


    在这里凑活一晚上吧。


    商语安刚坐下没多久,他就听到了敲门声。


    前台那个小姑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是商哥回来了吗?”


    他没应,外面的人又小心地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门外安静了下来,他才敢走到门口,看锁上的智能屏确认人已经走远,他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看到了章青的脸。


    门咔哒一声打开,他和章青两人面面相觑。


    商语安看着他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真的很想穿越到几分钟前拉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拽到反方向去,他到底是喝了什么迷魂汤才想起来要回这里的?


    “稀客啊,现在想起我来啦?”章青讪讪地开口,先前大踏步走了进来,合上了门。


    “来都来了,喝一杯酒再走吧。”他毫不客气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不过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过来了,商先生?”


    商语安没急着回话,先打开灯。


    屋子亮堂了,看得章青的脸也没那么吓人了,他才悻悻地回话:“只是路过。”


    章青觉得好笑:“只是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商语安诌不出什么谎话,头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得很。


    章青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再没用这件事刁难他,反而饶有兴趣地八卦说:“看来小钟警官不是很有耐心。”


    商语安有些不明所以。他只觉得自己被章青这么打量很不舒服。


    “言归正传,既然来了,那就来谈谈正事。”章青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手指不自觉地点着沙发,“毕竟我这里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想好了吗?”


    “什么?”


    “我之前和你商量的事情,我还没得到你准确的回复呢,商先生。”章青摆弄着缠在自己身体上的王蛇,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商语安,脸上不带一丝笑意,“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们就好好谈谈。”


    商语安知道自己逃不掉,只好坐到章青对面。


    “玉龙现在被关停,你许诺我的,真的能兑现吗?”


    好像早就料到商语安会问这个问题,章青也不推脱,直截了当地回答:“确实不能,但谁又告诉你我的生意只有这一处?”


    商语安面上不显,但在心里腹诽道:那你确实是罪大恶极。


    他没回话,章青就接着说:“让你做侍应生确实是大材小用了,所以我跟你谈的条件从来不是单纯的侍应生工作。我要的是你身上的情报价值。”


    “当然我清楚,你有你的价值观,我不强求,也不会采取什么极端手段。本来交流就是互利互惠的事情。”章青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有时候只需要想这样面对面交谈,也能获得很多有意思的情报。”


    “举个例子,你现在和我交谈时,你能从我的话里得到那些结论?”章青忽然问他。


    商语安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自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简单在脑子里盘了一遍章青和他说过的话。


    沉默了一会,回应说:“你想告诉我,虽然玉龙会所被关停了,但是你的情报网络还在运作。而且其实你的目标并不是让我为你工作,你看中的是我本身能带来的价值,对吗?”


    “我的选择是很有限的,我一直都处在一个很被动的地方。不过既然你提到交流本身是互利互惠的事,我是否可以认为你也会给我我想要的东西?”


    语毕,章青抬起手鼓掌。


    “精彩的推论。”他笑着,“但我不会直接‘给’,我要你亲自来‘拿’。”


    商语安这次的反应很快:“代价?”


    缠绕在章青手臂上的王蛇,在章青抬起手臂时滑到了商语安的肩上,在他耳边吐着鲜红色的信子。


    “哨兵们敏锐的五感可不是摆设。”他欣赏着商语安有些发白的脸色,一勾手指,“所以从我进门开始,你身上的气味,你细微的表情、语气变化,甚至我触摸时你的体温,都在告诉我这三个月里你发生的一切。”


    “虽然链接是属于向导们的感知,但你身上的气味暴露了你和钟昀的链接。你来到这里之前似乎是在周围乱逛,因为你裸/露在外的皮肤温度比你的体温要低一些。你没说谎,你确实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看着他脸上麻木的表情变成错愕,章青满意地让蛇盘回了自己的身上,笑着说:“不要让陌生人的精神体接触你,商先生。这是最后一个忠告。”


    商语安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身后冷汗直冒,张着嘴却发不出音节。


    章青知道自己玩过火了,起身给他接了一杯温水,放在桌子上。


    桌子对面的人颤颤巍巍地端起水,好一会才换过来小口小口地啜饮,眼睛一直盯着那只吐着信子的蛇。


    章青默不作声地把精神体收了回去,商语安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章青,喉结上下滚动,那双盯着章青的灰色眼睛分明是兴奋的神色,反而把章青盯得后背发毛。


    他在想什么?


    如果我也能拥有这种恐怖的分析能力的话。


    哨兵是通过感官感受再分析得出结论,而向导是能通过脑海中的波动解读模糊的想法的。


    但是,章青愿意教他吗?


    “我答应你的条件,代价呢?”他又问道。


    一样的问题,完全不一样的语气。现在章青不再是这场对话的主导者,他清楚。


    但章青终于释然地笑了,像是终于将稀世珍宝收入囊中一般。


    他起身,弓下腰,向面前的商语安伸出手。


    “在正式说合作愉快之前,我觉得我有必要展现我的诚意。至于代价,世界上总有些事是要不计代价去做的。”他眯着眼,“我不收取代价,因为这本身就是一项不对等协议,也因此,我不隐瞒我的目的。”


    看到眼前人又有些怀疑地眼神,章青自嘲般地笑笑:“商先生,我看中的是你的潜力。谁能忍心看这样一块璞玉埋藏在石头里呢?”


    商语安犹豫着,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章青笑着说。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力度很大,捏得他有些疼,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但章青松得也很快,很难不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他轻轻捏了捏酸痛的肌肉,抬头看向章青。


    “你还记得一个月以前吗。”章青开口,“在聊聊那个跟踪你们的小喽啰之前,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人谈起过一个被称作‘Whisper’的组织。”


    听到跟踪者,商语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谈判前要先学会收好你的表情,先生。”


    “我也不多说废话,这份情报是我今晚的诚意。当然,出于某些不能说的原因,这份情报只能被口述,还请见谅。”


    章青重新坐好,接着说:“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继续咯?”


    第73章 “轻语者”(三)


    “钟昀,你又在听我说吗?”


    头刚和桌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又被潘鸿熙那么一吼,钟昀猛地一激灵。


    熬了大夜写材料,本来就昏昏欲睡。潘鸿熙说话连珠炮似的不给他休息的时间,听着听着钟昀又慢慢合上了眼,仰在靠椅上,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你继续说,我在听。”


    潘鸿熙没法,捏着他的肩给他摇醒。


    “是Whisper。”大潘的语气幽幽的,“披着学术交流互助会形式的国际恐怖组织。你接过相关案子的。”


    “什么时候?”钟昀显然还有些懵。


    潘鸿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只好沉默。好在钟昀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起来说:“你顺着许致这个人查下去的吗?”


    “准确的说,不是那天跟踪你们的人。”潘鸿熙顺着他给的台阶下,“那个人挺普通的,根据他的资金链查到背后的金主没什么难度。不过那位先生似乎也没有想隐瞒的意思。”


    “至于这位金主嘛,确实也是叫许致。27岁,向导,他的档案不登记在本地,而在南加。是那边派来梧洲做学术交流的青年学者之一。他本人奉行向导至上的原则,是极端右翼分子,相关言论在外网上都能查到。他不是Whisper的核心成员,只是和轻语者们有一些瓜葛。他这次来梧洲,似乎是奔着商渊来的。”


    潘鸿熙手中的虚拟屏打了个转,在钟昀面前展开:“喏,你看,三个月以前的留言;‘听闻贵国的商渊先生似乎已经对人造向导素的改良与应用有了新的突破性进展,希望本次梧洲之旅能给我一个不一样的惊喜。’”


    钟昀的兴致怏怏。他更关心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对商语安造成威胁。


    三个月以前,三个月以前刚刚发生了谢絮因案。


    “不过说起来,以前Whisper还没被定性的时候,商渊好像还在这个组织里挂了名。”潘鸿熙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嘶,那么这句话就很有意思了。”


    “我觉得更应该在意的是他怎么知道改良向导素和商语安的存在。”钟昀盯着相片上清瘦的男人,“是谁在泄密?”


    “你知道为什么最后曦姐要来接手吗?”潘鸿熙也不跟他废话,“这个案子的涉密等级比我们想象得还要高。”


    “梁进案吗?”


    “对。”潘鸿熙收起屏幕,“剩下的我也没办法多说了,总之你最近大概得把小商盯紧一点。”


    “这一个月里他们没有新动作,算是好消息吗?”钟昀闭上眼,“要是让我时刻把他拴在身边,他又该不高兴了。”


    潘鸿熙没谈过恋爱,自然不懂小情侣之间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小事闹矛盾。即使他在人际关系上算得上通透,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附和着:“他是挺有主见的人,偶尔也试着相信他的能力吧。”


    钟昀没回话,头低垂着,双眼紧闭,好像又睡死过去了。


    潘鸿熙出去绕了一圈,不知道从哪里顺来一条薄毯给钟昀盖上,又悄悄把记录文件资料的u盘塞进他手心,随后拍拍手若无其事地离开。


    ……


    “所以是一群奉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人。”商语安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总结道。


    章青纠正他:“恐怖分子。”


    “商渊是他们的一份子?”


    “对。”章青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他曾经是核心成员之一。”


    今天章青坦诚得有些反常。


    “不过Whisper内部也算不上团结,毕竟群龙无首,各自挂着这个名头而已。组织成员在我们这边被称之为轻语者,主要成员由向导组成,大部分通过诱拐教唆普通人犯罪宣扬进化论,早年在特安被当作邪/教组织严打过一阵。”章青继续说,“但商渊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被吸纳为核心成员是因为他的技术水平高,纯粹的学术痴,只借Whisper的人脉技术搞自己的研究,最后甚至自成一派。他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你认识的。”


    商语安没回话,他也不卖关子:“梁进。”


    而后章青继续解释说:


    “我们国家在政策上一直鼓励特殊能力者社会化,即在最大限度上保证特殊能力者能融入社会,过与普通人无异的生活。在一定程度上给予特殊能力者社会保障,削弱特殊的成分,自愿发挥能力为社会贡献。特管局也是因此而存在。融合是主流,Whisper在我国境内被打击过几次以后,便悄无声息了。”


    “而在境外,尤其是南加。惨无人道的奴役行为直到一场战争的爆发才得以终止,他们的历史上甚至多次出现过针对特殊能力者的血腥屠杀。哨兵们取得战争胜利才争取到了专门的特殊能力者生活区,由类似特安局的机构单独管理。南加在谈判后才和他们建立起一个专门为政要服务的战争机器。为了转移内部矛盾,资源向特殊能力者大量倾斜,自然也就滋生出了Whisper这种极端组织。而最初建立Whisper的那位女向导,她的理念可不是向导至上,而是——重构。”


    一时间接收那么多新名词让商语安有些发懵,偏偏章青还不允许他拿纸笔,光是记忆这一段内容都花了不少时间。


    章青倒是很有耐心地等他消化完毕,话锋一转:“以上,背景信息都是无用线索。尤其是可被搜索引擎轻易检索到的内容,记忆下来都是无用功。”


    商语安猛地抬起头,看章青的眼神不算友善。但偏偏哨兵的防护做得很好,他撬不开章青的屏障。


    “你听到的东西和你看到的东西一样,都是需要筛选过滤再加工,找到你想要的,解析对方所知道的。在我和你先前的对话里,最有用的无非两点:一是商渊曾是Whisper的核心成员之一,二是作为技术主干,他叛逃以后又从其中带走了梁进。”章青极有耐心地一点一点掰开揉碎和他解释道,“至于为什么Whisper会出现,为什么你在国内又很难获得这个组织的相关信息,这些都是无关紧要,和你目前的处境无关的信息。”


    商语安无意识地咬着唇,问道:“所以说,我会被他们盯上,也是因为商渊。那天的跟踪者目标就是我,对吗?”


    “不错,不完全对。最无聊的背景信息里也会有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说,轻语者们最擅长的煽动方式。”章青继续说,“你以为你这一个月里是绝对安全的吗?”


    “他们还在看着我。通过另一群人的眼睛。”商语安深吸一口气,“真的能做到吗?”


    人脑本身真的有这种程度的潜力吗?恐怕连科幻小说都不敢这么写。那已经可以被归为玄幻的范畴了。


    章青看着他,笑而不语。


    人的思想是不透明的。


    “他们不是神,商语安。”章青摇头。


    但是可以被影响的。


    “其实没那么复杂。也许在某个你看不见的地方,一份语焉不详的资料,加上一点暧昧不明的暗示,就能让路过的人多看你一眼。一眼就足够了。”章青说话的时候没看他。勾勾手指,王蛇重新出现在他的肩上。


    商语安了然:“心理暗示?”


    “向导们相当擅长这一点。”他抬头时,王蛇也跟着他的动作抬起头,“低成本,高效率,难以追溯。他们只是种下种子,然后静静地等待果实落下而已。”


    他说话,褐色的蛇也随着他语句的抑扬顿挫吐着信子,时急时缓。


    商语安保持着沉默,一边反刍他语句的内容,一边思索着如何回答。


    章青迄今为止的表现都太过反常。这是第一次他向自己透露如此多的信息。关于Whisper,关于跟踪者,甚至于商渊,那些信息太杂乱,看似连成了一条线,可根本还是一盘散沙,就连真假都无法验证,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章青的一面之词。


    不对。哪里不对。


    商语安猛地惊醒过来。


    太详细了。


    “……”他盯着章青琥珀色的眼睛,“现在,我可以向你提问了吗?”


    “当然。”章青答应得相当干脆。


    “现在在我面前的,是章青,还是一位……”商语安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想相当荒唐,却还是问出了口,“轻语者呢?”


    ……


    轮椅上的人手指动了动。


    怀中的黑猫睁开眼,尾尖勾起,随后仰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把爪子搭在男人的肩头,看向打开的大门,以及门口那位不速之客。


    不请自来的访客向他缓缓地靠近,饶有兴趣地蹲下身,目视着黑猫金色的瞳孔,和轮椅上低垂着头毫无血色的男人。


    “师兄,我们多久没见了?两年,三年?”男人刚伸出手,却被黑猫毫不留情地伸出爪子挠伤了手背。


    他也不恼,而是笑着问:“怎么,不欢迎我啊?”


    “滚。”商渊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这个音节。黑猫在他的怀中炸了毛。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回去:“真狼狈,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我这么说话?叛徒。”


    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跃上男人的肩头,一爪子挥到他的脸上。殷红的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男人的半张脸。


    黑猫很快消失不见,商渊慢慢抬起头,冷笑一声:“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许致,管好你自己。”


    有一瞬间眼前的人面露凶光,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许致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现在就要把掐死在这里。


    他松开捂着脸止血的手,刚刚扬起就被捉住,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耳光。


    商渊根本没收着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给他另外半张脸又赏了一巴掌。


    “清醒点了吗?”商渊撑着桌子,“别让我说第二遍。滚!”


    眼前开始发黑,现在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许致也抓住了这一点,丝毫不顾脸上还在流血,竟然走上前将他架起来,扔到床上,手虚虚地环在他的颈上。


    “你养的那群好狗呢?他们现在在哪里?”许致的面容狰狞,手上也渐渐有了力道,“商渊,你在清高什么?你也不过是个杀人犯,你比我们又好到哪里去?”


    商渊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盯着他,盯得他发怵,不由得松开了手。接着他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


    “是你自投罗网的,许先生。”


    ……


    等钟昀回到家,福狸又开始嗷呜嗷呜地骚扰他了。


    他迷迷糊糊地走进浴室,福狸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觉得奇怪。


    福狸拽着他的裤脚走到空荡荡的碗边,开始跟钟昀告状。


    钟昀没法,只好先给它盛饭。


    今天是考试结束了吧,商语安该回来了才是。他这样想着,在房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个圈。


    没有人。


    商语安没有回来。


    第74章 “轻语者”(四)


    正想着,门却忽然咔哒一声打开了。


    钟昀与门口的商语安面面相觑。


    ……


    商语安问出这句话时,章青先是一怔,而后捧腹大笑。


    “你猜的没错,但是我确实还是章青,当然也是‘Whisper’其中的一份子。但和那群疯子不一样,我的目的要复杂得多。”他稍稍后仰,“实际上,如果没有今天的会面,过不了多久,我们大概也会再次会面。”


    商语安攥紧了衣角,强装镇定,但脸上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紧张。好在章青没有太在意这个小插曲。


    “我是受项指导的委托,来和你商谈的,当然,其中也有我的私人委托。”章青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接下来的故事有点长,所以我想等你听完,再来决定是否要相信我。”


    商语安的手慢慢松开,目不转睛地盯着章青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到一丝端倪。


    “在十年前我也曾是梧洲市特安局的一名特安警,我同我的师父赵景山一起负责了一起刑事案件。”章青的语气轻柔了不少,“事实上,这是一起看起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杀人未遂自杀案,但有一项关键证据一直找不到,因而成了悬案。”


    “也是在同一年,我的师父,不,应该说我的师父师娘,和他们刚满一周岁的小女儿同时被人谋杀。”


    商语安的脸色一变。


    “六二零赵氏灭门案,时任梧洲市特行组组长一职的赵景山一家三口被持刀歹徒残忍杀害,现场被大火毁坏严重,证据几乎被完全破坏。”章青接着说,“好在有目击证人,凶手很快落网。但在后续的审讯过程中,嫌疑人坚称自己受人蛊惑,并非自愿作案。”


    “我负责了当年的部分审讯工作以及调查,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隐藏梧洲地下的轻语者成员。”章青微微停顿,“当然,那个时候我们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渗透到梧洲的内部很久了。”


    “在一审判决中,作为总策划者的向导被判处死刑,另外两位执行者被判处死缓。但终审中另一位几乎无作案动机的守卫被改判无期。前不久,他应该因为表现良好,已经出狱了。”


    商语安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有人是在轻语者这个组织在掩藏犯罪事实,真正的主犯还另有其人?”


    章青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当时所有人都有这个想法,但十年前的旧案想要再次翻案很难。我今天要说的是那位已经刑满释放的守卫。”


    “他死了。用当年他们谋杀我师父的手法,被杀害了。”


    ……


    商语安没有向钟昀隐瞒自己见过章青的事。


    等钟昀休息得差不多时,他便将章青和自己说过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了钟昀。


    钟昀没有什么表情,这让他更加惴惴不安,甚至连最差地情况都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什么被钟昀赶走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往外冒,直到他听到钟昀发出一声喟叹。


    “我听说过。”他说,“章青有过刑讯逼供的前科。他被劝退也是那一年。”


    商语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好问:“你觉得他的话可信吗?”


    “我不确定他的立场,我几乎没怎么和他打过交道,对他的为人我不好做评价。”钟昀撑着头,“他想让你做什么?”


    “十年前的案子与这起谋杀,他都怀疑与Whisper及轻语者有关系。既然我也已经成为他们的目标,不如将计就计。所以他希望我来试探他们。”商语安说得坦荡。


    钟昀攥着他的手,问:“那你的安全谁来保障?”


    商语安讪讪地回应说:“我没完全答应他。我只说我考虑考虑。”


    钟昀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


    他也有些无措。


    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追查到商渊的线索,这几乎已经变成两人共同的执念。


    但此时钟昀却犹豫了。


    如果需要商语安以身犯险的话,他宁愿放弃这个机会。


    “十年前我才刚高中毕业,但这个案子我也听说过一点,应该可以说是内情。”钟昀终于开口,“关于它的细节我不知情,但大体上和章青说得差不多。灭门案,内部压得很死,对外宣称是仇杀,当年还给赵队追授了英模,封存警号。”


    商语安微微一愣。


    “但这就是这个案子最奇怪的地方。”钟昀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掌心,“当时赵景山正是休假期间在家被仇杀,不完全符合因公殉职的条件,这个荣誉实在是给得太高。”


    “我不太愿意你去涉险。如果章青说得没错,意味着真凶还在活动,而且他们在灭口。”他抬眼看向商语安,“而且,而且如果你不小心落在那群疯子手里的话……”


    “我知道。”商语安却比他预想得要平静得多。


    ……


    有一瞬间,商语安感觉自己面前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想要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清面前端坐的人到底是谁,但他却看不透。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章青开口说,“商语安,你不属于任何一方,你是唯一有希望能看清全局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商语安这次竟然选择了拒绝:“我没有一定要帮你的理由。”


    “Whisper对我们的威胁是不同的,正如你所说他们群龙无首,我引出来的狼不一定是你找的那只,我自身的安危也无法得到保证。所以。”商语安反驳道,“你在组织内部都难以获取的情报,凭什么觉得我一个外人能拿到呢?”


    章青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水,轻轻抿了一小口。


    “十年里,我试过很多方法,渗透,收买,追踪,从内部瓦解,但他们的腐蚀程度比我想象得要深得多。”他终于开口,“就像一团雾,抓住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散了。”


    “Equinol-II,禁药,教唆自杀,挑拨对立。”他将杯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不是外人,商语安,我们都不是。这些是你亲身经历的。”


    那双总是用审视和算计的眼神打量商语安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就好像如果你永远找不到商渊,找不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的余生都会被困在这里。商语安,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当然也不是你非做不可的理由。是永远活在阴影下还是站在阳光里,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章青扯了扯嘴角,强装着笑容。


    商语安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而就在这个空挡,章青从桌子的另一边推过来一张薄薄的黑色卡片,卡片上贴着一张字条。


    “……我想不明白。”商语安也不隐瞒,将最后的疑惑和盘托出,“你今天对我有些太坦诚了。你难道就不怕我为了自保,把你卖掉吗?”


    毕竟章青给他透露的情报……


    已经远超这次合作他能带来的价值。


    “你不会。”章青将卡片翻面,将字迹压在背后。


    “如果你要卖掉我的话,有的是机会,但是你没有。”他的语气平静,“你有和自己能力匹配的善良以及难能可贵的高尚品质,你和商渊不同。”


    商语安摸过那张卡片,自嘲般地笑笑:“那真是谬赞。”


    “当商渊说他发现了自己的投影体时,我还在担心你会是和他一样偏执的人,但好在你不让我们失望。”章青按住他的手,“好在你没有走上歧路,好在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你走投无路时,不想连累钟昀或者其他人,就去这个地址。卡是门禁,那里有你最后想知道的答案。”章青松开手。终于是恢复了他所熟知的模样。


    商语安摩挲着卡片的纹路,又问他:“为什么?”


    王蛇盘在他的肩上,不吐信子了,也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没有窗帘遮掩的窗户漏出一丝清晨的微光。他看着窗外,声音很低:


    “我曾经听说过,最优秀的哨兵甚至拥有预知的感应能力。”


    “如果梦里的场景确实是未来的话,那我已经预知到了我的死亡。”


    ……


    那冰冷的金属硬块最后只是砸在他的后脑,在失去意识前许致看到的是商渊冷漠的脸。


    “我可不想扯上外交问题,商先生,所以请你什么时候好好地警告一下你的小师弟可以吗?”


    章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瘫在床上大喘气的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商渊靠在他的肩上,努力地稳住呼吸。


    肩膀又被濡湿,他只瞥了一眼,入目是几乎发黑的血渍。


    商渊在一边咳嗽一边吐血,章青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生怕一用力这具躯体就会散架。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的事,忙完了?”商渊问他。


    “嗯。交代好了。”章青把他放到轮椅上,半跪在地上,看着面色苍白的青年。


    “……”商渊的金色眼睛盯着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你的打算。”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他笑着,“既然暗处的老鼠们要出动了,那就拼个鱼死网破吧。我这条命系在你的手上,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变。”


    商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也无法揣度这位向导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已经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走了那么久了,早已经没有了退路可言。


    “先把他丢出去吧,看着心烦。”短暂地安静后,商渊命令道。


    作者有话说: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尼采《善恶的彼岸》


    可恶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取名的小巧思!


    我有预感这章大概率会修,因为真的写得很烂,当然是在完结之后。


    第75章 “轻语者”(五)


    钟昀清楚地知道他无法改变商语安的想法。


    “我们约法三章。”他勾起商语安的小拇指,“第一,在单独行动以前,我必须要有知情权。你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知情,并且最好是我能陪同,确认你的安全。”


    商语安点头。


    “第二,你的安全是第一要务。所以等一会我会帮你在手环上设置紧急联系人,触发条件很简单,敲一敲,就好像你之前通过小五联系叶姐那样。我,崔哥,叶姐甚至你直接拨打报警电话都没问题。”钟昀继续说,“我们盯梢,有个约定俗成的规定是宁丢勿醒。所以,尽可能地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要逞强,可以吗?”


    “好。”商语安答应得很快,“第三?”


    钟昀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你是被迫卷进来的,所以我不希望你揽一些不属于你自己的责任。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或者你自己想放弃了,停下来,没关系。我会陪着你,永远。”


    商语安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勾着钟昀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大拇指上。


    “好,我答应你。”


    钟昀将他揽进怀里,扣着他的手,咬住了他的唇。他闭上眼安静地享受了一会,才把头搁在钟昀的肩上。


    终于卸下了重担,商语安觉得浓重的困意向他袭来。他倚在钟昀的肩上没一会便合上了眼。


    趁着商语安睡觉的间隙,钟昀拉起他的手腕开始设置他的手环。


    手环从外观上看和一般的运动手环无差,但被设计出了一些强制运行的功能,比如强制佩戴,一段时间检测不到人体活动便会疯狂报警。


    商语安这个手环自从带上好像就没被摘下来,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顺着商语安的手腕往外捋。他从来没这么痛恨过这个手环的生物识别和锁定功能。


    好不容易摘下来,又只能贴着商语安的手腕皮肤慢慢在小小的显示屏上慢慢划。


    商语安带着手环的手腕皮肤要比其他地方更白,还有生物识别器压出的红痕。


    他和崔峻他们通过气后,开始设置紧急联系人。设置完,又不自觉地划到其他界面。


    姓名,年龄,身高,体重。最基础的信息。


    体征不算平稳,意识海经常有波动,睡眠时大脑的活动度有些危险。他经常做梦吗?他现在在做什么梦?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手环套回商语安的手腕上,挨着商语安躺下。


    钟昀望着他安稳的睡颜,忍不住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脸。


    ……


    第二天清早,钟昀接到一通电话。


    “喂,大舅?啊……对,他在我旁边。你说。”钟昀被电话铃声吵醒,人还有些发懵,“什么?学术会议?梧大生科院的……邀请他参加?”


    商语安抬起头,还有些疑惑。钟昀按了免提,钟清和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的,小商情况比较特殊嘛,我们学院最近在做的几个项目,都和他有很高的相关性,所以想让他过来了解了解。这就是一个内部的学术研讨会,南加那边也来了几位访问学者,都是研究类似方向的。我想或许对他有些帮助。”


    钟昀看向商语安,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商语安没想太久,点点头表示同意。


    “好,大舅,麻烦你把具体的时间地点发给我,我带他过去。”钟昀回复说。


    但钟清和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多。


    等他挂断电话,商语安小心翼翼地问道:“南加的访问学者?”


    “应该只是常规的学术交流项目吧……”钟昀说着打开了钟清和发给他的文件。


    “应该。”他一眼便扫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许致。


    和潘鸿熙发给他资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带着细边眼镜,穿着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正低头翻阅手中的材料。


    似乎是觉察到了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抬起头,正好撞上商语安的视线。


    很快,一位鬓角发白的学者迎了上去。


    他又低下头。


    钟清和,副教授,研究方向是人造向导素的残留和其对精神图景破坏与修复。


    他又看到他们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看起来像陪同的家属,但那人扫视周围的眼神太锐利。到底还是太年轻,收不住自己身上的锋芒。


    “小商,欢迎你来。”钟清和笑容温和,握住商语安的手轻轻摇,“放松点,今天就是大家聊聊天,你在一边听听就好。”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钟昀身上,笑容一下又收了回去,小声蛐蛐说:“你小子过来干什么,讲的东西你又听不懂。”


    钟昀的眼神到处乱飘,打哈哈说:“我来蹭茶歇。”


    报告厅里宽敞明亮,已经坐了三十余人,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教授模样的中年人在翻阅手中的资料,也有看起来年轻的博士生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钟昀这个大高个在其中实在是有些惹眼。


    商语安和钟清和握了握手,礼貌地回应,接下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钟清和对这位未来的外甥婿格外地好奇,问东问西又嘘寒问暖,钟昀几乎都能猜到钟曦从中添油加醋地给大舅灌输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特殊能力者中的同性恋人不算少见,老一辈对此也是接受良好,这一点倒是省去不少事。


    两人交流时,钟昀也终于注意到了第三排走廊边位置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现在他身边多了一位年轻女性。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太远,会场内又嘈杂,钟昀努力想要听清许致在和那个女人说些什么。


    但很快被钟清和拉住,打断:“别乱跑,会议要开始了。你要想蹭茶歇,等会记得猫着腰从后排走,跟着小万。”


    钟清和座下大弟子小万听到导师点他,竖起了耳朵,结果听到的却是导师让他等会多拿点吃的。


    眼见着导师握着青年的手迟迟不肯松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多稀罕这个人。小万忽然觉得自己的地位有些不保。


    但很快会议开始分走了他的注意力。


    老实说,对脱离学习太久的商语安来说各种概念都有些晦涩。向导资质考试的理论内容其实很浅,更何况他并不完全掌握。更别说那些前沿的分子生物学进展以及神经信号通路的模型构建。会议到后面甚至是高等数学和量子物理的领域。


    那些术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商语安听到一半便开始神游,钟昀更是早早地跟着小万摸出去蹭茶歇。年轻人在会议休息间隙便跑了大半,轮到许致的汇报时,报告厅里只剩小部分人了。


    “各位,今天我汇报的主题是认知映射的理论边界问题。”他的中文很流利,甚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当个体认知结构存在跨世界相似性时,比如所谓的‘投影体’现象,其伦理困境的核心是什么?”


    “如今世界各国都已经建立起完备的投影体安置体系,让这群异世界来客都能适应我们的生活。但更多的问题也将涌现。我们认为投影体的伦理困境不在于认知本身,而在于……”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商语安所在的位置。


    商语安从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疑似笑意。


    “——认知的所有权。”他缓缓吐出这个概念。


    “谁有权定义另一个自己?谁有权决定相似认知的走向?”


    “我之所以成为我,是由连续性记忆、大脑结构还是其他什么决定的?如果另一个世界有一个记忆、性格和我完全相同的人,他是‘我’吗?”


    “你又是谁呢?”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钟清和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商语安却又听到了一声低语:“商先生,你如今的意识,真的属于你自己吗?”


    “我们的一些研究显示,高度匹配的认知结构之间可能存在超越物理距离的共振。”


    “这种共振会有助于理解意识本身的起源。”


    许致继续说:“当然,这涉及非常敏感的实验伦理。但我认为这类研究具有巨大的潜力,无论是对精神图景损伤的治疗,还是对于理解特殊能力者的本质。以上,是我的汇报内容,还恳请各位批评指正。”


    很快到了休息时间。


    商语安和钟清和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钟昀老早就在宴会厅那边等着他了。


    好不容易给钟清和支开,商语安终于得以喘口气的时间,却看到许致径直向他走来。


    “商语安先生,对吗?”他礼貌地伸出手,脸上带着笑。


    钟昀一直警惕地盯着他。


    他比许致高得多,看到了他微微弓腰时后脑露出的一小块血痂。


    “你好。”商语安点点头,语气平淡,“你的研究很有趣。”


    “我对你很感兴趣。”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笑着对商语安说,“你的精神图景构建过程,和我们假设的认知模型高度吻合,这很难得,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谢谢。”钟昀敏锐地嗅到了他的野心,隔在两人中间,转过身拉着商语安就要离开。


    “你难道不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许致抬高了声音,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商语安的脚步一顿。


    “一位异界的向导,这可不常见,你在原本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吧,商先生。”许致接着说,“可你却拥有如此高的天赋,甚至于操纵实体化的精神体。介意说说你是怎么治疗你的哨兵的吗?给他的精神体动手术?”


    这下,周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商语安的身上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细密的精神触丝正慢慢地沿着他的脚往上爬。


    小万一见情况不对劲,立马冲过来,边跑边喊:“师兄师兄,快来,老板喊你呢。”


    商语安最开始就是跟着钟清和,小万这么一喊,几乎坐实了这是钟副教授的学生。钟昀也顺势而为,拉着商语安就跑。


    “钟哥这边走,快一些。”小万招呼他俩。


    许致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狼狈地跑开。


    ……


    另一边,特安局内。


    湛源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套外套。


    “……西郊废弃化工厂里那具烧焦的尸体确认身份了。余建明,十年前因为涉嫌灭门案被判无期,三天前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小警察跟着他一路小跑,汇报说,“重度烧伤,死因是吸入性损伤合并中毒。湛队!”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的刺眼,年轻的警察甚至来不及换下警服。赵信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拷着手铐,一脸不可思议。


    “赵信,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


    “……为什么?”


    湛源正要撞开审讯室的门。


    “十年前杀害你父母的人死了。”


    赵信瞪大了双眼,但仍是不解。


    “像你父母一样被活活烧死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间凝固了。


    赵信望向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湛源,浑身颤抖,哽咽着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湛队……不是这样的吧……”


    “他们不是死于……意外的车祸……吗?”


    作者有话说:


    第三案!-


    一月份在争取全勤,二月份应该是隔日更,因为为了给家产拉磨报的绘画团练开课了(其实已经开了)


    在给自己上强度方面一直都很在行呢。


    隔日更也是为了存存稿,三月回学校就要准备毕业论文也会开始忙起来啦。更不了的话会请假哦。


    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


    第76章 赵景山案(一)


    六月末,梧洲已经入夏,空气闷热又黏腻。空调风机在头顶嗡嗡作响。


    赵信记得那是初二。期末考试后,成绩依旧不理想。老师也算偏爱这个有些木讷的学生,主动提出让他留在自己家补补课。毕竟暑假后就是初三,竞争依旧激烈。


    今天原本不打算去老师家,毕竟是警察父亲难得的休假日。因为他的小妹妹今天刚好满一周岁,他们要为他庆祝生日。


    但巧合的是,刚刚好有一道弄不明白的题目,等问完老师已经太晚。尽管六月份的梧洲,这个时间点天色仍然亮堂,也恰巧在这时,他的老师接到了特安局的电话。


    打电话的人他认识,是父亲带的徒弟。他记得他的名字,章青。他见过几面。


    赵信还把头埋在习题册里。听到老师喊他,他才走过来接电话。


    电话另一端的人支支吾吾地,半天才听出来他们让他等会放学先回特安局。


    他的父母出了意外。


    ……


    其实现在想来,那些大人真的是满口谎言。


    是的,他们在家里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在那个时间点开车出门呢?


    还有他的叔叔,他的叔叔照顾他的那些年里,为什么从来没让他回过一次家。


    他在葬礼上,却没有见过父母甚至小妹妹的尸体。他们说太难看了,都捂着他的眼睛。


    他说他也想当警察时,同样也是警察的叔叔为什么那么愤怒,甚至改掉了他的志愿,千方百计地阻挠他参加考试。


    赵信忽然感觉眼前的同僚是那么陌生,眼前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睛,就好像初二他踏出校门时看到沉到之江底的夕阳一样。


    他坐在赵景山曾经的办公室里,坐在实木桌前,他看到了小妹妹刚出生时的全家福,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然后他摸过赵景山留在桌面上的警徽和警号,郑重地贴在自己的胸前。


    他看着它们被无情地摘下。


    “所以,湛队。”他望着湛源,机械地重复着,“你们全都在瞒着我,对不对?”


    他早该意识到的。


    为什么那天桌子另一边的章青一言不发,为什么钟晖看他的眼神满是怜悯,为什么入队以后湛源从来都不愿意为他调当年父母遇害时的档案。


    他们都知道,全都知道,他们为了保护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瞒了他十年。如果不是他现在成为了嫌疑人他们还会继续瞒下去,一直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


    可是,可是。


    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湛源把正在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员支开,自己独自一人坐在桌前,隔着玻璃看向另一面的赵信。


    哑然失语的青年眼神空洞,慢慢地沉下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搓了一把脸。


    “需要我帮你把手铐解开吗?”湛源问他。


    “没关系,正常审吧,湛队。”赵信出乎意料地冷静。


    湛源稍稍后仰,一招手,把刚刚负责的警员招了回来。


    “三天前你在哪?”湛源问他。


    “休假在家。”赵信回答得很快。


    “你一个人?”


    “我叔叔也在,他来看我。他三天前的火车,我去接的站,有打车的消费记录。”赵信回答得有条不紊,“我们一起去商场吃的晚饭,晚上他住在我的出租屋,第二天才去给我爸扫墓。所有的轨迹都能查到。”


    湛源扫了一眼一旁的警员,对方脸色有些不正常。


    “愣着干嘛。”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去调记录。”


    他身后的小警察立马跑起来。


    湛源起身,将照片递到赵信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赵信摇摇头:“没有印象。”


    “再想想,法庭上。”湛源提示说。


    赵信又看了一眼照片上有些扭曲的脸,还是摇了摇头:“你记错了,我当年没出庭,是我叔叔去的。”


    湛源将照片收起来,又问:“赵叔怎么样?”


    这个问题和案件没什么关系。赵信沉默了一会,才说:“和以前一样,老毛病。他也该退了。”


    “余建明这个名字,熟悉吗?”湛源继续问。


    “听他谈起过。”赵信也不隐瞒。


    “有什么头绪?”


    赵信抬起头来看着他。


    “给我看事发地的监控。”他说,“如果是针对我的栽赃,绝对会在监控上动手脚。”


    湛源带进来一块虚拟屏,把那个时段的监控放给他看。


    他目不转睛地盯了一会,吩咐说:“退回去一点。”


    湛源一拉进度条,他抬手:“停。”


    “这个人的影子,失真了。”他指着屏幕角落里,“找技术科,厂里给的监控有问题。”


    “这么肯定?”湛源没有立刻收起虚拟屏,继续问道,“还有吗?”


    赵信抿着唇,双手交握,不自觉地转着手指。


    “不确定,我要反复看。”良久,他才回应说。


    湛源没动,用手撑着审讯桌,继续说:“这块地,是郑博文的。”


    赵信一怔:“所以呢?”


    湛源的目光又移到手中那块小小的虚拟屏上,没回话。


    “湛队,记录调出来了,没有问题。”警员去而复返,向他告知。


    他的话语刚落,整个审讯室好像凝滞了一样,坐在电脑边记录的警员坐立不安,看着湛源的背影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湛源的手指轻点着桌面,没有抬头,“放人。”


    没人动。


    “我说,放人,耳朵聋吗?”湛源一拍桌子,把赵信都吓了一跳。警员才如梦初醒一般开始翻钥匙。


    “湛队,那个是……”被赶出去一直在门外旁听的人欲言又止。


    “磨磨唧唧的,听不懂人话吗?放人放人放人,出了事老子担。妈的那么多年了一点业务都不精进,对付自己人倒是一套又一套的,不相干了现在就给老子滚,滚!”


    积攒的情绪到了极点,湛源再也抑制不住地怒骂出声。桌子上好像被他一锤又出现了裂痕,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他的精神体疣猪露出的獠牙。


    手铐被解开时,赵信也没有动。他看了看那两个把他押解进审讯室的警员,又看向湛源怒气未消的脸,低下了头。


    还有好多问题想问,问不出口,现在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恍恍惚惚地往外走。湛源喊住他:“配枪和证件暂时保管,你在家待命,案子结束前不要去任何地方。”


    赵信的脚步一顿。


    “如果你还想了解当年的案子,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再聊。”


    他没回头,带上了审讯室的门。


    ……


    门合上时,钟昀正看到商语安把脸埋在厚厚的资料里。


    许致的挑衅对商语安的影响不大,反而好像莫名其妙地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自从回来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啃他的圣贤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着往前走。好像只要学得够快够多就能触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人脑容量毕竟就那么大,速成的那是天才,可商语安不是。


    他清楚地知道许致的研究内容是金字塔尖,即使他再如何地努力,在短时间内也难望其项背。可偏偏就是不甘心被人如此嘲弄挑拨,高高在上地否认他的存在。他不甘心。


    商语安很受挫。


    “早点休息吧。”钟昀把毯子披到他身上,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


    余光瞥到亮起的薄板上,那上面也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偶尔穿插着几张图示。


    商语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看什么?”钟昀有些好奇。


    “在研究你们这个世界的临床兽医学进展。”他说,手指在屏幕上随意的划拉了一下,“在我的专业领域寻求一点心理安慰。”


    “研究出什么了?”


    钟昀把手搭在椅背上,头靠在他的肩上,把他半拢进自己的气息里。


    商语安抿着唇,专心致志地盯着发光的屏幕良久,才说:“大差不差嘛,其实我还是更好奇兽医诊疗在精神体上的应用程度。”


    “特殊能力者和精神体的联系,好像很少有人研究这个,大部分都停留在浅表,要么就是只关注精神体而不关注哨兵向导本身,都是分开来看的。”他歪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精神体本质上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治疗的不是一个生物,形态修复的本身是给混乱的投射给定一个正确的模板,就像DNA复制一样……诶,你给我看看莱德。”


    钟昀没吭声。莱德从他身后出现,晃了晃毛绒绒的脑袋,趴到了他的腿上。


    “好狗狗。”商语安一边搓着莱德的脑袋,一边扒开它肩侧的毛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


    只剩几道浅浅的疤痕,恢复得不错。


    钟昀也凑了过来,商医生便顺道抵住他的额头。


    他对链接的建立还不算熟练,需要肢体接触与对方的配合,但即便如此还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狼犬的主人混乱一片的意识海如今也已经变得清明。他的病急乱投医确实发挥了一定作用。


    “你看,我把伤口缝好,告诉你的大脑:这块应该是这样长。然后你的大脑就自己把这一块按照正确的方式修复好了。比你的神经受损时漫无目的地摸索,是不是快很多?”商语安显得有些洋洋得意。


    钟昀又贴得更近了一些:“是,恭喜你自己摸索出了怎么引导神游的哨兵。”


    商语安被夸得有些飘飘然,钟昀又蹭得他痒痒的,不由得咯咯地笑出声。


    “感觉好点了吗?”钟昀搂着他,亲他的脸颊,问。


    “我没把他的话放心上。”商语安顺势勾住他的脖子,揉他后脑勺上的碎发,“我天天和脑子里那个人吵架,都不能理解对方的人,哪有一点共同认知。”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找到他本人然后当面给他来上一拳。”他嘟囔着,丝毫没觉察到钟昀的脸色在他提起商渊时变了。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商语安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钟昀的异常。他目送着钟昀接起电话离开,转头栽倒在了天书上。


    打电话的是崔峻,直接开门见山:“你最近见过赵信吗?”


    “没,怎么了?”


    “你有空的话,能不能留意一下。”崔峻好像格外疲惫,“你知道他们在西郊化工厂发现了一具焦尸吗?”


    “听说了。”


    “他们今天把赵信传唤了,但是湛源又把他放了。我担心……”


    钟昀捏着手机,语气急切地问:“他知道了?”


    电话另一边的人沉默了一阵,才说:“嗯。”


    “那还把他放……”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远远地听到另一边叶望舒的声音,“手环显示他已经在往西郊去了。”


    第77章 赵景山案(二)


    赵信慢慢睁开眼。


    入眼是禁闭室的天花板,单薄的被褥裹在他的身上,一只手高高举起,生铁的温度贴着手腕。


    他动了动左手,带动了手铐,发出咣当的响声。锁死了,挣脱不了。


    头晕。


    他又重新合上了眼。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郊……


    在这个世纪初,药品中间体加工曾是梧洲的支柱产业之一。但生产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日趋严重,迫使大量的化工厂停产,并逐步迁移到之江省的其他县城。


    西郊这片曾是最大的医药产业园区。如今都已经被废弃,只剩一堆化工厂的壳子。


    空气里有一股散不尽的腐臭味。循着味道,赵信很快找到了案发地。


    手电扫过最深处巨大的立式圆柱罐体下。


    警戒线还没来得及撤走。在锈迹斑斑的反应釜体不远处,还有勘查人员画出的白线,隐约可以看出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人是被活活烧死的。


    死前大概是还想求救的吧。一只手伸到他的脚下。那应该是手臂的形状,他想。


    于是他蹲下了身。


    要区分死后焚尸和生前烧死,关键在于呼吸道和肺部的检测。他选择相信法医的判断,问题是,如何烧死一个尚有行动能力的青壮年男性呢?


    一个活人,火烧起来时他不可能不做任何反抗。


    燃烧需要火种,需要助燃剂。因为早年生产过程中化学物质的污染,这里几乎可以说是寸草不生。身上起火的话,其实有很充足的条件逃脱。


    除非他身上被泼满汽油或类似的液态易燃物。


    那么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他不可能不逃跑。


    他是不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赵信没见过尸体,没见过毒理报告,他不敢妄下结论。


    是被迷晕还是其他原因?不能确定。


    但如果是他来策划这起谋杀,他绝对不会把人丢在外面烧死。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工业反应釜。


    人可以从管道接口直接爬进反应釜内,那里是绝佳的藏尸地点。


    过去二十多年市政都没有能批下来西郊的改造项目,藏在这个巨大的破皮罐子里等人变成白骨了都不一定能被找到,对吧?


    这个人并不想隐瞒杀人的事实,甚至是故意要让警方注意到。那么,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偏僻的西郊化工厂?


    他将手电筒咬在嘴里,撸起袖子准备往反应釜里爬。


    忽然,赵信整个人僵住。有人拉着他的衣领把他向后拽了下来。


    ……


    等赵信再次睁眼,钟昀已经走了进来。


    “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在地上晕倒了。”钟昀拉过凳子,坐在旁边,问他,“你看到什么了?”


    赵信只看了钟昀一眼,又把头别过去,一言不发。


    钟昀也不恼,耐心地等着。


    “赵信。”他说,“你不开口,我没办法帮你。”


    赵信抬起眼看他:“我怎么回来的?”


    “你的手环报了警,我和老崔在反应釜底下找到的你。”钟昀回复说,“谁干的?”


    赵信摇摇头。


    那人的反应太快了,他也没看清。


    钟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随意地说,像是聊闲天:“西郊那边还是太危险了,你……”


    “我知道。”赵信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我知道,很危险。但是没办法。”他又转过头来盯着钟昀,“你也知情,对不对?”


    钟昀没回话。但此时的沉默就是肯定。


    “钟队,我不怪你们,我理解。”他的喉咙发涩,“我能理解,所以我不想坐以待毙。”


    “他们说余建明的社会关系简单,所以我是最大的嫌疑人。对,这个思路没错,所以,所以我会被排除在这个案子之外,我不能去查,这是程序我理解。可是我的心理上过不去。”


    “他们不是来寻仇的,他们是来警告的。我父亲当年查的案子没有那么简单,对,对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为什么,那我的母亲和妹妹呢,我……”


    赵信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他睁着双眼不愿意让泪水流下来。


    “他们的目标是你,所以我们更不能让你以身涉险。”钟昀只能劝慰说。


    “我不觉得隐瞒是保护。”赵信的语气决绝,“我不想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你信我吗,钟队。”他又问。


    钟昀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


    “帮帮我。”他的语气里满是恳求,“他们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求求你钟队,我够不到,我这辈子都够不到,但是你可以,你可以……”


    钟昀喉咙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赵景山案最难的一点是它在十年前已经被法院定了性,要想重启这桩盖棺定论近十年的旧案,难度可想而知。


    即使他最初接任特行组确实有这个意向,但真的被提起来时,才会明白,背后的程序、权限、人情每一样都是一项难以突破的铜墙铁壁。


    更何况……


    钟昀沉默得太久,久到赵信眼里那一点光都慢慢地暗了下去。


    谁都清楚这是难于登天的任务,理智回笼以后赵信又支支吾吾地想要说算了吧,却在此之前先听到了钟昀一声坚定的“好”。


    “我会去查。”钟昀站起身,“但在此之前,你答应我一件事。”


    赵信看着他。


    “别一个人行动,虽然崔哥给你争取到了外围协查,但毕竟还有太多人盯着你。”钟昀的语气沉下来,“这次你运气好,那下次呢?”


    赵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钟昀没再多说,转身合上禁闭室的门。


    走廊尽头,崔峻倚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出来,向他点了点头。


    钟昀走进,跟着他一起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冬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谈完了?”崔峻含糊地问他。


    “嗯。”钟昀靠在墙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你觉得呢,崔哥?”


    崔峻没回话,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十年前我不在特安,给不了什么好的建议。”他的眼低垂着,“当年侦办赵景山案的人,要么被调职,要么已经埋进土里。你真要重启这个案子,等于把十年前的尸骨全部从土里刨出来。”


    “是啊。”钟昀无意识地附和着,“腥的臭的,沾谁一身,谁就别想干净。”


    “只是这个死法,太刻意了。有人想旧事重提,又有人怕得要命。我们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老崔。”


    滤嘴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崔峻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什么打算?”


    钟昀倒是很坦诚:“不知道。”


    “确实如你所说,当年参与的人要么调离要么已经入土,但即使还在我也不愿意相信人的证词。”他低着头,“不如从赵队当年查的那桩悬案开始。他查的案子究竟牵扯到哪些人的利益,以至于要灭口?”


    崔峻抬眼看向钟昀,眼神复杂:“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他。”


    “谁?”钟昀终于提起了精神。


    “章青。”


    ……


    在十多年前,钟晖还在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算太僵。


    毕竟还是四年的老同学兼室友,偶尔运气好假期有了重合,聚餐喝酒那是常有的事情。


    在那些久远到模糊的记忆里,崔峻还隐约记得章青提起过这个案子。


    一个哨兵,似乎是失控想要杀死自己的妻子,结果当然是杀人未遂,但随即,那个男人的刀指向了自己。


    哨兵因为送医及时,受理时仍然存活,但伤势过重,一直没能醒来。


    他的妻子坦言夫妻恩爱,丈夫平时的行为举止一切正常,算得上体贴。所以那天争吵过后丈夫拿着刀从厨房出来时她属实被吓了一跳,但现在她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责任,只要他能醒来就好。


    以上是章青刚刚接手这个案子时的证词。


    即使当事人选择不追究责任,故意杀人未遂的犯罪事实依然存在,侦查程序仍要继续,只是因为行为人仍在昏迷状态,移交检察院后暂时中止审理。


    因为案情实在是简单清晰,没有什么操作的余地。


    而就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案子,却因为遗失了一件关键的物证被退回。


    那位哨兵的精神检测报告。


    报告原件在特安局的档案室里不翼而飞,电子备份都被抹的干干净净不知所踪。


    没有办法证明伤人时哨兵处于什么状态,自然也就无法认定他醒来以后是会被特管局拘禁进行强制医疗还是要接受法律制裁。案子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当时负责柴庆精神检测报告的是谁?”钟昀问他,“这么严重的事故,他后来受处分了?”


    章青仍然在低着头擦着玻璃杯,继续说:“那是自然,他被开除。但这份证据太关键了,而且具有时效性,再怎么补充都没有用了。只能另寻其他证据。”


    “你找到了?”


    “也不算,一瓶人造向导素。只能说他那一段时间确实不太稳定,无法证明他在袭击自己的妻子时是完全清醒的。”章青继续说,“他没能熬到开庭。他死了。”


    钟昀微微一怔。


    “按照程序这个案子只能这么不了了之。”章青将酒杯推到他的面前,“怎么想起来找我问起这个案子了,再详细一点的内容,你得去翻卷宗。”


    钟昀将酒杯往外推了一点:“你们当年,没发现除了精神检测报告以外的异常?”


    “时间太久了小钟警官。”章青有些不耐烦,“卷宗记录的东西比我记得的更详细。”


    钟昀没吭声。


    “你的目的不是这个案子。”


    章青一点点拆穿他。


    “你是想问赵景山的灭门案,你觉得柴庆的案子导致了赵景山案的发生。”


    “你要坐视不管吗。”钟昀抬起头来直视他,“赵信被卷进来了。”


    章青冷哼一声:“那是你们办事不力,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觉得你是那么冷血的人。”


    “我是,钟昀,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眼睛里只有利益,他们不都是那么说的吗?”


    钟昀觉得难受,但也确实找不出反驳他的话。


    这个方向是不是错了?来找章青是不是真的毫无意义?


    章青的耐心几乎耗尽,正准备闭门谢客:“冯献!”


    “我不觉得。”钟昀忽然开口,“如果你真那么冷血,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哥旧案里的关键证人在身边?”


    章青刚要开口。


    “你当年离职,也有隐情对不对?”钟昀的目光灼灼,“刑讯逼供只是一个幌子,当年项指导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第78章 赵景山案(三)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大概是某个晚上,商语安忽然问他。


    “最初你以教唆自杀罪逮捕我,后来怎么又允许我参与到对商渊的追查过程中了?”


    “不过更奇怪的是,特安局这个组织会不会太过冗杂了,毕竟你们有很多和公安相重叠的功能。”


    “其一,因为哨兵一个很特别的生理状态。”钟昀当时心不在焉地答,“我们在学校的时候,老师总喜欢拿计算机当比喻。因为五感发达,要处理的数据更多,大脑这个CPU时不时会过载,会让哨兵陷入无意识的躁狂状态。这个状态对罪责的认定有很重要的意义。”


    “其二是向导的能力。和哨兵不同的是他的处理器更高级,甚至能影响其他人的处理器。向导能力是被严格限制的。”他说,“区别向导,我们靠的是频率,这也是区分投影体和本尊的指标之一。因为即使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在平行世界里也可能经历不同的事,也会有完全不同的认知和思考,大脑的波动也会呈现不同……”


    “那特殊能力者的犯罪认定?”


    钟昀思考了一会:“最重要的是塔里的向导出具的精神检测报告。这是责任认定的主要因素。特殊能力者的犯罪搜集主观认定很重要。”


    “当时选择你,因为你的能力很特别。空白的精神图景意味着很强的可塑性。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你被项指导看中了。没有他的授意,我还真不敢把你留在身边。”


    等了很久没等到商语安的回复,钟昀后知后觉有些慌乱。可撇过头看到的是商语安在认真地研究平板。


    钟昀松了一口气,又听到商语安问:“项指导是什么样的人?”


    ……


    “项元正?”章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怜悯,“钟昀,你在这个系统里至少待了六年,你还不明白它的规则吗?”


    钟昀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相当难看。


    他的手捏着玻璃杯,细密的缝隙顺着掌心往杯壁上爬。不一会他张开手,血和酒精混在一起,滴在原木桌上。


    章青一声不响地关门送客。


    半夜,街上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行人,天上又纷纷扬扬地撒着雪,显得路灯下钟昀这个身影格外地寂寥。


    玻璃扎进了手心,他又紧紧攥着,血一直顺着指缝往外流。


    神经系统终于不满地开始嚷嚷。他举起手,想着不能就这样回家,于是在街上随意找了一家药店买了碘酒和纱布。


    店员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问要不要帮忙,转身拿了镊子帮他把玻璃渣子挑了出来,又给他包扎好。处理完以后钟昀也没走,就在门口的长椅上坐着。


    “小哥,不回家啊?”店员问他。


    钟昀举起绑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要挨训的。”


    手机里商语安前不久才给他发了消息,问他现在在哪,怎么还没有回家。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局里临时有事,我加个班,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商语安看着对话框中的正在输入中,又看到这一条冒出来的消息横在最底部,叹了口气。


    叶望舒正蹲在地上逗狸花猫,问他:“他回消息了吗?”


    “回了。他说要加班。”商语安也蹲下身,挠挠福狸的下巴,“一个多月没见,它都不和我亲了。”


    福狸原本在享受两脚兽的按摩,他这话一说完就轻轻咬了他一口。


    商语安指着它给叶望舒告状:“你看,就这样!”


    福狸又转过头去蹭叶望舒。


    “所以你今天是带它去做体检啦?”叶望舒搓着手里毛茸茸的一团,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商语安点头。


    “怎么样?”


    “一切正常,能被普通人看到,超声啊拍片之类的都没有问题,就是太胖了得控制一点体重。”商语安蹲下身,又对着福狸恨铁不成钢地来了一句,“你就只会对着我横,你这只吃里扒外的坏猫!”


    叶望舒笑,把猫塞回航空箱,拉过椅子让他坐下。


    “我说不好,实体化的精神体只有几个个案,而且都是本体生命体征微弱,脑活动已然存在的情况。那种几乎都是植物人了,但有挣扎的求生意识,大概是因为精神体实体也承载着本人的强烈意愿吧。”叶望舒递来平板,“这个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小猫就这样也挺好?”


    商语安接过平板,草草地扫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也不算好,我们现在又要分心照顾它,毕竟还是一个小生命。”


    “放在特安局当吉祥物呢?”叶望舒半开玩笑地说。


    航空箱没关,福狸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耳朵一抖,对着叶望舒喵了一声。


    商语安又摇头:“不行,太麻烦你们了。”


    “也是,特安局人多又杂,而且其实他们上班不太会收着。”叶望舒一打响指,黑豹从她背后缓缓踱步而出。福狸显然对大猫很感兴趣,慢慢探出身,好奇地嗅来嗅去。


    “我其实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白,我的精神体到底是什么。”商语安撑着头看福狸慢慢靠近叶望舒的黑豹,不多时便开始蹬鼻子上脸窜到了黑豹的头上。


    黑豹趴在地上,眯起眼睛。


    “怎么说?”叶望舒问他。


    “我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应该是这么说?见过一只白鹿。”商语安也慢慢放松下来,“但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随意地把它喊出来或者收回去。其实实践考试的时候,引导下我都没能召唤精神体。”


    于是理所当然地挂了科。


    其实他也怀疑是否是因为双重精神图景的特殊性,或者这个精神图景不属于自己,但他本身的存在已经足够特殊,这种情况也就不足为奇了。


    叶望舒沉默了一会,才问他:“你还会做奇怪的梦吗?”


    商语安没回答。


    他对叶望舒并不坦诚。她帮了他很多,潜意识里他很敬重她,也因此他并不想让她涉足太多。


    商语安慢慢地意识到自己很危险,他牵扯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然后他又想起钟昀。他开始感到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我该回去了。”他起身,向叶望舒微微欠身,“今天多叨扰啦,叶姐。”


    “哪的话,太客气了。”叶望舒也没留他,“如果还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就行。路上小心。”


    商语安躬身把猫塞进航空箱,同叶望舒挥了挥手。


    ……


    后半夜,天上散下的雪粒开始变成鹅毛大雪。商语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腕。


    手环上显示已经两点多,钟昀还是没有回来。他觉得有点心慌,便小心地把压在胸口的福狸抱起来放在一边,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


    浅眠并没能洗去身上的疲惫,反而变得更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感受链接的涌动。


    智能锁发出提示音,商语安转过头。


    门开了,一丝寒气涌入屋内。钟昀显然没有意料到他还没睡,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在了身后。


    好在商语安似乎没有注意到,而是皱了皱眉,问:“喝酒了?”


    钟昀的脸上红扑扑的,又带着一点酒臭味,商语安下意识地觉得他喝多了。


    刚要走近,钟昀却几乎是逃跑似地迅速脱下外套溜进了浴室。


    冲锋衣外套上有着水渍,还有没来得及化的雪籽,商语安拿起来看了一眼,给他挂好,转身进了厨房。


    深吸一口气,刚削好姜,他就开始听到浴室里的水声。


    温热的水流流过皮肤,眼前的水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他撑在桌子上,感受着钟昀在浴室里的吐息。


    等钟昀走出浴室,姜汤浓烈的辛辣味先涌进了鼻腔。


    白瓷碗里盛着浓黑的汤汁,搁在不远处的桌子边。


    商语安也黑着脸坐在那边等他。


    “说说吧,钟警官,去哪里加班了?”商语安的语气不善。


    他看见了。


    他绝对看见了。


    钟昀依旧藏着那只受伤的右手,垂着眼。


    福狸也被吵醒,跃上餐桌,隔在两人之间。垂在餐桌外的尾巴尖一摆一摆。


    “约法三章不作数啊。”商语安有意无意地戳他。


    钟昀长叹一口气。


    “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他说,“只是恰巧去找赵信时问起了旧案,我去查卷宗以后还发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我……”


    “去见了章青。”商语安接着说。


    钟昀点点头:“他是当年那个案子的负责人,我只能去找他。”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捏碎了一个玻璃杯。”


    他能明显感觉到商语安松了一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不少:“还疼吗?”


    “还好,玻璃已经挑出来了,伤口不大,没事。”他捉住商语安的手,隔着粗糙的纱布摩挲对方手心,“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商语安没回话,垂眼看向纯白的纱布上那一点突兀的褐色血迹。


    “商语安。”他听到钟昀喊他。


    他抬起头,钟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盯着他,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接下来要去查一个很艰难很危险的案子。”


    可能徒劳无功,可能深陷陷境,可能有去无回。


    “我有必须要查下去的理由,一个很自私的理由。所以我不希望你也被卷进来。”


    商语安沉默着听完,抚摸他还有些发红的脸颊。


    “我理解。”他回答,“钟昀,但我是你的伴侣,你的盟友,我不应该置身事外,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钟昀扣住他的手,歪头看向眼前的人。


    “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没关系。”钟昀闭上眼,无意识地絮絮叨叨地说着,“没关系,足够了。”


    粗重的呼吸如同云雾绕在他的手腕上,商语安便任由哨兵贴着他的手心。


    然后慢慢下移,直到慢慢地将钟昀揽入自己的怀中。


    他感受着如此真切的体温。


    谁也没提起自己在短暂交汇的意识海里看见了什么。


    第79章 赵景山案(四)


    杜池临失踪后的档案科,由项元正亲自从分局提上来的一位新人接任。


    名叫宁扬的哨兵安静地听他讲完诉求,然后伸出手,问:“批复文件呢?”


    钟昀哑巴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特殊情况,能不能请您通融通融?”


    宁扬和他打哈哈:“那当然,钟警官——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通融通融,从我这里把卷宗调走,等检察院再来要,我上哪找去?”


    意思就是,今天他要是想调柴庆的卷宗,就得上领导那里要文件。口头上的他可一概不认。


    更何况你钟昀还没复职,这件事哪轮得到你管?


    昨天在章青那里吃了闭门羹已经够恼火的了,钟昀深吸一口气企图平复自己的心情,真的很想好声好气地说话,最后只冒出来一句:“你给我等着。”


    宁扬抱胸笑:“好啊。”


    两个小时不到,钟昀就把批复文件按在了他的桌子上。


    项元正就是不想让钟昀绕过自己。


    想要调卷宗?当然可以,先过他的手。


    钟昀这次的行动完全没办法瞒过他的眼睛。


    他按在那张薄纸上,力道大的像要把桌子捏碎。


    宁扬上扬的嘴角也僵住了,极不情愿地起身翻找,最后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和一个U盘。


    “纸质档,电子档,都在这里了。”宁扬将档案袋推过去,“我先说好,因为行为人死亡,最后这个案子没有上诉,证据链不一定全,这不是档案科的问题,要补充就去找当年的负责人。”


    钟昀默不作声地抄起档案袋就往外走,宁扬喊住他:“你调这种陈年旧案做什么?”


    钟昀脚步不停,远远地应了一句:“和你没关系。”


    柴庆生前是一家生物制品公司的销售,他的妻子方清雅在西区经营一家花店。


    钟昀拿出手机搜索花店的名称,发现还在营业。


    ……


    “您好,欢迎光临。”


    欢快的电子音响起,女人从层层叠叠的花材后直起身。


    门口是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壮硕男人。


    他正将肩上的积雪掸落,礼貌地冲她笑笑,问道:“您好,请问是方清雅女士吗?”


    “我是。”她将还未来得及修剪的花束放在桌上,将双手擦干净,回应说,“是要订花吗?抱歉我们今天的预定有些多,可能要麻烦您稍等。”


    男人摇摇头,从怀中掏出警官证,递给她看:“我是特安局刑警支队的警察,我叫钟昀。今天来是向您了解一些情况。”


    方清雅显得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问:“能方便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不耽误您工作,只是聊聊天。”钟昀的语气轻柔,“关于十年前您丈夫的案子。”


    方清雅的神情紧张起来,咬着唇,手捏着围裙角,无意识地揉搓着布料。


    “不方便吗?要不您说个时间,我改日再登门拜访。”钟昀转身要走。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方清雅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穿过花丛,推开一扇小门,招呼钟昀进来先坐。她对钟昀表达歉意,表示要先把手头的工作做完。


    这家店和很多个体户一样,前面临街是店面,后面纵深是生活区。面积不大,钟昀歇脚的这间屋子只有一张床铺和小方桌,桌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邻窗边有几株绿植,养得很好,长势喜人。


    冬季的花店往往是木质香气的主场,湿润,馥郁,温暖。方清雅送来的玻璃杯里还冒着热气,清甜的花茶香钻进他的鼻腔。钟昀闭上眼,安静地坐了一会。


    方清雅送走骑手以后合上了卷帘门,室内瞬间被黑暗笼罩,只余一盏暖黄色的灯。


    “我和我丈夫是高中同学,我和他相恋七年,大学毕业结婚。”


    方清雅还记得十年前那位警察第一次踏进花店时,她说的话。


    特殊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结合在这个庞大的国家内部并不算少见。只是对于哨兵这种高情感需求的人群来说,他们与自己的伴侣之间往往需要更长的磨合期,更何况另一半是难以理解自己的普通人。


    “我和他结婚的这几年,也有过不少摩擦。但那家夫妻不吵架呢?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她说着,似是喃喃自语,“他算得上一个好丈夫,对我体贴,再忙也顾得上家,虽然偶尔也会吵架,但都是就事论事。他也不对我动手。他从来没对我动过手。”


    “那……您的丈夫那段时间有什么异常的行为吗?”那位警察问她,“比如异常活跃,或者是性情突变,或者……”


    方清雅摇头:“他是突然变成这样的。”


    那天的冲突是毫无理由的,她只是摇醒了沙发上疲惫的丈夫,让他去洗个澡再来床上睡觉。但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奇怪的直觉,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那个眼神,那个人看她的眼神是那么陌生。十多年朝夕相处,方清雅第一次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丝敌意。


    柴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一声不吭地起身向浴室走去。就当她以为自己只是多虑,刚要松口气时,转过身却看到凛冽的刀光。


    她的丈夫站在她的身后,手里的剔骨刀高高举起,在离她的头顶不到半寸的距离。


    那是一个哨兵,一个徒手能捏断一个普通人胳膊的哨兵。


    他要杀了她。他要杀了她!


    她失去了一切思考的能力,整个人突然地瘫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柴庆的面容在她眼前扭曲了,高高扬起的剔骨刀陡然停留在半空,手腕上那一枚用来限制特殊能力者的手环红光闪烁,盖住了男人猩红的眼。而后那把刀刀锋一转,指向了他自己。


    然后极为缓慢地,提线木偶一般地插/进了他的脖子中。


    温热的血液溅了方清雅满脸,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还没来得及下楼便晕倒在地,顺着楼梯向下滚落。听到动静的邻居及时赶来报了警。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钟昀问她。


    方清雅的目光呆滞,反应了好一会,才说:“他不善言辞,有些笨,人也很呆,不懂得变通。他不适合做销售,但没有公司愿意要他。做这份工作很辛苦,我知道,但是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警官,你是哨兵吗?”方清雅反而问他。


    钟昀点点头。


    “你们平时生活是什么样的?会听到很多噪音吗?”方清雅用手搓着裤子,有些不自然地问。


    “对成年哨兵来说不正常,我们在义务教育阶段都已经接受过过滤信息的教育,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做噩梦。他说梦里很多很多噪音。”方清雅低垂着头,“这是不是说明,他需要向导的介入了?”


    “嗯。”那位警官柔声说,“那么他有用药吗?塔局分发的镇静药。”


    方清雅思考了一会,从围裙里掏出一支安瓿瓶。


    “如果我签署谅解书,他有可能不被判刑吗?”


    “不会,女士。杀人未遂是既定事实,你的谅解书只能让法庭酌情考虑减刑。”


    “……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是的,你们的婚姻会被强制解除,他会被特管局收容,终身接受监督和治疗。”


    “我怀孕了。”


    那位警官的脚步一顿。


    他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柳叶眉桃花眼,而且很年轻。虽然脸庞还很稚嫩,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在。


    “女士,这个孩子并不会影响司法对他的审判。无论他过去对您的态度如何,都无法消弭他这次对您造成的伤害。”他说话的语气诚恳,“您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请您节哀。”


    方清雅沉默着目送他们离开。


    人生不过几个十年呢?


    “您是还想要知道什么呢?”她问钟昀。


    那惊险的一晚好像一个长在身上无关紧要的结节,她都要忘记它带来的疼痛,都快要让它成为她的一部分了。柴庆已经死了,和所有的可能的真相一起埋进土里了。


    案情清晰,无可辩驳,除了那份失窃的精神检测报告。


    “在您丈夫去世以后,他的遗物是由您收敛的吗?”良久,钟昀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是。”


    钟昀斟酌着问:“如果可以的话,能麻烦您把他的检测手环交给我,我做一个补充证据,可以吗?”


    他不敢抬头看方清雅的眼睛,只能盯着她还有些局促的双手。


    那双手有些干燥,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和血痂,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指缝间还有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花泥。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的铁盒,打开,从其中拿出用绢布精心包裹的手环,将他递给钟昀。


    “容我多问一嘴,警官。”那双温和有力的手攥着手中的检测手环,“为什么直到今天,你们才愿意继续调查我丈夫真正的死因?”


    柴庆死后,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她。


    即使她极力辩驳,却还是无人愿意相信他不是一个杀人犯。她也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老实憨厚的丈夫,会突然变成那种模样。


    流言蜚语将那归结为哨兵的劣性根,但她不信。


    她等一个不可能的真相等了十年。


    “我相信你的话,相信他的死亡有隐情。”钟昀握住她的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方清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及其疲惫的笑容,然后道出一声极轻的谢谢。


    她将检测手环交给了钟昀。


    也许还是觉得不放心,她主动要求钟昀打开了肩前的执法记录仪。在钟昀面前重述了一遍证词,然后将那枚手环举起,展示了内部的编码刻印。


    这枚手环曾经属于一位叫柴庆的哨兵,我作为他的遗孀将这份证据交由面前的这位警官。


    我录下这段视频作为授权凭证,允许他们从我丈夫的遗物中取证。


    说完,她终于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钟昀拿过她的手机,将自己的私人号码输了进去,告诉她:“如果还需要其他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方清雅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点点头。


    “我就不打搅了。”钟昀起身,正要离开。


    这间花店被打理得很好,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停下来。


    他望着玻璃门外的漫天飞雪,鬼使神差地问:“方小姐,我想给我的爱人带一束花,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好啊。”方清雅答应得很快,“她喜欢什么样的?繁复一点的?还是淡雅一点的?”


    钟昀确实不知道商语安在这方面的喜好,属实有点为难,他又是看什么花都觉得好看,什么都想顺手带一朵回去。


    “他是个医生。”钟昀答非所问,“宠物医生。”


    方清雅便顺手拈起几支香槟色的玫瑰,一丛还含着苞的白色洋桔梗,又取了一小把深绿色的尤加利叶。不一会变魔术一样地扎成一捆漂亮的花束,送到了钟昀的跟前。


    “这两种花材都挺耐久,忙起来忘记换水也能支撑好几天。”女人脸上带着笑,“回去好好陪陪她吧,警官。”


    钟昀向她道了谢,执意要付款。方清雅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但钟昀转过去了两倍不止的钱。


    他出门,先是和潘鸿熙发了消息。然后又切到和商语安的聊天界面。


    【我今天晚上早点回家,你想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小地勤奋了一下


    明天真的要歇歇了我要捋捋用什么视角呈现这个故事比较好??(?′ω`?)??


    第80章 赵景山案(五)


    商语安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正给鬣狗缝身上最后一个创口。杨医生在他身后给他当助手,顺便提防着玻璃后鬣狗的主人忽然暴起。


    杨臻看着他缝好以后干脆地瘫坐在地上,先是摆弄了一会手机,好像是在回消息。


    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完全没有挪动的意思,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商语安轻声道了一声谢谢,把水瓶放在一边,没动,在发呆。


    商语安的向导资质考试一过,杨臻便迫不及待地拉着他来特管局的收容所里做试验。


    他此前征求了上级的意见,仿照商语安的行为给一部分轻症的哨兵做了精神体手术,但都没有经过商语安手的季平恢复情况好。


    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做外科医生的向导,倒是有个护士是。


    他找来那个护士,让她试着给那些精神体上了药,发现有一定的效果。


    正如他此前揶揄商语安的那样。做兽医的没有向导,是向导的不做兽医。想要通过精神体进行辅助治疗,还真是非商语安这个人不可。


    “你说要不你到时候开个班,教一教其他人怎么做这个手术,学费就够赚的了。”杨臻靠在门上看他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你也不至于这么累。”


    他猜到精神体手术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商语安在手术过程中可能无意识地进行了引导,靠的是他的向导能力。所以身为哨兵的杨臻没有办法复刻。


    做手术本身已经够耗费心神的了,更别说还要做向导的疏导工作了。人本身是趋利避害的动物,那些早早就掌握能力的向导反而会有所顾虑,比不上眼前这个几乎是靠本能的人。


    商语安每次都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他呆呆地看着玻璃后端坐在椅子上的季平,又看看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大只鬣狗。


    上次缝好的伤口已经愈合,这次来主要是处理其他已经溃烂的小伤口。要把异物挑出来,处理腐肉,再做缝合。


    那些小的伤口里蠕动的好像是蛆虫,又好像是其他的寄生虫。商语安不太确定。


    但杨臻好像看不见,中途问过好几次他为什么在挑空气。


    玻璃后的季平闭着眼,好像是睡着了。


    “这里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商语安忽然问杨臻。


    来之前杨臻告诉过自己,这里收容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精神异常的哨兵。


    “治得好的话,犯了罪的回去服刑,没有犯罪的在AI的监视下回归社会。治不好,一直按照最低生活标准在这里生活,特管局出钱,专人看护。”杨臻也在看玻璃后的哨兵,“其实很少有人进来以后能从这里面出去的。”


    本身敏感,治好了也不一定能熟练地构筑自己的屏障,暴露在异样的空气里,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疯掉。


    “人嘛,总会下意识地排除异己。我们这群人对普通人来说是异类,这些失控的哨兵对我们来说也是异类。”


    杨臻摇摇头,把目光从季平身上收回来。


    “好点了吗商医生?”他问,“要不要我搭把手。”


    商语安稍稍点头,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鬣狗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一瘸一拐地起身,穿过玻璃回到了主人的身边。


    毕竟是精神的映射,不受空间的约束。但看到这种奇异的场景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他们离开了那个小房间,有狱警过来合上门。


    还没走出收容所,又看到有狱警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形。


    沉默地走出大门外,漫天都是飞扬的雪花,口中吐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


    “杨医生,你说。”商语安冷不丁地问,“他们死后会去哪里?”


    “有家属的,会征询他们的意见,问愿不愿意遗体捐赠,送到梧大做大体老师,他们能得到一笔钱。没有家属的,会看死者清醒时有没有签过同意遗体捐赠。大部分其实是没有的,所以葬在公墓里,立个碑,有人会定时去扫墓。”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回应说:“这样啊。”


    杨臻低着头用脚拨弄松软的雪:“我还当学生的时候,觉得这个政策太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养着一群疯子。直到我自己也成了哨兵,后来又当了医生,我就觉得他们可怜。”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和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交道,见得太多,都已经麻木了。”杨臻自嘲般地笑笑,“我跟我说,他们很多都是重刑犯,杀人放火,那是他们的业报。但其实收容所里不全是,还有很多是突然变成这个样子的,看着他们我还是会良心不安。”


    “但你还是来找我了。你觉得我也许能治好他们?”商语安试探性地问。


    “差不多吧,总要试试的。”杨臻抬起头来看他,“怎么说,我感觉你能救的远不止收容所里这些人。”


    “嗯。”商语安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感觉不太舒服,可能要先回去了。”


    “我送你?”


    商语安摇头:“谢谢,我有人来接。”


    不远处,黑色SUV在雪地里格外惹眼。杨臻也看到了,便不再推脱。


    ……


    打开车门是扑面而来的暖气,商语安迅速钻进车里。


    坐了一会,被冷风吹得冻僵的脸便稍稍回了温,变得红扑扑的。但商语安还是觉得手凉,在那里一直搓手。


    钟昀终于坐上了车,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捂,然后问他:“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交流学习。”商语安笑着信口胡诌,接着又解释说,“杨医生说,给我争取到了收容所这边的资格,让我试试上次的精神体手术的辅助治疗效果。”


    钟昀点点头:“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受得住吗?不要勉强。”


    他的手心很烫,很快就捂热了商语安的手,但他还是握着。


    “不要紧,我很好。”


    钟昀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接着他说:“我们先回一趟特安局,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下,可以吗?”


    “出什么事了?”


    钟昀脸上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说。


    好在商语安不太介意:“那先去吧。现在还早,也不着急。”


    “那你一会去叶姐那里等我。如果饿了,你先去吃点东西。我不太确定要多久。”


    ……


    “这个我确实没办法告诉你需要多久。”潘鸿熙摊开手,“拜托诶小钟警官,从梁进开始我的工作量已经是指数级别的增长了,私活怎么的都得给公家让路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但是,钟昀,我理解你的心情。”潘鸿熙长叹一口气,“你用手环数据证明那个哨兵出现了异常,然后呢?你能拿到许可重启这个案子吗?”


    钟昀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回应说:“我有项指导的许可。”


    潘鸿熙双手环胸向后一靠,把两条腿搭在桌子上,语气坚决:“反正今天是出不来,最快也要后天。我要把手上这个任务做完。”


    钟昀妥协了,把手环递过去,接着又问:“赵信怎么样?”


    “我好久没回那边了,我也不太清楚。”潘鸿熙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


    “不就是上下楼的功夫……”


    “确实啊,但是我已经记不清我有多久没离开这个屋子了我亲爱的小钟警官。”潘鸿熙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怜悯,“系统花了半个月检修加补漏洞,梁进那个U盘才破了一半,你亲爱的姐姐我们的钟处长还在要梁进案的证据,亲亲我是神灯都没有你们那么许愿的。”


    钟昀沉默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能者多劳。”


    “……请你现在从我的办公室里滚出去。”潘鸿熙礼貌地摆了一个请的手势,不由分说地把钟昀轰了出去。


    商语安还在叶望舒的办公室和她聊天,钟昀从门缝里见两人聊得正欢,转身去找赵信。


    禁闭室里没了人影,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银镯子躺在床头上。但那只银镯子很显然不是常规手段被摘下来的。他看到了纯白床单上的血渍。


    ……


    郑志成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来人。


    赵信换了一身便服,端坐在铁栏杆之后,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底乌黑一片,掩不住憔悴。


    押送他的狱警退到一边,郑志成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先发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赵信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此时他正在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表面,眼神飘忽不定:“问你一些问题。”


    “什么?”


    “你家做的什么生意。”


    郑志成忽然觉得他有些好笑:“你不是清楚吗?干嘛还来问我。赵信,你过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


    “不回答问题就闭嘴。”赵信的语气瞬间沉了下去,“我是来取证的,不是来陪少爷你玩游戏的。”


    郑志成忽然闭口不言,只盯着他看。


    “我觉得你挺可怜的。”等了一会,赵信开口说,“你爸把你推出来顶罪,直到现在也没考虑过把你捞出来。里面的日子,不好过吧?”


    郑志成显然是没想到一向温和到有些怯弱的人会对他说出这种话,一时语塞,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赵信冷着脸看人的表情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是的,不重的罪,在号子里蹲几年就能出来了。你家里不缺权钱,你出来以后想要什么还不是轻轻松松。”赵信忽然笑了,笑得瘆人,“郑公子,你真蠢,这种话都信。明年郑老爷子就该退了,你爸的公司丢掉了这个最大的保护伞,还能继续在梧洲兴风作浪吗?”


    “你……你少危言耸听!”郑志成也急了,“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赵信!你怎么敢威胁我的!”


    “不是威胁啊。”赵信收起笑容,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张温和可亲的脸,“我说的都是事实,不是吗?”


    “我在协助取证的时候,可是听上级亲口说过,他说……”


    赵信话还没说到一半,眼前郑志成的表情已经不是惊异而变成了惶恐。


    “别说了。”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赵信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了钟昀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


    杨医生第一次出场在第五十五章 ;


    郑志成第一次出场在第八章 ,在第一案的时候被逮捕。


    标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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