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商语安帮他把手腕上的纱布拆开。
赵信包得很随意,纱布甚至粘连在了肉上。商语安撕扯的动作有些大,疼得他直抽气。
“去医院缝一针吧,打个破伤风,你这伤口……”商语安看了一眼,顺手拿了车上的碘酒给他消毒,然后吩咐钟昀。
钟昀在前排没好气地说:“让他受着。”
“特制的手铐,用自己的骨头去敲,真行。”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别乱动,小心伤着骨头。”商语安倒是好声好气地哄着。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红彤彤的脸也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其他。赵信坐得端正,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
“怎么想着要去找郑志成?”钟昀忽然问他。
他将赵信打断以后,狱警便将郑志成带走了,自然也没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车里安静了一阵,赵信轻声向商语安道了一声“谢谢”,才接着回答钟昀的问题:“猜的。”
钟昀觉得好笑:“猜的?”
他清楚以湛源的性子,必然不会让赵信接触太多案件相关的资料。崔峻说是能给赵信申请到外围协助调查,但毕竟决定权还是在湛源手上,只是一个安慰人的幌子罢了,不然也不会把赵信锁在禁闭室里。
“怎么猜的,我酌情考虑要不要把你送回去。”钟昀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赵信绷着身子,坐得笔直,目光停留在挡风玻璃外不断倒退的雪景上。
“想起来一些旧事。我叔叔提到过我爸手上还有个悬案,那人是个医药公司的销售。大学时候我和郑志成是同学,听他提起过他家也是做医药生意的。”他垂下眼,“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所以想着先去找他。”
“然后呢?”
“问不出什么东西,他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要么就是不敢说。我更倾向于前者。”
钟昀也沉默了。
“我没时间了钟队。”赵信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哭腔,“我怕他们要找上我,我怕连累你们和我叔叔,我……”
商语安听着听着,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他不清楚他们在谈什么案子,钟昀没有告诉他细节。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赵信的状态有些危险。
悄无声息地钻进赵信的精神图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赵信的精神体。
黑王蛇盘在树杈上,正好奇地吐着信子。
商语安向那只王蛇伸出手,蛇碰了碰他的手,慢慢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异宠类的话,其实他在医院见得最多的是小鸟,各种鹦鹉。其次是兔子和仓鼠这种啮齿类。虽然说也有养蛇的同事,但他还真少见爬行类的宠主来问诊。
赵信的精神体有很漂亮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所谓五颜六色的黑,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
小蛇的精神状态也不错,温顺地缠在他的手臂上,力度不大,饶有兴趣地吐着信子。
是错觉吗?
车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商语安也把自己好奇的目光收了回来。
“先去看看你的手,没事的话,我们再谈下一步。”钟昀吩咐说。
趁着赵信拍片的空挡,商语安把钟昀拉到一边,问他们在查什么案子。
本来只是好奇心作祟,毕竟上次也没能从钟昀口里套出什么话来,如果确实是涉密的任务他也不会强求。
钟昀倒也没瞒他:“和赵信有点关系的陈年旧案。如果要重头开始说就太繁琐了。”
钟昀把西郊化工厂那具焦尸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下,又简短地提起他们为什么要重新查十年前的灭门案。这些都是最开始章青透给他的消息,商语安没有花太久便清楚了来龙去脉。
只是不知情当年的灭门案和赵信有关,忽然他便理解了为什么赵信被排除在余建明案之外。
“所以你们?”
“现在是没有任何正规程序地在查这个案子。”钟昀倚着墙,“湛队这次把消息捏得很紧,一点风声都没透,所以只能从旧案入手了。”
商语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消息是骨头没有受伤,坏消息是消毒不彻底,手腕的伤口有些感染。医生重新帮他处理了一下。
等处理完又是深夜。钟昀跑了一天,两只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便先回车上休息了。
商语安陪着赵信在医院走廊坐了一会。
好像自从梁进案结束以后,两人就没有像这样独处过。赵信还是最初见他的那种模样,下垂眼让这位青年警察显得格外地楚楚可怜。
“商先生。”赵信忽然开口,“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我和你说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一段精神波动也能作为呈堂证供。”
商语安知道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我记得是我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父母出了意外,是车祸。”意外的是,赵信的口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其实我也怀疑过这个说辞,但很快我就和我叔叔一起离开了梧洲,也没有办法得到求证。他们几乎切断了一切我能接触到他们真正死因的途径,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他们说,是谋杀。主谋是一位恐怖组织的向导,他暗示另外两人和我的父亲有仇,让他们在盛怒的情况下杀了他们。他们。三个人,我的父母,还有刚满一岁的小妹妹。”
“但是法院只制裁了那位向导。另外两人,包括那个前段时间刚刚死掉的余建明。法院说他们在案发时没有自我辨别能力,不是自愿犯罪。是啊,一段异常的波动,说是被向导干扰着犯罪,在法律上是会被酌情考虑减刑的。他们不会死,表现好一点过个几年就出来了。”
赵信歪着头,看他,又说:“我不明白。”
“我看到了卷宗,我跑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去找卷宗。我看了法医的诊断,我看了,他们先用刀子捅人,捅不死才放火烧了我家。他们说这是激情犯罪,这不是,这不是,他们知道先杀向导,他们先杀了我妈,我妈的肺里没有灰尘,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然后才,然后才……”
商语安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在悄然蔓延。
他轻轻拍着赵信因为抽泣一耸一耸的肩。
他好像看到了十年前,在低矮的居民楼里,女人满怀期待地打开门,准备迎接放学回家的儿子。
门打开的一瞬间,冰冷的刀刺穿了她的身体。她还来不及呼喊,歹徒跨过她的身体冲向了她坐在垫子上的小女儿。
赵信捧着卷宗一页一页地翻过。
一具尸体在门口,一具尸体在客厅,一具尸体在父亲的怀里。
火把人体烧得面目全非,蜷缩着如同婴儿一般。
血迹被火烤成一块块深褐色的血痂,好像是从地板上渗出的一样。
商语安又感觉到了车上那种异样的波动。
赵信无暇顾及突然出现的精神体,小蛇缠上商语安的手臂,开始变得暴躁,不安地在他的身上游走。
黑王蛇要缠上他的脖子,商语安情急之下喊出声:“赵信!”
赵信猛地惊醒过来,缠绕的精神体忽然地消失了。
他呆呆地注视着前方,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自觉地离商语安远了一些。
“抱歉商先生我……”他开始语无伦次,“今天谢谢你们要不你先……”
商语安快步走近,拉起他就往外走。
钟昀刚刚睡着,便被一阵敲玻璃的声音吵醒。
“走。”商语安把赵信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回一趟塔局,给他做个检测。”说着他又意识到什么,问了一嘴,“活人能做人造向导素残留检测吗?”
赵信还没缓过来,整个人是恍惚的,问:“我没……”
还没说完,便瞪大了双眼。
对,在西郊化工厂的时候。
不需要太多交流,眼神交汇时,钟昀也明白了。
直觉告诉他有些地方隐隐约约不太对劲,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们现在还能闲庭信步地摸排旧案。
现在敌暗我明。按理说,杀死余建明这件事有很强的警告意味,尤其是对赵信。而赵信在西郊化工厂遇袭时,却没有被下死手。
当时着急关心赵信的情况,现场又太干净,竟然直接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线索。
杀余建明的和袭击赵信的是同一人,或者是同一批人?
有人想要掩盖真相,有人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先去塔局找叶姐,记得一定要作为证据记录下来。”钟昀有些着急,“我去西郊化工厂重新看一下现场。”
商语安打断他:“你一个人?”
钟昀没回话,他便直截了当地命令道:“不要一个人。”
“好。”钟昀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我和崔哥一起。”
到达目的地以后两人分工明确,商语安押着赵信狂奔到叶望舒的办公室。
大半夜里,这间屋子还亮着灯。他来不及敲门,直接闯进去,快速说明了来意:“赵信的精神图景不正常!”
办公室里不止叶望舒一人,潘鸿熙抱着电脑也在,另一边还坐着湛源和小孟。闻言四人齐齐抬头望向门口的两人。
商语安也顾不得那么多,跑起来还喘不上一口气,接着说:“谢絮因遇害时精神体内出现了寄生虫,赵信也有一样的情况,我怀疑他也……”
湛源刚想开口打断他,就被叶望舒抬手制止,柔声引导说:“别急,慢慢说,你现在是?”
“你们在查余建明的案子是不是。”商语安也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赵信单独去过现场,又被人袭击,会不会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赵信?而且就算不是余建明案的凶手做的,遇袭就不做伤情鉴定吗?”
赵信在一边一句话都插不上。
湛源听完只简单地回了一句:“测。”
“那我去做准备。”叶望舒起身,示意赵信跟上自己,“来吧。”
商语安本来想跟着叶望舒一起,却被湛源喊住:“你留下,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感觉可能是连续一个月不停,节奏出现了一些问题,也感觉自己开始在无意识水文o(╥﹏╥)o
试着努努力,尽量把节奏拉回来,实在不行就只能完结以后修了。当然情节内容不会大改,就是让两条线咬合得更紧一些而已。
对不起大家了很抱歉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
第82章 赵景山案(七)
潘鸿熙拉着小孟走了出去,于是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两人。
湛源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第一次见面时不算太愉快,好在今天湛源似乎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开口的第一句话和钟昀有关:“你多看着他一点。”
“这孩子性子太急,又跟他哥一样倔,没人磨他,容易出事。”湛源低垂着眼,没有看他,“他信任你,愿意让你做他的向导,你说的话他也能听进去一些。”
商语安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余建明这个案子牵扯的东西太多,我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把他们两个支开,但劝是劝不住的。”湛源看他没什么反应,接着说,“钟昀他太想替他哥翻案了。但这股劲用不好的话,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要提醒你,做警察的,干的是得罪恶人的活。断了人家的邪门歪路,被人惦记上是常有的事。而他们的报复对象远远不止警察本人。你待在他身边,也有被牵连的风险。”
“我明白。”商语安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话点头,心里却还在腹诽他的用词。
湛源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似乎还在斟酌词句。
“你说的寄生虫,是什么意思?”
湛源终于切入正题。
商语安向他要了纸笔。
“谢絮因自杀之前我和她接触过,然后在现场我解剖了她的精神体。”商语安快速地在纸上画出一只鸟的轮廓,接着用简单的线条将消化系统勾勒了出来,“小肠内部有明显扎堆的、细长的白色虫体,影响了消化系统导致了积食。柳辞春的精神体有相同的症状,我试着给了一点驱虫药但没有观察到虫子排出……”
“然后是季平,季平精神体的异常主要集中在外部的伤口上,蛆虫居多。他的精神状态倒是还好不过攻击性太强。”
“但是最开始我协助钟昀他们调查梁进这个案子的时候,精神体呈现的状态更多地像是中毒的症状。比如角弓反张和休克。寄生虫的话,好像都只出现在涉及II型药的案例里。”
湛源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顺着他的话继续:“第一案里梁进用的是I型药。”、
“对。”商语安又把纸翻到反面,“但这么说还是不严谨,因为柳辞春没有接触到II型药,但她的症状和寄生虫感染有些相似。”
湛源沉默了一会,才说:“她和谢絮因是伴侣。谢絮因的状态影响到她了。”
商语安握笔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重新下笔。
“容我多问一嘴。”商语安小心翼翼地开口,“赵信他是单身吗?”
湛源沉默地点点头。
“就是,就是那种疏导的话,是什么流程?”商语安又问,“塔里的向导提供的服务。”
“那种浅层连接,一般不会影响对方。塔里有规矩,要申请疏导是不能找同一位向导太多次,就是为了避免短时间内多次浅层连接加深,从而影响两人的精神状态。”湛源今天倒是有耐心和他慢慢解释,“你怀疑?”
“哦,没有,我就问一问。”商语安开始咬笔,“总该排除所有的异常情况不是?”
“你是怎么发现赵信的异常的?”
商语安也不那么紧张了,答得从善如流:“鳞片间隙,鳞片间隙有微小的白点移动,可能是螨虫。”
湛源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说:“你看得是不是太仔细了?”
那确实,蛇都要把我勒死了。
不过要不是当时有些应激的小蛇鳞片微微张开,他还真不一定看得到。
“也有赌的成分在吧。”商语安开始无意识地转笔,也不抬眼看湛源,“寄生虫,在谢絮因以前还有这种案例吗?”
湛源不吭声,像是在思考。良久,响起一阵敲门声。
叶望舒不等两人回应便推开门,直入主题:“有问题。”
“脑波动异常活跃,而且没有了原来的波形,有躁狂征象。血样准备明天一早送检,结果大概要等两到三天。但是湛源,要换方向了。”
湛源微微一皱眉。
商语安问她:“是不是?”
“不一定,我们目前接触到的Equinol-I衍生物案例只有岑北辰一个,只知道化学式不能辨别它的副作用。现在不能确定。”叶望舒语速很快,“但确实,和那个小孩很像。”
但很快她又给两个人泼了一盆冷水:“要从禁药开始查的话,会推翻之前所有的推论,湛源?”
湛源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叶望舒的肩,示意她出去说。
……
“这一块不是废弃了吗?”钟昀远远地望着,内里一处微弱的灯光格外惹眼,“怎么还亮着?”
崔峻也觉得奇怪:“上次来还没有的。”
一辆大卡车停在空旷的地带,隐隐约约能看见有工人在往车上搬东西。
崔峻上前去,拦住一个人,给他递了一支烟,问:“兄弟,还招工不?”
那工人狐疑地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摆手让他走开。
“诶。”崔峻拦着他不让他走,“行个方便?我和我兄弟好几天没开张了。”
“谁来这破地方找工。”工人显然有些不耐烦。
崔峻讪讪地笑着:“这不是远远地看这里亮着灯吗?”然后他拉着工人悄悄地说,“也不怕您笑话,本来想在这边摸点破铜烂铁拉去卖的……”
工人原本有些嫌恶,只拍崔峻拉着他的手。那边有人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刚想围过来。
钟昀猫着腰,手搭在腰后。
“我们刚从号子里出来,也是没得法子,您就通融通融呢?”崔峻那张脸实在是不好扮可怜相。但不知怎么地好像戳中了那个工人的痛处。他先是环顾四周,接着走到一个高挑的男人面前。
崔峻把钟昀拉过来,小声说:“外套和腰带快扔,手电揣兜里,抹点雪把身上打湿,尽量往邋遢了去。”
于是等强光手电扫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局促地捏着湿哒哒的衣角,脸上都是泥,看起来格外地可怜。
“你们过来。”那人,应该是一个小工头,招呼他们过来。
“我先说好,你们没合同,我们现结,100,全搬完,成不成?”工头指着地面上一个个半人高的金属桶,“小心点啊,别摔破了。”
“那里面是什么东西?”钟昀问。
工头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满地回应:“到底干不干?”
崔峻忙把他拉到身后:“干干干。”接着又给他脑袋上来了一拳,“饭都吃不上还挑挑拣拣,给你能的。”
他又给工头赔笑说:“我这弟弟,人傻,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工头笑了一声,揽着崔峻的肩头给他带走了。只剩钟昀一个人在那里。
他掂了掂金属桶的重量,装作吃力地样子慢慢地往前挪。
他听到了桶里液体流动的声音。
半夜上工,而且几乎没有点灯。除了工头待的那个铁皮房,货车车斗以及堆放金属桶的棚子里,灯光都及其微弱。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体现着这里有鬼,工人们对他这个生面孔警惕得很。
来来回回运了三四趟,崔峻才回来。
钟昀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瘫在雪地里,哼哧哼哧地往外吐热气。
“累了?”崔峻蹲在他身边。
“……别擅作主张给我揽这种活。”钟昀闭上眼,“套出什么了?”
“等会悄悄走,回去先查这个货车,然后等支援来了再围这个厂子。”崔峻摸摸下巴,“或者,你对自己的车技有没有自信?”
“我对我的车有自信。”钟昀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现在就跑。”崔峻二话不说拉起他就走。
坐上车时他还有些恍惚,任凭冷风从车外灌进来。
崔峻把油门踩到了底,在小道上狂飙。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弯跑了多少里路,等车停稳,他再也忍不住冲下去,对着墙角干呕。
那些化工品的味道太难闻了。
“还好吗?”崔峻拍拍他的背。
钟昀摇摇头,慢慢蹲下身,让发晕的脑袋安静了一会,才睁开眼说:“有个罐子里的味道不对,不像一般化工品。”
“别在外面待太久,先上去。”崔峻哄着他,“你去我办公室睡会。”
钟昀摇头。
“别勉强。”
钟昀觉得稍微好受一点,才跟着崔峻往回走。
等电梯的时候,崔峻冷不丁地冒了一句:“你觉得凶手在其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那些搬运工?”钟昀仍是不明就里,“想要混进去的话,确实轻松。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场里已经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东西,反复出现在这附近反而会增大自己的嫌疑。
“当时他们逮捕赵信是有证据支持,因为化工厂那边提供给我们的监控画面是被替换过的,而赵信出现在了被替换过的画面里。”见钟昀没有接话,崔峻继续说,“化工厂那边,也给了最近出现在监控室里的保安名单。我在刚刚那群人里,看到了相似的面孔。”
“你有多大的把握?”
“太暗了,我不确定。我认人没有赵信强。”崔峻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但我隐约觉得,凶手就在那群人里面。”
“或许不需要那么复杂的理由,他回来只是为了确警方是否还盯着化工厂……”
钟昀打断他:“也不一定。”他又觉得头晕,于是蹲了下来,“抛尸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只是单纯地在……”
“在试探?”
“是,在试探我们对这个案子的态度。但是好像并不太满意,所以他在反复地返回现场。”钟昀咂咂嘴,“嘶,仇杀的话,谁还会和余建明有那么大的仇?”
“我现在不觉得是仇杀。”崔峻的声音显得疲惫,“这半年,从梁进开始,丢给特行组的案子都好像是一群人在表演,欣赏怎么把警察耍的团团转。”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钟昀顺着他的思路继续,“……那么余建明的尸检结果里有人造向导素的残留吗?”
“有。”
Equinol-I最终成为了一条线,一条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的线。
“十年前的案子,赵队一直想要挖出来的东西,是不是也和人造向导素相关。”钟昀喃喃着,“章青说他在补充证据的时候在柴庆家里找到过一瓶人造向导素……”
而现在赵信遇袭的时候也……
电梯“叮”一声,到达了指定的楼层。
门外站着意料之中的人。
钟昀不得不承认他得直面最坏的后果。尤其是老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时,他第一次从其中感受到了恐惧。
项元正微笑着看向沉默的崔峻,挥挥手示意他离开,转而向钟昀:“怎么了,小钟警官?”
“没什么。”钟昀低下头,“跑了一天,有点累,我想……”
“过来坐坐吧,只是聊聊天,不久。”
项元正背过身。
“我们来聊聊复职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发现比较稳的时间点是十一点,那么二月份的固定时间应该就是十一点啦~
第83章 赵景山案(八)
一纸调令逼得钟昀不得不回来。
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对着会议桌对面黑着脸的湛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递过去。
“我们考虑到了你的立功表现,将功抵过……”
这个时间点谈复职。
将功抵过是假,李代桃僵是真。
路罡笑吟吟地看着他,项元正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湛队,来讲讲案情?”路罡示意湛源起来。
湛源没动,语气不善:“刚回来就主持大案,不合适吧?”
路罡倒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地说:“要多给年轻人机会嘛。”
“是,是。”湛源频频点头,“那就把我摘出去,我这个老东西派不上用场,给年轻人让个位置。”
他从钟昀手里接过文件袋,举起来,给路罡和项元正两个人看个清楚,然后随手甩在桌子上。
“十二月十七日,西郊派出所接到报案,保安在巡逻时问道奇怪的味道,在一处废弃反应釜下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公安迅速反应并成立专案组,通过DNA比对,确认这具尸体是刚刚释放的余建明。”
湛源还在气头上,语气格外地冲。
“涉及特殊能力者犯罪,三天前公安将此案转到特安,一并将尸检结果与监控录像移交。所以等这个案子真的到我们手上时,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湛源一边说一边打开虚拟屏,项元正在座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余建明是十年前赵景山灭门案的从犯,他遇害的时间点恰好在出狱后不久,所以我们首先怀疑是仇杀。但在案子正式交付特行组前,他们首先根据这段模糊的监控锁定到特行的成员,赵景山的儿子赵信身上。”
湛源的目光扫过笔挺地矗立在那里的钟昀,收起指示棒。
路罡脸上的表情相当放松,还有兴致问:“然后?”
“赵信有不在场证明,手环轨迹清晰。在随后我们发现化工厂提供给我们的监控视频有明显伪造痕迹。”湛源深吸一口气,“赵信释放后,独自一人前往了案发现场,并遇袭。这是我作为队长的失职,我检讨。”
“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呢?”路罡翘起二郎腿,问。
湛源冷哼一声,语气不善:“路局,刑侦这方面,您这个外行还是别掺和了。”
路罡脸色一变,却被项元正拦住。他示意湛源:“继续。”
“钟昀,你来。”湛源把指示棒递给钟昀,“基本案情就在这里,说说你的想法。”
钟昀接过指示棒,转而看向虚拟屏上湛源刚刚调出来的档案。
余建明,四十六岁。尸检报告显示,根本死因是吸入性损伤合并中毒,上呼吸道内部有大量粉尘堆积。同时,肝脾破裂,上有明显的刺创,显示其生前还遭受过严重的利器损伤,但根据凝血情况来看并不是直接死因。大脑结构异常液化,脑脊液中含有大量未代谢的Equinol-I及其衍生物。
现场勘测显示,尸体附近有汽油及纺织物的残留,推测是被塞入编织袋后被人烧死。现场有部分凌乱的足迹,属于一个人。推测凶手的身高在1米7到1米8之间,体重70公斤上下。属于东亚男性很常见的身材参数,符合条件的人太多。
如果那个监控没有问题的话,赵信确实有很大的嫌疑。很可惜他们伪造监控的水平太过拙劣。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化工厂不是第一现场。因为现场很干净,这个出血量不符合肝脾破裂,法医在报告里也指出了这一点;还有就是,如果是在空旷场地焚烧,上呼吸道里聚集的大量粉尘说不通。
密闭容器焚尸,再移动到这里,不会在现场留下汽油。但让一个人搬动一个燃烧的人,显然说不通。
也许一开始就是在密闭容器里焚烧……
工业反应釜。
“补充现场勘测。”钟昀把尸体头顶的反应釜圈出来,“重点去查反应釜内有没有一样的汽油残留,查人孔那里的生物样本,然后重点排查退休工人和对化工厂熟悉的人员。”
“我昨晚和崔峻去现场的时候,有人在往外运化工品。这个也要查,去查这块地皮现在在谁手里,货车属于哪家货运公司,当天的搬运工人有谁。”
“凶手绝对回过现场,最近的监控也要。”
湛源对上项元正投来的目光,微微点头。倒是路罡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按你的想法去放手做吧。”项元正轻拍桌面,开口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路罡,“那,路局,这个结果你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得不得了。”路罡脸上赔着笑,“有小钟警官这种青年才俊……”
“恭维的话不必现在说,走吧,该让年轻人们放手做了。”项元正拍拍他的肩,起身离开。
路罡后脚也跟着他离开。
当会议室里只剩两人时,钟昀又开了口:“凶手不止一个人。”
湛源没抬眼,“嗯”了一声,接着说:“一个成年人,当时应该还有意识,就算最开始用了药削减他的行动力,但他的求生意识强得可怕。”
“所以一个人将他丢进反应釜的可能性很低。但既然现场的地面没有痕迹。”钟昀拉开指示棒,指着图片上的立式反应釜,“那么就只可能在天上了。”
“监控覆盖不到这里,我们没有第二人的特征,也不能保证罐体上残留了多少生物样本,你打算怎么排查。”湛源问他。
“这个没有办法,要么找到其中一个,通过他的口供,要么只能祈祷我们的运气足够好,他也混进了那群搬运工人里。”钟昀好像卸了力,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湛源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调出另一块虚拟屏。
“想歇会还是继续看一条线索?”湛源转过头看他。
钟昀摇了摇头:“我没事,继续吧。”
“西郊这片废弃的化工厂被郑博文的表兄以项目承包商的身份包了下来,申请试生产用的是郑氏康健医药集团的名义。备案的产品是他们公司的一款药物中间体。”
钟昀沉默地看着虚拟屏上这份租赁协议。
“还记得柴庆案吗?我知道你去调了档案。”湛源继续说,“他所供职的公司,十年前刚刚被郑氏并购。”
“三个案子还是相互关联的。”钟昀总结道。
“四个。”湛源纠正他。
钟昀显得有些不解,无聊地转着手中的指示棒。
湛源没法,摊开手,虚拟屏上换了另一份卷宗的内容。
“钟晖当年在跟查的案子也是。”他指向报告的一角,“□□案,犯罪嫌疑人骗那个小女孩吃的来历不明的糖丸,据说是他从公司偷出来的试产品。这个口供最后没有被采纳。”
“……他是郑公司的员工。”钟昀试探性地问道。
“人死后,都不了了之了。”湛源也跟他一样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合上眼睛。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湛源睁开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问他:“知道把你调回来是谁的意思吗?”
钟昀摇摇头:“不是项指导?”
“是路罡。”湛源喃喃着,“他亲自去要的人。”
“特管局的手什么时候能伸到特安的任命上了?”钟昀不解。
湛源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勉强:“他动了一点关系。钟昀,他要弄死你。”
钟昀慢慢直起身。
“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吧,有晋升的机会,就离梧洲远远的。”湛源别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小徒弟,神情复杂,“郑嵘这一派,为非作歹的时间太久,不是说他们这群人在梧洲有什么本事,只是这里的根已经烂透了。”
“余建明案,你要是办好了,就是他慧眼识珠,你的功劳他绝对要抢去大半;办不好,就说你滥用职权,他就有充足的理由把你从市局踢出去,把你踢得远远的,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钟昀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无奈地吐出三个字:“我明白。”
烫手山芋现在在自己的手上,路罡递给他的时候还在上面抹了一层胶,就是要牢牢地黏在他的手上,让他没有然后抛出去的可能。
“但是换句话说,说不定这个案子能把他们彻底锤死,对吧?”
……
商语安左等右等等不到钟昀,趴在桌子上凑活了一晚上,直到天明叶望舒把他摇醒。
“钟昀被项指导他们叫走了,大概回不去了。”叶望舒柔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别在这里着凉了。”
商语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应着:“我在这里等他吧?”
“小猫还在家里呢,得有人照看,他是这么说的。”叶望舒继续劝。
对哦,还有一只狸花猫在家里等着他喂饭。
商语安慢慢坐起身,缓了一会。等身体恢复过来,才慢慢起身往外走。
叶望舒喊住他:“要不要我送你?”
“不麻烦啦!”他挥挥手,“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你们忙。有需要喊我就可以。”
叶望舒也没再继续坚持,把他送到大门口,又接着回去忙。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才想起看看手机。
钟昀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解释了自己接到通知要复职,现在要正式接手这个案子。最近几天大概率要留在特安局内加班,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和小猫。
商语安删删减减打了许多字,最后却只留下一个“好”。又觉得不够,补上一句:【多保重身体,不要太逞强,有需要我随时都能赶来】。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开始漫无目的地晃。
天气晴朗,气温不增反降,化雪的时段总是要更冷一些。
他把身体缩进厚厚的、显然有些不合身地羽绒服里。那是钟昀翻出来的旧衣服,而对方的身形要比他大一些。原本说好要去买新衣服的。
街上的人稀稀拉拉,大概是因为还太早。冬天,都不情愿出门。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慢吞吞地移到公交站台边上,站定。他往冰冷的手里哈气,望着平坦的道路,看公交车走到了那里。
说来也奇怪,对向车道上一辆慢吞吞的面包车此时也停了下来。主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个魁梧的男人捏着烟弹烟灰,看的却是他的方向。
他觉得奇怪。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一群人从车内涌出,直直冲向他所在的地方。
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猜到那群人是要干嘛。
商语安拔腿就跑。
雪地很好地限制了他们的速度,包括商语安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一边跑一边想要呼救,可是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人能回应他。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人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地黏着他不放。他感觉嗓子被冷风拉开,呼吸都变得刺痛。
似乎有一位哨兵,因为他跑得太轻松,甚至像玩弄猎物一般,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摆脱的时候,又快步地跟上。
不行,不行,要死掉了。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意识都已经开始模糊,完全是吊着一口气在前行。
忽然有人攥住了他的手。
商语安喘着气,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倒在雪地里。
第84章 赵景山案(九)
怎么办?
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行,不行。
商语安强撑着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有人给他搭了一把手,让他能够站稳身形。
“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
追逐的人停在了离他几米远的距离,像是在忌惮什么。
商语安还没缓过神,摇摇头,一个踉跄,又差点滑倒。
“别急,慢慢来。”那人把他护到身后,“等会你往巷子那边去,姣姣他们在那里。”
商语安搀着他的肩,慢慢地稳住呼吸。
冯献一只手搀着他,另一只手上紧握着小刀,变色龙精神体攀附在他的肩头,呈现出原本的绿色。
“别挡路啊小哥。”他听到另一边的跟踪者们叫嚣着,“我们只要那个向导,和你没关系。”
“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板的贵客。”冯献弓着腰,好像随时准备攻击,“各位,请回吧。”
说着他猛地一推商语安,喊着:“快跑!”
商语安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冯献开口的一瞬间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向这边涌来。跟踪者原本想要凭借人多的优势教训教训冯献,却因为这种阵势慌了神。
商语安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向冯献指向的巷子里奔去。
为首的跟踪者是一位哨兵,能清晰地看到各种各样的精神体从它们的主人身后探出头来,虎视眈眈。
而那位高个子的青年巍然不动,依旧说着客气的话语:“各位,现在回头的话,还来得及哦?”
……
商语安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跟着布偶猫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间,风声猎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直到看到熟悉的建筑群。
女孩焦急地接住小猫,打开门把力竭的商语安迎了进来。
“没事的商先生,现在安全了。”她轻声安抚着他。
等商语安缓过神来时,姣姣又给他接了一杯热水,端到他的面前。
他道了谢,双手捧着温热的玻璃杯取暖,小心翼翼地问:“冯献他们……”
“不用担心,冯哥他们人手很足,对付几个小混混还是绰绰有余。而且老板的地盘,没人敢来闹事的。”姣姣轻快地说。
正说着,冯献便推门而入。
他掸去身上的雪和泥浆,对着商语安点了点头:“商先生。”
“谢谢。”他由衷地说。
“不谢谢我吗?商先生。”
冯献微微一侧身,章青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来都来了,不如上去坐坐?”章青摊开手,示意商语安跟上自己。
商语安的视线在冯献和姣姣脸上巡回了一圈,又看向脸上波澜不惊的章青。
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但今天能脱险也是章青他们的功劳,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这个简单的请求。商语安放下玻璃杯,向着两人点头示意,随后跟上了章青的步伐。
章青本人的房间很乱,好像完全没有人打理过。他本人进屋第一件事也是脱去外套和手套,随意地丢在玄关处的椅子上。
商语安站在门口,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章青好像并不介意,向他招招手,让他到客厅坐下。
商语安极不情愿地挪到客厅的沙发边上。
“琐事太多,懒得打理,见笑了。”章青坐到他的对面,“今天事发突然,招待的礼数也顾不上,就这样吧。”
第一次见如此随性的章青。
“有头绪吗?追踪你的人?”章青紧接着问。
商语安摇摇头。
“猜一下。”章青也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我会遇袭?”商语安却反问他。
“恰好路过。”
章青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随意地倚靠在沙发上。
“……”商语安看着眼前的人,半开玩笑地回答说,“那我可要怀疑你了,章老板。”
“我的人你都见过,而且我不喜欢那么暴力的方式。费心又费神。”章青似乎很疲惫,“我想要见你,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
也是,他们不是第一次接触。
即使现在商语安还是摸不透章青的性子,只是下意识地觉得章青不会用这种方式威胁自己。
这种情况很熟悉,像是三个月前……
“许致。”他又说。
这个人对自己有着几乎偏执的兴趣,也只有他做事会如此肆无忌惮。
章青撑着头,问:“那他为什么现在对你出手?”
商语安沉默了一会,回答说:“我这段时间独身的次数不少,他们踩过点了?”
章青终于笑了笑:“还行,不算迟钝。”
“你也派人跟过我。”商语安后知后觉,“不然你的反应不会那么快。”
章青不置可否。
“我可以走了吗?”商语安觉得有些烦躁。
“可以,但不建议,你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独自一人行动。”章青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今天运气好,那群人恰好是在我的地盘动的手,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努力地平复着上涌的情绪。
只能这样坐以待毙吗?
“还有钟昀复职的原因,对吗?”商语安追问道,“因为钟昀刚好复职,所以……”
“让你在这个时候突然失踪确实能牵制住钟昀的步子。”章青终于不再是板着脸,“但许致是南加人,和这个案子可是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的哦?”
“不一定要有什么利害关系,也许有人在推波助澜呢?”商语安也来了兴趣,“对,他和这个案子不相关,但总有利益相关者能和他达成合作关系!”
商语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显得格外激动。章青却只是摇了摇头,说:“偶尔也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商先生,期望越大,落差也越大。”
“我不觉得。”商语安语气坚决,“我对你们不重要的话,你不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在我的身上。我对你们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今天必须卖我这个人情。”他深吸一口气,攥着裤腿,试探性地问,“章青,你想要我做什么?”
闻言,章青终于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话是这么说出口,但商语安心里还在发怵,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是,没错,我今后还得卖更多的人情。”章青听起来相当愉快,“作为交换,冯献今后会跟在你的身边,暗处当然也会有人保证你的安全。”
“我的诉求倒是很简单……”
……
与此同时,西郊化工厂。
“钟队!”技术科的同事从反应釜的人孔探出头,声音因为隔着防护面罩而显得有些模糊,“罐体内有大量燃烧残留,我们正在取样准备进行比对。还有一个新发现……”
钟昀抬起头。那名警员顿了顿,继续说:“还有另一具骸骨。”
钟昀有些烦躁地继续问:“确认了吗?”
“法医还在上来,已经烧得炭化了,还要等进一步确认。”
钟昀在底部来回踱步,直到过了一会法医顺着临时建设的梯子爬了下来。
“怎么样?”他追上去问。
“焚烧得非常彻底,不能确定,要等回去做详细检验和DNA比对。”
钟昀的心沉了下去。
用同一个地点和同一种手法处理了不止一位受害者。
是连环作案吗?
崔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一个好消息。”他说,“货车和搬运工的调查有眉目了。当天参加搬运的临时工里有两个人身份可疑,用的是□□,其中一个人的身高体型和推测的凶手大致相符,在事发后已经找不到人了。”
“那就从这两个人查起。”钟昀摸了摸下巴,快速命令道,“社会关系,过往经历,然后把当天所有的搬运工都传唤一遍。”
崔峻点点头,转身离开。
“诶崔哥!”他又喊住崔峻,“麻烦你去申请搜查令,把西郊这一块全部围起来,查仓库和留下的危化品。哦对,货运公司那边,能查到那天晚上东西都运到哪里了吗?”
崔峻没回头,快速应下,转眼便消失不见。
警员陆陆续续地从反应釜里撤出,第二遍搜查的结果相当可观。钟昀拿着相机一张张地看现场照片,眉头越拧越紧。
反应釜内焚烧的痕迹很明显,现在只需要等待技术科对这些痕迹进行检验,无名尸的身份确认还需要时间,但接下来要做的不止等待。
“辛苦了各位。”
警车载着技术人员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钟昀一人站在警戒线以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锈迹斑斑的反应釜发呆。
……
福狸走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商语安先是蹲下身揉了一把猫咪的小脑袋,接着去客厅给它添粮。
“福狸,接下来我要离开好一段时间。”他说,“等会你和我一起去一个女孩子家里,你要好好听话不要和她的猫打架,好不好?”
福狸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还是“喵呜”叫了一声,像是回应。
不知道钟昀现在怎么样了。
“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章青说,“也许用不了太久,也许要很久,所以你要做好准备。”
姣姣答应了会帮他照顾福狸,所以他回来,要把福狸带走。
商语安耐心地等福狸填饱肚子,将它装进航空箱。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顺手收拾干净。
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犹豫着拧开,又依依不舍地回望这间小屋。
踏出门外,意味着放弃钟曦给他们的庇佑。
但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浑浑噩噩地躲在这里。
“师傅,去双子塔。”
钟昀坐定,将手机放进兜里,合上眼小憩。
工作机正在疯狂地弹消息,反而掩盖了系统弹出的开门提醒。
昨天晚上九点二十七分,那扇门打开又合上以后,再也没了消息。
作者有话说:
冯献第一次出场是在第三十六章 ;姣姣是四十八章,两人都是玉龙会所的员工。
大概率明早会修文,只多不少。
关于章青,下一章要掉马甲,比大纲预计得快一点。
第85章 赵景山案(十)
年轻的警察推开门。
项元正早就等在那里,眯着眼小憩,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坐吧。”项元正看清来人,没抬眼,点了点面前的桌子,示意他坐到自己面前。
章青像个木桩矗着,站得板正,丝毫没有移步的意思。
项元正也没说什么,他想站着就让他站着,反正哨兵的视力好,他也能看清自己桌子上摆的东西。
“知道喊你过来是干什么吗?”项元正瞪着他,问。
章青把头别过去,没有回话。
项元正不高兴了,低下头揉着发胀的眉心,挥挥手把虚拟屏上的监控放给他看。
屏幕上,章青越过桌子,把外套甩到地上,冲上去给椅子上的人甩了两个耳光。
打完似乎还意犹未尽,拽着人的衣领给他拎起来,又甩到椅子上。
另一位审讯的警员只是沉默地看着,直到他再次抬起手才走上前拦住他。
“老大不小的人了,章青。”项元正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惋惜,“怎么就那么拎不清呢?”
章青只是沉默。
“刑讯逼供是犯罪,你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吗?啊?”
章青终于肯抬起眼:“那你们对得起我师父吗?”
这下轮到项元正沉默了。
“我能理解你们急切的心情,但是章青,规矩就是规矩。”良久,项元正才重新开口。
“是,我没说我不认,我行得正站得住我不怕受罚。”章青越说越激动,“大不了我把这身衣服脱了我不当这个警察,我今天就是要出这口气,凭什么?”
“他侮辱我师父师娘,我就只能这么受着?这个时候法律呢?”
“章青!”
项元正一声怒斥把他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章青把紧闭的车窗打开,让凌冽的寒风灌进车厢内。同样坐在后排浅眠的商语安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又把车窗合上。
漆黑一片的高速路上偶尔能听到其他车飞驰而过的声音,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慢慢地远离了城市喧嚣的灯火。
“到哪了?”他敲敲前排正在开车的冯献,问道。
“还有半个小时。”
他又瘫进柔软的座椅里。
“你现在想好了,脱了这身衣服以后你什么都不是。”
他当然明白。
项元正的呵斥声好像还在耳边。
闭上眼好像又能想起十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项元正合上门同他从日中谈到日落,所说的无非就是那些话。
你还年轻,你的事业才刚刚起步,你还有敞亮的前途。你不该犯这种错误。
是的,然后呢?
所有的情绪好像都消失不见,只有一团怒火在心中燃烧,把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项元正骂累了,不说话了。章青开始解胸口的警徽,快步上前放在项元正的桌子上。
“站住。”他刚要走,项元正又一拍桌。
车缓缓停稳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那里又一盏微弱的灯光。
冯献下车,拉开商语安一侧的车门。冷风灌入,商语安倏然惊醒。
“商先生,我们到了。”
院子里有人披着袄子站在雪地里,像是等了很久。
那是一个高挑、清瘦,看起来温和又文雅的男性,袄下是白衬衫和灰色毛衣,一只手握着手电,一只手揣在兜里。
商语安还迷迷糊糊地被章青推着走,那人倒是快步迎上来,把他们带进了屋里。
屋内和乡下的土屋布置别无二致,有几个人围在火炉旁正在聊天。见他们进来,便迅速让了位置。
商语安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关山关越两人起身离开时向他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屋内,商语安才看清眼前男人的面孔。约莫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双鬓间已经有了斑驳的灰白头发。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有神。
“自我介绍一下,商先生。”男人脱下大袄,挂到一边,“国家安全局,明朔。”
和自报家门的钟曦不同,他没说自己的职位,但商语安猜到他的等级不低。
“我爱人也向我提起过你,我以为我们正式见面还需要一段时间呢,你看我怎么称呼合适?”
明朔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僵,而刚刚下属们都各自回房休息,客厅里也只有他们三人,想要缓和一下气氛。商语安还没回过神来,这种客套话的场面他向来不懂得怎么应付,只好讪讪地回应:“您随意就好。”
章青倒是冷不丁地提了一嘴:“他是钟昀的姐夫。”
明朔见他点明,也不逗商语安了,只笑着看他:“和他们一样,喊我名字就好,一家人就不那么生分了。”
简短的寒暄就点到为止。
商语安待在那里有些局促。火炉里的火很旺,烤得他难受,嗓子里发涩。
章青自觉地站在比较远的地方,明朔招呼他走近一点也不肯。
“今天的见面确实有些意外。”明朔的目光仍然在章青身上,“但也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这里敞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收一收你那一副官腔,明先生。”章青望着窗外。
雪在慢慢地融化,时不时从屋顶上掉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另一场雪。
明朔眯着眼,对章青的冒犯也不生气。
商语安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如芒在背,不知道说什么,眼睛也不知道往哪放。
“那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商先生。”明朔清清嗓子,“我长话短说。我手上压着一桩陈年旧案,当然,和钟昀也有些关系。”
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勾起了商语安的兴趣:“是什么?”
“说出来也无妨,但我觉得在场有一位更有发言权。”明朔抬起手,“章警官,请。”
章青叹了一口气。
看商语安的眼神里还有疑惑,明朔刚要开口,便被察觉到他意图的章青开口打断:“干讲的话,没意思,把你们那块盘案情的白板给我拿过来一下。明副局,请。”
两只老狐狸有来有往,反而苦了商语安。坐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明朔脾气好,也不介意,没多久便把章青要的东西搬了过来。只是递笔的时候使了个坏,丢过去故意让章青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章青离火炉近了点,便皱了皱眉。
“那就麻烦章警官复盘一下案情了。”明朔坐到了商语安身边,摊开手。
章青利落地画出一张关系网。
“十年前,有人递上匿名检举信,检举特安局危机管理处处长郑嵘及其子郑博文官商勾结,倒卖国家机密药物,人造向导素Equinol-I向境外势力。”章青有条不紊地陈述道,“当时国安的调查结果是证据链不完整,无法上诉,我便受项元正所托,明面上辞职同郑博文下海经商,暗地里继续调查郑氏父子的灰色产业链……”
“那么这十年里,你搜集到了哪些证据?”明朔同他一唱一和。
“郑博文早年靠倒卖医疗器械起家,但忽然在十年前转型向医药研发行业。他当时花重金想要聘请商渊做顾问,但遭到拒绝,同时那一年有一笔资金汇到南加,公司的账目上显示为国外交流学习的员工差旅费。”
“第二年,特安局受理一起强/奸案,我们在受害者体内检测到一种崭新的禁药成分,嫌疑人在口供中供述药物来源是公司生产线,而他正是郑氏康健集团的研发员之一。我们原本想顺着这条线继续,但没多久,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被自杀,负责警员被追责,于是不了了之。”
“这些,都只是十年前旧案的一角,郑氏还有比较齐全的涉黑证据,目前已经移交相关部门,我们暂且不表。”章青顿了顿,“我们现在需要你协助的,是勾结境外势力的相关证据。”
“因为人造向导素的市场是国企垄断,保证质量而且尽可能地惠及平民。但郑博文的野心从来都不在国内,而是市场广阔且稀缺的南加。”明朔及时地补充道,“但这个技术,是我们国家的机密,所以国安介入了。”
商语安很快地明白了:“所以最开始我会被郑嵘这一派盯上,是因为他们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商渊。但现在他们盯上我,虽然也和人造向导素相关,但是另有所图?”
“还记得杨臻医生吗?”明朔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实际上,从他呈交和你有关的报告时,国家也已经注意到了你。”
“我们已知目前在市场上流通的禁药,Equinol-I的衍生物,除了在病理解剖的过程中表现为脑组织的液化,另一个关键证据即是你提供的精神体寄生虫。”章青继续说道,“同时,我们也已经着手精神体医疗相关的实验推进。恭喜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新领域的开创者,那当然,也多了很多在意你的人。”
“其中最危险的,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角色,那位来自南加的学者许致。”明朔接过章青的话头继续。
“这个人的背景里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我国著名学者,人造向导素之父许英勋。也正是商渊的导师。他的手里很可能也有改良向导素的方法。”明朔继续,“他既然回来了,我们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他回到南加。”
“目前的问题在于他的警惕性太高,我们几乎无法接近他,但他身上有郑博文和南加接触的关键证据。”章青摸着下巴,在白板前来回踱步,“郑博文也越来越谨慎,我从他身上能获取的东西太少,不完全。”
“我明白了。”商语安的大脑虽然还是混乱的,但是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两人的盘算,“许致对我没有什么防备,你们需要我去接近他。”
高风险又高收益的一项行动。
“所以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详尽的计划。我们今天就是为此而来。”明朔接着说。
商语安低下头,沉默着。两人也没有继续。
“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明朔知道他的顾虑,直白地说:“是。你就算不同意,我们也会保护你。”
“那钟昀?”
“我会告诉他,别担心,这算不上什么机密的任务。”
商语安还在思考。
章青倒是合上笔,面向明朔:“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是你们的工作,我在这里待太久会暴露,先走了。”
明朔礼貌地向他点点头。
章青前脚踏出门槛,后脚商语安便开口问:“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取得你们想要的结果。”
朴素的正义感让他想要应下这个任务,但责任感不允许他去拿重要的证据冒险。
明朔显然料到了这一层,他只说:“这只是B计划,不影响我们搜集其他证据。”
“你会有更宽广的舞台展示你的才能,我们现在的愿望是希望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当然我们也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你的安全。”
商语安没说话,只是盯着火炉里噼里啪啦燃烧的柴薪。
迄今为止半年的遭遇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那些千奇百怪的动物,千奇百怪的人乱糟糟地挤进他的脑子里,让他有些无法思考。然后那些虫子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然后是太遥远的课堂里老师模糊的话语。
做决定在任何时候都是太艰难的事,抉择对任何人都是平等地残忍。
“好。”他说。
他清楚地知道前路坎坷难行,但他必须要去做。任何时候都不应该把希望寄予在他人身上,如果人人都在等待的话,就没有人去开拓未知的前路了。
我是可以做到的。
我是可以改变的。
但此时的商语安或是十年前的章青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自己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的手中。他想,他不要再任人摆布了。
……
钟昀有些烦躁。
好不容易有一个休息的间隙,打开手机却发现商语安出门以后再也没有回家。手机里商语安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前一天早晨,打电话也只有忙音。
正焦急想要去寻人的时候,他才发现工作机上许久不联系的姐夫发来一条短讯。
点开是一张图片,图上是商语安的侧脸。
【别太担心,他现在在我这里,你专心你自己的事】
第86章 赵景山案(十一)
钟昀攥着手机,死死地盯着那条短信。
烦躁的源头有了解释,取而代之的是无处发泄的怒火。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站起身在桌子前来回踱步。
直到终于下定了决心,他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从忙音转为接通的状态时,耳边最先响起的是一声他再熟悉不过的,慵懒的声音:“喂?”
打去的是明朔的号码,回应的却不是不是明朔的声音。
商语安刚醒,迷迷糊糊地接过明朔递来的手机,含糊地应了一声。但电话另一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钟昀张嘴,所有事先编排好的话哽在喉咙里。他只能不甘心地咽了下去,吐出一句:“你还好吗?”
呼吸声从话筒里传出来是一阵刺耳的电流音,钻进他的耳朵里,像处刑。
“我很好。”商语安的声音飘出来,“你呢?”
钟昀没回答。
话筒里传来窸窣的动静,似乎是商语安捂住了话筒,低声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片刻后,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商语安清晰而平稳的呼吸。
“对不起,钟昀。”
商语安的话好像有一种奇妙的魔力,简单的三个字就能按下他心中所有的躁动,让他想要缴械投降。
但这次钟昀并不打算轻飘飘地揭过。
“你在做什么?”他的喉咙发紧。
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是的,你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呢?
把他卷入危险的是自己,护不住他的也是自己。你也不过他人权力场上可以拱手相让的棋子。
钟昀把头抵在桌子上。
莱德焦急地在他脚边窜来窜去,爪子在地板上哒哒地响。长久的沉默让他更加心烦意乱。
“亲爱的。”话筒另一边,商语安的声音轻柔,“你听。”
一瞬间,世界寂静,连排风扇的声音都从他的耳边消失。
然后他听到了。
在空旷的房间里,柴火燃烧时炸开的声音,房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和絮絮低语。
他睁开眼,看见的仍然是办公室苍白的天花板。
“又下雪了。”他听到商语安说,“大片大片的,真漂亮。”
而透过链接,透过数百公里外的另一双眼睛,钟昀看见了漫天飞舞的雪片,在漆黑的夜空中静默地坠落。
他忽然好想哭。
不知道相隔多远,交流靠一点微弱的链接,去感受他所处的环境,去假装自己能待在他的身边。
“我想你了。”
我多想我能在你身边。
他捂住脸。
莱德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听到另一边的商语安轻轻笑了一声,而后安慰他说:“我也是。”
“我很快就会回来,别担心。”
……
商语安挂断电话,披好衣服起身开门。明朔不在门口,倒也是意料之中。
关越在不远处放哨,告诉他明朔出去了,还没回来。
“乡下冷,你快回去,早点休息。”
关越见他有向外走的势头,拦住他把他往房里推。
大概是在外面站了太久,关越的手发凉。把他送回去以后也不着急走,靠在火炉边上蹭暖气。
商语安心里有事也睡不着,索性和他聊天,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去?”
明朔为了让他安心,说过会先让他回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快的话,一个多星期吧。”关越打趣说,“苦肉计总归要演久一点的。”
商语安听到这话,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更郁闷了一点,讪讪地说:“要那么久吗?”
关越倒也没把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继续开下去,转而一本正经地向他解释说:“我们要教你一些基本的自保和应对方案,毕竟你不是专业人士,让你去还是有风险。所以培训是必要的。”
“放心,和我们的训练内容比起来都是一些小儿科的东西,我们也有人会暗中保护你。但毕竟机会难得嘛,宁丢勿醒,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见商语安皱着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的意思,关越也开始有些无措。
“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问完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逾距。
“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放心大胆地说就好。你就,你就当我是个摆设。”关越慌忙地找补,“我不告诉领导。”
“不是啊。”
另一边的商语安显然只是反应慢了半拍,皱着眉也不是因为不开心,只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苦肉计是要假装被不知名势力扣下然后发现钟昀为代表的官方他们根本不关心人质的死活然后洗心革面投奔大反派的怀抱吗?
当然,以上一段话他没有说出来。
“我在想怎么和钟昀解释这件事而已。”
商语安低垂着眼。
真奇怪,明明有着一双眼角上扬的眼睛,却总是低垂着眼睛,让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灰色的眼睛。
他做了太多他职责之外的事,担着不属于他的责任,但少见他有什么怨言。所以关越才对他更加好奇。
商语安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能缄口不言。沉默时他又想了更多的事情。
关于许致,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他对自己的兴趣显然也是和商渊有关。
其实他想知道更多,比如明朔他们是否知晓商渊现在的去处。他们所追查的东西,好像也确实和商渊有一定的关系。但是这个关系又有多少,他不清楚。
诸如病灶的彻查,需要多方面的仔细求证。但现在他手上只有一些零散的线索,他看不见全貌。
“小钟警官那边的话,我们会和他解释。”关越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商语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要和他解释的是我什么要……”
像这样三番五次地涉险。
“我也很好奇。”关越也问他,“如果先前是被胁迫的话,今天你明明可以拒绝。”
“人最朴素的正义感吧。”商语安终于舒展开,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关越显然是不信的:“如果我是你,这些不是我本职工作的麻烦事我只希望越远越好。”
“不一样啊关警官。”商语安笑,“如果我不主动去解决的话,这些麻烦事我躲不开,他们会源源不断地找上我。我现在都不祈求我一定能回去,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生活而已。”
最初降临这个世界是满是茫然与恐慌,是钟昀抓住了他的手,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我是谁,我又来自哪里,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他寻求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感激在寻求答案时遇到的人们。无论是特行组的成员们,或是那个意外卷入其中的哨兵小孩,还是说谢絮因及柳辞春的嘱托,甚至于现在在他面前的国安警察,让他慢慢明白他在此存在不是因为商渊。
我有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那份长久以来萦绕在他身上源于异客身份的疏离与彷徨,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生涩却格外坚定的力量。
……
电话挂断以后,钟昀揉了把脸,起身。
莱德跟在他身后,穿过连廊。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黑压压的人群等待着他的到来。钟昀推开门,将文件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
“西郊化工厂在我们第二次排查时发现的遗骨已经可以确定,属于前任档案科科长杜池临,具体死亡时间还在推断,但能确定的是,要早于余建明被害。”
这份结果是刚刚送过来的,而这次紧急会议的召开并不全部为了这份DNA检测报告。
他又举起一个证物袋,袋子里是一枚头部微微变性的子弹。
“这是我们在杜池临的遗体里发现的。”钟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干警,“是特安局的配枪。”
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坐在首座的湛源向他示意,于是钟昀坐到他身边。
“我们接下来的侦查方向分为两部分。”湛源接过他的话头,继续快速安排,“一是继续顺着已有的线索摸排,二是去再摸排一遍现场。”
“一组,去后勤查这两个月谁申请了配枪,有没有配枪遗失,把名单列出来,等法医确定死亡时间以后按时间范围一个个盘问。”
“二组,你们顺着原有的线索,去排查当晚身份不明的搬运工人。崔峻你带队。”
“三组,叶望舒你带队,去查可能的药物来源;四组,潘鸿熙你上,重新去调化工厂的监控。”
湛源快速把人手分配到位,在座的警员陆陆续续被点到名起身离开。
“钟昀,你带一组,再跑一遍现场。现在范围要扩大,整个厂区都要翻一遍。”
钟昀在座位上,望着那块巨大的虚拟屏发呆。
“杜池临是死后焚尸,余建明是未死时被焚烧。”他轻声喃喃着。
湛源没动,示意他继续。
“我倾向于不是同一批人所为。”他说,“主要是配枪问题,余建明身上没有火器伤,既然有枪为什么不是两个人都被枪杀,干扰视线的话手法太拙劣。然后就是焚尸,虽然反应釜里残留的化学成分和反应釜外是相似的,但他们烧死余建明好像带有一种献祭或者惩罚的意味在,没有把他完全杀死而是失去行动能力后焚烧。杜池临被焚烧时……”
法医的报告上没有写明死亡时间。
重度烧伤的尸体很难看到尸体表征,但报告上还写着这具尸体在被焚烧前已经开始出现腐败征象了,肠道内有腐败气体充盈。
这不合理。
“先并案查。”湛源的语气坚决,“本身余建明案的线索就少,现在能多一条路是一条路。等你找到足够的证据证明两个人的死没有关联,再另立案。现在没有办法,你的精力不够。”
钟昀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再坚持。
原本一桩毫无头绪的悬案就够让人难熬的,这段时间里见到的同僚一个比一个沮丧。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思路,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适合。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还有劲头,等过一段无聊的摸排时间后,就要消减得差不多了。
钟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坚硬的肩颈。
要快,要稳,这里是他的战场。
第87章 赵景山案(十二)
化工厂被废弃的时间太久,白日里更显得安静萧条。阳光充足时看得也就更加清楚。
有一片园区明显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连仪器设备也先进了不少。
湛源给他的指令是地毯式的搜查,自然也不吝惜给他分配人手。钟昀按照东西南北四处将人分配成四组,他自己则准备从那晚有工人转移的片区查起。
残留的化工品味道对哨兵来说属实是一种感官负担,随队的警员都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构筑起屏障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嗅觉。但有人很快地发现了不对。
有很明显的铁锈味,从高处的立式反应釜里传了出来。他起了疑心。那股铁锈味不全是金属锈蚀的味道,隐隐约约有血腥味。
他和同伴打了一声招呼,搭了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那股铁锈味越来越浓,惹得他下意识地在鼻子前轻轻扇着。等习惯了这股味道,他又闻到了另一股刺鼻的甲醛味。
他小心翼翼地从人孔里探出头,打着手电往反应釜里看。
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之后,他瞪大了眼睛,惊叫出声的同时向后一仰,险些从梯子上滚落下去。扶梯子的人手快,给他一把捞了什么。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同伴抱怨说。
那人张着嘴,颤颤巍巍地指着反应釜,含糊不清地说着:“里……里面……人……”
“里面,里面泡着尸体!”
……
钟昀他们把整个厂区内所有的反应釜翻了个遍,花了一整天翻出至少二十具尸体。
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是残肢断臂,有的被泡得面目全非。有男有女,全部都是成年人,但具体年龄没办法推断。
公安接到通知,把整个梧洲所有能找到的法医和痕检全部调来了现场。拍照,取证,一直干到深夜。
一拨人进来,另一波人出去,扶着树吐,吐干净了继续看现场。
一半以上的尸体处于高腐状态,尸臭味萦绕在此久久不散。即使有屏障存在也难以阻挡,那群特安警被熏得睁不开眼,最后齐齐被同僚从现场赶了出去。
最后能确认的是十四具男性尸体,八具女性尸体。DNA送检,完整的尸体被抬走解剖,钟昀强撑着跟完全程,最后还是歪在车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熏晕了。
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叶望舒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夫妻俩坐在一边,叶望舒在帮崔峻对数据。
见他醒了,两人都放下手中的东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他问。
叶望舒抬手看了一眼手环:“他们把你送回来之后,又三四个小时吧。你先歇着。”
钟昀闭上眼,没一会又睁开,继续问:“那边怎么样了?”
“二十多具尸体呢,没那么快。”叶望舒叹了一口气,“小孟她们也去跟了,有进度会立刻通知你的。”
钟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还是不放心,又问:“赵信呢?”
“小商回来了,他看着在。”叶望舒的头又低了下去。
……
来的路上看到的人都步履匆匆,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低声的抱怨。
比预想的时间快了一些。明朔在傍晚接了一个电话,还来不及安排好便匆匆离去。稍晚一点关越又接到了他的电话,安排商语安跟着车先回特安局。
最后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混淆视听,是冯献来把商语安接走,把他放在特安局不远处,目送着他进去。然后才离开。
“那个小警察现在好像还在禁闭室,如果你还有空闲的话,去看看他吧。”关越把窗户摇下来,跟他说。
关越口中的人是赵信。
商语安一路走来听到不少闲言碎语,大概是钟昀他们正在查的案子又有了什么新的进展,但好像牵扯的范围太大,引起了省厅的重视。
但这一切好像和他和赵信没有什么关系。禁闭室里的青年恹恹的,和整个塔局上下格格不入。
商语安觉得他的精神状态更差了一些。
整个人身形消瘦,面容枯槁,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反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推开门,赵信听到了声音,抬头看向他,稍微歪了歪头。
“最近怎么样?”商语安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用寒暄代替招呼。
赵信不太在意,摇了摇头。
他坐到赵信身边时,黑王蛇缠上了他的手腕,乖乖地待在那里不动了。
商语安将它举起来,仔细端详。翕张的鳞片间白白点点更多了一些。
“等我一下。”
他跑出去,找一个内勤要了两个盆,接了清水。又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一瓶高锰酸钾和凡士林。
将高锰酸钾稀释成极低的浓度以后,只在盆底留了一层几乎看不清颜色的浅水。
商语安戴好手套,王蛇被他小心地放进浅水里。他坐在地上拖着小蛇的头,用棉签沾着清水把眼角附近移动的白点一点点清理干净。
可惜环境太简陋,一时间也找不到爬宠专用的消毒剂。不过好在螨虫这种体外寄生虫还是相对好处理。
高锰酸钾有腐蚀性,不宜浸泡太久,也只是是应急处理。不一会,水面上便能看到浮起的虫尸,商语安也迅速地捞起,把它泡进清水里,用厚厚的纸巾一点一点把蛇身上的水擦干净。又给蛇身抹满凡士林。
螨这种寄生虫,对水很敏感,浸泡在温水中是很有效果的检测和辅助治疗方式。
当然只是治标不治本。
小蛇很享受人的抚摸,剔除部分体表寄生虫以后赵信的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
“现在感觉怎么样?”商语安问他。
赵信的声音依然很疲惫:“谢谢,好多了。”
“他们怎么说。”商语安脱下手套,坐到赵信的身边,“你现在?”黑王蛇又缠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只好托着蛇身。
“我不知道。”
赵信只是痴痴地望着前方,两眼放空。
没有任何通知,他只能等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消磨时光。而后他开始恐惧。
开始孟晓岚还时不时过来看看他。她知道他需要疏导,但她能做的实在有限。
悄然生长的属于男女之间的情愫,无法倾诉,却在一次次链接中被悄然察觉。虽然孟晓岚什么都没说,但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也一点点地被磨灭。
她对他没有那种想法,孟晓岚来帮他是很简单的理由。因为他们是同事,是战友,关心是出于善意而不是男女之爱。
让赵信觉得自己龌龊。
所以他又开始郁闷。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全都被剥夺,只剩一具空空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地苟活在人间。
商语安来之前,他已经开始出现幻听。脑海里的声音一直模糊不清,但也吵得他睡不着觉。
“我想去老宅看看。”他说,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
商语安偏头看着他,只说:“我没有这个权利。”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知道,所以只是说说而已。我还是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商语安看着他难受,劝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我想单独待一会,商先生。”
黑王蛇回到了他的袖口里,他蜷起身体,缩在床上。
商语安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只留下一句:“那你多保重。”
轻轻地带上门,杨臻已经在门外等了一会。他透过玻璃看向禁闭室里的人,对商语安说:“他们准备把赵警官送进收容所了。”
“为什么?”商语安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也看到了,他的精神状态。据说是因为Equinol-I的衍生物。”杨臻说着也叹了一口气,“也是,还那么年轻。”
商语安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这样吗?”
“我说不好,我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决定权。”杨臻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又说,“但,也有我们没办法控制的情况……”
“你说。”商语安立马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杨臻冲着他眨眨眼:“我可以假装没看到。”
商语安默默地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什么时候。”他问杨臻。
“这周末之前,不过就现在这种情况,你的动作稍微慢一点也没关系。”
商语安又想起来之前那一片混乱的场景,灵机一动:“现在怎么样?”
“嗯哼?”杨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失礼了,杨医生。”
商语安眯起眼,抡圆了胳膊,冲着杨臻面门上就是一拳。
……
当了三十多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像这样无缘无故地殴打自己的半个同事,说心里完全没有负担是假的。
商语安稍微收了点力,杨臻反应也很快,导致这看起来全力的一拳造成的伤害也是轻飘飘的,但也足以两人演一出戏了。
杨臻立马配合地倒在地上,嚷嚷着。可惜这点声音在现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几乎不能被捕捉到。
等终于有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赶过来以后,杨臻猛地暴起给了看守的警卫一拳。哨兵可没有收着力,于是那人哀嚎一声,吸引了更多的人前来围观。
杨臻躺在地上给房间里的商语安比了一个OK的手势。商语安便拽起赵信就跑。
狂奔在午夜的街头,风从耳边刮过,商语安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难得的失控,自己引起的失控。
肾上腺素飙升,全然不知在另一边的钟昀也同时睁开了眼。
叶望舒觉察到外面的骚动,打开办公室门拦住一人问:“发生了什么?”
“啊,叶科长!”警员立正站好,有条不紊地回应说,“好像是医院那边派来的医生被人打了,然后现在禁闭室里的赵警官也不见了。”
“什么?”
小警察挠挠头:“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现在好像要去楼上集合,他们说要去抓拐走赵警官的那个人。好像是,是谁来着?”
钟昀悠悠转醒,也趴到门边来看热闹。
小警员终于想起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
“好像是商渊?”
作者有话说:
蛇螨的治疗参考了文献:
《Understanding the Snake Mite and Current Therapies for Its Control》,作者是Dale DeNardo。
《人工养殖棕黑锦蛇体表寄生螨的治疗初探》,作者是张冰,陶思源,王珊珊,薛伯强,李丕鹏,陆宇燕。
不是论文我就不引用得那么正式了|??ω?` )
无论什么情况下,在使用任何治疗前,一定要先带宠物去看专业的兽医!!!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适合的治疗方案!!!切记!!!
第88章 赵景山案(十三)
被商语安拽上出租车时赵信还有些恍惚。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略过,商语安的呼吸还显得急促,暖气扑到自己的脸上,深吸一口气后,才有一种自己终于自由的实感。
说是老宅,其实也不过是梧洲众多耸立的居民楼里一间小小的商品房。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当年父母似乎还在为小妹妹的降生准备更换一套更大的房子。
“他们走后不久,我就被我叔叔接去他工作的地方了。”赵信轻声说。
“你这些年里从没回来过?”商语安问他。
赵信苦笑着摇摇头:“他们都说这套房子已经卖了,我怕打扰其他人,也从没来过。每年也都是去公墓扫墓。”
门锁还是那把,已经落了灰,门口也干净得没有生活痕迹,连带着对门都已经荒废了。
夜半三更,楼栋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到两声犬吠和野猫的嚎叫。
赵信小心翼翼地拂去门锁上的灰尘,然后把手搭在指纹识别处。
随着一声“识别成功”的提示音,大门敞开来,黑漆漆的一片。赵信摸索着打开了灯。
还通着电。
商语安跟在赵信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简单的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从门口一眼能望见屋子的全貌。
屋内的陈设保存完好,现场勘测的东西也早就被撤走,地面上的血迹也都被擦洗干净,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除了因为墙纸脱落露出来的焦黑的墙面和天花板,几乎完全看不出任何火灾的痕迹。
家具都被悉心地罩上了防尘罩,阳台上还有养得郁郁葱葱的绿植,好像屋子的主人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而已。
直到他随着赵信走进卧室。
主卧原本放床的位置上,摆着一个不大的神龛样式的木质柜。里面摆着三张装裱好的黑白照片,一位穿着警服的男人,一位穿着西装的女人,和一张明显稚嫩的脸庞。
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酒。水果是新鲜的,还没有腐坏。香炉里还有刚烧完的香灰。
商语安在门口就能闻到很浓的线香味,现在看来这位上香的人还没走太久。
赵信站在神龛前,微微皱眉,强撑着瞪着眼睛,却还是无法阻止眼泪夺眶而出。他抬起手用袖口抹了一把眼泪,慢慢跪下,向着父母和妹妹的遗像磕了三个头。
商语安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不太好,便主动地离开了。
次卧大概曾经是赵信的房间,他闪了进去,走到书桌旁。
木桌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上面还有一本烧了一半的纸质书。左手边是一个书柜,门上的玻璃布满裂痕。书柜里满满当当地塞着书。除了一些初中时的练习册和教辅类的书,还有专业的刑侦痕迹检验类以及法律条文相关的书籍。最底层好像是给小孩子看的童书,有很多。
大部分书的书脊泛黄,有的已经焦黑,小部分硬装书倒是保存完好,只是纸张有些脆。商语安随手拿了一本专业书,草草翻了两页,有些页数粘在一起,他不好弄开。
次卧的床没有被移走,但没有像客厅那样罩着防尘罩,被褥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等他出来,赵信还在主卧那边跪着,口中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商语安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上。
阳台是全封闭式的,因此在这种天气里也算不上冷。他站在窗户边上眺望寂静的城市。
现在是凌晨五点,冬至已经过去,也不知道这里是否遵循昼夜变化规律。但天空的一角,太阳已经隐隐约约有了冒出头的趋势。
商语安晃悠着有些发麻的小腿,欣赏着这算不上美好的夜景。
他忽然有种奇妙的第六感,说不清这种感觉从哪来。
真奇怪,明明关着窗户,为什么还是感觉冷风拂面呢?
……
而此时此刻,在另一边,钟昀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便慌不择路地跑出门。
“诶,你去哪!”叶望舒喊他,想去追,却被崔峻拦住。
他问警员:“你听清楚了?确定是商渊?”
那人也被吓了一跳:“我不确定……太嘈杂了,是别的名字也不一定……”
崔峻知道他身上问不出什么东西,见叶望舒还想追问,摆摆手,将她拉到一边,又示意让小警察去忙他的。
“他……”叶望舒也有些着急了。
“可能是误传,等会去好好看看监控。”崔峻打断她,“别着急。”
“但是钟昀……”
“由他去吧。”
钟昀狂奔到楼底下才慢慢冷静下来。
链接的另一边,向导的波动平缓安静,不像是遇到危险的样子。
他凭着本能,慢慢地循着商语安的痕迹,沿着萧条的大道慢慢地走。
是误传吧?一定是误传吧?
他的一颗心提着,一直提到小区门口,属于商语安的气味越来越浓厚。然后他抬起头,和阳台上撑着头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楼上的人掏出了手机,而此时兜里的手机恰如其分地响了起来。
钟昀点开了短讯。
【】:你来找我了吗?
明知故问。
钟昀还没完全安静下来,还喘着气,落在手机屏幕上起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口擦去,手指悬在半空,忽然不知道回什么好了。
有些生气,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
商语安看着对话框里的正在输入中,把手机倒扣,过了一会翻开,没有回复,又倒扣上,再翻开。
还是没有回复。
“商语安。”
商语安抬起头。
男人披着雪,站在阳台门边,看着他。
是的,我来找你了。
钟昀的脚步很轻,他完全没有察觉到钟昀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现在他被钟昀从背后揽进怀里。哨兵的脸埋在他的颈间,贪婪地摄取他身上的气味。
钟昀就这么在他的身上赖了一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商语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看。”
他遵循着向导的指示,抬眼。
其实不过是最寻常的日出,炙热的太阳冲破云层,将地平线染成灿烂的金色。
赵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踱步到阳台边上,静静地欣赏着景色。
钟昀松开了环在商语安腰上的手,和他并肩而立,悻悻地问:“怎么都不打声招呼。”
“事态紧急,杨医生告诉我他们要把赵信送到收容所。”商语安坦然。
两位哨兵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可以假装没看到我们吗?”商语安一本正经地问他。
钟昀沉默了一会,说:“那你要告诉我你们要干什么。”
“如你所见。”商语安回答,“带着赵信逃跑。”
钟昀当时气血上涌直接跑来追人,现在冷静下来倒意识到两人手腕上还有明晃晃的手环。
一直沉默的赵信忽然开口说:“我没想逃跑。”
商语安的话明显只是玩笑,要真是带着赵信逃跑的话,他们不会在这里停留那么久。
“二十二具尸体,最早的一具死亡时间都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钟昀看向赵信,“当年赵队查的案子,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赵信丝毫不露怯,“我也不怕。”
钟昀的目光又移到商语安身上,对方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而且我猜,你们会需要这个。”
赵信摊开左手。
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芯片。证物袋上,用遒劲有力的字体写着案件编号。
钟昀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将编号同案件对应上:“柴庆案的物证?”
“所以钟队。”赵信眨眨眼,“你可以假装没看见我们吗?”
……
在赵信发现供果下压着的这枚芯片时他忽然意识到,被赵景山藏起来的物证可能不止这一件。
灭门案是为了销毁这些证据吗?不,不对,这些水果还很新鲜,像是有人把证物放在了这里。
这个人可能是谁?他是不是知道灭门案的内情?
心中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火苗,被人冷不丁地浇上油,又重新熊熊燃烧了起来。
这不合法理,也不合规矩,但在情感上钟昀找不到可以阻止他们的理由。
窗外,天光大亮,钟昀的余光瞟向楼下。
引擎的声音在清静的早晨格外明显。特安局的人已经找到这边来了,他们没有太多可以犹豫的时间。
赵信看出了他的顾虑:“钟队,不用担心,无论后果如何,我自己承担,绝不连累你们。”
“我知道过程艰难,也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更后悔。感染也好,被报复又怎么样,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也无所谓再失去什么了。”
赵信的声音决绝。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钟昀没有办法,只能先让莱德出去应付。楼道里传来警员疑惑的声音。
“你不需要说服我。”
他对赵信说。
商语安在旁边,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最后向钟昀保证:“我们会看好他的,我会保证自己的安全。”
“不用担心我,钟昀,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钟昀知道自己没办法让两人回心转意,何况商语安现在不能留在这里。他最后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商语安一眼,咬咬牙转过身去,堵在了门口。
莱德奔向他的身边,引得警员抬起头。
“钟队。”那人端端正正地敬礼。
“回去吧,我找过了这间屋子,他们不在。”他向楼下喊道,保证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他的声音。
“留几个人继续找就行,其他人跟我归队,集中精力在一二一七案上,走。”
……
钟昀给他们争取到了不长的转移时间。等他离开以后,蹲守的警员也少了很多。
趁着换岗的空隙,商语安同赵信从小路溜了出去。
老宅已经搜得差不多,除了那枚芯片再无所获。西郊那边肯定不能去,那里现在是重点布控区。开发区那边歇脚的地方去了会连累钟昀。于是两人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祈祷手环的位置更新没有那么灵敏,那些警员追不上他们。
走投无路之际,商语安想到了求助章青。
章青本人不在,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赵信和他来回折腾了太久,身心俱疲,回到章青给他留的公寓里,也来不及收拾便栽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商语安好像听到了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警员摸排摸到了他们这里,有人似乎在和警员解释情况,拉扯了许久才终于安静下来。接着有人推开了门。
商语安浑身紧绷,悄悄地从沙发滑到地板上,猫着腰,悄悄地看向玄关。
好在开门进来的人是冯献。
他扫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合上了门。
但这下商语安彻底睡不着了。
赵信还在睡,但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连精神体都在外警戒。
蛇身上的疥螨似乎多了一些,他看到了深褐色的吸饱了血的成虫。商语安刚想伸手去抓,却猛地被赵信攥住了手腕。
不对。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很难想象一家里三个人有两种小年过法!
小年快乐(*^▽^*)
在今天考虑了一下情人节,原本计划是有贺图的但是来不及画完,先放着吧。给大家抽个奖怎么样?
第89章 赵景山案(十四)
赵信的力气大得惊人,好像要生生将他的手腕折断。
商语安试着把手抽出来,但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开,对方反而越攥越紧。
两人正僵持不下时,房门被人推开。商语安一慌,反而一用力将赵信甩开了。
此时,玄关处的灯被打开,商语安也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章青黑着脸。大概是已经从下属口中了解了情况,他没有开口问商语安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语安揉着发胀的手腕,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从门口到客厅这一段距离不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跟前,蹲下身,轻轻拨开赵信额前的碎发,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小信?”
赵信艰难地睁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怎么这么烫,发烧了?小信?能听到我说话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赵信闭上眼,艰难地摇了摇头。
章青将他拦腰抱起,走进卧室,将他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商语安紧随其后。
章青看了他一眼,接着娴熟地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箱,从其中拿出一张退烧贴。撕开,贴在赵信的额头上。
他的手碰到赵信时,小蛇便开始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头搁在他的肩上,蛇身纠缠着他的手臂不放,让他只能用手心托着蛇身,以免滑落。
精神体的主人此时也静静地握住了他的手心。
赵信整个人烧得意识模糊,双颊通红。他就这么紧紧握着章青的手,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妈妈。”
章青整个人怔在那里。
商语安看见他整个人倒塌了一般,弓下身,抵着赵信的额头,不停地喃喃着:“对不起。”
“寄生虫感染。”商语安告诉他,“是和谢絮因他们一样的,可能是摄入人造向导素的衍生物导致的寄生虫感染。”
见章青没有反应,商语安跟着他一同静默。直到看到他慢慢起身,盘在他身上的王蛇慢慢变淡直到消失。
闻到了相对熟悉的气味,床上的赵信放松了下来,状态也相对稳定,呼吸声平稳。
“你知情吗?”商语安冷不丁地问他。
“我不知道。”章青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
商语安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觉得章青紧绷的背影单薄,好像被风轻轻一吹便要倒下。
章青沉默地站起身,又端来一盆温水放在床头。他把毛巾浸湿,又拧干,轻轻擦拭赵信的脸。
“赵……赵队和师娘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章青的声音很低,“但是他们的葬礼我都没资格参加。我那时候在哪?我在酒局上,我在给我的杀父仇人敬酒。”
一杯接着一杯,推杯换盏,直到后半夜,那人揽着他的肩,满面红光。
他说,赵景山太较真,太较真的人都活不长久。
酒精让整个人变得麻木,章青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喜欢你这个人,你明白吧,章青?你会审时度势,你比你师父聪明太多。
那些人的目光像刺,扎在他的身上,章青赔着笑,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玻璃杯摔在地上,酒液散了满地,呕出来的胃酸混着胆汁,最后变成一滩猩红的水洼。
商语安现在甚至无法想象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坦然地说出这些话的。
章青背对着他,背绷得很直,一只手撑在床上,将赵信罩在自己的怀中,头低垂着。
初次见面时那些怒斥,现在听来几乎是声声泣血。商语安出现这里,以线人的身份出现在另一位线人的情报场所,本身就像是一种讽刺。
讽刺他的理想,讽刺他被磋磨的十年青春。他为了这项事业放弃了光明的前途,背负上所有的骂名,到头来却只能落得这种下场。他从来都不被承认是战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沉默中商语安忽然开口问他:“你后悔过吗?”
章青反问他:“后悔什么?”
“你这十年里做过的所有事。好的,坏的。”商语安没什么底气,声音很轻。
“后悔又有什么意义呢。”
时间又不会倒流,没有人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那如果你有机会,你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另一条道路吗?”
章青慢慢直起身。
他把手中的毛巾叠好,搭在盆沿。
水已经凉透了。
“不会。”这次他的语气坚定。
商语安好像跟着他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少见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他今天几乎感觉不到章青的屏障。
“因为没有那么多如果。”章青的脸色算不上好,声音却依旧平稳,“我不认可我所选的道路,我到如今所有的所作所为,我坚持只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道路,已经积重难返。”他又反问商语安,“你呢,商语安,你认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吗?”
商语安坚定地点了点头。
“即使一切可能都是无用功?”
他依旧点头。
“即使结果可能并不是你期待的那样?”
“所有人在做选择前都没有办法预知未来。”
“那你会后悔吗?”章青问他,“如果结果不尽人意,你会后悔吗?”
商语安没有任何犹豫:“迄今为止,我没做过任何让我后悔的事情。”
“我已经尽人事,我对得起我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不后悔。”
章青没有继续。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眼前的商语安,从门缝中溜出来的微弱灯光恰好照在清瘦的青年身上。
钟昀看人的眼光真的是准得可怕,他忽然有些理解了哨兵为何对他如此痴迷。只看这幅好看的皮囊确实是太过肤浅。
“你和他完全不一样。”章青说。
他叹气,站起身,将已经凉透的水盆端走,将商语安一个人留在原地。
章青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里面待了好一会。
商语安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赵信的脸。退烧贴起了作用,赵信的脸已经没有那么烫了,呼吸声变得平稳而绵长,好像又重新进入了梦乡。
屏障消失了,精神图景里面很乱,小蛇蜷缩在角落里,也不知道是否和主人一样睡着了。
商语安试着把那一团乱麻理顺,但不出所料地失败了。黑王蛇的蛇身蠕动着,鳞片在呼吸间翕张,时不时有虫尸落下,又消散在其中。
“你听见了吗?”商语安慢慢地收回精神触丝,断掉刚刚建立的浅层链接。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着,赵信慢慢地睁开了眼。
他还有意识。
商语安替他掖好被子,望向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
他在那一团雾里看见了十多年前还很年轻的章青,蹲下身问他:“小朋友,你找谁啊?”
“我找我爸爸。”他听到一道怯生生的童音。
“你叫什么名字,你爸爸是谁?”章青的声音温柔。
他的长相称得上英俊,柳叶眉桃花眼,笑起来明媚阳光。
很难想象十年后相同的面孔能变成这种模样。
“我叫赵信,我爸爸是这里的警察。”小小的赵信乖乖地回答说。
“那你找爸爸做什么呀?”
“我来帮我妈妈给他送饭。妈妈今天要给哥哥姐姐们补课,所以我替她跑腿。”
很快,高大的男人闻声而来,跟章青打趣说:“老章,在这里干什么呢?”
章青没理他,牵起小孩的小手说:“走,我带你去找爸爸。”
他对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很信任,乖乖地由章青牵着走。那个高个子的警察紧随其后:“诶,章青,你去哪,等等我啊!师父找你!”
“正好,我也要去找师父。”章青笑着应答。
两人带着小孩,有说有笑地穿过连廊,直到办公室前站定。
推开门,穿着黑色警服的男人正端坐在电脑前。等他抬起头,便看到了徒弟怀里的小孩。
“爸爸!”赵信喊了一声。
男人板着的脸立马舒展开,站起身张开双臂将儿子抱起来,凑近脸颊亲了一口。
视角一转,两个年轻警察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赵队。”
“好了,小信,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赵景山将赵信放下,招呼两人到外边来:“钟晖,章青,来隔壁。”
办公室的门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声阵阵,他抱着书包,靠在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小信?”
章青轻轻把他摇醒,说:“别睡这里,容易着凉。”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桌面上摊开的是还没来得及写完的试卷,他揉了揉眼睛,强打着精神想要继续。
“你收拾一下,我先送你回去吧。你叔叔他估计还要好久。”
“家里没有人。”他听见自己说。
“你先回去睡觉吧。”
作业还没有写完呢。
他拿起橡皮,想要擦去错写的字迹。
但是眼泪滴在试卷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章青站在他的身边,钟晖也站在他的身边,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章青哥。”他攥着那只手,低着头走在深更半夜的街道上,怯生生地问,“你能留下来陪我一晚上吗?”
青年沉默着,直到走到酒店大厅,他才答应说:“好。”
“害怕吗?”章青问他。
少年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我守着你,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冷。”他说。
“我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章青正要起身,少年抓住了他的衣摆。
……
“我不恨他。”赵信说。
闷热的夏夜,聒噪的蝉鸣盖过了少年的呜咽。年轻的警察看着那双相似的眼睛,将他搂在怀里,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一样抱着他。
“我不恨他们骗我。”
怨恨的从来只有自己而已。
他又重新闭上眼睛。
“对不起。”他听到商语安说。
他并不介意对方看到自己的精神图景,这是屏障破损情况下的正常反应。
商语安看起来很懊恼,他并不想让对方自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回答:“没关系。”
向导很疲惫,头低着。
“商医生。”赵信喊他,“谢谢你。”
第90章 赵景山案(十五)
一位哨兵的失踪在此时很难引起大的风波,毕竟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吵架。
西郊那二十多具尸体让有些人彻底慌了神。
这些尸体最早的可以被追溯到十年前,最近的尸体在一个月前,死亡时间跨度之大令人咂舌。
其中半数以上死于严重的脑部炎症,大多为特殊能力者。已经白骨化的尸体上有骨折又愈合的痕迹,腐败尸上几乎都能找到绳索束缚的痕迹,指向非法拘禁,还有未出具的毒理报告等待印证。
这是重大的治安事故,按理来说要往上级报,但就案件的归属问题特安和公安互不相让,谁都想抓着这个案子。归属权的问题吵了几天,进一步调查也自然而然地被搁置了。
说起这些争端湛源也头痛。
名义上的指挥权属于钟昀,但实权还握在他的手里,和上级打交道最多的人反而是他,给湛源整个人磨得没有了脾气。每次钟昀问起他的情况,他的回答永远只有叹气。
钟昀帮不上什么忙,从早到晚都只能和一群人在会议室干瞪眼。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事到临头还无所事事的状态,索性缩进了潘鸿熙的办公室里。
大潘终于是闲了下来,正在专心致志地攻克钟昀留给他的关键物证,也就是从方清雅那里带回来的柴庆的手环。这项工作不繁琐但需要耐心,钟昀枯坐的一下午就是跟在大潘身后看他解析波形。
解析完了,还得专门的精神法医识别。所以等钟昀真正拿到报告,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钟昀委托的检测时间段在案发时间前半年。报告上显示的异常波动都集中在案发前三个月左右。
最令人惊奇的是,在案发时间段里,竟然呈现出两条互相交错纠缠的波形。最终一条线占据了上峰,一路高歌猛进后,猛地跌落谷底,变成了一条直线,慢慢变淡,直到消失。
鉴定人无法解释这种异常的情况,只好在一边标注了一条:“原因不明。”
他当然也没放过赵信留给他的那枚芯片,拿给潘鸿熙看了一眼之后,对方却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有编码的物证,在系统会留下记录方便读取。但这个芯片被一片空白的内容占了位置,内网系统无法读取,放在外网上读出来的却是一堆乱码。
线索到此为止。
钟昀没有得到新的指示,于是便想着继续顺着柴庆这条线向下查。
他带着一个小本子,从柴庆的亲属、同事中,一家又一家地摸排走访。
但很多人一听到他是来问柴庆,都闭门不见。
一天之内吃足了闭门羹的钟昀最后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卷宗,把一条条口供摘出来,从头到尾一点点地核实。
文书工作繁复又枯燥,钟昀熬了一个大夜,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
柴庆案似乎和禁药脱不开关系。
可他是什么时候接触的禁药?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家、公司、医院三点一线,只有一段时间,他不再往常去的那家医院跑,而是另一家和特管局有合作的特殊能力者医院去。
生物制品销售的门槛比化药要高一些,销售周期更是长达一两年。要说柴庆是去另一家医院拓展业务,那接触时间也太短了一些,说被拒绝,那时间又太长了。巧合的是,柴庆的频率异常也是出现在那段时间。
他或许不是为了业务去的,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体状态?
他早就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出现了异常。
钟昀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托了孟晓岚的关系去那家医院问档案里有没有一位叫柴庆的病人。
很快他便得到了医院方的答复。
有,但是都已经是十年前的陈旧档案。医院系统更新过一次,有很多资料都已经遗失。
但柴庆的档案被他最后一次预约的向导保留了下来。
她说这个人连续三个月都在这里预约了不同的疏导治疗,但是情况却是越来越糟糕。她感觉他的精神图景很奇怪,偶尔是可以感知到他的频率变化得不像他本人的。
至于精神图景都各有各的说法,每个医生的记载都不一样。甚至有建议过让他去做一个量表和MRI,她们怀疑柴庆可能患上了精神分裂。这种精神类疾病对哨兵来说还比较常见。
但即使是精神分裂也不会出现两种频率互相争夺的情况,理所应当的,这位哨兵的所有检测结果都是正常。
钟昀问那位程姓医生,十年前有没有警察找过她问过这位病人。
程医生想了想,说,似乎是有过的。
好像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是很大的年轻警察。
“好,我明白了,谢谢您。”钟昀向她道了谢。带着那份沉甸甸的病例档案离开了。
现有的证据已经可以证明柴庆当时处于异常状态,而这种异常状态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现在还缺少一个最有利的证据,将他的异常状态和禁药联系起来。
眼看着临门一脚,湛源一通电话,又把准备去柴庆家里的钟昀喊了回去。
“西郊化工厂那二十二具尸体的尸检报告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上报了省厅,现在项元正指名你去跟着专案组。我们已经把那天晚上所有的搬运工人找了过来,你现在回来,帮忙主持一下审讯工作。”
钟昀刚想说自己这边有了新的进展,又想起了自己这次行动没有和湛源报备过,算不上完全合法合规,所以很快又闭了嘴。
当晚参与搬运的工人就有十多人,审讯工作从早做到晚,大部分人的口供完全一致,都是老板给钱他们办事,不清楚也不知情。
搬运公司的小领导也被传唤,他们只说是个出手阔绰的大老板,一次性结清了全款,要求他们严格保密,所以没走公司登记。系统里查不到,当时那人留的也是假电话,所以完全不清楚甲方的底细。
钟昀在桌子边笑了出声:“不清楚你们还敢接这单生意。”
那人苦着脸,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神闪烁,明显心里有鬼。
在旁边配合他做笔录的是公安那边的干警,开口就戳破他:“我们查过你的账户,你侵占职务挪用公款的证据齐全,你接这笔生意,是不是为了填公司账目的亏空?”
“我……我错了警官,我再也不敢了。”那人瞬间崩溃,声泪俱下地控诉道,“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冤枉啊!”
钟昀和那位干警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终止了这场审讯,走到审讯室外商量。
上头吵了一个多星期的结果最终是联合办案,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好事,能弥补他们在经济犯罪方面的不足,对待普通人证人或者嫌疑人也更能放开手脚。
那个警察很直接:“他们大概率都是不知情的。”
钟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想法。但还是建议继续审。
“他们上头绝对有人知情,这家公司规模不算大,也没有运输危化品的资格,继续往下查也许能抓住那群人的尾巴。”钟昀思考了一会,接着又问,“诶,当时那两个用假身份的搬运工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
……
“认识这个人吗?”湛源举起手中的照片,给对面的人看。
吕金,五十二岁,男,守卫,无业游民。
两天前,巡警在公园附近发现他的行踪诡异,在欲实施盗窃行为时被当场抓获。
录入人脸信息的时候,有眼尖的警察发现他的特征和前段时间特安发布的嫌疑人相似,AI人脸识别特征也都对的上,也就将他扭送到了特安。
不查不知道,一查发现这人前科累累,短短的人生里一半的时间待在监狱里。
“认识。余建明。我狱友。”吕金回答得极其爽快。
“你知道他出狱后的去向吗?”
吕金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死了。”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就像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湛源又追问:“你怎么知道?”
“这人做的事丧尽天良,一岁小孩都不放过,畜生不如,死了还便宜他了。”
湛源记录的速度都慢了下来,狐疑地盯着他看。
“都是那个老板给我讲的,他给我们钱,我们去‘教训’他一下,就这样。”
“你杀的?”他坦率得让湛源问出这话时都犯怵。
“我杀的,跟我那个堂弟一起。捅了他一刀,他就不动了。所以吕宝说给他埋了吧。”
“埋了不行,埋了警察不是分分钟找过来了?我们就给他烧了。”
吕金面不改色,说话的节奏仿佛机器一般。
另一边,吕宝说出了同样的证词。崔峻的笔还来不及放下,就听见他继续说:
“最开始放在反应釜里烧,二十年前化工厂还在的时候我做过化工厂的工人,对那边熟悉。反应釜里烧死,剩下一堆灰,没人发现得了。”
“十多年前那些混黑的杀人,都是往那边反应釜丢。化工厂的监控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东西,年久失修,画面失真,系统也陈旧好入侵,替换一下就是了。我们十多年都是这么干的。”
证人太坦诚,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的那个老板,是谁?”
吕金忽然住了嘴,直勾勾地盯着湛源看。
那双眼睛眼神空洞,不似活人。
“湛警官。”他说,“多余的话还是不要问,对你我都好。”
“哪有什么老板,是我跟他同监时听来的流言蜚语。我记性不好,记错了。”他又说。
“你要为你说过的话负责。”
“当然。”
湛源深吸一口气,用双手抹了一把脸,跟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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