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外,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
孟晓岚紧随其后,将手中的报告递给他:“湛队,刚刚的审讯过程中没有出现异常的波动,但是……”
湛源眼睛的余光瞟到了墙角鬼鬼祟祟的钟昀,默不作声,示意孟晓岚继续往下说。
“整个审讯过程中他的反应都太平了,整段精神波动都像一个异常状态。”孟晓岚鼓起勇气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你觉得呢?”他却是向着另一边钟昀的方向问。
钟昀正转身要离开。听到这话,便意识到自己旁听完全程的事逃不过。深吸一口气,又调转方向,向两人走来。
他从小孟手里接过报告,仔细地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孟晓岚差不多。
守卫的波动相对哨兵来说会稳定一些,但这种毫无波动的情况还真是少见。而且吕金在审讯过程中的表现也太冷静了一点。
这不该是他们这种人的表现。
见得人多了,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刻板印象的形成。钟昀来之前匆匆翻过吕金吕宝两兄弟的档案,干的都是小偷小摸的勾当,正常人怎么可能杀了人还那么冷静。
湛源问他的看法,当然不止是对孟晓岚开具的这份报告的看法。
“人承认得太干脆没有什么意义,物证上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也是白搭。”钟昀思考了一会,“有能咬死人是他们杀的证据吗?”
没想到湛源还真回答道:“有。”
在逮捕两名嫌疑人时,在他们落脚的出租屋内,他们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刀。被层层叠叠地包起来,放在一个角落里。
血迹的DNA属于余建明,指纹属于吕金。
审吕宝时,他说那是为了交差用的。
给谁交差?交什么差?
“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湛源问他。
钟昀入警时看过赵景山案的卷宗。
“那还真是巧合。”
同样迅速地认罪,看似天衣无缝的口供,都在细节处或者一两句话里出现矛盾点。专门盯着这条规矩的空子钻。
但在审讯室里,站在湛源旁边,钟昀厉声呵斥道:“如今条文已经做了修改,无论从犯主犯都一视同仁,你们隐瞒上家的存在对脱罪没有一点好处,你想清楚了!”
玻璃后的人依旧麻木不仁,口里念念有词:“我说错了。我记错了。我就是纯记恨他。”
“你想清楚再说!”
钟昀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对面的吕金却根本不为所动。
这一诈,两人更能确定异常所在。
吕金是视觉和听觉都更优秀的守卫,他能做贼靠的就是这种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本事。
“守卫可没有哨兵那种筑起屏障的本事,他们背后绝对有人在捣鬼。”孟晓岚继续说,“可是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维持这种程度的精神暗示和屏障强度,对面是怪物吗?”
钟昀坐在桌子边揉着发酸发胀的眉心,边问:“能追踪吗?侵入痕迹,波形,跟库里进行比对。”
“你还记得四个多月前那起连环谋杀案吗钟队。”孟晓岚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发问。
“什么?”
“江滩公园那具无名男尸,一个普通人,死后脑海里所有的波动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的那个。”孟晓岚继续提醒说。
钟昀摇摇头:“我当时被降职,没参与,怎么了?”
孟晓岚也意识到这一点,干脆直接说:“我觉得这种干涉很相似而已。”
“大部分心理医生向导常用的治疗方法,是根据自己相对正常的波动来干涉异常波动,使其平稳。少数资历比较老而且对自己技术有信心的医生,则用的是抹去异常波动的方式。”
钟昀听不懂,只能频频点头。这一点没有瞒过孟晓岚的眼睛。
她安静地思考了一会,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这是什么?”
“一张白纸。”
孟晓岚用黑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黑线。
“白纸是精神图景,黑线是精神波动。”她又拿出一张白纸,“精神图景交叠,也就是我们说的链接。”放在画了黑线的白纸之上,“我们可以以被垫在底下的白纸上的黑线为基准,在上一张白纸上画一条黑线。这是干涉。”
她又拿出一块橡皮,将白纸上的黑线擦掉:“这是抹去。”她又在黑线的印子上画上新的线,“抹去以后,再画上正确的线。这样对做模版的白纸伤害更少。”
“当然实际上精神图景的情况要复杂更多。”孟晓岚咬着笔,“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同一批人所为,因为向导对守卫的链接情况要复杂得多,因为守卫也没有哨兵意义上可塑性那么强的精神图景……”
说着说着她又收起两次审讯过程中的检测报告,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说:“我再去查查资料!”
孟晓岚离开后,又只剩下钟昀一个人。他仰倒在椅子上,合上眼小憩。
不一会,孟晓岚又回来,给他摇醒,说:“我知道了。”
“江滩的男尸,只是结果;而这个嫌疑人是过程。”
“什么?”
“波动被抹去的过程。”孟晓岚的语速很快,“钟队你看,波动的强度一次比一次弱了!”
钟昀看着手里的报告纸嘶了一声:“可现在又找不到影响源……”
“我去打异常状态介入治疗的报告。”孟晓岚打断他,“等不了了钟队!拖下去只会越来越危险!”
他第一次看到孟晓岚那么焦急,语气里满是恳求:“求你了,钟队。”
“但是你的身体状态……”
“我可以。”
孟晓岚刚刚在一周内跟完那么多尸体的尸检。
女警的眼眶红红的,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还来不及消散的淤青。
钟昀还是张不开口答应她:“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几天,我找其他的向导来做。”
“我想看。”女孩的声音发颤,“我先看被/干涉到这种程度的精神图景究竟是什么模样的。”
……
“哇。”
与此同时,玉龙会所内,姣姣坐在床边发出了感慨。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精神图景。”
商语安站在一边有些局促。
赵信第二天退了烧,但还是说胡话,精神图景乱成一团。商语安试过了无数种方法,包括但不限于用镊子一个一个把吸血的疥螨挑出来,用专门的爬宠消毒液给精神体泡澡,效果时好时坏。
他已经没有办法了,不得已只能求助其他向导。
问题在于,他其实并不清楚玉龙的员工哪些是向导,除了姣姣。本来想问问冯献,但不巧的是今天冯献外出不在。
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福狸可能在这里。抬起头,门牌上写着“林若姣”三个字。
姣姣很快开了门,他也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姣姣听完,提议让她先去看看赵信的情况,她会去照顾赵信。如果商语安想看看猫的话,可以晚点再回去。
福狸跃上玄关处的门柜,冲着门口的主人喵了一声。
福狸一下就窝进他的怀里,蹭了蹭。商语安没法,只好和它讲道理。
“先去看病人吧,我等会再来看你。”
狸花猫也算通情达理,又或者是这段时间没见,它对商语安也有些不满,一溜烟的小跑进去了。
姣姣出手,很快便把赵信精神图景里那一团理不清剪还乱的毛线团顺好又塞了回去。看着病床上的人慢慢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第五天,赵信可以慢慢起来活动了。
章青再也没来过,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半,找不到踪迹。
问过姣姣,问过冯献,一个个全都闪烁其词,不肯透露半点消息。
赵信虽然能慢慢起来活动,但状态也算不上好。他们被困在这栋楼里,除了等待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商语安偶尔会下楼去看福狸,这个时候会和姣姣聊会天。
伸手一摸,小猫的肚子圆滚滚的。放在称上果然又重了不少。
福狸此猫社会化做得好,深谙人情世故,把姣姣哄得喜笑颜开。在商语安做客的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骗走了一个罐头两根猫条。
商语安和她说不要老喂,猫条吃多了容易得口炎,到时候要全口拔牙小猫受罪。
姣姣果真不喂了。
她的精神体也是一只小猫,但不同的是很怕生人。第一次见赵信还对他炸了毛。
三番四次地造访过后,布偶猫和两人熟络起来,才敢慢慢地靠近。
姣姣很多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这一周的时间里,商语安偶尔会给钟昀发消息报个平安。
日复一日的等待彻底消磨了他的热情,他偶尔会想和钟昀抱怨些什么。但想了想,又把那些丧气话从聊天框里删掉,然后关上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商语安报喜不报忧,钟昀自己疲于奔命,空间上的距离又在一定程度上削减了链接的深度。彼此之间都无从得知不知道对方的所思所想,所以也开始感到莫名其妙的焦虑和烦躁。好像患上分离焦虑一般,每天都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偶尔夜半入梦时,脑海里的声音开始慢慢地清晰。伴随而来的是越来越频繁的噩梦,每次被惊醒,抬腕时才发现不过过去两三个小时。
他开始拼命地读书,读文献,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让这些恐惧离他更远一些,即使收效甚微。
于是在某一天,在半梦半醒间商语安听到了一阵不徐不缓的敲门声。
他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将手搭在门把手上。
……
钟昀窝在行军床上享受难得的睡眠。
手机在不远处的桌子上一震,从边缘滑落,磕在地板上放出一声轻响。
商语安给他留下一条讯息。
【他来找我了,他说他能治好赵信】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92章 赵景山案(十七)
这栋楼里夜半往往是嘈杂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却是格外地安静。
赵信睡不安稳,身上又有些发烫。他小心翼翼地起身,下楼。
向导的味道若隐若现,不知为何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小心地推开房门。
另一张床上被褥凌乱,但床上空空荡荡。
商语安不在。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赵信竖起耳朵警惕地转过身,接着便听到了敲门声。
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门。
门口是姣姣,怀里还抱着福狸:“商先生在吗?小猫今天晚上一直在叫。”
赵信迟疑了一瞬,而后摇了摇头:“他不在。”
“奇怪,大半夜的……”
她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听到这话原本想往回走,忽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惊叫一声,把福狸塞进了赵信怀里。
赵信手忙脚乱地接住猫,就看到姣姣迅速跑到隔壁,用力地拍门:“冯哥!冯哥!”
她敲得声音很大,门内却一直没有应答。
姣姣也有些着急,直接解开门锁,闯了进去。
冯献的屋子里一样空无一人。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换好衣服,赵信也已经准备好在楼下等着他。
雪地里还有新鲜的脚印,商语安他们还没走太远。
……
商语安掀开窗帘。
车灯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地惹眼。
那人站在雪地里,撑着一把黑伞,正仰头看向他的方向。
黑伞挡住了他的大半身形,洁白的雪花还是落在了他的肩头和眼镜上。
商语安还是看清了他的脸。
是许致。
他换好衣服,打开门。
门外是一位年轻女性,金色短发,碧蓝色的的眼睛。裹着一件灰色大衣,毛呢上还沾着没完全化干净的雪籽。
“您好,我是许先生的助理,我叫艾娃。”她说话有几个音节发音并不标准,有种奇怪的腔调在。
商语安问她:“他是来找我的吗?”
艾娃点头。
商语安又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艾娃默不作声地摸向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真是一群恐怖分子。商语安想。
他一边伸出手按下艾娃的手腕,一边说:“我跟你去就是了。”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并不安稳的赵信。
他跟在艾娃身后向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上走去,手背在身后,悄悄地用手指敲击手环的屏幕。脑海中默念着想要发送的讯息。
在他离开房间的同时,有一道黑色的身影也悄悄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许致耐心地站在雪地里等着他,笑着对他说:“三番四次想请商先生小叙,都被你推脱,所以只好亲自上门来请你,不打扰吧?”
那有三更半夜来请人做客的道理,他强装镇定,扯出一个笑容。
现在,他的哨兵不在身边,而自己的到来又杀了个措手不及,许致似乎相当得意自己的安排。他将手搭上商语安僵硬的肩膀,却被商语安嫌恶地拍开。
“别这样,商先生,我是来帮你的。”许致又赖了上来,“那个小哨兵,很难受吧?我能治好他。”
商语安的脸色松动了一点,却还是对他的靠近感到嫌恶,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后退一步,艾娃又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劲比一般人都大得多,商语安被钳住,感到不自在却又挣脱不开。许致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哂笑道:“南加的哨兵下手跟这里养成的和哑巴一样的废物可完全不一样,商先生,当心了。”他一挥手,艾娃的力度又大了一分,疼得商语安惊叫出声。
再继续这么用力的话,他的手臂会脱臼。许致及时制止了艾娃。
他搀着商语安,假意地问候:“没事吧?”
商语安的喉结上下滚动着,用眼神剜了他一眼,只揉着肩头,也没有回话了。
立完下马威,他立刻示意艾娃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又蒙上眼,将他塞进车厢内。
车很快驶出小巷,融入夜色之中。
商语安看不见,只能凭着听觉判断他们走了多久。刚开始的道路平坦,车开得很稳,许致还有心情和他聊天。
“商先生,你这种天赋留在这里真是浪费。他们对你也不好,是吧?”
“这里都是一群伪善的人,说着什么大义,强调什么集体的利益,到头来还不是牺牲少数人成就大部分庸人,根本没人在乎你。”
“商语安,我们才是同一类人,加入我们吧,我们去重建新世界。”
“一个属于特殊能力者的社会架构,我们才该是统治者,为什么要为了一群猴子压抑自己的本性?”
商语安全程沉默,一句话也不说。他看不到许致的表情,但从对方的语气里开始感受到不耐烦。
对他的称呼也从敬称到直呼其名,高亢的语气也一点点地低了下去,最后发现他不过是一块冥顽不固的石头,对他也失去了最开始的兴趣,变得冷漠。
车开始颠簸,好像开上了一条小路。密闭的环境里汗臭味和烟臭味混在一起,他晕车,想吐。好在车忽然停下,艾娃推着他下了车。
迎接他的除了冷冽的空气,还有愈发难闻的化工制品味道。他干呕了一声,有人又强硬地给他灌了点水。
又不知道在山间的道路里走了多久,树枝划破了他裸/露的皮肤,双腿都开始发软。向上的台阶终于变得平稳,艾娃才摘下他的眼罩。
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强光,商语安眯着眼,视野慢慢从一片白色变成清晰的景色,他看见了他梦中的景象。
破落的庙宇,褪色的神女像,不同的是神女脚下。
本该在神明脚下休憩的白鹿,如今成了祭品。那只白鹿被捆着四肢,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瞳孔已经浑浊,颈部雪白的皮毛被血污染,还在不断地向外滴血。
商语安看到那只白鹿的一瞬间已经出离愤怒了。
更何况他看到那只白鹿倒下的地方还倒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捂着自己流血的脖颈,胸膛正在剧烈地起伏,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绝望的情绪弥漫着整个屋子。
他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却在终于要靠近女孩时发现她已经咽了气,瞳孔迅速涣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让他不自觉地重重跌倒在地,跪倒在神女像之前。
神像默然地平视前方,对眼下的悲剧熟视无睹。
商语安的手还被绑着,他保持着这种跪拜的姿势,无力地怒吼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宇里回荡,周围的人都聚在许致身旁,离得稍微远些的人却不受控制地也跪下来,对着神女像俯身跪拜。
角若双掌的巨大雄鹿在他身后慢慢凝聚成型,也随着主人发出巨大的哀鸣。
山脚下,另一辆黑色吉普车里,冯献和关越坐在其中。关越还在给上级做报告,忽然和正在警戒的冯献一起怔住。
他的精神体毫无征兆地出现,小山立在他的肩头,不安地抬起爪子又放下,翅膀张开轻轻扇着。
“钟处……”关越颤颤巍巍地举起对讲机,“旧神女观里出现了一阵很强的向导频率。”
“要不要突进?”他很快就意识到这阵频率可能来自谁,“商语安有危险!”
“优先保护好自己,其次再是逮捕,搜集他们非法活动的证据。”钟曦快速反应,命令说,“我尽快通知其他人来接应你们。稳住你的屏障,关越!”
关越挂断通讯,与冯献对视一眼。冯献刚想要说些什么,关越便已经推开车门:“你留在原地,等待增援,有情况随时联系。”
“等等——”冯献的话还没说完,关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夜的黑暗里。
他沿着山道摸上去,积雪掩盖了脚步声,只有游隼在他头顶无声地盘旋。
破庙内的波动还在继续向外扩散,那只雄鹿一刻不离地守在商语安的身边,所有企图靠近的人都被他逼退。
“看啊。”许致倒是还有兴趣欣赏这幅景色,“多么漂亮的频率。”
即使那强烈的波动已经要把他的屏障撕毁,强烈的恶意和敌意就要把他们全部杀死,那些痛苦地在他脚边挣扎的人在他眼中也无足轻重。
他的目光只落在商语安的身上。
艾娃靠着他的屏障强撑着没有倒下,耳边却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猎豹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精神图景中跑出来,接着一只游隼便从她的头顶掠过。
“别动!警察!”关越举起枪向天空鸣警。也把濒临崩溃的商语安拉了回来。
那一阵威压很快消失,关越挟持了艾娃,用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对许致说:“放人。”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许致不需要分出神去对付商语安,悄然暗示艾娃。哨兵会意,肘击关越的腹部,迅速压下他持枪的手反而从他手里把枪夺了下来,又反剪他的双手,枪便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许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警察,淡然地说了一句:“杀了吧。”
艾娃正要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关越忽然暴起,一翻身。女人的手一抖,子弹擦着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擦伤。
许致回过头。
商语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双眼通红。
游隼正稳稳地停在白鹿的角上。
在那一瞬间,商语安看到了关越眼中的恐惧。
一种原始的、爆裂的东西一瞬间从他的胸膛里炸开。
白鹿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角上的游隼振翅而起,在破庙上空盘旋。
商语安慢慢起身。
他看见关越在挣扎,看见艾娃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看见许致背对着他,正欣赏这场即将发生的杀戮。
然后他张开嘴。
关越已经掰倒了艾娃,给她戴上了手铐,拿回了自己的配枪。
“哨兵。”许致身后,商语安抬起手,“击毙他。”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93章 赵景山案(十八)
关越不受控制地举起枪,瞄准几步之外的许致。
“商语安,停下,快停下!”关越的身体哆嗦着,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嘶吼,“不能,不可以!”
他的食指现在就搭在扳机上,稍稍一动就有可能走火。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链接的向导接管了,只有意识还是清明的。
不能在这里开枪。一旦开枪将是不可挽回的外交事故,他们没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许致慢慢举起双手,盯着眼前的人,嗤笑着:“有意思,真有意思。”
话音未落,失去了桎梏的艾娃迅速起身,狠狠地撞向关越的后背。接着一抬脚,将关越手中的枪踢落。
枪口偏移了方向,枪声响起,子弹打向破败的屋顶。
关越终于夺回来身体的控制权,迅速躬身,躲过一记狠踹,顺势滚到一侧,将配枪捡起后半跪在地,端着枪和艾娃遥遥对峙。
商语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关越浑身一颤。屏障一瞬间被打碎又被糅合在一起,链接不可抗拒地侵入他的脑海。
此时远处的钟昀却因为链接另一端的波动陡然消失而一怔,猛打方向盘,一脚刹车在路边急停。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感受自己向导的所在。但商语安整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一般,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感知到商语安的波动。
“商语安!”
关越还在企图唤醒他。
商语安不为所动。
关越的枪口慢慢对准他指向的地方,手指一动,触发扳机。
一声,两声,三声枪响,子弹耗尽,只余机械运转的咔哒声。
三发子弹都被艾娃矫健地躲闪开。她找准机会上前,这次目标换成了商语安。
警察的援军已赶到,她能清楚地听到皮靴踏碎树枝的或是枯叶的嘎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向着山顶那一座破落的神观而去。
哨兵轻巧地一跃而起,眼看着就要缠上目标,却被另一位哨兵用身体撞开。艾娃一惊,很快用双腿缠住了关越的脖子,落地的一瞬间便利用核心的支撑如蛇一般地狠狠绞杀。
关越挣扎了一下,但女人越缠越紧,他只好用尽全力挺起上半身,在对方失去用力点的时候将她猛地摔在地上。
“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冯献顺利地将援军带到了山上。
许致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站在那里。
艾娃被关越摔这一下伤得不轻,躺在地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持枪的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将此处包围,为首的女人快速拨开人群向地上狼狈的关越伸出手将他拉起,接着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场的不过都是些喽啰杂碎,艾娃失去战斗力以后许致也早已失去了反击的可能性。但钟曦总疑心许致还藏着什么东西。警惕一点总归是好的。
苏格兰牧羊犬焦急地在四周踱步,等作乱的人群悉数被押解,她终于得以窥见全貌。
商语安跪坐在地上,双眼如同一潭死水一般目视着前方。
早已死去多时的女孩被他圈在怀里,身下的土地已经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喊法医,快!”钟曦迅速命令道。
她蹲下身,伸出手,商语安低垂着头,没有反应。
“商语安?”她又试探性地喊了喊,商语安还是没有回应。
直到法医走进来将他怀里的女孩抬走,他自己也被人扶起来,他才好像慢慢恢复意识一般。呆呆地盯着钟曦看,然后不受控地彻底栽倒在地。
“那个混账东西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彻底把他叫醒了。”
钟曦抬起头,看向劫后余生被同僚搀扶的关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话还有些语无伦次。
“执法记录仪。”钟曦摊开手。
关越犹豫了一下,从领口解下,放在钟曦的手上。
她将设备揣进大衣的口袋,侧过身给法医让路。望向关越时的眼神复杂,最后还是勾勾手让他离自己近一点。
那名搀扶着关越的警察识趣地离开,钟曦又将他架起来,慢慢地走到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让关越坐下。她自己也蹲下身,看着关越,问:“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为向导,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残留在空气中几乎让人窒息的向导素,强烈的波动彰显着这里的一场恶战。但是商语安,或者她所熟知的商语安是根本没有这种和其他向导抗衡的能力的。
他不熟悉自己的能力,他只遵循向导最初的本能,他不会用这种攻击性极强的方式。
“我不清楚。”关越摇头,“等我赶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女孩?”
“在我赶到前已经咽气了。”关越有些失落,“如果我……”
钟曦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再没有继续说下去。
见多了血腥的场面,但无论什么时候一条年轻的生命消逝时还是会感到悲哀。如果他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赶到,那个女孩是不是就不必承受这种痛苦了?
为什么总是迟来一步呢?
关越低垂着头。
……
钟昀从法医手里接过商语安。
他把自己的衣服给商语安披上,搀扶着向导到车边坐下。
他身上的衣服被血浸染,脸上也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用酒精棉一点点把商语安脸上的血迹擦干。
商语安倚在他的肩上,仰着头看着他的脸。
钟昀的眼眶红红的,眼底是一片青黑,看来没有休息好。
商语安垂下眼,伸手攥住了钟昀的手。
细密的精神触丝慢慢将钟昀包裹,轻柔地扫去他精神图景里的阴霾。
商语安吐气,开始重新修复断开的链接,让两股绳子慢慢地拧到一起。
然后他睁开眼,轻轻地碰了碰钟昀的唇。
“没事了。”他说,“我没事的。”
钟昀又重新感受到另一端属于商语安的轻而缓的波动。他紧紧地扣着商语安的手,把他揽得更紧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难过,钟昀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了商语安的颈间。
商语安闭上了眼。
……
商语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是一声枪响。
破落的庙宇内唯有烛光是明晃晃的,供灯入目是绚烂的红,血的红色,自女孩的身下蔓延开来。
精神图景慢慢地崩解,哭泣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消失,直到这片生机勃勃的精神图景变成和他一样的白色。女孩的瞳孔涣散,鹿的形体不再,一切的一切都被抹去,不留一点痕迹。
“要我帮帮你吗?”
熟悉的声音再度从脑海里响起。他在白色之中看见了突兀的身影。
沉默中,黑猫又说:“既然如此痛苦的话,把你借给我,我替你来教训他。”
商语安警惕地盯着身侧这位不速之客。那只黑猫蹲坐在地,慢慢地化作一个和他极为相似的人形。
一模一样的脸庞,不一样的是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睛。他们在此无声地对峙着。
“条件。”商语安问他。
“不需要。”商渊回答。
“你没有那么好心。”
“我也只是单纯看不惯我的小师弟这种作风。”
“你和他也没什么不同。”
“我们才是一类人。”
又是这种话,商语安能回以他的只有沉默。
“不是吗?”商渊反问他,“你拼命地想要证明自己,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存在于此的价值而已。”
“不是。”商语安回答,“我不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你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商渊评价他。
“你才是。”商语安反驳道。
商渊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人生来已经被分好了三六九等,生命的价值也是一样。”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造物主,有资格去定义每一个生命的重量?”商语安却反问他。
这一回却轮到商渊沉默了。
打赢一场毫无意义的辩论赛也不能使商语安放松,意识海之外的自己还在强撑着不能倒下。
跪在神女脚下的人没有获得她的垂怜,而共情带来的、更加庞大的绝望和恐惧还笼罩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记得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商渊冷不丁地开口,“在见过这里以后,你的答案还是这样吗?”
商语安摇头。
“它病入膏肓?”
“还有药可医。”
“它冷酷无情?”
“有人仍旧赤忱。”
“你爱它吗?”
商语安停顿,回答说:“这个概念太宽泛。”
商渊垂眸,问:“哪里?”
“爱本身就是太宽泛的概念,城市本身也是太抽象的概念。我会因为某个人爱它,也会因为某个人恨它。我不知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商渊站起身,俯视着他:“你真奇怪。”
“你也一样。”商语安抬起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你问我这些问题实际上并不想知道我的答案。你在问你自己。”
商渊不置可否,只说:“那就让我帮你一把吧。”
“我不需要。”商语安依旧坚定地拒绝了他。
“但你现在能救她吗?”
他伸出手,悬停在商语安的额前。
商语安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商渊的身影慢慢淡去,而他也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钟曦,看见了不远处的混乱,他呆滞地望着怀里女孩的尸体。
他越过人群,远远地看到了疲惫的钟昀。
我做了什么?枪声仿佛还在耳边,许致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狂热。
身体仿佛被抽干了一样,大脑里空空荡荡的,他昏倒以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真的……昏倒了吗?
有人接过他怀里已经僵硬的身体,有人将他搀扶起来,有人将他带到门外,然后钟昀搀住了他。
他披上钟昀的衣服,坐在车边看着忙碌的人群,他抬头看了一眼钟昀。
钟昀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话都说完了。他会责怪自己吗?好像没有。他只是抱着自己而已。
哨兵的怀抱里很暖和,他想合上眼睛。
“别睡,商语安。”钟昀的声音带着哭腔。
钟昀埋在他的颈间,搂得很紧。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很安心。
他强打着精神,还是抑制不住翻涌而上的困意,沉沉睡去。
……
上了大路车辙就没了踪迹,赵信他们只能站在马路边上望路兴叹。
这时他们才发现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窝在赵信的帽兜里,焦急地扒拉着他的头发。
他把小猫抱进怀里,福狸挣扎了一下从他的手中溜走,稳稳地落在地上,在他脚边打转。
“回家,小猫,回家。”赵信企图和它讲道理。
但福狸不听。他蹲下身,福狸就跑开,正正好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去追,福狸就接着跑。
人与猫的追逐游戏一直持续到天明。
期间姣姣体力不支,累倒在半路上。赵信去扶她,小猫就停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姣姣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她等会会去通知老板,让赵信继续去跟着福狸。她总觉得小猫似乎能感应到自己的主人去了哪里,就好像商语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小猫在哪里一样。
赵信没法,只好自己先跟着福狸离开。
也不知道小小的一只猫咪怎么能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他们用了半晚上的时间横跨市区。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时候福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停下来,蹲在地上抬起前爪,向着初升的太阳喵喵叫。
赵信就停在它的不远处,在最有机会抓住它的时候没有动手。福狸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一甩,昂首挺胸地大跨步向反方向去。
它最终在医院停留,贴在赵信的脚本,穿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找到躺在病床上的商语安。
向导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却皱着眉,好像身处噩梦之中。仪器的声音滴滴答答,代表着脑波动的屏幕上是一阵又一阵不规则的奇怪波形。床边坐着钟昀。
福狸一跃而上,用头蹭他的脸,最后干脆趴在他的身边,用舌头舔他。
商语安果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猫咪鼻尖。
福狸的眼睛水汪汪的,焦急地冲着他喵喵叫。
“你来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福狸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信怕打扰他,一直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他跑了一整夜,饶是哨兵的体质也忍不住双腿发软,便一直倚靠在墙上。
钟昀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赵信。
赵信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保护向导是哨兵的天职,可他却失职了。商语安失踪的这一晚上他做了什么?只是追随小猫的脚步满城漫无目的地乱晃。
钟昀先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站起身,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了病房外。
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商语安的胸口,疲惫地摆了摆尾巴,又合上了眼。
病房外,钟昀捏着赵信的肩,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没事吧?”
赵信惶恐地回应说:“对不起……”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事。”钟昀垂下头,“我不是要怪你。”
“我,我没事。”赵信攥着衣摆,语气里满是愧疚,“语安哥他怎么样?”
钟昀抬起头,往病房内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赵信被吓到,手忙脚乱地捉住钟昀的手臂,张着嘴又想说什么,但钟昀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事,精神力耗尽,需要休息而已。”
“我……”赵信攥着他的力道更大了一点,“带我回去吧钟队我不想连累你们了我……”
他低下头,又扬起,用手背抹了把脸:“本来就是我擅自行动才会导致这种情况,我不要躲了,我犯的错自己受罚。”
钟昀的沉默让他感到害怕。
他还想继续说时,钟昀打断了他:“你本来就没义务保护他,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没有本事。”
你也好,商语安也好。钟昀想。如果我再厉害一点,如果我的动作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呢?
可惜没有如果,过去无法改变,发生的事情已经成为了必然。
所有安慰的话语都已经变得苍白无力。
“……”赵信看着他低垂着头,问,“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钟昀只是摇头。
“余建明案的两位犯罪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他们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口供真实性还有待商榷。除此以外,化工厂里其余二十二具尸体的来源都没有明确,柴庆的案子目前也没有头绪。”
“这些天主要任务就是摸排这十年里在化工厂附近有哪些人行踪可疑再一一比对。我发现了柴庆案的一些疑点,但现在问题是线索到这里也断了,我没有办法继续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病房里的商语安身上。
商语安翻了个身,将小猫抱在怀里,睡得安稳。
“钟队,我来继续吧。”
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算不上乐观,但一直躲藏也不是办法。
“我会回去和湛队说明情况。”
……
商语安的情况不严重,结束输液后钟昀带他和猫回去休息。
领导慷慨地批了他的事假,让他有得以喘息的空间。
钟曦简短地和他说明了许致被审讯的情况。因为涉密级别高,她能透露的信息也很有限。
“商语安暂时安全了,是吗?”他只问了这个问题。
钟曦给了他完全肯定的答复,并嘱咐他密切地关注商语安的情况。
商语安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坐在后座歪在车门上,闭着眼睛。
似乎是察觉到钟昀在看自己,他睁开眼,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害怕我吗?”
钟昀惊讶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怎么这么说。”
“因为我其实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商语安的语气很低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钟昀捏着方向盘,望着前方宽敞的大道,坦然回应说:“我不会。”
商语安大概是在说那晚神女观里自己异常觉醒的事情。
第一次引导商语安释放精神力的时候钟昀就已经见过向导可怕的潜力,不过商语安本人似乎从来没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时候。
钟昀开车追到山脚下时,已经通过蔓延开的波动意识到了商语安就在那里。
“我只会害怕我保护不了你。”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后座上的人极其勉强地笑了笑。
“钟警官,问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商语安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我不是你要抓的那个人的?”
“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钟昀回答得很快。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你怎么就那么笃定我不是他呢?”他又问。
“你不一样。”
商语安抬头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或许是直觉。”钟昀说,“也许就是命中注定。”
车稳稳地停在楼下,期间两人没再说话。商语安抱着猫跟在他的身后,上楼,等他打开门,开灯,再回头。
合上门,两个人站着,默不作声地凝视对方。福狸悄悄地从商语安的怀里溜走,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蹲下来舔爪子洗脸。
商语安走上前,抱住了钟昀。
钟昀先是一愣,接着笨拙地将双手搭上了商语安的背。
“你是爱我的,对吧?”商语安的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却像是在他的耳边炸开。
“是。”他的双唇张开又闭合,“我爱你。一直,一直都……”
他感觉到怀里的商语安靠得更近搂得更紧。
“怎么了?”钟昀有些慌了。
他们在玄关处站了很久,怀里人的温度慢慢地传递到自己的身上,商语安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抬眼看着钟昀的脸。
商语安捧起钟昀的脸,踮起脚亲吻他的唇。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昨天就写好了但是不太满意所以今天狂改再加了一些字数??(?′ω`?)??
第94章 赵景山案(十九)
寒潮过后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正好,懒洋洋地洒在被褥上。
商语安被钟昀轻轻地摇醒,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的福狸弓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抖擞皮毛,从床上一跃而下,去蹭钟昀的小腿。
钟昀蹲下身,揉揉小猫头。福狸被摸舒服了,便轻轻咬了咬钟昀的手掌,接着从他脚边溜走到客厅,吃饭去了。
商语安还没有起床的意思,钟昀再来轻轻地拍他的时候,他轻声哼唧着,勾着钟昀的脖子碰了碰他的唇。
昨天被哨兵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整天,钟昀倒是还有精力早起晨练买菜做饭,商语安睡到日上三竿还觉得不餍足,企图通过赖皮的方式再多睡一会。
要是往常钟昀大概会由着他去,但是今天钟昀是铁了心要把他薅起来,只好柔声哄着:“起来吃一点,吃一点再继续睡。”
商语安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睁开还是雾蒙蒙一片。上半身还赤条条的□□,暴露在空气里还是有些冷,他在钟昀怀里打了个哆嗦。
半推半就地重新穿好衣服,梦游一般地被推到餐桌边上,面前是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商语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粥的咸淡和温度都刚刚好,只是因为没睡好,胃又饿了一整天太难受,他没有吃太多。
桌子另一边的钟昀知道他心情不太好,也没多问,只是建议说:“要不出去走走?”
见商语安不回答,他默默地收起碗,想着如果商语安不想出去的话那就陪对方多睡一会也不错。等整理好厨房,再出来时商语安还坐在那里,低垂着眼好像是在发呆。
听到动静他才好似刚刚启动的机器人一样转头向钟昀的方向。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他说。
……
钟昀好像无法评估那一晚对商语安的伤害,他也不敢提起。
脱下衣服坦诚相见以后商语安死心一般地任他蹂躏,持续一整天的性/爱也算不上多痛快。
他牵着商语安的手慢慢地走着。
开发区旁有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公园,因为是工作日,开发区人口也不算密集,因此显得空旷。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坐了一会,商语安呆呆地看着还没有完全化完的雪,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春天要来了。”
当然还没有到春天,不过这一年也确实将要结束。
乍寒还暖的季节,湖面上还有零星几只天鹅带着幼鸟在水里悠闲地游着。游船上只零星几个游客,在湖中央慢悠悠地晃。船上的孩子伸出手去够睡眠,笑声被风送过来,隐隐约约的。
他们就这样毫无意义地耗费了一下午用在看着湖面发呆这件事上。
有散步的人从他们身后走过,留下渐行渐远的沙沙声。天鹅带着幼鸟游到湖的另一端,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融雪的湿冷。钟昀把大衣往他身上裹了裹。
只是坐着,连话也没说上几句。
钟昀一直死死攥着他的手,捏得他有些痛。疼痛让他终于有了一些实感。
他的视线从波光粼粼的湖面移到钟昀的脸上。
钟昀正望着远处,侧脸的线条在夕阳下格外清晰。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着那张俊俏的脸,问,你想继续做/爱吗?
好像这是唯一一种可以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方式。
钟昀没有正面回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又重新拉起商语安。
……
回去以后,商语安和钟昀在一起重新洗了个澡。
浴室里热气腾腾,彼此之间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一层雾。
商语安站在钟昀面前,先用热毛巾给他敷脸,又挤了啫喱在手心,抹开。
电动剃须刀在耳边嗡嗡作响,钟昀闭着眼睛,顺从地仰起头,由商语安捏着他的下巴,从鬓角沿着漂亮的下颌线滑到到下巴,又到另一侧的鬓角。
商语安剃得认真,气息偶尔落在自己湿润的皮肤上,挠得他心痒痒。
剃须刀滑过喉结,他屏住呼吸,刀片划过皮肤,细微的沙沙声被无限放大。而后声音渐渐消失,等他睁开眼,商语安已经开始给他抹乳液。
冰冷的指腹滑过温热的脸颊,商语安揉着他的脸,像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最后一点乳液被皮肤吸收。商语安开始用拇指摩挲着钟昀刚刚剃净的下巴。
细小的胡茬还有些刺痒。
他们靠得更近了一点,只要钟昀稍稍靠前一点便能碰到商语安的嘴唇。所以他靠得更近了一点,轻咬着商语安的下唇,勾出他的舌尖,捧起他的脸亲吻。商语安攀上他的肩,钟昀的指尖没入他湿漉漉的发间。水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浴室的瓷砖上。
他吻着商语安,一直到对方陷进自己的怀里才依依不舍地分开。额头相抵,呼吸声纠缠在一起,隐没在暖气口细微的风声里。
他又顺手扯过干净的毛巾,搭在商语安的头上,把他的头发擦得半干,再把人推到玻璃隔断外的洗手台上,扯过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他开到中档,给自己的头发吹到不滴水再随手一抓,觉得温度合适,然后开始给商语安吹。
热风拂过后颈,钟昀的手指在发梢间穿梭。偶尔指腹滑过头皮,轻微的触电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商语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从头顶到发梢,每一缕发丝都被吹得暖烘烘的,自己就忍不住把下巴搁了上去。商语安的发质软,还带的洗发水清爽的气味,抓起来像柔软的动物皮毛一般。吹干以后,他又给商语安梳顺。
他收起吹风机,从身后轻轻咬了咬商语安的耳垂。
镜子上的白雾渐渐凝结成水珠,缓缓滑落,露出后面模糊的面容。
商语安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眼睫毛上挂着水雾,嘴唇比平时更红一些。
钟昀站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两个人的影子在镜中交叠,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
商语安的手搭在镜子上,落下时刚好擦去了水雾,让原本模糊一片的镜子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脸在镜中清晰了一瞬。
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又或者只是水汽,谁又说得清楚呢?
钟昀又扣着他的手,抬起来,抵在镜子上。
呼出的雾气又模糊了镜子,他就用另一只手背将雾气擦干净,一遍又一遍。
商语安的头垂了下去,钟昀又捏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直到视线也被雾气模糊,再也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
大狗的怀里很暖和,福狸就蜷缩在大狗的怀里取暖。
莱德翻过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福狸就顺势趴在它的身上,给它舔毛。
莱德舔舔鼻头,也开始舔舐小猫的头。福狸有点烦它逾距的行为,尾巴不耐烦地摆摆,一爪子拍在大狗的鼻头上。
它依旧窝在大狗温暖的怀抱里。
……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窗帘没拉严实,还能看到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
床垫陷下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钟昀靠得更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一只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腰间。
商语安没有动,那只手便稍稍收紧了一些,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
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窗外的高架,车灯透过窗帘的间隙划过一道亮痕,很快又消失不见。
柔和的灯光模糊了对方的面孔,商语安伸出手,指尖划过他的眉骨、眼睑、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
钟昀吻了吻他的指尖,又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从胸腔传来,一下又一下。
商语安又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共感的存在让他分不清现在萦绕在鼻尖的是属于谁的气味。淡淡的皂香,清爽的薄荷味,还有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属于钟昀的、特别的气味,让他感到安心。
钟昀的手指没入他的发间,缓慢地又温柔地按揉。
“我一直在这里。”
钟昀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商语安合上眼,靠得更近了一下,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那具温暖的躯体里。
哨兵的体温很高,像火炉。
……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他在钟昀怀里,被钟昀箍得很紧,一点活动的空间也没有。
他一动,钟昀也跟着动,好像生怕他会逃跑一样。
房门紧闭,福狸也没有挠门。
还是清晨,一点点微光从窗帘的缝隙溜到地板上。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赖在床上,赖在爱人的怀里再睡一觉。
商语安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钟昀的脸。
钟昀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地颤着,他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呼吸声依旧交缠在一起,相贴的肌肤之上是彼此的温度。商语安把头埋在钟昀的颈窝里,又重新合上了眼睛。
“谢谢。”
商语安轻轻将这个词吐在钟昀耳边。
躁动不安的精神图景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酸胀的身体后知后觉向中枢系统控诉,而此时疲惫的人在熟悉的臂弯中沉入了另一场平静的梦乡之中。
他似乎不再抗拒和钟昀做同一场梦。美梦也好,噩梦也好,分别又或是相伴,在同一场纯白无暇的梦境之中,他们就坐在彼此身边,看着夕阳沉入天际线之下。
这是特权。
……
赵信归队后的第一件事,是被湛源抓去做了一个细致的全身检查。
医疗部的向导拿着他的评估报告,疑惑地问道:
“没有经过专业的疏导,你是怎么做到精神图景被破坏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还保持清醒的意识的?”
作者有话说:
放松放松
在搓92.5了……
第95章 赵景山案(二十)
这太奇怪了。
他的所有测试都可以通过,也没有表现出攻击倾向,情绪稳定思维清晰,但是为什么精神图景是不完整的?
向导把报告反复地审查,仍是找不出一点毛病,只好妥协让赵信先接受观察。等一周观察期过,再决定他的去留。
这个结果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这段时间他的人身相对自由,而且没有任务在身,失去了约束意味着自己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案件之外的事情。
赵信松了一口气。
结束以后他带着报告去找湛源。
三番四次的“越狱”行为已经让他在湛源那里丧失了所有的信誉,可湛源如今也没了限制他人身自由的权力,只能口头警告他这段时间安分老实一点。
案件如今是关键期,钟昀休假,赵信无法继续工作,人手不足,工作量又大,焦头烂额的事已经够多了,湛源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
赵信得到了回去休息的准许,先又回了老宅一趟。上次回去得急,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带。这次回去他顺路买了纸钱和新香。
十年多的时间里,每次父母的忌日叔叔都要亲自赶过来,赵信几乎没有单独祭拜过他们。
推开门,地面明显干净了许多,有淡淡的烟从卧室的方向传过来。前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明显有人来祭拜过,那么这次又是谁呢?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门,沿着卧室的视野盲区贴着墙走,慢慢向里探头。
一个熟悉的背影,端正地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口中还念念有词。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对方也注意到了有人正在盯着自己,别过了头。
章青站起身,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和墙角边的赵信打了个照面。
……
钟昀按照纸上的地址找到关越的住处,接着抬手敲门。
关越从门内应了一声,很快换好衣服来给他开了门。
只见钟昀手里提着礼盒,表情严肃,关越感觉有些不妙。没急着让他进门,打趣说:“小钟警官,来找我做什么?首先说好我现在在休假,工作的事情一律勿扰哦。”
钟昀也不隐瞒:“是商语安拜托我来的。”
商语安还是对那晚的事情耿耿于怀,尤其觉得对不起关越,险些让他酿下大错。尤其在听说关越目前休息在家时愧疚感达到了顶峰,但又估计关越现在还不是很想看到自己,于是拜托钟昀抽空去看看关越,顺带替他先一步赔礼道歉。等他状态好点,再亲自上门。
实际上关越并非商语安误以为的停职调查,只是例行休假。关越精得很,攒了一堆假期就等着年末好好地放松放松,听到这话他才肯把钟昀放进门。
“说好啊心意到了就行,礼我可不收。”关越笑嘻嘻地把钟昀推到沙发边上。
关山也正好休假,窝在他家打游戏。
电视屏幕和茶几边的懒人沙发都被他一个人霸占,手柄咔哒咔哒地响个不停,电视上一人一龙鏖战正酣,自然也没注意到玄关处的动静。
钟昀坐下,他也只扫了一眼,简单打了声招呼,又专注到游戏上面去了。
关越靠在椅背上,啧啧一声,接着谴责关山:“这就是你招待客人的礼数吗关警官?”
但关山没理他:“又不是工作时间。”
他也下意识地觉得无事不登三宝殿,钟昀来了肯定是要刺探情报的,大概率是和许致相关。毕竟被绑架的是钟昀的向导。
“真不是工作的事情,来串门的不行吗?”关越叹了口气,又对钟昀说,“你坐会。”
钟昀安静地盯着电视屏幕看了一会。
关山打游戏的手法相当娴熟,操作的小人敏捷地闪避开巨龙的攻击,伸出钩爪跃上龙背,迫使巨龙撞上岩壁,随后切换武器开始输出。几轮下来,龙庞大的身躯倒下了,在屏幕中消散,留下闪闪发光的掉落物。
关山深呼吸,放下手柄,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别过头来看钟昀。
“不是工作相关的事情,你来找我们干什么?”语气里颇有钟昀打扰了他们美好假期的不满。
钟昀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打断:“问这个干什么?”关越端了茶和水果,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来了就来了呗,坐下来喝杯茶的事嘛。”
关越冲他使了一个眼色,钟昀立刻心领神会。
关山大概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关山的表情稍稍有些缓和,又转头投入到游戏中去了。关越有些不满,说:“你都霸占一上午了,能不能让我玩玩?”
关山呛他:“你玩得太菜。”
“怎么还歧视呢!你的反应速度哪有我快!”
“次次糊锅都是你,次次上菜撞我也是你,承认吧,你就是玩得烂,再快的反应速度也救不了你的操作。”
“喂!”
插科打诨结束后关越装作生气将钟昀拉到一边,关山转头看了两人一眼,也没管。
“我知道你来找我肯定不止为了道歉。”关越走前还不忘顺走一个刚洗好的苹果,“说吧,你想问什么?”
钟昀确实不单是为了道歉而来。
神女观救援他姗姗来迟,光顾着照顾受惊的商语安,也没能从钟曦口里套出什么话。
商语安学会了隐藏了自己的想法。他不开口,钟昀也拿他没办法。
但毕竟还是在意,因为那阵不属于商语安的波动太过强烈,有一瞬间他感到了愤怒,没由来的怒火在心底熊熊燃烧,烧完以后却只剩懊悔。
那不是他的情绪,那是属于商语安的。
可商语安那时为什么会有那么激烈的情绪?他只在梁进自杀时见过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钟昀想不明白,所以他来找关越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越听完,将啃干净的果核丢在一旁,甩了甩手。
“我还挺嫉妒你的,钟昀。”他笑着说。
他一直跟在商语安旁边的事情在钟昀那里算不上秘密,他也就干脆和盘托出。
许致他们是凌晨一点左右到达玉龙会所的,还盯着商语安他们落脚的那处公寓观察了一会,没有发现在暗处监视的关越,才敢行动。
事后他们去调了玉龙会所的监控,发现许致的女助理先去恐吓了商语安,才把他半推半就地带走的。
至于商语安发给他那条消息时,大概是已经被绑上车以后。许致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他无从得知。
商语安被拐走的第一时间他分别通知了明朔和钟曦。
明朔在查是谁偷走了Equinol-I的合成技术,钟曦在查是谁在梧洲借由禁药引发骚乱。最终的线索不约而同地指向在梧洲地下活跃的“轻语者”成员和以学者身份活动的许致。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
招募商语安的加入是钟曦的主意,明朔是执行者。
他跟着他们的车一直到山脚下。上山的路只有一条,跟上去太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关越选择了在山脚下待命。
在那时所有人都还抱有一种相对乐观的心态。在他们搜集的情报里,许致对商语安本人有强烈的兴趣,动用了大量关系去搜集商语安相关的资料,每次雇佣其他人跟踪商语安时也是再三嘱咐不要伤及他本人,自然也不会真的威胁到商语安的人身安全。
他这次主动出击正中国安下怀,想着最差的情况也能端掉一个Whisper在梧洲的据点。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审讯时部分人交代山顶的神女观是他们最大的活动据点。神女的传说在Whisper内有特别的意义,他们认为这个女人献祭自己唤醒了特殊能力者。因为神女本身是一个向导,她的死亡波及了其他人,才有了“向导”这个相对于哨兵的特殊能力者群体诞生。
所以他们策划了一场献祭。
说到这里的时候,关越停顿了。
他们用鹿血作为引子写了许多邪门歪道的符篆和阵法,又杀死了一位刚刚觉醒的向导少女,让女孩还在挣扎时许致他们带着商语安到来。
关越自然是没有见到这种场景的,他只能猜测是商语安目睹了少女死在自己的面前情绪失控引起的爆发。外溢的精神力影响了关越,临时链接搭起时向导便击碎屏障接管了他的身体。
讲到这里关越便停止了叙述。他看着钟昀的眼睛,说:“你的向导,真的是很强大的人。”
嫉妒钟昀什么呢?他也说不清。商语安好像一块璞玉,他周围所有人都想要得到他,把他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但这块璞玉好像认定了他想要成为什么。
“说真的,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关越往后一靠,手臂搭在椅背上,语气里还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他要是真的失控了,我们所有人都要交代在这里。那种压迫感,我只在我的教官身上见过一次,也就一次。那可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向导之一!”
要知道这才过去不到一周,精神的恢复可是一个持久的过程。哨兵的状态间接可以反应和他链接的向导是什么状态。
钟昀身上属于商语安的向导素很稳定,而且商语安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控造成了什么后果,似乎在试着补救自己造成的伤害。当然,把钟昀排除在外。
钟昀没说话,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商语安知道自己出现对关越的恢复不好,所以差钟昀做了这个使者。
“你和他说我不在意,没关系的,失控的情况多了去,是我的应急管理没有做好,要怪也怪我的失职。”
“哦对,小钟警官,我还有个好消息。我先偷偷透给你。”
他伏在钟昀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话。
钟昀先是不可思议,再三确认不是玩笑以后,惊喜地叫出声。
然而因为声音太大惊扰了客厅还在奋战的关山,他把手搭在沙发上,冲着两人的方向幽幽地来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高兴得太早。”
关越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转过来对钟昀说:“先别告诉小商哦。”
……
钟昀回去的时候商语安还在补觉,他的恢复没有想象得那么快。
莱德去舔他的脸,尾巴摇的很欢。钟昀转身去了厨房,准备晚餐。等他中途出来给福狸换粮的时间,商语安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搂着莱德,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钟昀看,问他:“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走路都带风了。”
钟昀看他脸上还有着浅浅的笑意,又想起离开前关越告诉他的“好消息”。
他不准备现在告诉商语安,只说:“庆祝一下阶段性胜利。”
“什么?”商语安被他勾起了兴趣。
“秘密。”钟昀故意地卖起关子,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像一弯月牙,“等时机合适,我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看了一眼大纲这个案子下周四该写完了(?)
第96章 赵景山案(二十一)
无论商语安怎么软磨硬泡也没能动摇钟昀保守秘密的决心,一个字也不肯透露,把商语安的好奇心消磨殆尽。等到晚饭时也就想不起这件事了。
毕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能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也算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钟昀的厨艺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大概是因为味觉总算到了正常人的水平,做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不至于太寡淡。
商语安夹了一筷子鱼。
……
一桌子珍馐美馔赵信都没有动筷子的心思,举着筷子看坐在对面的章青。
章青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在碗里,自己挑了一筷子青菜。
没谁先开口说话。老宅里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便什么话都已经说完了。
最后还是章青先开口:“先去吃饭吧。”
去的是巷子口那边一家开了好多年的苍蝇馆子,老板似乎和章青很熟络,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引到后面一个小房间。
靠近厨房,油烟味有些呛人,赵信还有些不习惯。
老板问章青还是不是老几样,章青应了一声,又说烧一条鱼,这孩子喜欢吃。
赵信没什么吃饭的兴致,用筷子扒鱼肉。雪白的鱼肚肉上挂着浓稠的深褐色酱汁,筷子一戳便变成一片一片蒜瓣状。
这么新鲜的鱼浪费了也不好,他塞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了嚼,咽下去。
鲜香的,带着鱼肉的清甜。
章青看着他心不在焉,也就随意地挑起一个话题:
“我那时候刚上高中,家里出了变故,我爸妈都不太愿意管我。我就天天跟着校外的混混一起混日子,书也不读,光在外面打架惹事。”
“被赵队逮住的时候,我前两天才初潮结束。我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嗡嗡响,见到人就忍不住想动手。但他在我动手前给我撂倒了。”
“我当时想他真烦人。被他逮住我又要进派出所,去派出所又少不了我爸的打骂。他没有,他在这里请我吃了一顿饭。”
说到这里,章青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候在追我的班主任,也就是师娘。”
“借着管我的由头,他俩接触变多,没多久就结了婚。他们的婚宴我也在,混在聂老师的家属席里。”
“虽然说师父他最开始的动机不纯吧,但高中那三年里真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我有两个不是父母胜似父母的好老师,一直到我考上警校。”
“你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呢,聂老师抱着你,赵队开车送我们去的火车站。”章青比划着,脸上依旧是笑着,“赵队和我说,好好干,当个好警察。”
当时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误以为自己的堕落能换来父母的回心转意。但是他的老师拉住他,告诉他这是他自己的人生。
那个年轻的哨兵在布满油污的低矮桌子上,和那些所谓的“哥们”一样和他推杯换盏。小孩被酒辣到吐舌头,赵景山逼着他喝,说你不是能耐么?
“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光阴。小孩,你有想过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十六岁的章青不知道。
他跟在当时还不过是派出所里一个普通民警的赵景山身后,跟在刚刚入职不久的聂薇身后,向两个陌生人去问这个问题的答案。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天是聂薇打电话报警来找的他。她知道章青的情况,相信这个能考上重高的学生本性并不坏;也幸好当时太过年轻的赵景山也带着一腔热血,愿意去劝这个小孩。
不去上学的时候他就跟着赵景山,跟在他身后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不同人之间流转。年轻的警察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敏锐的洞察力和一股圆滑的市井气,也因此他能服众。章青没太久就感到厌烦,选择回去上学。
他愿意读书,聂薇也愿意牺牲她的时间给他补课。高一的下学期暑假,他几乎是在新婚夫妇家度过的。白天跟在赵景山身后,晚上听聂薇上课。
某一天夜归,在餐桌上,赵景山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空调风机嗡嗡作响,窗外蝉鸣声阵阵,章青不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大概是,他想和赵景山一样。
直到那一天临行前,赵景山和他说了这句话,十八岁的章青才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想做个好警察。
他现在看着赵信,好像能看见刚刚毕业的自己。能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警服站在赵景山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向他敬礼,喊他一声“师父”,声如洪钟。
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小信,我要走了。”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赵信的发顶,“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赵信放下碗筷,抬起头,问他:“你要去哪?”
章青沉默着。
十年过去,他好像一直是这幅模样。岁月留下的痕迹很浅,即使那一双挑人的桃花眼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间也有一两根已然灰白的头发。但每一次见面时意气风发的人总是会让人忘记他的年龄。
只有现在这样垂着眼的时候,只有看着自己的时候。
赵信还想说什么,他抓住了章青的手。对方轻轻甩开他,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离去。
木门合上,赵信一个人呆坐在那里。
碗里的鱼已经凉透了,酱汁凝成胶状。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他从浓重的油烟味里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他推开门,循着那个方向跑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略过小巷。
……
一顿饭刚吃到一半,钟昀接到了一通电话。
对面大概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钟昀筷子还来不及放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应。
“局里有点事,晚上估计回不来了,你先睡,不用给我留门。”他拿开电话,跟商语安解释说。
门“嘭”地一声关上,只留商语安一人坐在桌子边上。一时间也没有吃饭的兴致,商语安便放下碗开始收拾桌子。
福狸跟在他脚边打转,商语安以为它没吃饱,把碗筷放进池子里时便去客厅看了一眼猫碗。刚刚添的猫粮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狸花猫一口都没动。
“怎么不舒服吗?”商语安问它,顺带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肚子。小猫的胃里空空。
商语安奇怪,一天也没见它吐也没见它拉肚子,怎么就不肯吃饭呢?
福狸估摸着人没明白它的意思,就跑去挠门。
“你要出去吗?”
“喵。”
福狸叫了一声作为回应。
“不可以。”
“喵!”
商语安没有出门的意思,觉得它在胡闹,转身就去了厨房。
洗完碗筷,把被钟昀弄得一团乱的厨房收拾干净再出来,发现福狸还守在门前,尾巴一摆一摆,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商语安问它。
“喵——”
他什么总觉得福狸会开口回答自己。
小猫的心思他猜不明白,干脆进去换了一身衣服,给猫带上背带和牵引绳,把它放在自己肩头,打开了门。
福狸乖乖地待在他的肩头。
这个时间段,路上还算亮堂,夕阳挂在山头上,把天空染成紫红色。
他顺着大路走,福狸时不时还会扒拉一下他,告诉他左转右转。走了好长一段路,商语安已经有些累了,想要回去,但是福狸不肯,从他的肩上跳下来,牵着他往前走。
没走几步它又被商语安抱了起来。
前段时间为了找商语安,它的四爪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小猫好像完全不知道疼一般。虽然说这几天养好了一点,它的主治医师仍旧不情愿让它再进行那么大的运动量。
“我的小祖宗,你到底要去哪?”商语安一边数落它,一边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小巷子,天色已经暗了,能看见几个蹲着抽烟的、混混模样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
福狸冲他们喵喵叫。
商语安瞬间开始警惕。他将猫咪塞进包里,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从巷子入口处离开。
那些人打量他的眼神很奇怪,猫包里的福狸也炸了毛。
那些人没动,商语安也不敢放松。在为首的那人站起身的一瞬间,转身就跑。
福狸还拼命地想要往他的肩上爬,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给猫塞回去,嘴里还念叨着:“回去我可要克扣你的猫粮了你这个坏猫我就不该信你!”
说是这么说,抱着福狸跑路根本摆脱不开那些人,他还是拼命护着怀里的猫。
眼看着就要被抓住,商语安心一横,松开了福狸的牵引绳,把猫包的拉链拉开,和它说:“如果一会我被抓住了你就快跑听到了吗!”
福狸好像对他翻了一个白眼,冲着队尾喵喵叫了一声。
为首的混混没注意脚下,瞬间被哨兵绊倒在地。身后的人来不及躲闪,也被同伴的身体绊倒在地。
恼羞成怒的人倒在地上,骂手下的人不长眼睛,又怒喝一声:
“抓住那个向导!”
“商先生!帮我一下!”
赵信的声音响起。
宛如神兵天降,赵信又踹开两个企图靠近的人,又把为首的人撂倒在地,卸了他的胳膊。
商语安立住,屏息凝神,迅速搭建起临时链接。
在身后的人袭来的一瞬间赵信蹲下身躲开,猫咪趁机扑上那人的脸留下一道巨大的血痕。那人想要抓猫,却被福狸灵巧地躲开。
视野清明,在商语安的波动之外,又有另一阵波动泛起涟漪。赵信注意到了,商语安也是。
赵信掂起一枚石子,环视四周。
正是傍晚,周围已经聚集起一群围观群众,混混倒在地上呻吟,有人已经报了警。福狸趁机缩回了商语安的怀里。
视线扫过一间门户紧闭的店铺,赵信二话不说甩出石子砸穿了玻璃门,接着里面传出一声惨叫。
辖区的民警在这时也赶到,但赵信迅速掏出怀中的证件:“特安局处理异常特殊能力者,请帮忙协助周围群众,快!”
民警定睛一看,认清了他的证件,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先通过对讲机呼唤辖区内的警组,接着迅速疏散了周围看热闹的人。
回头一眼,那个年轻的警察还在那里,似乎是在和里面的人对峙。另一人怀里的猫也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内,瞳孔扩张变大变得浑圆,尾巴还在一甩一甩。
同事赶到时,那年轻的特安警已经冲进了门内。
来接应的警察是个年纪偏大的哨兵,也注意到了冲进去的人和门外一动不动的向导。
只一瞬,强烈的波动扩散开来,他只来得及将同事迅速推离波动范围内。
玻璃门内躺在一个头发四散的女人,玻璃划开了她的喉咙。她还有意识,指着商语安痴狂地笑着。
“我们会……”
玻璃划开了她的气管,导致她说话的语句沙哑破碎,及其难听。
“会找出……”
“找出你的……”
她笑着,像旧风机一样一抽一抽,直到瞳孔慢慢涣散,躺在地上,不动了,只有血向四周蔓延。
商语安筑起的屏障保护了赵信的意识,也保护了他自己的,不至于被这个发疯的向导影响,但他还是干呕了一下。
福狸在女人旁边转了转,哀伤地嚎叫了一声。
“你本来想让我们来救她?”商语安蹲下身来,问。
福狸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呜咽了一声作为回应。
……
审讯室里的人忽然变了一副嘴脸,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这次的口供几乎完全推翻了他们先前说过的所有话。
“我……我们是被一个女人骗去的,她和我们说做一笔大生意,去,去化工厂谈。”
“我们去的时候,那人,那个人已经被绑在那里了,身上,身上全是血,然后,然后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说……”
“他是罪人,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现在我将代行神的意识——”
被绳子束缚住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吕金都有点开始后悔接下这笔生意。
而此后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四肢不再受控,火舌将男人淹没。他听到凄厉的惨叫在密闭的空间内回响。麻绳被烧断,男人挣扎着爬行向前,最后重重地从高空坠落在地。
“审判你们的罪。”
作者有话说:
连载期总是放不开手脚把故事的重心稍微移开,而且场景衔接也确实是我的弱项,有时候总觉得有很多灵机一动()揉进去有些突兀??(?′ω`?)??
亲妈视角还是有很多问题看不出来sos-
很抱歉过年期间事情太多更新不算稳定,真的很对不起(土下座)
第97章 赵景山案(二十二)
吕金说完以后是良久的沉默。
他小心翼翼地问玻璃后面色沉重的钟昀:“警官,我会不会……”
湛源坐在他身边,给他使了一个眼色。钟昀没正面回答:“这不是我们的工作,所以我不能给你任何保证。”
出来时,另一组负责审讯吕宝的人也已经结束。两份口供能相互印证。
现场有第三第四人,但两人都没看清男人的长相,形容外貌特征时也有出入。
吕金的叙述里他比较瘦弱,带着面具看不清面部特征,听声音很年轻。他对那个女人印象深刻一些,因为她的面孔是比较典型的南加人的长相,金发碧眼。他还着重描绘了一下女人性感的身材。
钟昀听着那些毫无用处的描述无聊地转笔,面前的虚拟屏上显示的资料是那天晚上神女观里逮捕的“轻语者”成员照片。
他把那个叫艾娃的南加女人照片给吕金看。
吕金犹豫了一瞬,随即点点头,说,好像是她。
钟昀立马要走,湛源拉着他:“你去哪?”
“找我姐要人。”
湛源瞪了他一眼:“你多大的本事,找国安要人?”
钟昀也知道自己理亏,又坐了回去。
一旦这个案子牵涉到许致那些人,就会变得更麻烦。
“证据链齐全,已经可以移交检察院。你等会再跑一趟,带他们去指认现场。”湛源吩咐说,“经开那边又出了一点事,我等会要过去一趟。”
“什么事?”钟昀本能地警惕起来。
湛源顾左右而言他:“人手不够你就把老崔也薅上。”
“经开那边是什么事?”钟昀依旧不依不饶。
湛源嘴上漏了一次自然不可能漏第二次,把卷宗往他怀里一推便转身走人。
……
一批又一批的警员从他身旁走过。赵信站在他的身边,正和刚刚到达现场的叶望舒交流情况。
地上那一群小混混被抬上了救护车,屋内女人的身份已经通过手环确认,现在还在进行现场勘查。
叶望舒还在等法医做完初步尸检她再进去检测残留的波动。她看着台阶上发呆的商语安和他怀里有些烦躁的猫,问他:“你们怎么在这里。”
“福狸要出来,我把他带出来以后被那群人追。”商语安指了指那边还在担架上呻吟的小混混,“然后半路上遇到赵信,他帮我脱险的……”
“店里这个女人?”
他们当时路过的是一家精品店,女人是这里的老板。
商语安当时也能感觉到,和赵信的浅层连接搭建起来以后有一阵异常的涟漪。那不属于赵信的意识海,而是躺倒在地上的那群人。
赵信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店门紧锁,他砸碎了玻璃找到了藏在柜台后的向导。女人见到商语安以后情绪异常激动,直接徒手掰下一块玻璃,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谁都没来得及反应。商语安讲完以后,叶望舒思考了一会:“你们疏散群众了?”
商语安点点头。
“那还好,但小赵估计逃不了处分了。”她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说,“我进去了。”
室内很整洁,摆放着各种各样精致的小玩意。
女人仰倒在地上,双目圆睁,手搭在脖颈上,身下的血已经凝固。
已经是半夜,警戒线外还有好奇向内张望的人,赵信拍拍商语安的肩,让他和自己一起,先坐车回去。
“回哪里?”商语安问他。
“特安局。”
商语安看看自己怀里的猫,又抬起头来看着赵信,摇了摇头:“我等叶姐一起吧。”
赵信闻言也坐到了他的身边。
“今天来找你的,和之前是同一批人吗?”赵信问他。
商语安思索了一会,说:“也许?”
但是他也亲眼看到那些人被逮捕。
“你听说过‘Whisper’吗?”
赵信点头,又问:“和他们有关系?”
其实商语安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是女人那种癫狂的状态又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赵信:“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附近吃饭。”赵信如实回答,“评估的结果还不错,所以我回去静养,刚好路过这里。”
看见商语安怀里探头探脑的小猫,赵信伸出手。福狸嗅了嗅,勉强地蹭了蹭他。
叶望舒没用太久,出来时看着两人在楼梯上排排坐,问:“干嘛不先回去?”
赵信刚要开口,商语安先一步打断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
听商语安讲完来龙去脉,叶望舒盯着方向盘看了很久,才说:“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躲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暴露了。”商语安想了想,说,“在他被逮捕以后,还是出现这种事,要么是他提前策划好了,在他入狱以后在梧洲的极端组织成员还能继续运作。或者是说,还有其他幕后主使还在梧洲内部活动。”
“你没有办法联系钟曦他们吗?”叶望舒又问他。
商语安摇头:“我可以,但是叶姐,我来找你是为了拜托你另外一件事的。”
“和刚刚那个女人有关系吧。”叶望舒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死后的精神波动也被抹去了,说不好她是自愿还是被/操纵,我们要等待毒理结果。”
“不止是这个,叶姐。”商语安欲言又止。
叶望舒爽快地说:“那你说。”
商语安犹豫着开口:“我想让你帮我进入她的精神图景。”
空白的精神图景能让他轻易地拓印他人的精神图景,波动被抹去不代表她的精神图景也还是一片空白,用过药的谢絮因一样能被他还原,那么这个女人也一定可以。
听完他的话,叶望舒扬起的嘴角僵在那里。她反问商语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强行介入对你的精神会是很大的负担,你会感受到她死前的恐惧,她甚至有影响你思想的可能,也有掉入‘井’的风险,你想好了?”
“叶姐,有你看着我,我相信你。”商语安的语气坚定,“趁现在,趁她的意识海还没有完全崩溃。”
叶望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痕检的人已经从屋内走出来了,也就是说他们要准备把尸体运走了。
她拉开车门,和警员简单聊了两句,接着向商语安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一个小时最多,你准备一下,我和你搭建临时链接。”叶望舒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保险起见,我还是会记录你的波动,一旦出现异常情况我就会立刻终止介入,明白吗?”
商语安点点头,由着叶望舒把那些电极接到自己身上。
“准备好了吗?”
商语安闭上眼。
周围是很浓的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麝香混在其中。那大概是这位女向导的向导素。也如叶望舒所言,她已经完全没有波动在其间残留。
精神图景也在逐渐崩解,商语安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其中钻进去。
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凋敝的树木,藏在其中的一只不知名的爬行类动物,大概是一种蜥蜴?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然后机械地抬起脚,向自己走来。
走进了,商语安才终于看清了异常。那只蜥蜴好像只剩薄薄的一层皮,皮下有无数的小凸起在蠕动。
那只蜥蜴根本上就不能被称之为活物!
白色的虫体从它的喉咙里探出来,浑浊的角膜里也都是翻涌的虫豸,它们“撑”起了蜥蜴的骨架和血肉,变成了它的一部分,操纵着它像活着那样行动。
商语安已经恶心得有些反胃,但还是强撑着慢慢靠近。虫子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拼命地往外涌,好像想要硬生生把那张皮撑破。
在那些虫子离开宿主要爬上商语安身体的一瞬间,忽然地失去了动力。宿主死亡后无法汲取到任何营养的生物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徒劳地在地面上挣扎着,消散在逐渐崩解的精神图景之中。
“找到了……”
细密的、破碎的词句随着那些虫子往他的脑海里钻。
“求你,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远,慢慢地消失不见。
“商语安!”
叶望舒的喊声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模糊不清。
他猛地睁开眼,向后栽倒。
最后崩溃得只剩下虚无的意识海内,鬼一样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转过头,向另一边矗立的男人张开嘴。
“药物会更改认知。认知就是……我不再像我……”
“那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商语安复述出这句话以后,和叶望舒的链接断开。他合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
“看起来也是寄生虫感染。”商语安睁开眼后和她说,“但是又有点不同。你听说过有些生物会把另一种生物内部避开要害吃掉,分泌特殊的物质来控制宿主的免疫系统和行为,让宿主看起来还活着的例子吗?像一种寄生蜂,就是用这种方式繁衍的。”
“这是我在她的精神图景里看到的。”商语安喃喃着,“但其实还有一个最经典的例子。弓形虫在感染老鼠以后会在它们的大脑里形成囊肿,干扰老鼠大脑中的多巴胺分泌让它们不再害怕猫,这样就能加大老鼠被猫捕食的概率从而达到感染猫完成繁殖周期的目的……”
谢絮因死后精神体内的寄生虫,赵信精神体上的疥螨,还有……
那只角弓反张的狐狸。
寄生虫感染会导致角弓反张吗?
商语安猛地坐起身,颤抖着向叶望舒说:“禁药会改变认知,反映在精神体上代表寄生虫感染,如果她的毒理报告也显示和禁药相关……”
他不再说话。
即使知道了这一点,但是样本量还太少,要怎么治好他们,自己也毫无头绪。
唯一感染了寄生虫还保持着理智的,似乎只有赵信……
不对,还有一个人。
“季平。”商语安脱口而出。
那个被他缝过精神体的杀人犯。
鬣狗感染的伤口里存在蛆虫!
作者有话说:
科普时间:
关于弓形虫如何通过产生多巴胺操纵宿主行为的科学研究,可以看看2025年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的《The role of parasite-produced dopamine in Toxoplasma gondii-altered host behaviour》。
以下引用是部分引言的机翻:
弓形虫是弓形病的病原体,是一种全球重要的原生动物寄生虫病,最近的荟萃分析报告显示,全球人类平均血清阳性率为25.7%,范围在0.5%至87.7%之间。弓形虫也是寄生虫操纵宿主行为的典型例子。它具有间接生命周期,可以感染所有温血动物作为中间宿主或次要宿主,只有猫科动物是终末宿主。由于该寄生虫的有性繁殖只能在猫科动物中完成,因此弓形虫很可能面临强大的选择压力,进化出增强从中间宿主向终末猫科宿主传播的机制。弓形虫对宿主中枢神经系统的偏好也使该寄生虫处于改变宿主行为的有利位置。因此,大量研究表明弓形虫似乎操纵其潜伏感染的啮齿类中间宿主的行为,以促进向猫科终末宿主的传播。
最广泛引用和重复验证的例子之一是,弓形虫似乎能够覆盖啮齿类动物对猫捕食者的先天恐惧,特别是对猫尿味的恐惧,将其转变为明显的"致命猫科吸引"(Fatal Feline Attraction)。
在包括潜伏感染人类在内的许多次要宿主中,也报告了从微妙到严重的行为改变,这可能是寄生虫改变行为的不可避免的后果。值得注意的是,大量流行病学和神经病理学研究表明,某些人类神经精神疾病病例,特别是精神分裂症,与弓形虫感染有关-
生命,很神奇吧!
第98章 赵景山案(二十三)
你听说过寄生蜂吗?
它们会将卵产在毛虫的身体里,当然还有一种共存病毒。这种病毒基因会在宿主的大脑里活跃,而病毒本身的复制行为并不会破坏大脑的结构,而是让它变得厌食、迟钝。简单来说,这种病毒杀不死毛虫,甚至到幼虫破茧而出时毛虫也不会死去,对,它依旧活着,凶猛地攻击任何试图靠近蜂茧的生物,直到自己被饿死。
“我父亲临终前,一直试图修正Equinol-I及其衍生物对大脑的负面影响。他已经老糊涂了,都忘了Equinol-I本身已经是最稳定的结构。”
玻璃后的许致摩挲着手,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端坐的钟曦看。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细微的沙沙声。
“这一系列衍生物对大脑是破坏性的,而这种破坏性如果再被向导加以诱导,最终会演化为映射到精神体上的寄生虫。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钟警官。”
钟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让他稍稍有些不悦。这个女人从审讯一开始就板着脸一言不发,物理上的隔绝斩断了两位向导精神交流的可能,他无从得知钟曦的想法,自然钟曦也参不透他的意图。
她身边的记录员刚想开口,却被钟曦抬手拦住。她终于肯说话,不是回答他的问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道:“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问题吗?”
钟曦依旧沉默。
许致对他的反应有些失望,稍稍后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想说的,我不问,你自然会说。”钟曦双手环胸,“你不想说的,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许致被她的话噎住。
钟曦抬眼看了一眼时间,转而对他说:“时候不早了,许教授,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再聊。”说着便起身要走。
许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似乎想不明白明明机会就在眼前,钟曦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
“我把衍生物刚刚带到南加他们就已经发现了寄生虫的存在!”许致发疯似地叫嚷着,想要把钟曦留住,“感染是需要条件的!药物不过是诱导条件,关键是向导,向导!”
女人别过头来瞥了他一眼,向门外招招手。
关山离得近了一点。钟曦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接着拍拍他的背:“去吧。”
关山会意,快步走开。钟曦合上门,向记录员点点头,接着坐回原位,双手环胸,说:“那我们继续聊聊?”
“你们有塔局,有特安,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融合政策,实际上呢?”钟曦的态度似乎刺痛了许致,他的双眼通红,语调高昂了不少,“还不是把特殊能力者圈养起来,像牲畜一样,有用的被留下,没用的全都扔掉。”
钟曦觉得好笑,但没有出声反驳,任凭许致在这里继续发疯。
“你们以为我们只是在制造药物,贩卖禁药,杀人灭口?不是,钟曦,你们那套理论太好笑了,我们永远是一群异类,因为权力不在我们手里。”
“Whisper从创立之初就坚信一个道理,人类的痛苦来自认知的差异。你不能理解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我的恨,所以才有误解,才有背叛,才有战争!”
许致仿佛布道的牧师一般。
“但如果,如果所有人的认知能够统一呢?如果所有人都能共享一个感知,同一种情绪,同一个真实呢?”
“那是向导才能做到的!”他带着一种几乎虔诚的狂热,“足够强大的向导,利用药物作为媒介,把自己的认知像种子一样种进别人的精神图景……”
“然后被吃干净。”钟曦冷冷地打断他。
许致看着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样不是很美吗,钟警官。”
“当所有人的意识都链接在一起,就不会再有个体的痛苦和孤独,我们共享一个理念,也不再有隔阂,不再有误解和对立。”
“以牺牲自己的独立性为代价,那还能被称之为人吗?”钟曦反问他。
“没有我的药他们根本活不到现在!”许致的身体前倾,“你们以为自己多高尚!”
钟曦耸了耸肩,嘲笑他说:“许致,事到如今,你还要在这里和我宣讲你们所谓的理念吗?”
“你应该感谢我们。”钟曦放松地稍稍后靠,“要不然,南加的雇佣兵,或者你身边那个哨兵小姑娘早就替你收尸了。”
许致前倾的身体忽然僵住,脸上那种狂热的神情慢慢地褪去,只剩茫然无措。
他慢慢向后靠,带动了手上的手铐,金属相撞的脆响透过扩音器传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一阵癫狂的笑。
“你错了,你错了钟曦,不是你们让我活。”他直勾勾地盯着钟曦,眼神赤裸,“是我活着你们才能听到这些话。”
许致彻底闭了嘴。
……
回到化工厂时,钟昀嘱咐同行的警员先带嫌疑人去指认现场。
厂区内基本都逛得差不多,但几次都没到办公区去。钟昀想去那边看一眼。
可能是第六感,又或者被早上突然出现的那条消息乱了阵脚。
湛源话说完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他来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大半夜的自然是不可能去指认现场的,他原本准备在办公室里凑活一晚上,走到一半,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湛源身后跟着叶望舒,叶望舒身后跟着商语安往高层去。
湛源说的经开那边出了点事……
钟昀心里有个大概的猜测,但现在不好直接去问,就先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门一关,莱德又自己溜了出来,把商语安藏在他桌子下的猫包叼了出来。
钟昀和包里的福狸对上眼,心里那不太好的猜测对上了七七八八,现在睡个好觉自然是不敢肖想的事情了。
他把之前搬来的卷宗摆在自己的桌子上,翻开。
莱德咬着拉链把福狸放了出来,匍匐着邀请小猫一起玩。
福狸好像没什么心情,小猫头探出来一会又缩了进去,蜷缩在猫包里好像在睡觉。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从头到尾盘了一遍又一遍的案情,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在行军床上和衣而睡。
后半夜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向导的波动越来越近,睁开眼,商语安正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摸到了商语安的脸,确认了是真实的人不是梦境,极其勉强地笑了笑。
他问商语安为什么在这里,商语安坐在他的身边讲了小猫的事。始作俑猫此时正盘在他的怀里睡得正酣,小耳朵一抖一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们的话。
“你睡吧,我不吵你了。”商语安说。
“那你还是吵一会吧。”钟昀两眼瞪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钟昀偏过头来看他。月光洒在向导的脸上,像渡了一层银边。
他呆呆地望着商语安,又说:“你明知故问。”
“嗯。”商语安避开他的视线,勾了勾他的手心,“所以我找你们的领导商量了一些事情,这段时间我会住在特安局这边。”
他说了他们的领导,但没说是项元正,钟昀心里警笛大作,问他:“谁?”
“姓左。是省厅的领导,刚刚是曦姐来找的我。”他说,“寄生虫感染的问题,比我们想象得要严重一些,所以接下来我会跟着他们一起来找治疗的方案。”
“寄生虫感染?”
商语安想了一会,说:“解释起来很复杂,呃,是精神体的寄生虫感染,可能会影响认知。”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种情况在特殊能力者身上比较明显,因为精神体会反映出来。但是如果是守卫或者普通人的话,就很难在初期发现了。所以我们现在在想办法。”
钟昀象征性地点点头。
商语安看出来他困得不行,也没有继续,而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温柔的水流将他包裹,精神上的重压被一扫而空。后半夜钟昀睡了个好觉,再醒来时商语安已经不在。
私人手机上还挂着商语安发给他的消息,说自己先回去休息,让他不用担心,专心工作就好。
他划开手机,回了个好。才发现在商语安的消息下面还有另一条讯息。
思绪回到现在。
办公区离厂区还有一段距离。和一片荒凉的厂区不同,这栋大楼刚刚翻修过,外表看起来还很新。有几家规模不大的公司在这里租了场地,他来之前提前看过资料,也找湛源去批了搜查令。
这里几家公司的负责人都被盘问过,没能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查也没查出什么端倪,做的都是正经营生。因为办案的缘故,这几天也没有人来上班。
那条讯息里说,办公区有些废弃的房间内可能藏的有受害者的信息。
“一部分纸质档案他们转移的时候来不及带走。”
手电筒扫过,只看到一群老鼠仓皇逃窜,很多纸箱被啃得破破烂烂,地面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有好几排铁立柜矗在房间里,摆满了横七竖八的档案盒,上面满是灰尘。
钟昀轻车熟路地带上口罩和手套,一个一个扫过去。
盒子表面只有编号,有些盒子是空的,有些盒子里全是废纸。
直到走到最后一排,钟昀发现了一个被压扁的盒子。他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把盒子扣开,发现里面藏了一串钥匙。
他环顾四周,果然让他找到了一排上锁的柜子。
手里这一串钥匙沉甸甸的,一个个试不知道要试到猴年马月去。
他仔细摸着钥匙的纹路,在匙柄上摸到细小的凸起,像是一串编号。仔细一看柜子不起眼的角落上也有一串数字。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钟昀试着将钥匙插进孔里,一拧。
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柜子里摆放的档案盒比外面整齐多了,而且用清秀漂亮的字体写着年份和月份。最早的日期在十五年前。
钟昀顺手拿出一个标着2042年的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手写的实验记录。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卷边,还有不少试剂的痕迹。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淡了,只能勉强辨认出部分内容。最终让钟昀确定这是一份实验报告的是下一页纸上的表格。题头是:药物组每日体格特征记录。
他又草草地翻过几页,几乎已经可以确认这是人造向导素临床试验的一手报告,面色越来越凝重。
他将纸张理好,放进档案盒里。又把钥匙放在手里,仔细摸出上面的数字,打开下一个柜子。
这个柜子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几件已经揉皱了的实验服。
钟昀还在奇怪为什么要把衣服放在这么难找的地方,下意识地摸出一件,一抖,一张单据便从衣服里面掉了出来。
他刚要去捡,忽然从走廊外传来一阵说话声。
“厂区里那群条子走了吗?”
钟昀一顿,随即屏息凝神。
“你怕什么,办公区离那里这么远,他们又发现不了。”
“……**,火烧起来目标太大了,我们都要完蛋。”
外面正说着,澄亮的液体便随着门缝流了进来。
“真晦气,当初干嘛不一把火烧干净得了,现在还要来这死人堆干活。”
钟昀闻到了汽油的味道,迅速蹲下身把单据揣进自己兜里,一边敲着手环给外面的警员通风报信。
“还不是那群搞科研的自视清高,非说这些数据有用有用有用。操,有用怎么不自己回来拿,总要我们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呸。”
浓稠的液体已经流到了他的脚下,钟昀不敢出声,他还在思考对策。
听声音,外面至少有两个人。
一打二的胜算是有的,但怕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一把火把这里的纸质证据烧了个干净,那就前功尽弃了。
“听说老板重金请的那个外国人被抓进去了?”
外面还在闲聊,大概没准备那么快动手。
“啧啧,我看就是个骗子,明明是个本国人的面孔。他身边那个妹子倒是长得不错。”
“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不就是女人嘛,听说南加那边的向导都是军妓……”
“诶,墙角那是不是有人?”
“你是谁?站住!”
那两个人叫嚷着,声音越来越远。
钟昀强忍着不适站起身,照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慢地向门口挪动。
这个房间大且空旷,他现在不敢开手电,只能摸索着找出去的路。
好不容易摸到门把手,还没用力,门却自己打开了。
钟昀立刻松开手,闪到门后。
第99章 赵景山案(二十四)
门打开,灿烂的阳光同一道长长的影子一起落在地面上。钟昀看准时机,当那双皮靴踏入门内的一瞬间,蹲身伸腿直击来人小腿肚,把对方绊倒以后趁对方还来不及起身冲上前去将他压倒在地。
“唔……钟队是我!”
钟昀下意识想把人脸摁在地上时,对方快速开口求饶。脸上的口罩脱落,露出熟悉的脸庞。
是赵信。
还没来得及大展身手,就先吃了满嘴油污。钟昀把他放开,赵信便把沾满了汽油的外套脱下向外一扔,随意地抹了一把脸。
“你怎么在这里,外面的人呢?”钟昀迅速抓着他,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制服了,在外面呢。”赵信随意地应着。说着就要往屋内走。
钟昀从门口探出头去。
刚刚在屋外密谋的两个嫌疑人一个拖着软塌塌的胳膊在地上打滚,嘴里被塞了布无法发出声音;另一个被绑的严严实实地丢在一边,徒劳无功地直蹬腿。
钟昀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你还真不怕他们告你暴力执法。”
“我现在连警察身份都不是,上哪告我去。”赵信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赵信的精神状态其实比他上次见到时好了很多。
又能像以前那样插科打诨让钟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钟昀跟上赵信的步伐,开始往里深入。
赵信的夜间视力不如钟昀好,他靠着手环上微弱的光摸索着前进。钟昀猜到他也是为了找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纸质档案。
汽油让整个地面都变得滑腻不堪的,两人得小心地扶着墙壁或者铁柜才能勉强前行。
走到钟昀找到钥匙的立柜处,赵信的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弓着身子像是在摸索什么。他从油污中拿起了那个被压扁的资料盒。盒子被人打开过,钥匙不在里面,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钟昀。
“钥匙在我身上。”钟昀说,“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在这里,赵信。”
他的语气比最开始严肃不少,赵信的脸上有些松动,但还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过来看看……”
“你一个人来的?”
“是。”
“谁告诉你的地址?”
赵信又不说话了。
“你信我吗,赵信?”钟昀从他有些松动的情绪里看出来一丝端倪,“信我的话,我们现在就出去,把嫌疑人带走,走正规程序,做一次更全面的证据搜集。”
赵信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再移到手中的资料盒上。
“钟昀,我相信你,相信你们。”他喃喃着,“所以我不想……”
“赵信!”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生硬地打断,赵信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嘴半张着,像是要继续说什么。
他还在犹豫些什么。他还在犹豫什么?
赵信找钥匙的动作太娴熟了。钟昀意识到他知道的东西比自己更多更全。
“昨天晚上潘哥来找过我了。”赵信终于开口,“就是这个地址,和一串数字,我看到这里的构造就明白了。”
“什么?”
“章青哥留给我的那枚芯片。”
钟昀一怔。
“在老宅,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把它交给你了,钟队。”他极为勉强地扯起嘴角笑了笑,“对啊,我父母葬在公墓里,每年给他们扫墓的人我都记得样子。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章青,因为我见过他们下葬时那些大人是如何阻挠他的。所以看到老宅的样子,我就能猜到那个人是谁。”
“芯片里还有什么!”
赵信随意地扔下那个已经不成样子的资料盒,歪着头像是在思考。
黑暗里那一双眼睛里的情绪看不清,连带着赵信整个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
忽然间,昏暗的室内里明亮如昼。
钟昀从赵信倒映的瞳孔间看到了火光冲天。
……
“你走之前,不再等等他?”叶望舒问他。
商语安的手指扒在车玻璃上,半开不合的车窗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而仅仅露出的眼睛目光闪躲:“还是不了……”
“那你要去多久?”
“一个星期?还是半个月左右。”商语安瞥了一眼车内端坐的另一个男人,对方没发话,他也没什么底气,“总之很快,不会太久。”
“要是钟昀问起我的话,你就说我在静养,不方便见人。”商语安越说声音越低。
叶望舒却说:“我不会帮你骗人,我会如实相告。”
商语安笑了笑:“那样也挺好。”
车窗玻璃升了上去,彻底将两人隔绝。那男人越过他,把车窗挡板也放了下来。
司机会意,将驾驶室和后排完全隔开。
车内的气氛沉得商语安有点喘不过气。男人没开口,商语安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四肢局促地无处安放,眼神只能放在前方。
“别那么紧张。”男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昨天晚上其实已经见过。
男人约莫五十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搭一件毛衣,薄袄,外套一件黑色冲锋衣,整个人精瘦干练,脸上也少见有皱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昨晚见面时男人没有自报家门,但从一旁悬挂的警服肩上的肩章能看出他的地位不低。
见面后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名叫左聿明的哨兵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的来意:“我要带你去首都。”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梧洲或者之江这一隅的治安问题了。一旦上升到国家安全的局面,所有人都会慎之又慎,作为地方领导的左聿明也一样。
如果说如今还有最后将功补过的机会,那么商语安是唯一的希望。
“应急预案已经启动,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向导将聚集在燕平。”左聿明的神情严肃,“商先生,这次关乎我们整个国家的特殊能力者安全,希望您能伸以援手。”
商语安回头看了一眼钟曦以及站在她身边的明朔,又把目光落在左聿明搭在自己肩膀的右手上,问:“我能做什么?”
“把你的发现公之于众。”左聿明回应说。
“精神体寄生虫?”
钟曦接过他的话头,答:“在对许致的审讯中,他陈述了精神体寄生虫的存在、已经引发感染的条件。相关情况我们已经上报,接下来的大会,是为了对这种寄生虫的危害性做评估。”
“以Whisper及相关成员在我国境内的活跃程度,以及目前已知感染寄生虫的特殊能力者表现来说,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左聿明继续说,“我们还需要你做的一件事。我们会有专家组来协助你进行寄生虫治疗方案的研究。”
商语安整个人僵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了很久以前杨臻还是谁随口一提的“研究项目”。
现在他们来找他了。
按理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但商语安却犹豫了。
这次的决定很突然,连钟曦和明朔都是刚刚才收到消息。时间紧任务重。做商语安的思想工作是一方面,还有安排随行人员和交通工具,还得警惕是否可能出现新的袭击,夫妻俩也头痛。尤其是当钟曦看到商语安面露难色时。
她想继续开口劝说。
但商语安只是低了低头,很快便抬起来,回答说:“好。”
商语安其实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再见钟昀一面,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个消息。但他只是在行军床边坐了很久,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问钟昀:“你不生气吗?”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许多措辞。最终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我们走吧。”关越喊他。
坐在车上,感受不到车速和时间的流逝,只有越来越浅的链接昭示着他正在离梧洲远去。他回过头,透过后车玻璃看着渐渐远去的梧洲市,看那座熟悉的双子塔变成了一个遥远又模糊的光点。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极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袭来,仿佛系着灵魂的绳子被人猛地一拽。
他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抓着座椅。他开始觉得安全带勒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了?”左聿明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异样,问。
商语安张着嘴,喉咙却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我的哨兵……
我感觉到我的哨兵可能出事了。
……
城市另一端的高楼之上。
苟延残喘的白板笔完成了它的使命,最后一笔落下,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嘎吱声。
那人沾满血的手垂在他的旁边,商渊只看了一眼。周围的嘈杂声丝毫不影响他,他只将白板翻过来,确保自己的雇主能够看清白板上的文字。
这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欣赏黑板上的化学式,脚边却躺着他曾经最信任的生意伙伴和最忠实的下属。
商渊低下头,血已经流到他的脚下。
地上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时目眦欲裂地瞪着他,手还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这个时候活着倒像是一种折磨了。
商渊罕见地皱了皱眉,嫌恶地推着轮椅走开了。
他没什么心思看那种处刑叛徒的无聊戏码,章青那张脸撕破以后的面孔丑陋不堪,他总会想起那些人。
“你也会良心不安吗?”章青喊着,无情地嘲笑着商渊远去的背影,“商渊,看看你现在,你还能装多久?”
他早就已经看不见了,凭着一点可怜的链接共享他的痛苦给无情的向导。
商渊回过头。
章青仰倒在地,胸膛起伏着,进气多出气少。
他摇摇欲坠的屏障也撑不了多久,郑博文估计很快就会玩够,等待他的结局大概也和特安局翻出的那二十二具尸体一样被埋到不知名的角落。人前再风光无量的人也不过是一块肉而已,没有什么价值以后就会被扔掉。
“怎么处理他。”商渊扬起下巴,问。
“商先生有什么高见?”郑博文似乎心情不错,反问他。
“我不收报酬,你现在留他一命。”商渊指了指地上的章青,“都这样了,老家伙们大概也不会要他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让他自生自灭吧。”
作者有话说:
本卷最后一到两章了
第100章 赵景山案(二十五)
在酒店的床上辗转反侧一整晚,瞪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商语安还是没能睡着。
睡不着,索性就坐起来,盯着合上的窗帘发呆。
窗外飞机起起落落,发动机的轰鸣声清晰可闻。合上眼,又无法忽略胸腔里愈发急促的鼓点。
尽管关越再三向他保证梧洲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发生什么大事,让他安心。毕竟也只是无根无据的第六感,也不是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商语安也只能安慰自己说不定是神经太敏感导致的。从神女观回来以后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他的共感似乎比以前更敏锐了一些。
也许并不是钟昀,他们现在相隔这么远,链接应该是十分微弱了才是。或许是周围人紧张的情绪?也许是突然的任务让他的压力太大。
深呼吸,冷静一点,对,深呼吸——
灼热的气流涌进肺里。
火势顺着汽油的痕迹迅速蔓延开来,钟昀的反应更快一些,用力将铁皮柜推倒在地。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凶猛的火焰被铁皮柜拦住了去路,钟昀甩开被汽油浸透的鞋攀上另一处柜体,顺手把赵信也拉了上来。
这样避免引火上身,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氧气很快会被耗尽,就算侥幸不被烧死也有可能死于窒息。
火光把昏暗的室内照得透亮。钟昀一只手搭在柜顶勉强攀在柜子上,摇摇欲坠。
赵信稳住以后先一步攀上了柜顶,在其中艰难地摸索着找有没有通风管道。
火势越来越大,意识越来越模糊,屏障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大脑处理着难闻的有毒气体,越来越高的温度燎得皮肤干裂传来的刺痛,以及耳边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根本没有多余的算力维持思考。
钟昀的手好像黏在了滚烫的铁皮上,右肩开始隐隐作痛。他快要承受不住,却也挣脱不开,几乎绝望之际赵信的手伸了过来。
赵信的手上都是血,根本抓不住他的手,只能扯他的衣服,一边扯一边喊他的名字。
但钟昀已经开始听不见了,手心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爬上来,赵信给他塞进了通风管道,支撑着他往上爬。顺手摸出了他裤兜里的钥匙。
当求生欲盖过一切,他拼尽全力开始往上爬。通风管内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在拐弯处他向下探出头,伸出手想要把赵信也拉上来。但目光所及之处根本看不到赵信的影子。
“赵信!”他嘶哑着嗓子大声喊。
黑王蛇顺着他的手腕攀了上来,接着是赵信的手,他铆足了劲把赵信往上拉,但手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右肩撕裂一般地疼,他只好搭上双手一起用力。
赵信正卡在入口处,死死攥着手中的档案夹,使不上力,只能尽量蜷起身子用膝盖和手肘抵在管壁上。粗糙的金属边缘磨破了皮,鲜血淋漓,却勉强延缓了下降的趋势。
火焰一直在往上窜,快要舔到赵信的衣摆。钟昀看不清赵信的脸,只能感受到越来越沉的重量。
“赵信!”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底下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我还在……”
好在很快他们便听到了门口的呼唤声。
赵信看到火光中影影绰绰,约莫三四个人向他们这边走来。
这时钟昀已经力竭,手一滑,赵信整个人从高处摔落下去。而他本人被从后面伸出来的一双手死死钳住,将他整个人从通风管道往外拉。
“这里还有一个!”
“两个人,两个人都还活着!”
“等等……”
有人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有人用剪刀给他剪开已经烫烂的袖口,冰凉的液体浇在他的手心上,疼得他一哆嗦。
他猛地推开那些人,趴在通风管道那里往下看。
火已经被扑灭了,徒留一地余烬。
赵信被两个人架着从下面拖出来,浑身焦黑,脸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冲着另一边的钟昀勉强地笑了笑,右手还死死地攥着那个档案盒。
有人去掰他的手,他不愿意松。手上的皮肤和融化的塑料粘连到了一起。
钟昀看着他们把赵信抬出去,身后的人再来碰他的时候,疲惫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跌落在地。
……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铺之中时,商语安只感觉自己终于卸下了重担。若隐若现的链接另一端安静下来,钟昀的波动变得低而平坦,好像沉湎于一场甜美的梦乡之中。
而另一边,病房内的钟昀两只手缠满绷带,护士正在给他处理肩膀的拉伤。
“你这肩胛骨以前伤过吧?这次又拉到了,得好好养,要不然以后抬手都费劲……”
钟昀含糊地应着,又问:“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赵信待在火场里的时间比他久一些,伤情好像更严重。
“那个小哨兵?有点够呛。”护士说着,“他身上烧伤挺严重的,手脚差点就保不住了。”
钟昀默不作声地等待着护士给他上完药后离开,视线从身上的绷带移到门口面色凝重的人身上。
赵信把他拉上来得很及时,所以除了被铁皮柜烫伤的手以外,也只有小腿处有轻微的烧伤,然后就是为了拉赵信导致的右肩旧伤复发,整体情况还算乐观。
但赵信不同,他把钟昀送进通风管道以后自己又冒险去把最重要的档案取了回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穿越火海的,但他就是做到了。医生小心翼翼地剥开了他的手和档案盒,崔峻取走了这个关键证物,那份名单和之前发现的二十二具尸体都能对的上。
也因此,赵信的情况就相当糟糕了。
所幸的是他提前脱掉了外套,不至于浑身烧伤,他的伤口集中在双手和裸/露的双脚上。最开始为了扒开通风管道口被割伤,又脱了鞋用双脚抵在通风管道口阻止自己继续下坠。钟昀脱力得太早,火势还没完全灭下去的时候赵信被消防员接住,背上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燎伤。
钟昀的目光躲闪,门口的男人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也没多说,继续去手术室门口等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并排而坐相顾无言。
半夜赵信终于出了手术室,紧接着就被送进了ICU。钟昀身边的人站起身跟着主治离开了,钟昀则一直跟在医护身后直到一道玻璃将他们隔开。
他站在门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赵景川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身后,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说:“小钟警官,你也快去休息吧。”
钟昀低下头,哽咽着:“对不起赵叔……我……”
“对不起什么呢,意外而已。”
最近一次见面不太远,还在开玩笑说哨兵精神气十足。但现在赵景川好像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一头黑发也变得斑驳。
钟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景川只是把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孩子,你也受了伤,去好好休息吧。这不怪你,谁都不能料到这种情况不是?”
赵景川的声音轻柔,却好像一根针扎进钟昀心里,越扎越深。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一圈后涌出来,钟昀再也抑制不住地抽泣,一边流泪一边用缠满绷带的手去抹,粗糙的纱布刮得脸颊生疼,把泪水抹得满脸都是。但他也顾不上这种失态,他流着泪走,走着走着变成了奔跑,穿过长长的连廊,跑到医院外。天上哗啦啦地下着大雨,他在大雨中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乘坐国航CU8021航班前往燕平天兴的旅客请注意,受本市雷雨天气影响,您乘坐的航班延误,起飞时间待定,具体登机时间请等候通知。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温柔的女声第二次播报时,商语安抹去后座窗户上的雾气,远远地望着机场从他的视野里慢慢消失。
“真是天公不作美。”关越感慨。
飞机延误但计划不等人,两辆车先后从机场出发,向着百公里外的邻省省城出发。
两辆车一辆驶上高速,另一辆下了高架向国道去。跟在他们身后的SUV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国道去。
车在特安局门口稳稳地停下,钟昀随即冲向大楼内。
他没有耐心等待电梯,直接冲进消防通道一层又一层,不知疲倦地往上爬。
闻到熟悉的烟草气味时他停住脚步,抬起头和叼着烟的崔峻遥遥相望。
哨兵浑身湿透了,头发搭在脸上,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双眼圆睁,眼神空洞,分不清脸上的那些是他的泪水还是雨水。
崔峻默默地掐掉了手里烧了一半的烟,喊他:“钟昀。”
这一声好像终于把他的魂喊了回来,他无措地站在那里。等崔峻慢慢走下楼,走到他的身边,推开门把他从冰冷的楼梯间推到走廊,又从走廊塞进开足了暖气的办公室。
温度的切换太快让钟昀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崔峻拿了毛巾搭在他的脑袋上,又扯了一件外套给他披好,开始给他擦头发,嘴里还抱怨:“多大的人,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钟昀没吭声,任由对方娴熟地揉着他的头顶,动作轻柔。
“我是不是不该答应他?”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崔峻。
崔峻把湿毛巾搭在他的头上,手上没了动作,反而问他:“你认定的事,我和湛源阻止你,我俩哪次成功过吗?”
钟昀立马安静了。
他捏着毛巾的一角把耳朵附近的积水擦干净,余光瞟到桌子上整理了一半的卷宗上。
“钟昀。”崔峻的眼尖,他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但他只是问钟昀,“你现在后悔吗?”
手写的实验记录作为证据可能是不够的,但是好在钟昀还揣着一张单据,一张进货单。
他摸了摸口袋,将那张已经被揉皱了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平铺在一旁。
“我不后悔。”他说。
单据的抬头用清秀的字迹写着【郑氏康健集团】六个字。
……
身体好重。
他强撑着想要睁开眼。
烟尘呛进了他的肺里,迷住了他的眼睛,火燎伤他的衣服,然后是他的皮肤,整个人全然麻木了一般,没有了痛觉。
恍恍惚惚间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
有人握着了他鲜血淋漓的手,冰冷冷的。好舒服,他想,我是不是要死掉了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强撑着的意识在这一刻慢慢崩溃,他像幼时一样跌跌撞撞地沉进那人的怀抱中。但这种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被那人托举起来,把他送到了铁柜上。
“你还不能死在这里。”
“你还有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吗?”
在火舌慢慢将那个身影吞没,在通风管道口赵信终于睁开眼,他听到钟昀的呼喊,他看到了手心里紧紧攥着的档案盒,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低下了头,看清了火光里的人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融进火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章青慢慢地被火焰吞没,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一丝犹豫,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他抬起头看向赵信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话。但赵信已经看不清了,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又被炽热的火焰烧了干净。
他听见了。
他听见章青说:
“做个好警察。”
……
“湛队!化工厂的纵火犯已经认罪了。
“现场除了钟副队和小赵以外,那具尸体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湛源推开会议室的门,钟昀和崔峻已经坐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卷宗摆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现场的第三人是章青。”
警员的话音未落,崔峻先一步说出了结果。
“根本死因是吸入性损伤合并中毒,全身重度烧伤,身上多处愈合不完全的创口,内脏破损严重,但现场无血迹无挣扎痕迹。”
湛源拿起尸检报告,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后放下,静立在那里,像是默哀。
沉默悄无声息地在会议室蔓延开。
黑猫从窗台边路过,金色的瞳孔扫过会议室里沉默的人们,抖了抖耳朵,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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