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单薄的身影陡然瘫软下去,血从眉心蔓延开来,一直流到他的脚下。
商渊抬起头,看到黑漆漆的枪口正指着自己。
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连在两人之间,链接被屏障隔开,商渊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质问道:“谁允许你开枪的?”
那双眼睛的主人笑了笑,放下了举枪的手。
“我在履行哨兵的义务。”他只是说,“他早就不和我们一条心,你猜他敢不敢杀了你,给他弟弟报仇?”
说着他蹲下身,熟练地将尸体的四肢捆好,时不时抬头看看商渊的脸色。
“别做多余的事。”
他将尸体塞进编织袋时,商渊忽然开口说。
章青没回话,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
“当年项元正来找你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商渊垂着眼,俯视着他,问。
“无关紧要的劝解。”章青答。
“你不是真心帮郑博文做事。”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一点?我以为我们是一条心的呢。”
商渊抿着唇,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困惑。
“你为了给钟晖报仇,我为了给我师父报仇,我们的目标一致,仅此而已。”章青脱下被血浸透的手套,随意地丢在一边,双手撑着木杆,饶有兴趣地看着商渊,“再来陪我演一出戏吧,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怎么样?”
见商渊默不作声,他又继续说:“杜池临手里有一份和Equinol-II的人体实验有关的证据。能钉死郑博文涉及禁药交易,也足以证明当年钟晖是清白的,我没办法用线人的身份提供这份证据给特安局,所以我会让钟昀他们找到它。”
“这不符合你考核的目的,但商渊,你的时间不多了,我也一样。南加那边开始行动了,你的小师弟会带着被郑博文泄露给他的东西回来。”
商渊思考了一会,问:“你要我做什么?”
“看着就好。”他说,“或许必要的时候,拉我一把。”
……
闭上眼时,他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问:
“要来聊一聊吗?”
聊什么呢?
“随便说说,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的访谈审讯之类的。”
我好像没什么想说的。
“那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还行吧。他说,带着嘲讽一般的口气。说不上过得好不好,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那人沉默了一会,才说:“这不像你啊老章。”
什么像不像的,我们认识也没多久。才五六年,你就自以为把我看透啦?
“是吗?”对面的人声音幽幽的,“五六年,在我活的日子里都占五分之一了。”
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抬起眼,看向那个面容已经完全模糊的影子。
我能看见你了。他苦笑着说。
那人也跟着他苦笑,因为影子里那模糊的唇角极不情愿地扬了起来。
“因为你也差不多快死了。”影子说。
这种感觉还不错。他想。干干净净地来,又干干净净地走,人不就是这么活一辈子的么?
“你应该可以走的。”
是啊,我可以走掉的。但是我不放心。
我答应过你帮你看着点你弟弟的。
“他长大了。”
并没有,还是像个小孩。
他很像你,真的,一模一样。你们兄弟姐妹三个真有意思。
“小信呢?”
他也长大了,他很好,但是不像师父。他像师娘。
你说要是小礼还活着,是不是也长成大姑娘了?她会是哨兵还是向导?当个普通人吧。普通人也挺好。
他听见影子轻轻地笑了,又问他:“那你呢?说了那么多别人的事情,和我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更何况,你不是一直看着我吗?
“我可没有一直看着你。”
也是。
我觉得我要死之前你怎么着也会来嘲笑我一阵子的。
“所以我现在出现在这里了。”
是啊,我快要掉到井底了。
影子沉默了一会,把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还是熟悉的触感,和十多年前一样。
对不起。他对影子说。我对不起你和师父。
他们说的对,我是叛徒。
我走以后,他们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你身上了,钟晖,我也是害死你的人。
影子默不作声。
如果那时候我也能更相信你一点,是不是就能……
“够了。”影子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生气,“我说够了,章青!”
他停了下来,笑了笑。
我知道,其实你不过是我臆想里和他有关的影子,我现在再说这些话他也已经听不见了。
迟来的忏悔对已逝之人来说没有意义,对我也一样。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我脱下警服后不久,你来找我,你来质问我。我那时候也恨透了你,其他人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
后来我也释然了,我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的原谅。我这十年里替他们杀人越货,见不得人的勾当干得可不少。该死的人活得风生水起,不该死的人却埋在地底,荒唐吧?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着怎么伏低做小去讨那些人的欢心,学着怎么去钻空子。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我总是做梦梦到那些冤死的人来找我索命。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沾着血的钱装进口袋里为什么不会良心不安。我不知道。我都快以为自己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了。和那些人待在一起久了,什么都见过了,人也就麻木了。
其实我不能理解你,钟晖,你不当警察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你偏偏要这么一条路走到黑。我看着他们把你拽下来却帮不了你什么。我那时候也在怀疑,真好笑,我竟然也听信了那些流言蜚语。
明明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了,不是吗?
现在再说这些话,倒显得我有些矫情了。但是钟晖,我好久没这么好好跟人说过话了。
他再一次停了下来。
影子一直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听着。他想这样也挺好。但少了能插科打诨的人,自己一个人絮絮叨叨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他对影子说,你也对我说点什么吧,钟晖。
我还挺想你的。你走以后老崔也不跟我说话了,我上次见他还在呛他。崔峻这个人吧,也认死理。
你走后大概两年多吧,他和小叶结了婚。我没敢去,托钟曦带的份子钱。真是的,他们两个还在谈恋爱的时候说好以后让我们去当伴郎,怎么就食言了呢?
怎么就食言了呢?
说着说着,泪水已经浸湿了眼眶。他用双手遮住脸,深吸一口气。
钟晖。他问,我是罪有应得吗?
他望着这虚空一般的精神图景,一切都已经消弭,他的身边只有这一道模糊的影子。可别过头去,他看到见了钟晖十八岁时还略显稚嫩的面孔,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
“你说的对,我只是你记忆中的臆想,我没办法像他一样判断你的对错,真的很抱歉。”影子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但是非对错这件事,谁又说得清呢。”
“错了就是错了。披上正义外衣的犯罪也是犯罪。”他口中喃喃着,“我做不了那种满嘴仁义道德牺牲成仁的人,我骗不了我自己,我没办法给我自己脱罪。”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几分钟,或者是几个小时,这里的时光是凝滞的,如蜡块一般的。他其实能感受到炽热的火焰在将自己一点点吞没,热气裹挟着粉尘涌进他的肺里,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浑身火辣辣地疼,而他本人的意识在此刻却格外地清晰。
我还有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
火光淹没了赵信的面孔,而后视觉被彻底剥夺,然后是听觉,接着是知觉。摇摇欲坠的身体跌倒在地,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
“你要走了吗?”影子问他。
是。
我要下地狱去了。
混沌一片的意识海洋里,他站起身,将身体舒展开,轻飘飘地向前走去。
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狼狈了。
在死前做一点更有意义的事情,怎么样?
反正拖着一副欠缺的身体,也不知道该回哪里去。
钟晖的影子已经很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引魂使一样的黑猫,一直在他的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步三回头,尾巴一甩一甩,似乎相当不耐烦。
“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我们互不相欠,就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了。”
黑猫没有理会他虚浮的声音,而是继续向前。
直到光亮将小小的身影同他一起吞没。
……
赵信挺过危险期,悠悠转醒时,已经是遇袭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了。
他醒来时对床边的钟昀说:“我看到章青了。”
火场里的经历像一场虚幻的梦境,濒死之际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承认他说出这具话的时候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但钟昀听完以后默不作声的态度却间接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留在那里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悲恸,赵信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钟昀以为他想休息,便先一步地离开了。
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做。
拼死救下的档案盒里装的是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罪证,法医正在对照这份材料的真实性,大部队已经开始依照上面地签名抓捕当年参与实验的嫌疑人。
但要将背后的整个犯罪网络连根拔起,仍需要进一步的工作完善证据链。
至于那二十二具尸体的去留,他们顺着登记在内网上的失踪名单一个个核对,一个个联系这二十二人的亲友,询问他们的意愿。无法联系上亲属的,则准备找机会统一火化安葬。
完全烧焦已经无法辨别面孔的尸体则一直留在停尸间内。
章青的父母早几年去世,剩下的亲戚也断了联系。他没有娶妻,没有孩子,孑然一身,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然后某天冯献找了过来,带着章青提前立好的遗嘱,告知说,他们会将他下葬。
葬礼那一天赵信被钟昀推着到殡仪馆去。
树倒猢狲散,最后来送别他的只有寥寥数人。
根据章青的遗嘱,他们把他的骨灰散进了江水之中。
赵信全程没怎么说话,直到离开。瓢泼大雨落下时他们来不及躲开,好不容易找到避雨处,却看见赵信合着眼,嚎啕大哭。
泪水雨水混在一起,钟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
商语安不告而别去往燕平的消息,是在另一个空闲的日子里由叶望舒转告他的。
案件被以钟曦为代表的国安全盘接手。他们在接连两个多月的忙碌中终于抽出空来。
其实叶望舒告知他的时候,他已经收到了商语安的短信。让他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安稳地在燕平下榻。这项会议大概会持续很长时间。钟昀好不容易闲下来,却觉得胸口处堵得慌。
章青留下的遗物里还有一份很重要的资料。钟昀便开始多方辗转,询问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
章青死去以后他的身份就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项元正似乎没有承认这个线人或者说卧底的打算。自然而然的,钟昀手里的文件成了一张废纸。
他最后拿着这张纸找到了湛源。
“我要证明我哥他是清白的。”
第102章 间奏
在钟昀他们遇袭的第三天凌晨。
暴雨天,国道上的车并不多,因此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车就格外显眼。
司机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对坐在副驾的关越说:“越哥,他们还在。”
关越早注意到那群人,笑了一声:“也太蹩脚了一点。”
雨越下越急。
“开稳点,别急,从前面那个口开下去,到村子里绕一圈。”他指挥道。
司机变道到右边,那辆车也跟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两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近,明亮的车灯把驾驶室内照的敞亮。
早料到了这种情况,这辆车上除了他和司机根本没有其他人在。关越暗骂一声。
“能行吗?”
关越解开安全带,将身子探到主驾,一只手攥紧方向盘,另一只手撑着车顶。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后也解开安全带倒下座椅窜进后排。
关越轻松一跃,接过了驾驶权,稳住方向盘后便迅速加油门。
后车此时和他并驾齐驱,而且大有把他挤上护栏的意思在。关越丝毫不让,两车堪堪擦过,最后还是对方泄了气。车在他手中冲出去一段距离,把对方甩开了一大截。
后车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追上来,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乘着这个空档,关越找准机会,猛地拐进一旁的羊肠小道上。
轮胎擦在地面上,一道急促的刹车声隐入夜空,关越听到一声叫骂,接着声音越来越远。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在路边停了下来,给关山通电话。
“你们那边怎么样?”关越看着道路慢慢消失的车尾灯,问。
如果对方发现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很快就会转换目标去找关山他们。
“到了。”关山的回答很稳。
“嚯,一百八飙过去的?”关越有些奇怪。他们发现跟踪者向自己靠近然后甩掉他们的时间还没到半个小时。
“左局让掉头回梧洲了。你自己想个办法来燕平吧。”
“行。”
挂断电话,关山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商语安坐在他身边。大概是没休息好,一上车没多久就靠着窗户睡熟了。但现在正双手环胸,眉头紧皱,睡得不算安稳。
他觉得无聊,抽出靠椅后的宣传册看。
梧洲到燕平的动车将近十个小时,凌晨的车厢里没有恼人的噪音,多数人都在休息。
关越那边出了事,关山自然也得提高警惕,他们的目标一直是商语安,大概也做了两手准备。虽然左聿明的命令下得很快,没有给对方留反应的时间,但也说不好周围是不是也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合上宣传册,目光在周围人的脸上巡视一圈,也学商语安的样子,双手环胸合上眼假寐。
……
燕平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只是比梧洲更冷。被人群裹挟着下车,商语安被冷空气冻得一哆嗦,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关山紧随其后,简短地嘱咐了一句:“走。”
他对这一块轻车熟路,不一会便和早到的左聿明会和,一起上了车。
“我们先去国特总局报到,然后带你去酒店休息。不介意的话让他们两个带你逛逛。”车上,左聿明跟他讲起接下来的安排,“这次带你来也不止是开会那么简单,年前大概是很难回梧洲了。”
商语安点点头。
手机上钟昀的头像还暗着,倒是叶望舒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是否平安到达目的地。商语安思考了一会,先给叶望舒报了个平安,接着打开和钟昀的聊天框。
还是跟他说清楚比较好。
内容删删减减,怎么说都感觉不合适,最后却只留下一段简短的话:【我去燕平了】
【可能会待几个月,你不用担心我,专心工作】
手指悬停在半空,他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好像这样就够了。钟昀现在一定很忙,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他还是第一次离开梧洲。
他在这个世界里像一只懵懵懂懂的雏鸟,一直紧紧地贴着把他捡回来的钟昀以及特行组的众人寻求庇护。商语安在寻求的独立性和安全感很大程度上其实依附于他们。
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离开了熟悉的人,他才恍恍惚惚有种自己原来是个成年人的实感。
商语安垂着眼,手机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和依山傍水的梧洲不一样,燕平的地势平坦得多,城市横平竖直规划整齐,车辆井然有序,一路走来没什么堵塞,相当顺畅。
这里的特殊能力者管理机构从外表看来和梧洲差不多,一样的标志性双子塔建筑,但外围可就没有梧洲特安那么热闹了。
毕竟是国家级的机关架构,整体而言要肃穆得多。
门口的警卫拦住了车,他们要下车接受检查。
商语安没有证件,左聿明带了一沓厚厚的证明材料先进去给他申请通行证。关山陪着他在外面等。
两个人坐在警卫室,毛玻璃模糊了门外的场景。
“国家特殊能力者公共安全及事务管理总局。”关山扬起头,念出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和他解释说,“所有特殊能力者相关的事务,它都有权过问。这是这个国家规模最大的‘塔’局。”
通行证的手续不繁琐,很快左聿明便折回来,领着商语安进去。
“你不一起吗?”商语安问关山。
关山只是摇头。
他是普通人。
警员仔仔细细地搜了他的身,确认以后才把他放了进去。警卫室和双子塔的主体间还有一段路。商语安觉得有些压抑。
踏入内部,又是另一个梦幻的场景了。
梧洲塔局在大厅的顶部采用了星空穹顶,这里也一样。星空宛若河流,有鱼群游过,而鱼群下是飞鸟和郁郁葱葱的人造林木。爬行类缠在树枝上,走兽穿梭在树林间,而人脚踩在大地上。
商语安身边跟着他的白鹿。
他的脚步放得慢了一些,那些动物便都开始好奇地打量着他。和梧洲那些动物不同,这里的精神体安静许多。
他站在大厅中央,站在星空之下。
“塔局都有这个吗?”他指指头顶。
“都有。”
商语安好像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什么都一定要刨根问底:“为什么这么设计?”
左聿明思考了一会,回答:“精神体是水生动物的,一般没办法在陆地显形,所以需要一个类似水流的媒介。流动的星空顶一般是这个作用。”
“你们到底是怎么看待它们的?”商语安又问。
“什么?”左聿明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被称作精神体的动物。”
第一次见到这种奇观的时候商语安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精神世界在现实世界的映射,存在于人们无穷无尽的想象中的生物,是朋友,还是工具,或者说只是一种关于自身的想象?
他们的回答似乎很统一,又显得很割裂。真的只是“高度特化的神经活动具象化投射”吗?
左聿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回以沉默。
商语安也识趣准备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左聿明倒继续说着:“关于这个星空顶,倒是有一种更浪漫的说法。当然也只是道听途说无从考证的故事。”
“最初关于精神体的研究以脑科学为主。他们曾经开玩笑说,说不定这些动物是宇宙留下的尘埃呢?”
辐射到我们这些特殊的人类中间。
其实我们也不过是宇宙的尘埃。
商语安没有追问。
他别过头看向身边的白鹿,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鹿的皮毛柔软又厚实,和想象中的手感差不多。
后半句问题他还没能问出口。
我们看待它们的方式,是不是也决定了它们最终会成为什么模样?
……
商语安离开时看了一眼手机,钟昀还是没有回消息。几个人的头像全都暗着,他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关山是个闷葫芦,而且大概是第一次见面时相处不愉快,他总是尽可能地避着商语安走。即使需要警戒也是远远地看着他,不会靠近。
好在没多久,关越赶了过来。
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直接上高速把车开到了燕平。连开了半天却似乎一点都不累,还有闲心带着商语安到处逛。
关越是燕平本地人,商语安得以享受到豪华的私人导游专车服务。
燕平这几天也是个好天气。
梧洲的现代城市气息太重,燕平倒是符合他对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家首都的想象,这里的古建筑保留完好。不过看多了总觉得有些腻,红墙绿瓦倒和原来的世界没有什么分别似的。恍惚时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在陪老爹老妈逛故宫。
关越看他站在那里对着蓝天发呆,问他怎么了?
商语安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关越,双眼无神,嘴唇蠕动着却什么都没有说。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拿手拍拍脑袋,说:“记起来一些事,但是想不起细节了,没什么事。”
“太累的话要不要回去休息?”
商语安摇摇头。
“那找个地方坐下歇一会?”
商语安还是摇头。
他的情绪实际上已经开始影响关越,让哨兵也开始觉得头晕甚至有些疲惫。
站着太累,他们还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关越还想找他搭话,但商语安好像完全没了心思,对着朗朗晴空神游。
良久他忽然对关越说:“我好像已经完全……不能说是完全,想不起来关于我原来世界里的事情了?这是正常的吗?”
他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
还是说所谓的穿越只是他的一个臆想?
他慢慢地抬起手,挽起袖子。
手臂上干干净净,连一道伤疤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是最后一个part了,大概会是双轨并行的故事。
忽然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贪心了(`A′)
第103章 钟晖案(一)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时,钟昀下意识地向身边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没有温度,冰冷的,空空如也。钟昀慢慢地蜷起身子,抬手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原来都已经一月了……
忙碌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手机上商语安的消息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仔细一看竟然已经是一个多星期之前的事情了。
当时好像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没有仔细看内容。他只知道商语安去了燕平。现在这条消息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他有些难受。
物理距离上的隔离让他们的链接变得很浅,商语安的波动若隐若现的让他不安。
这一个多星期里也只有这两条孤零零的消息。问起叶望舒,她也不知道商语安去干嘛。想去问钟曦,这位忙起来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上一次联系还是工作机里的案情交接。想说什么都无从谈起。
看其他人的态度,大概率是需要保密的任务。以商语安的性子绝对不会主动透露。这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动静大概率是在忙。
钟昀纠结半天也没能纠结出什么,手指悬在半空都已经开始有些发酸,不说些什么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手上的案子结束了】
好像可以吧?
既能解释自己为什么把他在一边晾了一个星期,又能挑起对方的兴趣让他主动和自己说说话。
钟昀按下发送键后盖上手机,合上眼,在床上辗转反侧。明知道这个时间点商语安不可能醒着回他的消息,还是忍不住时不时拿起手机看。
合眼,睁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毫无动静。
【我想你了】
钟昀彻底把手机丢开,双手遮住脸,深吸一口气。
好巧不巧,手机一震,他又极不情愿地摸起来,打开。
空荡荡的聊天框里平白出现了新的回复,好像幻觉一样。
他说:【我也想你】
【最近怎么样?怎么醒得那么早】
数千公里之外的燕平,天刚蒙蒙亮,屋子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商语安缩在被窝里摁手机。
他都快以为钟昀生气不愿意理他了。
估计是忙到现在吧。
很快对面有了回复:【睡不着】
【想你的事,所以睡不着】
对面的钟昀是饶有兴趣地调戏他,商语安想的却是果然还是在生他的气吧。
商语安正思考着回复的措辞,对面打来了电话。
“喂?”
钟昀富有磁性的声音透过听筒懒洋洋地传过来:“想你了,亲爱的。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商语安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自己的脸能出现在屏幕中央。
手机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变得惨白,因此显得格外憔悴。
钟昀轻轻地抚摸着薄板上的人像,好像这样就能跨过空间的限制抚摸眼前的商语安一样。两个人相顾无言良久,钟昀才开口打破了沉默:“还适应吗?燕平怎么样?”
“还好,这边的人挺热情的。”商语安干脆地坐起身,双腿蜷缩在一块,下巴搁在膝盖上,“要说不好吧,就是会议太满,一场接着一场,没什么休息时间。”
“今天还有?”
“有,不过不太重要。左局让我旁听,多学点东西,不需要我做什么重要的发言之类的。”
钟昀顿了顿:“左局?”
左聿明的名字从商语安的口中说出来,他就对商语安的处境有了大概的了解。
商语安没继续说,换了个话题:“你呢?我看到你说案子结束了。”
“嗯,其实也不算结束,证据齐全的已经移交给检察院了,还有一部分不太明朗的,我姐他们接手了。剩下的我就不太好过问了。”
商语安哦了一声,打趣他说:“那你现在是在休假?”
钟昀忽然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的职位挂在派出所那边,还是要去坐班的。”
“哦?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再陪我一会吧。”
他看着镜头后那双灰色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商语安。想起他的不告而别总有些不快,但他还是选择坦诚相告:“章青去世了。”
商语安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前。昨天刚刚办完葬礼。”
“他最后是……”商语安支支吾吾地问。
“我们找到了关键证据,对方想要放火销毁,他为了保护证据,就,这样。”钟昀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把证据抢了出来,但他没有幸免……”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商语安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给章青默哀。
接着他又问:“你有没有受伤?”
钟昀摇头:“我没事。”
商语安松了一口气。
“我也不吵你,现在还早,你再睡一会。”钟昀轻声说,“晚安……”
“已经是早上了钟昀。”他干脆起身,拉开窗帘。
金灿灿的晨光洒在地上,洒在商语安的脸上,让那张憔悴的面孔勉强有了一丝生气。
“早安小钟警官,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
电话挂断以后,湛源放下手机,仰倒在椅子上揉着发胀发酸的眉心。
远远地望见钟昀向自己走来,脚步带风。意识到钟昀来找自己准没好事,他不由得在心底暗骂一声。
骂归骂,钟昀过来时他还是坐起身。这次他的小徒弟倒是没抱着成堆的卷宗,他以为钟昀终于回心转意刚要松口气,便听到钟昀猝不及防地来了一句:“湛队,我要调当初审讯的监控。”
湛源瞥了他一眼:“还不死心?”
钟昀立在那里,站得板直,大有你不同意我就一直在这里陪你耗到底的决心在。
“钟昀,你要听我说实话吗?”
他点头,目光坚定。
湛源见拗不过他,用手指敲着办公室桌子,示意他去把门关好。
“这件事不是说翻案就能翻案的,钟昀,你要知道你哥不是殉职,他是被辞退以后自杀的。因为这个过程被完整地记录,当年所有的检查报告一类都在,案子已经定了性,是板上钉钉的现实。”他苦口婆心地劝钟昀,“而且,执着于他的清白有什么意义呢?人已经死了,你要向前看。对吧?”
钟昀反而问他:“莫须有的罪名,他背到今天,难道要继续背到我们都死了,以后所有人提起来他都是一种耻辱吗?”
湛源抿着唇,一言不发,钟昀乘胜追击质问道:“湛队,我哥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我不是执着于他的死,他会被逼上绝路难道不是对司法公正的蔑视吗?那些人,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手中的特权无所不能,连法律的尊严都能践踏?”
“他们凭什么能绕过法律给我哥按上莫须有的罪名?”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湛源没有反驳他,反而说他:“钟昀,别被困在过去了。”
眼下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可钟昀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他依旧在因为章青留下的一张纸而死缠烂打。说起来的口号冠冕堂皇。年轻的警察还对如今的情况抱有天真的幻想,天真到他不忍心去戳破泡沫。可总该有人来做这个恶人。
“你觉得现在还能留下什么呢,钟昀。”他说,“冤枉他的人,能不知道他是清白的吗?”
你要靠什么来推翻盖棺定论?一张不知来源的废纸?一腔热血?
“你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什么时候能稳重一点?嗯?”
显然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钟昀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憋着一口气,似乎是想要和湛源争论到底。
好巧不巧的是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还没等他们回应潘鸿熙就自顾自地把脑袋探了进来,喊了一声:“湛队——诶!小钟警官你也在呀,刚好,省的我去找你了。”
可惜他后知后觉两人之间针锋相对的气氛。话已经说出口,好像没了回收的余地,他只好悻悻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什么事你说。”倒是钟昀拉开门。
谈到正事两人自然默契地偃旗息鼓。潘鸿熙也猜到两人没有闹原则性的矛盾,暗自松了一口气,挤了进来。
他敲敲桌子唤出一块虚拟屏,接着更多的屏幕涌出来,形形色色的数据图迅速出现在两人眼前。
“猜猜这是什么?”潘鸿熙眨眨眼。
能让潘鸿熙看起来如此兴奋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数据,但不幸的是这不是两人擅长的领域,齐齐茫然地望向潘鸿熙。
大潘无奈地耸耸肩:“我说答案就没意思了,给个提示,还记得梁进吗?”
“那个加密U盘里的东西?”湛源最先反应过来。
“算是吧,第二层密码前几天莫名奇妙地自己解开了,然后打开就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完,文件夹里就是这些数据。”
“这个不应该找技术人员吗?”钟昀奇怪他干嘛要先把这个东西给他们看。
“给了啊,让你们先看一眼而已。第二层密码解开以后第三层昨天也解开了一部分,两份资料一起看更有意思。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实验吧。”潘鸿熙继续说,“但具体是什么东西,还是交给小孟她们吧。先给你们一睹为快,免得湛队你老来催我进度。”
湛源双手环胸倚在桌子边上,撇了撇嘴。
潘鸿熙好像又想到什么似的,说:“对了,项指导让我转告你们,好像有疑似商渊的波动出现,让我们最近注意一下。目前特行是没有强制任务在身的状态,但也别太松懈,我们的敌人还在暗处。”接着他向钟昀扬了扬头,“小钟警官,跟我过来吧。”
钟昀回头看湛源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便随着大潘走出了办公室。走出了好远一段距离,潘鸿熙才鬼鬼祟祟地凑到他的身边,低声说:“你又在湛队耳边吹风了吧?”
“吹什么风?”钟昀装傻。
“害,晖哥的事情,让他松口没那么简单。”潘鸿熙故作轻松,“哦对,我上次塞给你的U盘,你没看?”
钟昀脸上满是疑惑:“你什么时候给我塞的?”
潘鸿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你上次拜托我去查许致的时候。我本来想直接给你的,谁知道我说了一半你就睡得跟什么似的,我只能偷偷塞给你!”
“……”钟昀的脸色也不好了,“我根本没拿到!下次这种重要的东西能不能不要偷偷给!”
潘鸿熙看起来更崩溃:“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这身衣服还要不要啦?我不偷偷塞给你我还有其他办法吗?”
“别在这给我打哑谜,你给我说清楚!”钟昀有些着急。
“那可是晖哥那些年搜集的在梧洲地下活动的Whisper成员名单啊!仅此一份你给我弄丢了!”潘鸿熙捏着他的肩摇着,扯着嗓子喊,“你说弄丢就给我弄丢啦?”
再怎么样毕竟也是一位哨兵,潘鸿熙的力气大得惊人。钟昀被他晃得晕晕乎乎的,大脑宕了机,只能含糊地应着。
他甚至好久都没缓过来,终于意识到潘鸿熙说了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软了下去。
“真的?”他问潘鸿熙。
“假的。”潘鸿熙语气镇定。
“真的假的?”钟昀都快被他弄糊涂了。
“不说得唬人一些怎么钓大鱼。”潘鸿熙咧开嘴笑了,“早料到了,那么多人盯着你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倒是很低。
“你要去查钟晖哥的案子吗?”潘鸿熙整个人都变得严肃起来。钟昀少有地从他和他的小仓鸮脸上看到如此狰狞的表情。
钟昀下意识地点点头。
“争取许可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既然体制内不认可他的死,你倒不如放手去做。反正你所求的也不过是他的清白。”
钟昀又摇头。
“你这小孩。”潘鸿熙苦涩地笑笑,“怎么这么倔呢。”
“因为我知道他是清白的。我不需要为我证明什么……”
潘鸿熙打断他:“你就是在为你自己证明。”他又说,“你毕业到特安的这六年,不都一直被困在钟晖的阴影里吗?”
老家伙们的算盘是个干得久的油条都门清。偏偏这小子是一根筋,谁来点他都没有作用。
钟昀又不说话了。
“我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给你这个建议,当然选择权在你手里。你再向他们争取都是没有结果的,不如把选择权攥在自己手里。”潘鸿熙最后拍拍他的肩,在走廊尽头和他分开。
钟昀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望了一眼潘鸿熙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燕平,总局的会议室内,商语安正坐在角落里翻看本子上的笔记。这些东西都是当初备考向导资质证的时候做的,叶望舒做了一些补充,让内容更通俗易懂。
前几天与会的都是各种头衔多到夸张的领导,大谈特谈的都是政治相关。今天则是属于向导们的技术型会议,商语安不想让自己在一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以他的知识水平,和小学生误闯诺贝尔颁奖典礼没什么区别。而且今天左聿明临时给他下了任务。他得上台跟一群顶尖科学家谈他的理论。
可是他的理论知识是零。
可能比零更糟糕,是负数。
他在底下抓耳挠腮组织语言让自己等会上台时显得不那么丢人,一抬头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向导站在他的面前,似乎已经观察了他很久。
“我没见过你。”她说,“但你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你从哪里来?”
商语安没想到有人会和他搭话,但算力不足的大脑显然处理不好目前的情况,下意识脱口而出:“梧洲。”
女人狡黠地笑了笑:“那我知道你的链接为什么那么熟悉了。”
“你的哨兵,是钟将军的儿子吧?”
第104章 钟晖案(二)
钟将军?
商语安本就混乱的大脑此刻更是彻底关机。
——钟昀好像提起来过,他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
他刚想问,还没来得及张嘴,女人便向他伸出手,爽朗地笑着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虞玄英。”
她身上是军绿色军装,微微向前欠身时能清楚地看见肩上一根细金线穿三颗星。
商语安忙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礼貌地回应说:“我是商语安。”
虞玄英只是对他点点头,很快抽了手,走到自己的位子去了。路上还有人向她招手打招呼,喊她“虞上尉”。
商语安又默默地缩回原来的角落里。直到终于忙完自己的社交任务落座的左聿明坐到他的身边,他才有些局促地开口问道:“左局,这个汇报一定是要我来做吗?”
左聿明看出他的局促不安,拍拍他的肩算是安慰:“毕竟是你的发现,你最有资格来说。小杨不是已经把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大胆去讲就好。”
他脑子里还在想钟将军的事。会场里穿着类似军装的人不算少,也不知道这位“钟将军”会不会就在其中。
“我要是……弄砸了怎么办?”他忽然就没了底气,声音很低。
这是国家级别的会议。
但左聿明却笑了:“我敢把你带来,自然留了后手,放心去吧。”
话音刚落,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敲击声,刚刚还喧闹的会场陡然安静下来,商语安被迫抬起头。有人拿起手机,有人在抬腕看表,大部分人望向了主席台,
紧接着,一块小小的虚拟屏出现在他的眼前。这里距离太远,看不清最前方的幻灯片。
“准备好。”左聿明开口提醒他。
主持人还在调节麦克风,人群又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设备调试好一会主持人开始致辞,介绍主要与会人员。在最前排的边缘,商语安看见了虞玄英。
她被介绍后站起身,望向后排,目光落在商语安的身上。
商语安还没反应过来,虞上尉已经接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致辞的客套话我就免了,相信各位同僚也清楚我们今天在此的目的。左局,请。”
左聿明离席的时候不忘拽上商语安,把他安置在一边,自己走上了主席台。
虞玄英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商语安坐下。
“各位,上午好。我是之江省梧洲塔局局长,左聿明。”
“相信各位在抵达燕平前都已经拿到了这份资料,也应该早已过目。今天,我,作为梧洲市的特殊能力者代表之一,将这份资料送到中央,送到各位同僚的手中,是希望借助各位的力量,来完成初始样本的搜集工作。”
语毕,全场鸦雀无声。
早料到如此,虞玄英轻轻拍了拍商语安的后背,对他说:“去吧,到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商语安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见左聿明在向自己招手。也顾不得再去做什么思想准备工作,被赶鸭子上架似地走上讲台。
他低下头,看着嵌在讲台里的屏幕。杨臻踩着死线送来的PPT连封面都来不及做,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张又一张骇人的照片。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要从哪里讲起?
“去年发生的谢絮因自杀案中,有一份鉴定报告很有意思,商医生介意跟我们讲讲吗?”见他怔在那里,虞玄英开口提醒道。
幻灯片上便是谢絮因的精神鉴定报告,图片上是混乱的条带和互相干扰的波形图,当然还有一张特殊成影的精神体影像,是一只腹部高高膨起的知更鸟。
“……寄生虫。”商语安沉默良久以后终于开口。
……
“看到这两条相互纠缠的波形了吗?”电话另一端的杨臻问他。
商语安咬着笔,点点头,又问杨臻:“这是谁的?”
“这是小赵警官。”杨臻继续说,“你接下来看到的所有相互纠缠的波形,基本都出自你已经确认感染了精神体寄生虫的人。然后继续向后翻,应该在第五十九页的地方,因为是你离开梧洲以后送来的,我不能确认。他的表现很像寄生虫感染,但是波形没有纠缠。”
“还有,特安局那边委托我们做的鉴定,纵火案和余建明案的嫌疑人,他们的大脑波形也呈现这种纠缠的波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波形和寄生虫感染有关。”
至于是寄生虫导致了混乱的波形还是混乱的波形导致了寄生虫,现在的样本量太有限。
“而且还有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如果不是病理解剖或者实验室检查,除去明显的、肉眼可见的体外寄生虫感染,你该如何保证诊断的准确性?”
毕竟精神体从来不被认为是动物。
……
他听到了底下极轻的冷笑声。
商语安咽了一口口水,后背已经快完全被冷汗浸透,连声音都带上了一次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解剖谢絮因女士精神体的过程中,在小肠内发现了寄生虫感染。”
“精神体本质上是一种量子能量态,也就是说它们是没有物质实体的。商先生,请问物质世界的寄生虫是如何感染一种能量态的存在的?”乌泱泱的人群里很快有了质疑的声音。
“寄生虫只是一种类比的说法。”商语安手忙脚乱地指向幻灯片上的波形,“准确的说这种寄生虫是大脑被破坏产生的一种认知上的幻觉,映射在精神体上就类似于动物被寄生虫感染!看到这个纠缠的波形了吗?这是大脑受损的证据之一,还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响起来另一道质疑声:“在我们过去的研究里,特殊能力者的大脑结构在进化中已经趋于稳定,这种混乱的波形,大脑得被破坏到哪种程度?有器质性损坏的证据吗?”
“有,尸体上呈现液化性坏死,生者会出现严重的脑炎或者前额叶损伤。”左聿明替他接过了质疑,接着示意他继续。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而在梧洲特安各位警官的努力下,我们了解到谢絮因女士生前曾经接触过人造向导素Equinol-I的衍生物。由Equinol-I的衍生物引起的疑似精神体寄生虫感染案例在梧洲市特安收容所共有231例,包括类蛆虫、蝇类、疥螨等肉眼可见的外寄生虫案例30人,约占13%。内寄生虫……”
“商先生,在无实验室检测佐证的情况下,你如何确定他们的精神体是被寄生虫感染的?”
杨臻问过他的问题。
“猜。”商语安坦诚。
一阵哗然。
“但是正如警方办案需要证据一样,不过我的证据不依赖于仪器的检测而已!”他已经不再害怕了,声音猛地拔高,“寄生虫要遵循独特的发育周期、组织偏好性和机械损伤模式。请注意,我在描述时采用了‘疑似’这一说辞,我的经验不足以判断正在潜伏期的寄生虫感染,我承认这是缺陷。”
“动物不会主诉,但行为改变、体态异常都是信号。精神体保留了动物的特征和习性,异常甚至更容易被觉察到……请看35号病例,哨兵,精神体金毛寻回犬。”
底下那些人的脸都开始模糊,他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上,现在他需要代表他的小组做一个关于寄生虫诊断的汇报。
幻灯片上是那只金毛犬的拓影。
……
“我记得你们谁提起来过,精神体普通人观察不到。”商语安忽然问杨臻,“那它们能被拍下来吗?就是,手机,摄像机那种。”
“……好像有这种技术,但是很老的技术了,现在一般用不到精神体证据。”
“但你要说服他们就一定需要影像证据。”
……
“眼白黄染,黄疸,但没有寄生虫阻塞胆道导致的皮肤瘙痒,这是第一份证据。”
“浑身无力甚至瘫痪,牙龈苍白,严重贫血的症状。证据二。”
“听诊,心动过速,佐证我上述的贫血可能。腹部触诊,脾脏肿大,质地软有压痛——该哨兵的身体也有反应。然后,最重要的一点。”
拓影上,有一个不容易被察觉的绿豆大小的黑点。
“外寄生虫,蜱虫,犬巴贝斯虫的传染源。”
但巴贝斯虫毕竟在血液里,不明显。他很快翻到了下一张幻灯片。
“126号病例,哨兵,精神体绵羊。他的精神体最显著的特征是被毛粗乱,容易脱落,皮肤异常干燥而且无弹性。”
“其二也是眼结膜的黄染,橘黄色,显示黄疸,注意区别溶血性黄疸。外表看来腹围明显膨大,触诊波动状,叩诊有移动性浊音,很明显是腹水,这时候就需要考虑胆道阻塞性的黄疸。”
“该哨兵在收容所去世后我们征求了其家人的意见对他的精神体进行了解剖。剖检可见肝表面白色索状移行隧道,肝薄膜破裂导致的腹腔血染,胆管内可见扁平叶状红褐色虫体。”
他最后将拓影展示出来:“肝片吸虫。”
一时间,会场内落针可闻。
商语安说得太快,整个人有些喘不上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人缓缓举起手,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响起。接着是虞玄英,而后整个会场内爆发出雷鸣一般的掌声。
“还有……”商语安无措地调着屏幕上展示的东西,“还有,还有……”
在他讲推断寄生虫的案例时,其他人也早就扫过了附在一边的属于那些哨兵的波形图。这是他们擅长的领域,但商语安不知道。
寄生虫感染的推断是其一,如何证明精神体寄生虫的感染和特殊能力者的失控有关才是重中之重,他只知道他这里没能讲明白。
“足够了。”座位正中央头发花白的老人出声,温柔地对他说,“感谢你今天的分享,商先生。”
她先站起身安抚下躁动不安的人群,然后在左聿明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
老人没有穿任何制服,只有白衬衫搭一身朴素的灰色西装,但身姿依旧挺拔。
她只是走过商语安的身边,便让局促的年轻人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强大的精神力甚至把他镇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你的发现是伟大的。”她轻轻拍着商语安的背,“你说得对,无视这些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动物是我们作为人类的傲慢。感谢你独特的视角。”
接着她缓缓走向讲台,环视台下的人群。
这间会议室里聚集了这个国家向导里的佼佼者。
有从事精神科学研究的学者,有治病救人的医生,有打击犯罪的警察,有保卫国家的军人。
“现在是需要我们齐心协力的时刻。”
找到Equinol-I及其衍生物对特殊能力者的损伤方式,确定精神体寄生虫的存在只是一个开始。
大量的样本分析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哨兵向导们可以通过精神体寄生虫来进行初步诊断,但别忘了特殊能力者中还有着没有精神体的守卫伴侣。
一是诊断。诊断可能的禁药接触者,通过他们完善证据链,完成对禁药产业的严厉打击。
二是治疗。但治疗方案也需要大量的样本验证支持。必须保障失控特殊能力者最基本的尊严和权利。
精神体寄生虫是个很好的切入点,但要谨记绝不是唯一的切入点,切忌照本宣科。
我们今天面对的是一个严峻的国家安全问题,关乎全体特殊能力者的生命安全,关乎融合政策的顺利推进与两大群体之间的信任与沟通。
在座的各位纷纷起立,陆陆续续地带着任务从会场离开。
商语安好像还没有缓过来,直到左聿明站到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说:“你做得很好。”
总该有人来改变这种固执的偏见,让这个已经有些僵化的体系重新活过来。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开始思考精神体的存在,开始思考人造向导素的未来,思考特殊能力者的未来。
商语安低下了头。
屏幕上依旧是对他而言那些晦涩难懂的数据、波形图。大堂里如今空空荡荡,他站在讲台上,虞玄英坐在讲台下,微笑着看着他。
“或许你会成为改变这个国家,成为教科书上的历史人物呢?”
这话是真心的赞赏。但商语安能不能感受到,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现在还在这里,带着另一个任务。
“你不好奇吗?和你本身的谜题。”
虞玄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会议室角落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或许我们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呢?”
第105章 钟晖案(三)
听说最早只有哨兵一种特殊能力者存在。
没有人知道世界上第一位哨兵是谁,因为变化来得太快,像瘟疫一样来势汹汹。最开始的变化甚至是喜人的,一场高烧过后身体会变得更加强壮,目视更远,连细微的声音在耳边也是清晰的。
但很快他们便为他们的能力付出了代价:无法品尝正常的食物,百般滋味会被味蕾无限放大;睡不了一个好觉,因为夜里无人时的声音更加清晰,再微小的声音也像一阵嗡鸣;不能穿平常的布料,因为敏感的皮肤会被粗麻布磨损。
好像一台计算机被塞进了太多垃圾文件,慢慢地变得卡顿甚至死机。原本被追捧的强大能力最后反而成为了一种负担。一位失控者的出现,最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在某一段历史里,这些被称为“哨兵”的人消失了。
直到之江畔劳作的妇人见到了一位衣着怪异的女人。她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那时候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战争,流亡的人屡见不鲜。但没有哪个流亡者像女人一样干干净净。
妇人出于好意收留了她,她同那个小小的家庭一起生活。
但很快战火烧到了这座小小的村落,妇人的丈夫和儿子参了军,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女人背着柴回来时,侵略者们用一把火把村落烧了个干净,哀鸿遍野。
她转身就跑,跑向江边,跑向芦苇荡。
摇摇晃晃的小船上幸存者们拉起她,带着她一起去往江中心的沙洲。
变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岸边的枪声不断,之江汹涌的江水拍打着船只。自然和人一样无情地吞噬着生命。她听到了祈祷,听到了祈祷中无尽的绝望和愤怒。
无数的情绪涌过来,像洪水。
她安静地消化了那些情绪。
沙洲上已经有了它的主人,一靠岸,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幸存者们。
江心的沙洲上是另一群异类建立起的桃花源,他们恐惧着自己的净土被污染。于是男人们端起枪,指向另一群无辜的人。
而她却站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了妇孺面前。
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在无声的对峙中为首的人放下了枪,接着更多的人放下了武器。
风停了,江水安静了,阳光透过云缝洒下来,洒在女人的身上,像佛周身的金光。
沙洲上的人最后收留了他们。
她想起了一些事,关于自己,关于沙滩上的那些异类。她喊他们哨兵。
他们躲在沙洲上,建立起自己的村庄,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是为了隔绝外人对他们恐惧的目光。但女人从来不怕。她在他们之中行走,像一滴水融进另一滴水中。
她能听见他们的痛苦,她能安抚他们的愤怒。好像一种本能,一种包容万物的本能。
她原本应该是有名字的,应该。可后来他们把她奉若神明,相信她是神祇派到人间普度众生的神女,于是她原本的名字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被推到高高的神龛上,但那不是她想要的。她走了下来,走到每一个带着高烧的孩子跪在她面前的人的身边。她开始教导他们,教导他们如何筑起高墙,教导他们如何梳理情绪,直到他们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战争结束以后,沙洲上的小小村落已经不断壮大。女人已经垂垂老矣。
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在一棵梧桐树下合上了眼睛。
……
神女的故事被不同的人反反复复地提起,反而直到今天他才从虞玄英的口中听到这个故事的全貌。
窗外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将天染呈热烈的橘红色。虞玄英身上那一身军装已经换了下来,正坐在他的对面,咬着吸管。
同席的还有两人。负责保护他安全的关越,还有在会议室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商语安的眼睛忍不住一直往那个男人身上瞄。他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鬓角灰白,坐姿挺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偶尔会打量商语安。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虞玄英突然开口发问,把商语安混乱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垂下眼,回应说:“很美也很残忍。”
“不过只是一个传说,两三百年了,大概也无从考据它的真实与否了。”虞玄英依旧笑着,“是吧,关警官,你听过的故事和我讲的是不是也不太一样?”
关越也回以她一个礼貌的笑容:“在梧洲本地,故事的结局也有不同的版本——不过故事怎么样,确实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也没有其他人,咱们还是别卖关子了吧,虞上尉?”
虞玄英也挺爽快:“当然,讲故事而已。”她又转向商语安和另一个男人,“欧阳,你们聊聊?”
欧阳被点到,不自在地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才下定决心开口:“我叫欧阳平。和你一样,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但和你不同,我不是向导,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别说商语安,连关越都怔在那里。
欧阳平继续说:“应该是五年前吧。抱歉,我关于原世界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我只能大致记得我以前也是某个学校的研究员,现在我留在燕平师范大学教心理学。”
关越瞥了一眼商语安。向导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正聚精会神地听着。
他又看向对面的虞玄英。向导脸上是狡黠的笑容。
他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神女的故事也好,欧阳平这个活例子也好,她要彻底解决商语安的顾虑。只差和商语安明说:你可能回不去了,安心留下来给我们做事吧。
这一阵波动很快也被向导捕捉到,虞玄英对他口型:“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她才不当这个恶人。
“……我最开始出现在燕平,有人帮我报了警,在接受审查走完流程以后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我想反正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就去重新考了执业资格证,留在这里教书了。”欧阳平还在和商语安聊天,讲自己的经历。末了他又问商语安:“你到这里多久了?”
“半年多了吧。”商语安回答。
“还没过观察期吧?”
“好像?”
欧阳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他:“你想过回去吗?回原来的世界去。”
一时间三道目光齐齐地落在商语安的身上。但商语安摇了摇头,坦诚地说:“我不知道。”
显然这不是虞玄英想要的答案,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皱起了眉。
“说不想家那肯定是假的,回去的话,也想过。但眼下还有事情没办完。”商语安说着,“而且……我的爱人还在这里呢。就算要离开……”
他说着说着便感觉到喉咙发紧:“也有点舍不得。”
虞玄英紧皱的眉头又松开。
商语安似乎有些坐立难安,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好久。欧阳平倒是按原计划问出了那句:“要是你回不去呢?”
商语安不傻,欧阳平问出前面这句话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场饭局的目的。
“既来之则安之,很简单的道理。”他勉强扬起嘴角笑了笑,问,“欧阳先生又是为什么留在这里呢?”
他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欧阳平和身边的虞玄英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开口说:“我回不去了。”
……
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梧洲。
雨已经停了,天边云彩翻涌,警务室外的大厅此时仍旧人声鼎沸。
大概是谁的调解结果不算满意,男人的声音大到在后面坐班的人能听得一清二楚。陈俊楠早已自觉地捂上了耳朵,伸出脑袋往外看。
大厅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钟昀也觉察到不对劲,撤了屏障,问陈俊楠:“外面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陈俊楠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听着是打架斗殴。调解完又反悔了好像。”
钟昀“哦”了一声,又埋头看手中的卷宗去了。
但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几个内勤坐不住了,都溜到门边伸出头往外看。
钟昀的屏障也不太管用了,加上好奇,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要在派出所里打吗?”
“还真是。”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钟昀彻底坐不住了,快步冲出门外。
只见大厅内的群众围成一个圈,圈中心两个男人正在地上缠斗,周围的警察正手忙脚乱要把两人分开。
钟昀一个箭步冲向前,一只手拎着上面男人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底下那个却死死不肯松手。他又伸出腿跨过去,用身体将两人分开。其他警察反应迅速,两个人拉上面的人,剩下的人去抓地上的人。
两个人各自嘴里叫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接着又抡圆了胳膊想要继续动手。
钟昀就站在两人中间,双腿微微分开,双手叉腰,眼神在两人脸上巡视。
底下那个人还在流鼻血,上面那个人继续叫骂:“偷别人婆娘,你不要脸,呸,老子不要你赔,我今天就在这里把你打死!”
他骂着骂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限制他的警察给他双手背后铐上了银镯子,也没能阻止他突然爆发,气势汹汹地往这边来,站定,突然一抬腿,对着钟昀就是一脚。
钟昀没想到他的目标是自己,猝不及防地挨了一脚,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见男人还有攻击他的意思,只好往旁边一闪。男人的第二脚最后扑了个空。
“可让我找到你了!”男人被按住还在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条子白吃饭的,这个杀人犯怎么还能在这里呆着。”
钟昀一时也顾不得腹部的剧痛了,怔在那里,直到陈俊楠来扶他。
“你们的法律是摆设吗?我弟弟被那个警察杀了,你们竟然不抓他!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陈俊楠在一边听得脸都要气歪了:“喂,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拿证据出来啊。”
眼看着场面就要失控,民警开始疏散周围围观的民众。
那人还在骂:“***的,你别以为自己仗着有点背景就不得了了,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吃白饭的,官官相护,就欺负我们是平头老百姓无权无势……”
叫骂声越来越大。最初的打架斗殴事件因何而起对周围看热闹的民众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目光现在都在脸色越来越差的钟昀身上。
那人大概也是特殊能力者,民警压不住他,一用力那人就发出凄厉的叫声,把攻击目标转移到民警身上。
他们无奈地看着钟昀,实在是没有了任何办法。
“钟晖!”那人喊破了音,“你该死啊!”
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没人注意到钟昀陡然变了脸色。
陈俊楠本来还抱着钟昀的胳膊,一下便被钟昀甩开。
哨兵的脸色黑得像墨。
第106章 钟晖案(四)
“所以你动手打了他?”
钟昀无奈地笑笑:“我除了最开始劝架,都没动过他。”
桌子另一边的湛源松了一口气。
“视频证据都在,现在就不是简单的寻衅滋事了,袭警罪的话蹲三年嘛。”钟昀随意地说着。
眼见着湛源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钟昀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湛队,没什么事的话我就……”
“等会有人会来,你把笔录做完再走。”湛源简单命令道。
钟昀刚站起身,又乖乖地坐了回去。低着头,一言不发。
“谁也料不到这种事,别太放在心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别多嘴,知道吗?”湛源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生硬地说,“钟晖的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钟昀小声地出声反驳,“当然有关系。”
他污蔑我哥是杀人犯。
钟昀甚至想质问湛源,质问他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轻飘飘的话。
当年和我哥一起审讯的人是你,我哥的为人你了解,他怎么可能是杀人犯?
湛源今天比以往沉默得多,一只手轻轻敲着桌子,很难通过他脸上的表情揣度他此时的情绪。
那些伤人的话最后只能哽在他的喉咙里。
“周海平强/奸案。”湛源冷不丁地开口,“九年前,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放学路上被他拖进巷子里,下药以后强/奸。因为被害人在此后被诱发了初潮,案子最终交给特安评估损害。当时,钟晖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
“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很完整。有完整的监控录像,现场残留的药物以及女孩体内的□□样本,再加上路人的口供,所以案子的进展也算得上顺利。但周海平这个人嘴硬,被逮捕以后拒不配合,甚至在审讯室内大放厥词。”
“原本这个案子是可以零口供结案,审讯也只是走个过场,但那人坚持是受害者暗示他才影响了他的行为。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那个小女孩是向导。”
因为受害者的向导身份,这个案子越审越复杂。
“要补充材料,要证明那个小女孩是在受侵害以后才觉醒,又耽误了一个多星期。重新提审时,发生了意外。”
钟昀小心翼翼地问:“我哥是那一次……”
卷宗上被翻阅过无数次的文字,都比不上亲历者不带温度的叙述。湛源敲击桌子的节奏越来越快,本人的呼吸因为情绪激动变得急促:“他栽赃钟晖刑讯逼供。”
……
九年前湛源还不是能肩挑整个梧洲市特安刑侦支队的顶梁柱,不过只是一个刚入队不久的新警。本来负责带他的赵景山去世以后,他便跟着他的大师兄继续学习,也就是钟晖。
那年钟晖才三十一,是整个梧洲历史上最年轻的支队长。
意气风发的青年,他们那么说他。但在湛源印象里,这个词似乎不能和他搭上边。因为师父去世和挚友的离职,钟晖那段时期显得很憔悴。
干这一行,工作上的情绪多少会影响身边的人。钟晖不会。上一秒还见人板着一张脸,见到自己靠近却能迅速转换过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问湛源有什么问题吗?
湛源摇头。他松了一口气。
一门之隔后是等待被讯问的嫌疑人,钟晖正在整理卷宗,盘证据链。只差一点,就能定周海平的罪。
但也因此,最后一次讯问要格外小心。他能明显地感受到钟晖在紧张,小声地念着文档上的内容,一遍又一遍,像动物园里被养出刻板行为的动物,在门口来回踱步。
“小湛,来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钟晖喊他。
钟晖的手捏在门把手上,还在微微发颤。
当时湛源还不太明白,为什么钟晖会表现得如此反常。来不及等他多想,钟晖推开了门。
他跟在钟晖背后,钟晖宽阔的臂膀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看到地面上的一片猩红。
那天他见到的一切都没有被写进任何档案里。
周海平坐在审讯椅上,脑袋低垂着,汩汩细流从他的口中涌出,滴在地板上。
钟晖猛地把他推出去:“去喊人,快!”
湛源被吓住了,钟晖一推他才反应过来,拔腿就跑。
“医生,有医生吗!”
他喊着,几乎失声。
等他带着医生回来时,看到的是钟晖跪在地上。审讯椅已经被打开,周海平的身体瘫软在地上,医生在一边摇头。湛源想靠得更近一点,一直沉默的钟晖却忽然开口训斥他:“别靠近,滚远点!”
湛源被他忽然的变化吓了一跳。
“嫌疑人在审讯室畏罪自杀,如果只是这件事的话,他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处罚。”
“有人录下了钟晖蹲在嫌疑人身边的视频,匿名发布到了网上,配文说,特安警私下用刑。”
“为什么能确认是内部人员呢?除去IP以外,那人直接把钟晖的名字、职务甚至警号一齐爆了出来,说得煞有其事板上钉钉,说自己是内部人员。这个帖子就这样传播开。也就是那次大规模网暴的开端。”
然后湛源忽然理解了最后钟晖为什么要把他骂出去。
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出现在那人的镜头里。
钟晖当时就看见了。
……
视频传播开的第二天,他顶着压力回局里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项元正。这件事的公众影响太恶劣,所以他申请公开审讯室的监控。但当时项元正答应得好好的,却迟迟没有行动。
当时只以为是程序受限制,没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为了尽量消除对当事人的影响,特安局收缴了他的手机,让他安心在局里待一段时间。
钟晖本人不甚在意那些对他的诽谤,他曾亲口对湛源说过他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只要监管部门介入,监控被公开以后自然能证明他的清白。
周海平的家人来他身边闹,他也只是站着,站在那里接受谩骂和推搡。他想开口辩解的时候,看见周海平年迈的母亲涕泗横流,忽然又咽了回去。
姗姗来迟的物证并没有改变钟晖的处境,反而让事件的性质忽然就变了,变成了他的玩忽职守。
有人扒出他的家庭,扒出他在军队的父母,开始指责他,指责他是“关系户”,说他仗着家里的背景为所欲为。说的人多了,编的故事也成了煞有其事的证据,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官因为一群人的狂欢就被钉上了耻辱柱。
但钟晖依然只是沉默。
想要冤枉他的人自然知道他的清白,他明白现在开口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毕竟那些人可怜的才不是一个嫌疑人,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情绪的发泄口。
他担心的是那个一样被扒出来的受害者,担心的是母亲和妹妹的前途。
他去见了那个女孩,隔着一扇门,和她聊天。
“对不起。”钟晖的额头抵在门上,“是我害你……”
“警察哥哥。”女孩的声音从门后传过来,“道歉的话不应该是你来说给我听。”
他怔在那里,忽然笑笑,说:“谢谢你。”
钟晖又安静地坐了一会,然后留下一笔钱放在门口,离开了。
他又回了特安局,见了湛源一面,拍拍他的肩,交代了案件的后续。周海平死了,刑事程序走不下去。所以他希望湛源能继续走程序,该追的民事责任、该争的赔偿一样都不能少。无论怎么样,最后要给姣姣一个公道。她才十四岁,她的人生不能被一个人渣毁掉。
……
说到这里的时候,湛源停了停。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接着传来的是钟晖跳楼的噩耗。
当天的特安局内一如既往地忙碌,不知道是谁先尖叫一声,挨了队长的训斥。那个警员忽然就哭了,哽咽着说:“钟队走了。”
一时间,整个办公室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时有时无的啜泣声。
湛源记得很清楚,从周海平在审讯室自杀,到视频流出,到网暴的开始,到最后钟晖跳楼自杀,不过短短的三个月。
三个月,扼杀了一个人所有的可能性。
事实如何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一个生命的流逝在如今的时代不过一笔谈资,流量杀得来势汹汹又去得悄无声息。他就这么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你说要还姣姣一个公道。
那你的呢?
……
林若姣可能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见到那个相似的面孔。
“请等一下。”她向门口的钟昀微微一欠身,接着一路小跑,钻进房间里。
很快她拿出一个信封,塞进钟昀的手里。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纸钞,沉甸甸的。
“你哥哥当年留给我的钱,一分不少。”姣姣说着,把信封往他怀里推,“现在还给你,我不要他的赔偿。”
钟昀来找她,自然不是为了追回这笔钱。他把信封推回去,坚定地说:“我哥留给你的,你收好就是了。”
姣姣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小小的身躯爆发出强硬的力量,硬是把钟昀往后逼退了几分。
“我说不要!”她激动时声音都拔高了不少,“他凭什么跟我道歉,那个人该死,凭什么要他的命来偿!”
钟昀被她逼得没了辙,只能先收下那个信封,脱手的一瞬间姣姣立马转身合上了房门,摔得震天响。
门后传来断断续续的低声哭泣。钟昀抬起手,敲门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把手掌贴在门上。
烧伤的伤口还没有痊愈,手掌上火辣辣地疼。
“林女士。我来是想请你帮另一个忙。”他说着,声音近乎恳求。
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强/奸案,他们没有必要逼死钟晖。
“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势,威慑一下手下的人。”湛源总结说,“看,只要我们想,将军的儿子我也能弄死,你们算什么东西,挡我的财路?”
谁都知道他是冤死的,谁都不敢说他是冤死的。
“我来是想查周海平的案子。”他对姣姣说,“我需要你来作证。”
第107章 钟晖案(五)
对林若姣来说九年前的那个下午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原本已经快要淡忘的记忆随着钟昀的到来从记忆的最深处里涌出,想起那个天朗气清的秋日,想起黄昏下城市的轮廓。
最终记忆定格在那个小屋,哨兵离她很远。
女警轻柔地问着事情的经过,她沉默地看着他们。每一次问询都好像把她的伤口翻出来示众一次,她开始感到厌烦。
烦闷的情绪被她发泄到那些试图帮助她的人们身上。她对那个哨兵说她讨厌他离自己那么近,布偶猫会对着他哈气,她知道他能看见。
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只站在门外。
姣姣问他:“为什么不进来?”
哨兵只说:“我没办法简化这些程序,所以我尽可能地少出现在你面前,让你稍微好受一点。”
姣姣沉默了一会,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告诉他其实自己并不讨厌他。
向导对周围人的情绪感知很敏感,她也知道频繁上门的警察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警察哥哥。”她小心地问,“是不是只要我配合你们,坏人就能够更快地得到惩罚?他是不是会被关起来很久很久,直到他再也没有能力伤人?”
门后的人肯定地说:“是的。”
她垂着眼。记忆里的面孔和眼前的人重合。她看着钟昀,透过他看向当年在门后安静地听她讲述的警察。
“我不太想再说一遍当年的事,抱歉。”她抚摸着怀中的布偶猫,摇头。
钟昀表示理解,接着就要起身离开。但姣姣又喊住他,说:“但我答应过老板。”
……
姣姣的话没说的太死,只让他过段时间再来。她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
从公寓楼里出来时,钟昀还有些恍惚。这栋楼里的向导素气味混杂,但他隐隐约约从其中嗅到了属于商语安的味道。
只是一点淡淡的向导素味道扰得他心神不宁,偏偏想什么又来什么。
兜里的手机一直震,他伸手一摸,不小心摁倒了挂断。拿出来一看未接来电里赫然是商语安的名字。
他慌忙回拨,电话接通了不到一秒对面干脆地拒绝了申请。再打过去,对面才接起了电话。
电话是接通了,但他面对的是商语安的沉默。
钟昀故作轻松,半开玩笑地开口:“怎么,想我啦?”
电话另一边的人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说:“我这边的事情快结束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要我来接你吗?”
半个月没见,钟昀早就心痒难耐。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兴奋,只有一点压不住的上扬尾调露出一丝小小的欢愉。只可惜对面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商语安的兴致不是很高,倒像是例行通知。说着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钟昀也觉察到了他的不对劲,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商语安在天台边,双手搭在栏杆上,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欲言又止。
……
“我回不去了。”
欧阳平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是个好天气一样。
商语安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里,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关于我原世界的模糊记忆,知道自己是个穿越者,但是也清楚地知道,我已经回不去原来那个世界了。”欧阳平接着说道,“所以我留下来,是因为我已经回不去了。”
商语安不可思议地望向另一边端坐着的虞玄英,对方很快地躲开了他的视线。于是他把求助的目光又转向关越,关越也把头撇了过去。
即使早有准备,这个残酷的事实还是让他无法接受。
他能接受自己主动选择留在这里,却无法接受回去的可能性根本没有。
他站起身,整个人是恍惚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餐厅所在的楼层高,推开门是封了玻璃的天台,晶莹剔透的玻璃外可以俯瞰整个燕平。
关越想追出去,却被虞玄英拦住,摇摇头。
商语安的背影孤零零的,在宽大的玻璃幕墙下面,显得格外寂寥。
关越有些生气:“虞玄英,你今天过分了!”
“但你们总有一天要告诉他的。”虞玄英丝毫不在意他,“让他靠着一点虚无缥缈的奢望活?”
“那也不该像这样!”
虞玄英也有些不耐烦了:“要我说本身这种安置方案就有问题。”
“明明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许诺?”
关越上头也顾不上什么上下级关系,直截了当地说:“他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这点抗压能力都没有的话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了。”
关越又气又好笑:“这就是你们的做派?用完就扔?”
“都是利用,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谁卑鄙。”虞玄英懒得和他继续争辩。
欧阳平看着门外的人拿起手机,又放下,接着把脸埋进了臂弯,又抬起来,抹了一把脸。
关越和虞玄英吵架顾不上他,他便走到商语安的身边,给他递了一根烟。
商语安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别难过,想开一点,你这种才能在这里会被重视,已经很不错了。”欧阳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生硬地捧读。
商语安沉默了一阵,对他说:“能不能回去对我来说其实……不那么重要。”
“也不是说了无牵挂之类的,我的父母还健在,但好在我还有个妹妹能照拂二老。同事朋友也不止我一个,没了我他们很快也能投入别的人际关系中。人嘛,总该学会接受生离死别的。”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面前坦露心迹,负担会小很多。欧阳平捏着烟的手指蜷了蜷,无声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有一张算得上上乘的皮相,恰好的个头和瘦而有力的身段,皮肤白,浅棕色的头发长到刚刚盖住眼睑。明明有着一双上扬的眼睛,偏偏他却总是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盖住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无尽的思绪。
那些话听着更像是在宽慰自己,欧阳平不太相信有人会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对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产生感情。更何况在商语安本人并未觉察到的情况下,他的传奇已经被传开。
他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得更傻,更执拗。
商语安用了不太久的时间接受事实。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辽阔的晴空,背对城市的景色,仰起头。
“他还在等着我呢。”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
电话另一边的沉默让钟昀开始心慌,但很快他听到一声轻笑混着电子音。商语安开口说:“我见到令堂的学生了。她给我带了一句话,猜猜是什么?”
钟昀还没明白是什么情况。
“她说,我们家小昀的眼光真不错。”商语安的声音轻快,“又问我是怎么看上你的。她一直觉得自己家的老小是还没开窍的年纪。”
钟昀随着他的描述苦涩地笑着,问他:“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你放手去做。她永远在你身后。”商语安的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
“你见到的,恐怕不是她的学生吧。”钟昀用手背抹脸,咸湿的液体流到嘴角,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见到她了,我母亲。”
商语安沉默地点点头,却忘了隔着手机另一人看不到。
“她怎么样?”
“身体上还有些老毛病,精神很好。知道你肯定会问起她,特意让我转告你她很好,让你不用担心。”商语安絮絮叨叨地说着,“虞上尉骂你一点也不关心她。连曦姐都知道时不时来看看她,更别说上次为了你兴师动众跑到梧洲去一趟。连谈恋爱了都不愿意告诉她。”
钟昀听着听着,眼泪早已经糊了满脸,怎么用手去抹都抹不干净。
“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钟昀稍稍平复心情,问他。
“刚刚。”商语安回答说,“她们刚刚离开。”
……
商语安回来时两人没有结论的争吵刚刚结束。
“走吧,我送你回去。”关越上前一步拉起商语安就要走。
“有人还想见他。”虞玄英快步拦在商语安身前。
两人对峙着,剑拔弩张,眼看着新一轮的争吵就要爆发。
关越扬起手机:“我已经和总局汇报了情况,虞上尉,你现在面临妨碍公务的指控。”
虞玄英也不相让,亮出证件:“我手上是钟少将的军令,你要公然违抗军令吗关警官?”
两人就这么胶在这里,最后还是商语安出来解围:“关越,我没事。我跟着虞上尉去走一趟吧。”
关越气鼓鼓地闪开,虞玄英得意地扬起头,展示自己的胜利。
临走前关越还在气头上,拉着商语安耳语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人。不一会欧阳平跟他走到了一起,在大楼底下四人分作两组各自分道扬镳。
欧阳平望着两人上车的方向,眼里满是羡慕,最终却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关越被冷风一吹气消了大半,拍拍欧阳平的肩说:“那我送你回去吧欧阳教授。”
“有能力的人倒是到哪都抢手,普通人只有被冷落的命。”他摇摇头,坐上关越的副驾,向这位哨兵发问,“你说,普通人对特殊能力者的歧视,有多少是源自嫉妒呢?”
关越干笑着:“我没资格评判这些。”
欧阳平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车开出去很远,商语安才意识到问虞玄英:“我们要去哪?见谁?”
“私人的会谈而已,别紧张。我的老师说她想见见你。当然如果压力测试没过的话可以直接省略这个步骤了。”虞玄英的语气轻松,“那么,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留下,还是想回去。”
商语安无奈地笑笑:“总得给我一点考虑的时间吧虞上尉,不要老用这件事揪着我不放了。”
虞玄英也笑着回应说:“我也是为我那个一根筋的小师弟考虑嘛。说是这么说,我还没见过他。就是钟昀。他怎么样?你怎么会看上他的?”
猛地被问起私人感情问题,商语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回以沉默。问出口后虞玄英也意识到自己越了界,也没再追问,只沉默地开车。
走了一段距离,商语安才警觉这是回酒店的路。车稳稳地驶入地下停车场,虞玄英下了车,替商语安开了门。
“她应该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走吧。”
“谁?”
“钟将军。”
虞玄英礼貌地轻叩房门,推开门。商语安站在玄关处,一眼望过去一位老妇人坐在床沿,正闭目养神。
她一身军绿色的礼服,胸口是两排整齐的军略章,金色的穗带穿过胸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低的丸子头。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身板挺得很直,脚边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瑞士牧羊犬。
“你好。”
和她的孩子们一样,她有着一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皱纹也掩盖不住那双眼睛的精神气。
“别那么拘谨,孩子。放轻松一点,我今天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见你的。很高兴认识你,商语安。”
作者有话说:
在构思钟昀人设的一开始就决定必须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了!
初版的钟昀是完全的阳光小狗来着……-
下岸以后发现更忙了,三月我尽量日更完结正文。
第108章 钟晖案(六)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商语安挂断电话后又在阳台边上站了一会。
眺望可以短暂放空大脑。
钟安歌,也就是钟将军,在寒暄过后坐在他的身边和他讲起了一些旧事。
一些和钟昀相关,一些是钟晖的事情。她知道钟昀在查哥哥的旧案,也知道钟昀一直因为这件事对她颇有微词。
她还讲了一些无关的事,和一段很长的故事。
她讲的是商渊。那个在二十多年前,她牺牲的战友的遗孤。
……
他站在父母的灵柩旁。
阴雨笼罩着天空,笼罩在每个身披军绿色礼服来来往往忙碌的人身旁。
他观察着每一个人,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对比他们身上散发的气息。
情绪是不同的颜色不同的气味。是阴沉沉深灰色的雾霭,是晴朗的一尘不染的天,又或者是混沌的一片。
然后他别过头。
女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站在不远处。他认识她。她是母亲生前关系最为要好的朋友。
大一点的男孩向他走过来。
他身上的味道是清爽的,不像那些大人身上,好像一块黏腻的泥巴一般。
男孩蹲下身,和他说:“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可以吗?”
商渊已经记不清第一次见到钟晖是什么时候,太久远了,或许在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但那场大雨下钟晖的身影却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
少年的味道是秋日里的风。
八岁失怙的烈士遗孤,军队对他算相当照顾。他没有近亲还在世,独自一个人住在父母以前的房子里,吃饭在食堂,上学进出大院要特批。
他的性子孤僻,没有同龄的小孩愿意跟他一起玩。上学路上他总是独来独往。
钟安歌做了他的联系人。钟家三个小孩,大哥大姐已经上高中。最小的弟弟比他还要小四岁,天天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地喊他哥哥。
钟曦不太喜欢搭理他,钟晖倒是经常性地帮军需给他送东西。每次也不敲门,就放在门口。周末要是有空的话,会问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家待一待。他总是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写作业。
狭小的房间内,三个人挤在一张书桌前,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声、小孩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混在一起。钟晖把小钟昀抱到一边让他能够安心看书,自己用捡来的弹壳给钟昀做玩具。
要是钟晖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
他不止一次这么想。
钟晖太有分寸感,尽管给了他一切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和照拂,但毕竟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相处之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有些嫉妒钟昀。
所以他总是远远地看着,期待着钟晖能像葬礼上那样对他伸出手,带他从这种无意义的深渊中逃脱。
他没能等到。
十六岁时他带着极高的向导天赋和优异的成绩去了少年班,离开了军区。当时钟晖已经参加了工作。他去钟晖工作的派出所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钟晖看起来很高兴,那天晚上嘱托了许多,好像生怕他从军区这种封闭的环境出来不适应社会。
他求学的四年间军区给他保留了父母的住房,负担了他的学费和学杂费,奖学金也足够他日常的开销。即便如此钟晖还是会时不时地问问他钱是否够用。本科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了解到梧洲大学有人在做人造向导素改进方向的研究。他对这个方向感兴趣,靠推免回到了梧洲。
那一年,他二十岁。
钟晖从基层被调去特安局。他回梧洲的那天钟晖跟他一起回了一趟军区。父母的房子属于国家,而他成年后也没有进入军队体系,自然不可能为他保留。
当时许英勋了解到他的情况,问他愿不愿意长留在梧洲。如果他想以后继续去首都发展,他在梧洲还有一套房产,可以让他借住。商渊拒绝了。
他用父母的抚恤金和本科期间攒下来的钱在特安局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收拾收拾搬了进去。
半夜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电脑幽幽的蓝光。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玻璃隔绝了一切热闹的声音。
过去十二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样被巨大的孤独缠绕。
很难说他选在特安局附近没有私心。明明是向导,明明对情绪最为敏感,但他却在钟晖身上体会到了极度复杂的情愫。他说不清。
所以当钟昀顶着相似的面孔向他吐露心意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对钟晖那种龌龊下流的幻想。商渊看着那双干净澄澈的深褐色眼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恶心。”
恶心。
然后他落荒而逃。
恰好此时许英勋问他愿不愿意趁着暑期去南加交流学习,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他答应了。
审批下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原本以为自己的家庭背景会影响签证,实际上整个过程都相当顺利。
期间钟安歌给他打电话了解了情况,他便如实相告。没一会钟晖也找上门,但他恰好待在实验室里没有回来。
钟晖给他带了很多东西,放在门口,给他发了短信。大意是说最近有案子要忙,可能顾不上他,让他在国外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他就这么狼狈地跑开,以为物理上的距离能消减他对钟晖莫名其妙的情感和对钟昀的歉意。
南加有着和国内完全不同的生态环境,特殊能力者们的国中之国比军区还要更加压抑。那些哨兵刚开始还会装作谦逊的绅士,到后来直接不加掩饰对普通人和向导的歧视和恶意。而他们对商渊客客气气地说话也只是因为他们动不了他。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
那些哨兵开始半开玩笑地喊他小黑猫,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肆意地对他动手动脚。被商渊撂倒在地,还说着那些污言秽语调戏他。某一天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向导小姑娘问他:“你是不是也对那些野兽感到厌烦。”
商渊平静地盯着她,回答说,没给野狗栓好狗链,那是你们的事情。
女孩没说什么,自顾自地离开了。在第二天的餐桌上,她递过来一张纸。
“如果有一天你对你的处境感到失望,就来找我们吧。”
商渊接过来,草草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把纸叠好,塞进了口袋,继续吃饭。
此时离他离开南加还有一周的时间。他似乎有些理解了许英勋为什么要他来这里,也许没有。实际上一切好的事物也不一定是因为它本身美好,只是因为有了衬托。他的导师是个道德高尚的骗子。他想。
人造向导素的研究已经进入了瓶颈期,他的硕士学位拿到以后,还是选择继续读博。
这段时间他和钟晖的交流多了起来。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十年前梧洲的禁药异常地猖獗。
他见到钟晖的最后一面,钟晖还在说禁药流通的事情。
钟晖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不对劲,又说不上那里不对劲。他说自己应该顺着周海平往下查,但他们似乎不太愿意提起案子中那个成分不明的药。
商渊找他要了样本,自作主张地借用实验室的仪器做了成分分析。而报告还没来得及给到钟晖手中,钟晖被劝退了。
再次见面,是楼底下盖着白布的尸体。
……
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比当初的钟晖更年长了。哨兵的时间停留在九年前,凝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还是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他在厚厚的参考书里翻出了叠好的纸片。摊开,抚平。
解开编码,打开网址,他向他们递出了回函。
他依旧端坐在黑漆漆的屋内,电脑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盯着网站上的进度条,看着它缓慢地爬到最后,然后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慢慢地把头垂了下去。
先是笑声,很低,而后泪水从指缝流出。汹涌的情绪浪潮将他淹没。他放下双手,一边哭一边笑,笑到抽气,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压着巨石。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再慢而均匀地吐出去。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他坐起身,盯着发光的屏幕。
纯白的界面上是一串英文:“欢迎您。”
Whisper,轻语。
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等到手机响起,他伸出手,接通了电话。
他们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失真的电子音让他的耳朵很难受。电话挂断以后他又在窗边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景依旧繁华,风透过窗户吹动了窗帘,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梧洲的秋天很冷,秋日夜晚的风更冷。
钟晖的葬礼是一周后。
他看到了静静地躺在棺桲里的人。脸被入殓师精心地修整过,厚厚的粉底液掩盖了脸上的伤疤。双眼紧闭着,嘴角微微上扬,面容平和的好像不过陷入一场梦乡。
他看起来太安静了,商渊想,他不该是这种模样。
他应该是笑着的,自然地扬起嘴角,一双眼微微弯着,像他的精神体,像那只纯黑色的比利时牧羊犬一样。不该是现在这样。他不该躺在这里,他应该还在特安局内和他的同事谈笑风生,聊案件,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话题。
不该是这样的。
……
人之将死的时候,过去的场景仿佛电影一般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倒放。商渊觉得有些累。
他不太敢合上眼睛,五脏六腑搅得生疼。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扶着墙一点点地移动。
走到一半他开始呕血,喉咙里都是铁锈味,血咕噜咕噜地顺着食管气管往上涌。身体越来越软,最后瘫倒在地上。
他仰倒在地,黑猫蹲在他的胸口上,吐着气。
现实和精神图景的边界在哪?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药物侵蚀了他的大脑,也毁掉了他的身体,现在只有一只不知因何存在的猫陪着他。他盯着猫金色的瞳孔,猫的尾尖扫过他的脸庞。
他抬手抹嘴角,抹了一手的血沫,放在身侧。
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天亮。
第109章 钟晖案(七)
当然时至今日他仍无从得知商渊为何会选中他,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亲自质问他本人才能得到了。
在迄今为止所有人中钟安歌是唯一一位主动在他面前提起商渊的人。
其实也很好解释。商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也算得上他的半个监护人,她觉得商渊会走上歧路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
工作性质的原因,她的孩子们成年以后和她的联系渐渐地少了。钟安歌也理解。
她给她的孩子们做了一个坏榜样。对于虞玄英他们来说她是一个好老师,对于钟昀他们她并不是一个好母亲。
她轻轻抚着商语安的手背,看向商语安的眼神格外温柔:“你是个好孩子。”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只是想起来一些旧事,想要说来听听。”
“我也不想是说我心里有多对不起他们。我知道,愧疚没用,已成的事实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我活了这些年,见过太多被推着走,走到最后面目全非的人。”
“小商,你们想要走得长久,总归是绕不开商渊这个人的。你总有一天会找到他,或者被他找到。我说这些也不是想为他开脱。谁都有苦衷,但向善向恶都是个人的选择。他必须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
“然后我希望你能理解小昀。他这些年过得太苦,因为永远有他哥哥压在他的头上。钟晖的死太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这本不该是他的责任。他们想看到第二个钟晖,钟昀永远不可能是第二个钟晖。”
商语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地合上门。
“他对我有恨,我也能理解。我不拦着他,也不能出手。我穿着这身衣服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有人想让我把手伸进去,去开军队干政的口子,这是红线,一旦有了特例,这个国家上百年的努力就完了。我不能越过这条红线。”
钟安歌的话还在耳边。
“小晖他明白。”
所以他选择了以死谢罪。
……
电话挂断了好一阵子,钟昀还是舍不得放下。
紧接着商语安给他发了一张行程表,并且贴心地把返程的日子用红笔圈了起来。说是很快,其实也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
知道母亲去见了商语安,钟昀原本还有些担心。他和钟安歌这两年的关系很僵。
但那些话从商语安的口中说了出来,他心底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放下手机,他决定先去见见周海昌。他还有一周的时间,在商语安回来前能把钟晖的事情解决好。
他钻进车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地平复好情绪。
这个案子里最耐人寻味的是周海平突然的畏罪自杀。稍稍深入卷宗便能明白这种板上钉钉的事实,不需要他的口供就能结案,只要他在公检法面前认罪认罚态度良好,是能争取到减刑机会的。
即使他死不悔改,咬死是受害者的问题,强/奸罪也不至于到死罪。
那么是谁想让他闭嘴呢?
钟昀拉开椅子,坐下,对面审讯椅上的周海昌情绪忽然地就激动了起来。
“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周海昌大声嚷嚷着,“你们凭什么让杀人犯继续当警察?”
钟昀身边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安静。”
“我要求找律师,律师!”他把手上的链子晃得叮当响。逼得钟昀猛地拍桌一吼:“安静!”
周海昌坐了下来,目瞪口呆地望着被钟昀拍出裂痕的木桌面,浑身哆嗦着,液体从下半身流了出来。
钟昀甩开自己的警官证,身体前倾,指着姓名这一栏,用手指划过去:“要我教你这个字念什么吗?”
周海昌拼命地摇头,两只脚扑腾着,但被审讯椅牢牢地锢住,动弹不得。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不能继续问下去了。他身边的警察捏着鼻子打开审讯椅,把周海昌带了出去。钟昀安静地在审讯室里待了一会,接着打开电脑调周海昌先前录的口供。
口供里满是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有监控录像在,零口供定罪的可能性很高,于是审讯只是个过场。但兄弟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死皮赖脸死不悔改。周海昌反复强调:“是那个警察有问题。”
“我才忘不掉那张脸呢!就是他!九年前在审讯室里把我弟弟打死的警察就是他!警官,你们可要查清楚,别让这种败类继续污染咱们公安队伍的纯洁性啊!”
钟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反而觉得好笑。
有人生来就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坚持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从来不会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犯了错也一定是对方的不是。
他还挺感谢周海昌给他的这一脚,让湛源这个老古董都罕见地松了口。
口供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他开始调周海昌的档案。
他是守卫,没什么正经工作,档案里有多条处理过的行政处罚。醉酒闹事打架斗殴一样不少,甚至有家暴史。但不巧的是偏偏又都卡在刑事立案的红线下——要么是伤的不重,要么是拿到了当事人的谅解书。民警都只能批评教育,只能关几天罚点钱又给人送回去。
像条泥鳅一样尽钻法律的空子。
说起来也真是巧合。钟昀一条条地看下去,每次的处罚都在文山街派出所。
他刚调去那里的那段时间周海昌没闹过事,他们也没见过面。偏偏那次他因为老婆出轨和另一个人大打出手的时候被钟昀碰上了。
大概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喊了保洁来打扫审讯室以后离开,去找那个把周海昌送回去的警员,问他周海昌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警员摇摇头:“找人看过,估计今天都不太行了。”说着他向钟昀竖起拇指,“钟哥,还是你行。这个人老烦了,审讯的时候从来不配合,死皮赖脸的说什么都不听,是该给他点教训了。”
钟昀干笑两声。
原本想着周海昌被羁押是一个优势,他能用问询的借口悄悄从对方口中套出点东西来。周海昌这条路断了,他也不可能去找其他的亲人来了解情况,毕竟周家人的胡搅蛮缠他九年前是见识过的。
也不能白白地浪费了这一天,他没法,只好又去调周海平的档案。
翻来覆去地看,看到他已经快把这个人的生平背下来,看到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钟昀捏着手中沉甸甸的档案袋,看着封皮上的字发呆,然后缓慢地将档案袋放在了桌子上。
潘鸿熙刚好路过他的办公室,走过去又返回来,问他:“怎么了小钟警官?”
他瞟到了桌子上的档案袋,也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目光又落在正在抓耳挠腮的钟昀身上。
“没事。”钟昀撑着桌子站起身,“有点累而已。”
“湛队松口啦?”潘鸿熙干脆抱着电脑走到他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反正没说我什么。”钟昀嘟囔着。
潘鸿熙呵呵地笑着,说:“默许了是吧。”
“他和我讲了。”
潘鸿熙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当年审讯室里发生的事。很详细地讲了。”
潘鸿熙不敢说话,偷偷地去瞄钟昀脸上的表情。看到他比预想中的平静好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奇怪。
如果说在隐瞒赵景山案这件事上整个梧洲市局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那么对钟晖事件的闭口不谈又是另一种考量。毕竟赵景山的遇害可以说是仇杀,钟晖完完全全是被自己人逼死的,这是一种耻辱。没有人敢赌自己是不是下一个钟晖。
湛源这种保守派竟然敢在钟昀面前谈起这件事的细节,那更是奇怪。
“你老实说你手上有湛源什么把柄。”潘鸿熙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
“我在派出所值班的时候被嫌疑人踹了一脚,那个嫌疑人恰好是当年我哥那个案子的嫌疑人的哥哥,又很巧的是他把我认成了我哥。”钟昀答,“现在审讯室里有个人天天弹劾我。”
潘鸿熙花了一点时间捋他的话,捋清楚以后同情地拍了拍钟昀的肩。
当然现在的情况不能同日而语,湛源或许是有了一种危机感。
自从钟昀接手特行组的这半年里几乎已经完成了梧洲特安前两年的大案要案指标,城郊那二十二具尸体的事情到现在还没作结,钟曦要走一部分案子的调查权其实有把盯着钟昀的目光转移开的意思。
毕竟赵信是活生生的例子。
身上的伤养好以后赵信又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收容所,寄生虫的情况有些恶化,他的状态不太稳定。
他们还是害怕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在钟昀身上的。
想着想着不禁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要遵循规矩做事就要处处受制。
“那你准备怎么继续?”潘鸿熙问他。
“我本来想从周海平那里开始,但你也知道卷宗上的东西很有限。没办法。所以我先去找了当年的受害者,想从她那里入手。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钟昀说着说着又低下了头,“我今天本来是打算从周海昌,就是当年那个嫌疑人的哥哥入手,不小心下手太重给他吓到了,只能终止。”
潘鸿熙了然:“你想要完全合法合规的证据。”
钟昀瞟了他一眼:“不然呢怎么推翻案件的定性呢?”
“话是这么说。”潘鸿熙把桌子上的电脑撇过来,让他能看清,“你证明了周海平当时去世是对钟晖的栽赃,然后呢?”
“然后去查周海平这个人。去查他的药从哪里来,又是谁制造了这批药。”钟昀回答。
“我有个猜测,你想不想听?”潘鸿熙指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第110章 钟晖案(八)
关系网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大概是潘鸿熙将好几个案子的资料整合到了一起。鼠标移到哪里,那里的图片便会悬浮起来。
关系网的最中心自然是商渊。不过除了照片和姓名外,底下还有一排小小的标识:【Feline】。
“Feline?”钟昀觉得这个单词有些熟悉。
“商渊团伙的内部以精神体作为代号。梁进是狐狸,杜池临是猫头鹰,章青是眼镜蛇,那么唯一的猫咪只可能是商渊本人了。”潘鸿熙解释说,“内部的沟通交流手段基本上是靠梁进自己搭起来的平台,功能很全,会自动拦截外部信息,内部信息向外流通需要管理员梁进的审核。而且这只狐狸自己被捕前把所有的硬盘物理损坏了。”
钟昀觉得奇怪:“那这些信息你是从哪来的?”
“我方内部有内鬼,敌人内部自然也有。”潘鸿熙拉开指示棒敲了敲不远处章青的头像。
钟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还记得梁进是怎么死的吗?”潘鸿熙忽然发问。
怎么可能忘记呢。钟昀几乎脱口而出:“咬舌。”
“那周海平呢?”
“……”钟昀一顿,“尸检报告上写的是血液吸入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那么问题是他是怎么吸入大量血液的?”潘鸿熙继续问。
“咬舌。”钟昀立刻反应了过来。
潘鸿熙在他耳边打了一个响指:“没错。那么下一个问题,还记得岑北辰吗?”
“那个哨兵小孩?”这个案子他后续没有跟进,记忆有些模糊,“他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潘鸿熙想了想,干脆直接地给出答案:“他是接触禁药以后才觉醒的。”
“姣姣是一样的情况。”他猛地一拍手,“周海平案后续补充的材料里都认为是药引起了她的觉醒。”
潘鸿熙点点头表示认可:“至于余建明案就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
将人刺伤以后活活烧死,嫌疑人都疑似在犯罪时处于被/干预的状态。
如果一个巧合是巧合的话,那么多巧合一起出现便绝无巧合的可能。
话是如此,但那么多巧合的背后是谁在操纵?
“梁进规划了整个陈正新案,他自述是为了摆脱监管,但问题是他好像生怕我们不能抓到他一样。”潘鸿熙向后靠倒在椅子上,指示棒在梁进的头像上一点一点,“他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然后在你的面前自杀。他的动机怎么解释都很牵强。”
“而谢絮因的案子就更有意思了。杜池临利用了她的自杀,剖了她的心栽赃给章青和柳辞春,但他本人最终也下落不明。我们至今不知道谁杀了他,又把他藏进了西郊的反应釜。但我猜是他的行为破坏了某种规则,才会被灭口。”
说到这里的时候,潘鸿熙沉默了一阵,开始晃悠椅子,咬着笔像是在思考什么。
敌人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四个人有四个人的考量和取舍。好像一种游戏,有人为他们设定了游戏规则,让他们只能在规则之内作恶,而破坏规则的人就会受到惩罚。比如杜池临,又比如后来的章青。
他们的规则是什么?
“他只允许当下发生的所有案件是对我哥当年经历的复现。”钟昀补充说,“谢絮因复现的是当年的网络暴力,这是被允许的。但杜池临剖心,这是当年没有的,他不允许出现杂音。”
“赵景山案的复现也是被认可的。”潘鸿熙继续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昀的目光正死死咬在最中心的商渊身上。
他好像在策划一款侦探游戏,引导着他们去寻找线索,然后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将线索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推理过程。他也在等待着举起法槌,宣布他们有罪还是无罪的那一刻。
“能把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案子联系起来的。”钟昀点点桌子,“人造向导素,Equinol-I。”
“技术本身无罪,有罪的是滥用技术谋私的人。”他从潘鸿熙手中接过指示棒,点向与商渊相连的许致。
把思路捋清,接下来就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周海平案自然也要继续往下查,还需要考虑的是柴庆案的认定。
既然推测可能是商渊的主导,那么对商渊的追查也不能落下。
“小团伙内只剩下商渊一人了。”潘鸿熙提醒说。
如果说还有能破坏或者执行商渊计划的人,许致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但许致现在在钟曦手里,失去了兴风作浪的可能性。钟曦似乎也有意愿用许致作为突破口,找到禁药和Whisper渗透的源头。自己这个时候再横插一脚是给他们的工作添乱。他绝对信任钟曦的业务能力和水平,也许到时候也需要姐姐的帮助也说不定。
这么说来,商渊现在孤立无援?
不对,还有人一直在觊觎他手中能改良人造向导素的核心技术。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足够弹劾郑嵘了吗?”他问潘鸿熙。
“检举郑氏康健集团是足够的。”潘鸿熙思考了一会,“问题在于章青留下来的东西占大头,在他的身份合法化之前,这些证据你都没法用。算上他的证据我们才足够向上呈递。”
“为什么到现在都认定不了?”钟昀有些奇怪,只觉得心中有股无名火在烧。
“没有官方背书,口头上的承诺做不了数。而且章青身上背的人命可不少,他涉黑的证据更齐全。”
两个人都盯着电脑屏幕鲜红的背景,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官方的,合法的证据先往上递,让纪委施压,我要能直接调查郑博文公司的文书。”钟昀还是不肯放弃。
潘鸿熙还在权衡利弊,问:“就这样和他们摊牌,你不害怕他们打击报复?”
郑嵘暗中可没少给特行组使绊子。但之前钟昀有所收敛,又有项元正一直保着他,所以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但如果真要按钟昀说的,他要能拿到文书,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钟昀笑笑:“我有什么好怕的?”
潘鸿熙知道他认定的事情是劝不动的,也没有继续反驳什么,一边摇头一边收起电脑。
“卷宗里没写,但我猜我哥当年是不是也做了一样的事。”
钟昀喊住潘鸿熙。
“这件事你不该问我,我当年还没从部队转业呢。”潘鸿熙打哈哈。
钟昀没那么好糊弄,手搭在椅背上,又问:“你说你当时给我的东西,是当年我哥搜集的名单,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潘鸿熙僵住,将身子探出门外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以后合上了办公室门。
“名单是真的,不过不在我给你的U盘里。”潘鸿熙语气严肃,“钟昀,你来找我查许致的档案之前,有人先一步找上了我,问的就是那份名单。”
他猜的没错。
“我没给,他一定会用其他的方法取得名单。所以我用你当鱼饵钓了一条鱼。不过他当时可能没意识到U盘里是什么东西,那天我在走廊里是故意泄露出去的。”
潘鸿熙坐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才接着说。
“内鬼现在在项指导手里,证据搜集有人在做,这个你不用担心。”
“除此以外呢?”钟昀继续追问,“我哥,他把名单交出去以后呢?发生了什么?”
潘鸿熙沉默了一会,说:“栽赃事故的开始。”
……
湛源正坐在桌子前整理卷宗。
内容已经录进了系统,只需要将纸质档案放进档案袋交到档案科去,这个案子就算结束了。
他又翻了翻口供的内容,发现多了一张纸。他把这张纸抽出来,只来得及看清上面负责审讯人的姓名,便被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湛队,麻烦快一点,检察院在催。”
宁扬在门口等候多时,已经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湛源没理他。这一张近乎白纸的口供被他抽出来叠好塞进口袋,把其他纸张理好,装订完塞进档案袋,塞到宁扬怀里。
他的小动作自然没逃过宁扬的眼睛,在和自己擦身而过时从他口袋中顺手牵羊。
审讯人是钟昀,时间是今天早晨。记录里只有嫌疑人宣泄情绪的控诉,也没有嫌疑人的签字,从程序上来说这确实是一张没用的废纸,没必要被打印出来放进档案里。
湛源把它抽出来是合法合规的。只是为什么要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呢?
宁扬懒得去深究,将纸张按原来的方法叠好,快步跟上湛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的口袋里。
“没必要,废纸一张,看完以后扔了就好,还给我干什么。”湛源冷不丁地冒了一句。
见事情败露,宁扬也索性不装了,说:“我总要把把关的。但既然湛队你收起来,肯定有你的用途……”
“你反正要上去,就帮我问一下项指导。”湛源没耐心地打断他,“我上次提的建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
……
“我上次给你提的建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会议结束后不久,老妇人笑眯眯地握着商语安的手,问道。
她说的是让商语安在国家精神能力科学与应用研究院挂职研究员的事情。
许多人都向他建议留在燕平,毕竟燕平的各项资源更丰富,也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即使知道他们的建议是出于好心,但商语安不愿意。
他说他的哨兵还在梧洲。
钟安歌出面给他做了担保,于是老妇人松了口。提议就算不在燕平,也可以让他先挂职。这样他在这个世界也算是有了一个正经工作,其他各方面的保障能更好地落实到位。
商语安先是问了关越的意见。他思考了一会说这样也挺好。
“有研究员这个身份的话,你过去很多发现都能重新拥有法律效应,这对钟昀他们是一件好事。”关越狡黠地笑笑,“而且说不定我们也需要你来帮帮忙呢?”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给你递出橄榄枝的可是这个国家的首席向导哦。”
商语安最终接受了这个提议。
老妇人显然很开心,让助手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入职合同,盯着商语安签下名字。
“白塔欢迎您的加入。”老妇人双手握住他的手,“这个国家特殊能力者的未来,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手上,加油。”
回到酒店的路上,商语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关越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打趣他说:“高兴成这样?”
是啊。
有了这份稳定的工作,现在他已经不是无凭无依的漂泊者了。
商语安想,就算回去的可能性渺茫,他也能在这里有一个归宿了。
作者有话说:
是的小商这是BOSS直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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