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钟晖案(九)


    飞机穿过云层时,商语安看到了之江。江水从舷窗外蜿蜒而过,像一条银灰色的绸带。


    关越在他身边补觉,关山坐在最外面,正在翻文件。


    一时间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情。


    商语安依旧撑着头,看着晴朗的天空下林立的高楼,悄悄地在心底摹画着地图,把记忆里的景色和眼前的景象一一对应起来。


    他在出发前和钟昀打了一通电话,简单地说明了情况。飞机落地后关越会先带着他去一趟梧洲大学,把国家研究院的文件和首席向导的亲笔信亲自交过去,给他在梧洲大学内办一个挂名的职称,方便接下来开展普调的工作。


    左聿明还留在燕平述职,所以现在在梧洲主持工作的是明朔。


    明朔简单地跟他聊了聊,问商语安需要什么帮助。统筹协调人员的工作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商语安在燕平时提出过做流行病学调查,但他本身不太擅长主持这种大型工作。他问明朔能不能联系公共卫生管理部门,让他们先建档。他会去找杨臻,协助他从收容所开始,整理那些病人的病史。


    这是一项很繁琐的工作。


    梧洲市的特殊能力者数量庞大,一个个走访必然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综合考虑过后他们决定从医院入手。从医院的病例里出现筛选精神异常的特殊能力者,再进行摸排。


    最后再由公共卫生部门进行材料汇总,描述三间分布,建立假设。


    方案敲定好,接下来就是执行。在燕平已经能大致确定这种大规模的精神异常可能由禁药引起,而在梧洲更是有活生生的例子,所以从一开始验证的方向已经确定好,他们差的是足够的证据。


    当然,这场调查不止是为了证明禁药的危害,最根本的目的还是追查禁药的源头,以及如何消除禁药的影响。


    ……


    商语安在收容所见到了赵信。


    赵信身上的伤恢复的不错,商语安见到他时身上的绷带已经差不多完全拆除了,伤口正在长肉粉色的新皮。脸上的燎伤还是留下了疤痕,从眼下蔓延到脖颈的紫红色皮肤像是斑驳的地图。


    护士在给他换药,用盐水冲洗焦痂。商语安在旁边等了一会,等到人完全离开,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他喊赵信的名字,赵信很反应了一会,环顾四周,半天才看向他的方向。商语安的气味被药膏掩盖住,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是谁,终于认出他以后赵信先是惊奇,而后问他:“小商哥,好久不见,你去哪了?”


    黑王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可怜的小蛇鳞片被烫得翘起,边缘卷曲如枯叶一般。鳞片间隙的螨虫似乎多了一些,商语安依旧如法炮制为它准备药浴。


    小蛇安安静静地泡在盆里,时不时摆动一下蛇尾。商语安专心致志地替它挑去体表脱落的虫体。


    把小蛇的身体仔仔细细地擦干,他才得空回答赵信的问题:“我去燕平了。”


    赵信应了一声,也没有多问。小蛇回到了他的身上,他伸出手去挠了挠小蛇的下巴。


    看着商语安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笑笑说:“没事,想问就问吧,没什么大事。”


    “我三个星期前在化工厂,取一份关键资料的时候,有人从中作梗,放火烧了房间。”


    他很想问赵信今后打算怎么办?这种程度的烧伤,真的还能继续做警察吗?但他不敢问,怕揭赵信的伤疤,只能沉默。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为赵信感到难过。


    但赵信好像不太在乎,转而问他:“燕平什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商语安便开始跟他讲燕平的见闻。从燕平城的规划讲到燕平的人,讲到那里的繁华,讲每到会议现场都要先被搜身。讲到后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这三周给他自由活动的事件不多。


    “还是梧洲好。”他总结说。


    “我也觉得。”赵信附和道。


    时间紧任务重,他没办法跟赵信待在一起太久,就要立刻动身去下一位病人那里。这次他来之前带了一片驱虫药,试着磨碎了取了一点给蛇喂进去试试效果。


    他向赵信承诺:“我过几天还会回来看你的。”


    ……


    有杨臻帮忙,收容所里的病例搜集进度还算快。但毕竟是调查和治疗并重,商语安自己的身体也吃不消。没两天便被主治医师耳提面命好好回去休息。


    “不休息也行,收一收你看见精神体就像动手的毛病!”杨臻一边给他开药一边骂。


    商语安躺在病床上,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逃避。


    摸排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小孟也用足够的病例数据帮他设计了一套辅助机器检查的方案。汇报当然是在病床前做的。杨臻知道他的前科,特意嘱咐了护士和关越严防死守。


    把孟晓岚放进来也是为了让他认清世界没了他照样转的事实。


    话是这么说,晚上查房的时候商语安又没了踪影。杨臻找了一大圈,最后在医院的天台上找到了正在看星星的两人。


    天上哪有什么星星,深邃的漆黑色一片。倒是梧洲城的灯光散开在地面上。


    一肚子火气忽然就没了。


    杨臻也走到护栏旁,站在商语安的身边,问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拿到了研究员的身份,拿到了一个挂名的教授头衔,按理来说这种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来亲力亲为。


    商语安“昂”了一声,算是敷衍过去了。


    杨臻也懒得继续追究下去了,又问他:“怎么没看见你的哨兵了?”


    “他忙。”商语安被他提醒到了,掏出手机看钟昀有没有回自己的消息。


    忙起来的时候连自己的身体也都顾不上,更别说顾另一个人了。


    杨臻偷偷瞟了一眼他的手机,看到了空荡荡的聊天界面,想着两人真是如出一辙的不顾此也不顾彼,全心全意地扑在工作上的两个工作狂。很难想象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抽空谈上恋爱的。


    “有没有考虑过这一阵忙完以后干什么?”他问商语安。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犹豫着说:“好好睡一觉吧?”


    这一阵要忙多久,谁说得清呢?


    他素来不喜欢太过长远的计划,毕竟随时都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工作打断。


    做计划时有多期待,落空以后就有多难受。


    “我还以为你们会计划旅行之类的。”杨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我还挺想要一个长假放松放松的。”


    “那等普查结束,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商语安提议说。


    “好啊。”杨臻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商语安又拍拍他的肩,问:“那接下来杨医生能把我放回去继续工作吗?”


    杨臻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回去:“不行,你再给我好好躺几天再说。”他又点着商语安半开玩笑地说,“不要企图通过贿赂主治医师的方式缩短疗程商医生,我不吃这套。”


    商语安应和着点点头。


    ……


    工作机揣在兜里一直响个不停,没有时间去管生活机被他放在了哪个办公室的抽屉里。


    潘鸿熙预料的没错,即使搜查令下来也轮不到他来指挥,但他们显然也没打算让他闲着。


    他先回了一趟钟晖以前住的地方。


    这套房子一直留着,每年都会请人过来打扫一遍。钟晖的灵堂还摆在客厅里,照片上的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钟昀在灵堂前站了一会,转而向阳台走去。


    钟晖之前和他说过以后想养一只猫,准备把阳台用玻璃封好。但是房子的装修才一半,阳台上还只有冰冷的铁栏杆在。


    倒春寒,风打在脸上是刺骨的寒意。钟昀撑在栏杆上,向外探望。又被这个高度吓到,稍稍往后靠了一点。


    他退回房间内,又站在了钟晖的灵堂前。


    “哥。”他闭上眼,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你要是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能顺利吧。”


    照片里的人无法说话,钟昀也不一定相信鬼神,他只是想在此刻有个精神寄托。


    他缓缓起身,接着往钟晖生前居住的卧室去。


    这套房子是准备给他结婚用的,离工作地近,所以是边居住边装修。因此卧室的陈设要比外面完善得多。


    钟昀一遍默念着打扰一边开始翻箱倒柜。其实他并不抱着能找到什么东西的希望,如果钟晖真的查到了什么不该查到的东西,一定是更加谨慎的。更何况这个房子早几年就被其他人翻了个底朝天。


    他的运气确实不够好,不仅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整个人也被灰尘呛得不行。只好拉过椅子,坐下来好好地休息一会。


    隔着窗子,看着夕阳从双子塔的中央落下。风吹动了窗帘,桌子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钟昀整个人慢慢地陷了下去。


    他觉得很累,想要在这里合上眼。世界骤然安静,莱德又跑了出来,只有大狗趴在他的身上,在舔他的脸。


    感官被屏蔽以后,困意涌了上来,钟昀揽住怀中的莱德。


    ……


    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了他的好梦。


    他又在椅子里窝了一会,等待着麻木的四肢慢慢地恢复知觉,他才起身。


    双脚像踩在云朵上一样,走路轻飘飘的没有实感,好像自己还在做一场梦一样。


    他打开了门。


    他看见了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好像在和自己说话。但说的是什么内容,他完全听不清。


    最后连那两个的面容也模糊了。


    “钟先生?”他听见对方喊他。


    “你们说,我在听。”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


    “你的情况……我们……”对方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请你……,这边……”


    “好。”连自己的声音都已经飘远了,“我稍微准备一下。”


    对方答应了,目送着他走进屋内。


    身影从玄关处消失良久,都没有再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终于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冲进屋内。


    哨兵正坐在阳台的栏杆边上,痴痴地望着远方正在沉入江底的夕阳。


    他好像很久没这样安静地坐着欣赏景色了,他想,他好像一直在路上奔波。为什么而奔波呢?


    他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他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听到了尖叫,听到了风略过耳边的呼啸声。


    他看到澄澈的天空,看到橘红色的云彩,看到了树木茂密的枝叶。


    他看见了飞鸟。


    于是他向后倒去。


    于是他开始坠落。


    天空越来越远,风轻轻地托住他沉重的身体,像在托住一片枯萎的树叶。


    他像一片枫叶落入大地的怀抱之中。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请一天假后天要去考省考


    论文中期答辩也快来了,在和导师商量去实验室的事,所以最近的更新大概率都在十一点之后了真的很抱歉


    不过确实内容不多了,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第112章 钟晖案(十)


    失重感袭来的一瞬间,钟昀猛地惊醒。


    后背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他的第一反应是商语安出了什么事,慌忙找手机。


    他给商语安打过去,对面过了一会才接起来,含糊地应了一声:“喂?”


    钟昀慌乱的心跳在听到商语安声音的一瞬间安心了下来,却还是追问:“你还好吗?”


    对面安静了一瞬,只能听见一阵窸窣的电流声,接着商语安的声音传来:“我没事,刚刚被你吵醒了,你怎么啦?”


    链接另一端的波动很乱,钟昀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听起来商语安的情况还不错,那这一阵心悸的感觉只能是来源于自己,于是钟昀能回以他的只有沉默。


    “最近很忙吗?”商语安问他。


    钟昀摇头,说:“还好。”


    他听到商语安似乎是按住了话筒,在和周围的人说些什么。不一会,商语安的声音重新出现:“累了的话,要不要回来休息一晚上?”


    确实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钟昀思考了一会,答应了。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


    窗外是浓墨重彩的黑,偶尔能看到几盏灯光点缀其间,像是星星。


    莱德还蹲在他的脚边。他揉了一把大狗的头,对它说走吧。


    站起身时腿脚发软,钟昀只能先扶着墙慢慢适应。


    把自己塞进驾驶室之后莱德也消失不见,一看智能屏的显示已经将近十二点。也难怪商语安说自己吵醒了他。


    他忽然意识到商语安没有说回哪里去。链接若隐若现的不能确定具体的方位,他只好又给商语安拨了一通电话。


    “我在西区。”商语安说。


    ……


    门刚一打开哨兵便迫不及待地将他的向导揽入怀中。


    将近一个月的分离让他们之间的链接只剩下浅浅的一段,因此越靠近就越难以压抑心中的雀跃。好像等待着主人忙碌一天回家的小狗一样,钟昀按捺不住,低下头便咬住了商语安的唇。


    商语安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在哨兵极富侵略性的进攻下节节败退,然后被钟昀轻柔地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哨兵压在他的身上,呼吸声落在颈侧。钟昀把脸埋在了他的肩颈处,用犬齿轻轻地咬他的斜方肌,贪婪地攫取他身上的气味。


    商语安被他弄得痒,但又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只能别过头去,象征性地挣扎一下,却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在狭窄的沙发上两人挤在一块,商语安侧过身给钟昀让了位置,钟昀又靠得更近了一些,头枕在他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上。


    “我好想你。”他嘟囔着,“我好想你,商语安。”


    怀中人的触感是那么柔软,体温是那么真实,钟昀有些舍不得撒开手。


    向导素很好地安抚了他焦虑的情绪,加上商语安轻柔的抚摸和无意识间的疏导,钟昀的状态比起刚刚好了许多。又开始仰起头索吻。


    商语安轻轻碰着他的唇,回应道:“我也想你。”


    “你骗人。”钟昀在他的颈间蹭着,语气里满是嗔怪,“你要是真想我了,怎么不一回来就来找我?”


    商语安没有反驳,只是笑,但揽着钟昀的力道更大了一点。


    “是我的错。”他从善如流地答着,“对不起,我领罚,小钟警官想怎么罚我呢?”


    闻言钟昀钳住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然后跨坐在他的身上。做完好像有些后悔,又俯下身来亲吻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


    如果一定要用什么东西来形容商语安这个人的话,钟昀大概会说他是一池水。


    是一池澄澈的浅水,好像很轻易就能看透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又或者是一汪永不干涸的清泉,看不清泉眼藏在哪里;又或者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大海,猜不透底下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还是掩盖着汹涌的洋流。


    他永远能看到水面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看清情至深处那双包含爱意的灰色眼睛里的自己的模样。在商语安的怀中的时候他就只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他爱的就是商语安的澄澈明净。


    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商语安都会稳稳地承住他,承托住他下坠的身体,像水一样温柔地将他包裹。


    他俯下身去,拨开商语安的刘海,亲吻爱人的额头。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商语安正在抚摸他的脸颊。指腹抚过他紧闭的眼睑,从他的鼻尖到还没来得及刮干净胡茬的下巴。


    “怎么哭了?”


    他能感受到晶莹的水珠滑过脸颊。钟昀半张着嘴喘息,又忍不住咬上了商语安的唇。接吻好像会上瘾,更确切地说他想通过亲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商语安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替他抹去眼角的泪珠,仔细地端详着,好像他的手中是一件稀世珍品一般。


    钟昀反而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想要把头别过去。但商语安不让,他今天的手劲格外地大。


    他看着钟昀的脸,看着看着笑了出来,仰起头轻轻吻了钟昀的鼻尖。


    “辛苦了,警官。”他抵住钟昀的额头,“好好休息吧,钟昀。”


    钟昀粗粝的手掌抚摸过他的背,刚刚长出的新肉摩擦着皮肤带着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他能感觉到钟昀抓着他的力道更大了一些。骨肉都要被钟昀揉进去,揉成一滩软泥,揉成他的一部分。


    世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纠缠的呼吸。他听到钟昀在他的耳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商语安仰面躺着,白炽灯光有点晃眼睛。但很快钟昀便挡住了灯光。


    深褐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犯了错的大狗。这只大狗从善如流地蹭了蹭他的鼻尖,气息从他被咬得红肿的唇上掠过,而后他张嘴喊他:“小昀。”


    钟昀的脸又埋进了他的颈窝,黏黏糊糊地应了一声。


    “小昀。”商语安又喊他,去捉他的手,放在自己起伏的胸膛上。


    他合上眼,合上眼时共感会更清晰,耳膜里的鼓动声和手心里的跃动一起。商语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同时从胸腔内外传来。


    钟昀在他身边乖巧地任由他摆弄。可商语安抓住他的手以后便没了动静。


    好一会身边人的呼吸都变得轻盈而均匀,钟昀惴惴不安地偏过头去看。


    商语安握着他的手,头歪向他的方向,已经睡熟了。


    ……


    钟昀难得睡了一个一夜无梦的好觉。


    醒来时他还攥着商语安的手,而商语安正坐在床沿看书。


    商语安娴熟地用一只手捻过书页,不一会手上的触感完全消失,他意识到钟昀醒了。


    “我炖了肉,洗漱之后就来吃饭吧。”


    商语安顺手把书放在床头柜,把在床边晃悠的两条腿收了回来,顺势躺倒在钟昀身侧。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商语安轻颤的长睫毛,所以他吻了他的唇。


    两人没纠缠太久。钟昀拿了衣服去洗漱,商语安把碗筷摆好,坐在餐桌边等他出来。


    钟昀出来以后自觉地坐到了餐桌的另一端,商语安已经给他盛好了一碗白萝卜牛肉汤。


    汤水入口的温度刚刚好,没有太多盐,入口是白萝卜的清甜,牛肉炖得软烂但还带点嚼劲。钟昀就着汤吃了一碗白米饭,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商语安几乎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吃。


    钟昀有些奇怪:“不舒服吗?”


    商语安摇头,说:“只是有点没胃口,你先吃。”


    钟昀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商语安欲言又止,只说:“等你吃完。”他又问钟昀,“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钟昀默不作声地扒饭,直到碗里见了底。他起身把餐桌收拾干净。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桌子上多了一张纸。


    一张不是完全空白的申请表。


    钟昀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搭在白纸黑字上,不可思议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想好了?”钟昀问他。


    “想好了。”商语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钟昀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兴奋上涌后的一瞬,理性又出现压倒了一切。他仍不死心地追问:“你真的想好了?”


    商语安局促地坐在那里,紧张地用手指绞着衣服。钟昀一次又一次的追问又让他有些动摇,但回答仍然是那四个字:“我想好了。”


    “商语安,我不是……但是……”钟昀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能不能不要是……现在?”


    商语安抿着唇,一言不发。


    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片被钟昀紧紧地攥在手里,好像再用点力就会被撕碎。一张餐桌没有多宽,但是他好像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商语安面前他蹲下身,半跪在商语安的面前,低着头。


    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深褐色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抓起商语安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但是我也害怕,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准备好到这一段关系里……”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商语安的声音轻柔。


    钟昀枕在他的膝上,他的手指陷进钟昀的发间,弓着身子伏在钟昀耳边柔声说着:“在燕平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些事。给你这张申请表,也不是希望你立刻能给我答复。”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


    “我要反省,我要向你道歉,我不是一个好的伴侣。”


    “我太过自我中心,总是隐瞒,总是自己一个人扛,让你担心我的安全。”


    钟昀捏着他的手,安静地听,心里想,我也是一样的。请不要苛责你自己。


    “现在不会了。”


    “我想说的是,我现在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


    “所以我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要无时无刻都能在你的身边。”


    “但你知道永久链接意味着什么吗?”


    商语安笑着回应说:“当然知道。”


    “那你在申请表上写下这些内容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想立刻能见到你,给你看。但我又害怕,所以我找了个借口,想着缓几天再来见你。”商语安轻轻地揉着他的耳垂,“我本来想着说,等我这一阵工作忙完。”


    钟昀那一通电话让原本渐弱的链接重新搭建了起来。


    另一端的波动让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钟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影子,一开始我还看不清他的模样,他一直跟着我。后来我才看清他的脸。他说,你在为他奔走,但是你一个人太累,他希望我能陪着你。”


    “所以我觉得,现在是时候来聊聊我们的未来了,小钟警官。”


    白纸黑字,一张沉甸甸的契约,此时就被钟昀攥在手中。


    知道自己回不去的时候,商语安忽然就释然了。


    身上一个沉甸甸的担子被卸了下来,虽然也有遗憾,也有不甘。但命运如此,只能坦然。


    人总是要向前走。


    钟昀又抓住了他的手,悄然地溜进他的指缝间,扣住商语安细长的指节分明的手。


    “我要好好地考虑。”他是笑着说的,“考虑一个什么样的仪式配得上我的向导。”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好。”


    作者有话说:


    总算是赶上了一个特别的日子写了特别的一章~


    第113章 钟晖案(十一)


    “我能和你商量一件事吗?”商语安用手盖住话筒,问另一边在查房的杨臻。


    杨臻的眉头一皱,商语安赶在他张口拒绝前又说:“钟昀情况不太好,我去看看他。”


    杨臻立马变了脸色,但还是犹豫了一会,才回答说:“我帮你问问。”


    他这一走,商语安立马给自己拔针换衣服,趁着护士没注意到他,一溜烟地跑走了。


    第二天杨臻一通电话把他吵醒,接通以后对面一句话也没说。


    商语安大概能想象到电话另一边医生咬牙切齿的样子,但任谁摊上这么一个完全不遵医嘱且自我意识过剩的患者都没有办法。


    “你到底跑哪去了?”杨臻终于开了口。


    “回家了,我休两天假。”他回答,“陪我的哨兵。”


    钟昀还睡着在,搂着他不肯撒手。他只能轻轻地掰开钟昀的手,慢慢往外挪。


    杨臻没回话,他趁着这个空隙扯过被甩在地上的衣服,穿好。又给被角掖好,偷偷从房间溜到阳台上。


    清晨的阳光柔和,散在地面上,今天大概也是个好天气。


    “那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杨臻说着叹了口气,“商医生,听我一句劝,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吧。”


    商语安敷衍地应了一声,又听到了对面恨铁不成钢似的叹息声。


    “你真的完全不会觉得累吗?你现在面对的病人可能比有些向导一辈子遇到的人都多,你的身体真的吃得消吗?”杨臻想想还是不放心,连珠炮似地质问商语安。


    商语安打断他:“现在不就是休息吗?”


    杨臻沉默了一瞬,才说:“钟警官也是病人。”


    “他有感官游离症,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商语安不太明白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


    “他没和你说过?”杨臻也奇怪,“我以为你知道。”


    “你说他的情况不太好,我还以为你清楚他的身体状况。”杨臻深吸一口气,“你在搭建链接的时候不会……”


    他想起了商语安的情况,连忙悬崖勒马,找补说:“算了,等下次见面我再当面和你讲。”


    “很严重的病?”商语安有些慌了。


    杨臻思考了一会,回答:“就像过敏,有严重的,也有不严重的。钟警官的情况,应该不威胁生命。但我觉得你作为他的向导应该知情。”


    “能治好吗?”商语安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永久链接的向导来分担感官的压力,会好很多。”


    商语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


    挂断电话以后他摸了摸口袋里叠好的纸张,拿出来,展开在桌子上抚平。


    那是一张永久链接申请表。


    ……


    现在这张申请表正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那天以后谁也没再主动提起这件事,都心知肚明这件事急不得。


    商语安还是按照杨臻的建议在家里休息了两天。两天后又开始了工作——去梧洲大学整理调查报告,再去收容所做随访,偶尔跟着杨臻蹭员工食堂匆匆扒两口饭。然后他抽空去看了寄养在姣姣那里的福狸。


    小猫被养得油光水滑,商语安用手一掂估摸着它又长胖了不少。


    久违地见到主人,福狸扬起尾巴高高兴兴地在他脚边转了两圈。商语安要抱它也不排斥了,还罕见地用小脑袋蹭了蹭商语安的头。


    没玩一会它又觉得烦,可能是因为商语安身上那只大狗的气味越来越浓,它已经蹭不掉信息素的味道。商语安再要摸它的时候,它又跑开了。


    商语安对此见怪不怪,就安静地坐在客厅看资料。


    午饭时间冯献也在。章青去世以后,其他人大多另谋生路,只有小部分人还留在这栋公寓楼。


    餐桌上姣姣问了他好多燕平的事,他能感受到女孩旺盛的好奇心,也尽量说得详细。听完姣姣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冯献,说:“冯哥,我们下半年也一起出去玩吧。”


    反正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积蓄,也足够去梧洲以外看看了。


    冯献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姣姣说完,商语安便问她:“你们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玉龙会所已经不可能继续运营了,这些员工需要一份能谋生的工作。


    姣姣和冯献都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冯献先开了口:“老板在公证所里留了一份遗嘱。玉龙会所是他的私人财产,他把它赠予小赵警官了。如果小赵警官愿意,我们会留下来继续帮他。”


    “我们攒下来的钱,再借一点,足够把这里翻新了。”姣姣接过他的话头,“这里地段那么好,做其他生意也不错。”


    “那你呢小商哥。”姣姣问他,“忙完这一阵,你是会回燕平,还是就留在梧洲工作?”


    商语安咬着筷子,说:“我和燕平那边说好了,就留在梧洲。”


    “因为你的哨兵?”冯献问。


    姣姣似乎还不太清楚他和钟昀的关系,所以冯献没有钟昀的名字。商语安点点头。


    姣姣来了好奇心,问:“小商哥都有伴侣啦?”


    商语安接着点头,姣姣又问:“他叫什么?”


    “钟昀。”他说,“他是我的担保人。”


    他看见姣姣的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轻快:“恭喜你啊小商哥。”


    饭吃完,冯献很自然地收拾起碗筷。姣姣一直看着商语安欲言又止。


    她频频往厨房的方向看,确认冯献开始洗碗,水流声能盖过他们交谈的声音时,她拉着商语安到了玄关处。


    “我……”姣姣张着嘴,好像在准备措辞。


    终于她鼓起勇气,开口说:“小商哥,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


    如今她已经不会避讳谈起这桩事,甚至已经可以预料到对方的反应。


    商语安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他只是沉默,安慰的话还来不及说出来,林若姣紧接着说出了她的诉求:


    “小钟警官来找过我作证。”她说,“但我也不能确定。”


    “九年过去了,我的体内是否还有药物残留说不清楚,觉醒的诱因是不是药物也已经无从查证。我只有一份当年入职时的体检报告,但也是五年前的东西了,我不知道是否还具有法律效力。”


    “我入职时答应过老板,无论谁要继续来查钟晖警官的案子,我都要积极配合工作。所以我前段时间偷偷去做了人造向导素残留的检测,大概这两天能出结果。除此以外,我想请商医生您给我一个诊断。”


    漂亮的蓝眼睛布偶猫出现在她的怀中,向导将它举到商语安的面前。


    “不用担心冒犯我,我切断了和精神体的共感。”林若姣说着将猫咪塞进了商语安的怀里,“我听过精神体寄生虫的理论。或许虫子还在姣姣的体内……”


    商语安有些无措地看着怀里的猫,礼貌地打断她:“抱歉,姣姣,我没有那么全能。寄生虫感染的诊断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


    “但现在我们还有一种更简单的方式,你愿不愿意尝试一下?”


    ……


    “林女士,请放松,时间不太长,很快就好。”


    孟晓岚柔声安慰她。


    林若姣还是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


    玻璃外,商语安正在和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交谈。


    在叶望舒那里他知道了钟昀最近早出晚归都在忙什么。按照项元正的意思,收网就要收个干净。内部的整肃交给纪委,外部的危机则仰仗着钟昀他们和钟曦来解决。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证据很多都是间接的,程序上有瑕疵。至于你提供的视角属于新兴科学领域,司法体系不一定会采纳。”叶望舒望着房间里正在交谈的两个女孩,“现在递上去的东西,连重启调查程序都很勉强,但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的支持了。”


    商语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会象征性地问一嘴他在燕平的经历,叶望舒自然也不例外。听完以后她建议说:“如果这个发现可以被当作证据的话就好了。”


    孟晓岚似乎在和林若姣解释波形图。


    “不过首席似乎确实有这个意思。”商语安想起老妇人迫不及待地递来的橄榄枝,“不然也不会网开一面给我这个研究员的职位。”


    “一个新的司法认定程序从提出到被认可通常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叶望舒低下头,“司法程序只能慢,因为它不允许试错,每一个错误后都是一个人的自由、财产甚至是生命。”


    商语安也跟着她叹气。叶望舒拍拍他的肩,半开玩笑地说:“别总叹气嘛,我们的小商马上就是商教授了,高兴点。”


    “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呢。”他讪讪地回应道。


    “你一会去找钟昀吗?他可能不在局里。”叶望舒又问他。


    “不了,我一会把姣姣送回去以后回家里去等他。”他回答。


    “这么说,也算是步入正轨了吧?”叶望舒笑着说,“等忙完这一阵,一起聚聚吧。”


    “好。”商语安答应得很干脆,“我来请客。”


    “怎么能让你请客呢?”


    “我的接风宴,当然是我请。”


    “那就说好啦。”叶望舒爽朗地笑笑,“我就盼着这顿饭了。”


    说着林若姣从房间里出来,商语安和她们道别。


    回去的路上,林若姣还有些不安,一直紧紧攥着商语安的衣角。到公寓楼下时,冯献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要在这边留宿一晚上吗?”姣姣问他。


    商语安摇头,拎上航空箱,正准备往回走。


    “有空再来吃饭吧小商哥。”姣姣在他身后喊着。


    ……


    “今天下午小商来过了。”叶望舒将手中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钟昀的办公桌上。


    “这是?”钟昀顺手就把纸张拿了过来。


    “那个女孩子的波形图。”叶望舒用手点在图形上,解释说,“你看,和一般的向导比起来,她的波形不是很稳定,杂波很多。”


    钟昀又翻开了下一张。


    一张体检报告。


    叶望舒早看过纸上的内容,一挑眉,语气里带着不解:“为什么当年没有人提到过她摄入的药物呢?”


    钟昀缓缓起身,似乎是在确定这张纸上内容的真实性。等他站定,立刻弹射起步,飞奔出办公室。


    “湛源!”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确定了!确定了!姣姣摄入的药物成分!和前段时间那个哨兵小孩一模一样!”


    第114章 钟晖案(十二)


    送走商语安和福狸以后,林若姣开始收拾屋子。


    实际上并不乱,她只是不太想闲着,需要找点事情做。


    把碗筷归位,清理干净厨房里的水渍,把桌子仔细擦干净。做完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干脆去洗了一个澡。


    布偶猫跟在她的身后,蓬松的尾巴轻摇慢摇。


    她把小猫也捞进浴缸,用手舀水将厚厚的猫毛完全浸湿。


    湿哒哒毛贴在皮肤上,能更直观地看到小猫的状态,似乎比以前圆润了不少,毛围脖下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还没消去。她看着它还是瘦瘦小小的一只小猫。


    姣姣从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是这种模样。


    她等猫咪自己把毛甩成半干,再拿起吹风机,吹吹猫咪吹吹自己。


    忙完已经是深夜,她换上睡衣坐到电脑前,开始构思今天的日记该怎么写。


    小猫跳到她的腿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了下来。


    林若姣的手刚搭上键盘,忽然怀中的小猫扬起了头,警惕地望向门口。


    同均匀有力的敲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手机的提示音,精神体的反常让她下意识地先摸向手机。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甚至能听见门锁叮里咣当的声音。


    只听见一声巨响,门锁在暴力面前不堪重负地倒下。两个男人闯进房间内。


    一人往卧室去,一人守在门口。房门锁被哨兵轻易地撬开。


    “快点,早点回去好交差。”


    房间里黑漆漆的一片,笔记本电脑还在嗡嗡作响,椅子转向门口,窗户大张着,风把窗帘吹得扬起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还有输了一半的文字。


    他猜那个小姑娘大概跳窗逃跑了,向着门口喊了一声:“那个小丫头跳窗跑了,应该还没跑远,你楼下去找。”说着就要往外走。


    走到一半又想起雇主的嘱咐,他只好往屋里去。刚蹲下身,伸手去拔电源线,一双发光的红色眼睛从柜子下冒了出来。


    一只猫构不成什么威胁。哨兵一把捉住猫的后颈就要把它往外扔。


    奇怪的是,猫也不挣扎,任凭他捏着也不动弹。


    “喵。”


    他站起身时,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猫叫声。


    一阵风略过耳畔,好像什么划破了空气,接着哨兵的身体一僵,像一滩泥一样软了下去。


    林若姣在他身后举着木棍,身体还在发颤,过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去摸手机。


    ……


    门口的哨兵刚刚接受到同伴的信息准备往下去,走到一半意识到这里是四楼。


    饶是哨兵从这个高度上摔下去都够呛,更何况是个向导小姑娘。他以为里面的人要背着他吃独食,在心里暗骂一声,接着掉头往上走。


    没爬两步,哨兵忽然感觉背后一凉,接着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猛地向后一拽。


    身形不稳滚下楼梯,只觉得头昏眼花,堪堪看清一道黑色的身影往楼上去。


    他啐出一口血沫,手脚并用撑起身体后往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去。


    对方也是哨兵,而且身体素质似乎要更好,一下就没了身影。他带着伤爬了两层以后体力不支,只能停下来休息。


    他还在奇怪同伴怎么还没有动静,一转头,却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就在楼下拐角处。


    ……


    钟昀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现场的勘测工作已经完成。


    林若姣裹着毯子坐在警车上,女警在给她做笔录,冯献在她旁边陪着。


    “袭击,冲着姣姣来的。”他简单跟钟昀解释了情况。


    “……是,我不认识他们。我当时坐在房间里,然后他们开始撬门。我害怕就躲起来了。他又来了我的房间,所以我……”林若姣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女孩整个人蜷缩在座椅上,目光漂移。


    钟昀指着救护车上躺着的人,问冯献:“姣姣打的?”


    “对。医生说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晕过去了。”冯献又说,“我们培训过,她下手有分寸的。”


    钟昀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到另一边林若姣拉着女警的手,泫然泪下:“警察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如果你方便的话,把姣姣带到特安局去吧。”冯献看向小姑娘的方向,向他恳求道,“袭击不会是第一次,我们的能力也有限。”


    “但特安局没有那么多警力专门调出来专门保护她一个人,程序上也不允许。”钟昀也有些为难。


    冯献看出他的犹豫,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低着头没回话,像是在思考对策。


    总会有连他们都不在,林若姣一个人的情况。毕竟是一位成年女性而不是一只玩具猫,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考虑。


    女警还在安抚她的情绪。


    章青一死,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像闻见了腐肉的秃鹫一样,都想要从他身上叨下一块肥肉来。没有了庇护,他们自己的生存也成了问题。要保护的人不止一个林若姣,不过她是最好下手的人而已。


    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钟昀思考了一会,走近了一点,问女孩:“姣姣,你愿不愿意去给商语安帮忙?他整理数据可能需要一个助手。”


    ……


    商语安倒是答应得爽快。


    他有关越盯着,又有杨臻跟在身边,两个哨兵三个成年男人,再加上冯献,怎么着也能应付大部分突发情况了。


    但林若姣一个女孩子,住在哪里成了问题。肯定是不能再住在公寓楼里了。


    一个女孩子和一群男人住在一起怎么都说不过去。


    商量到最后的结果,是帮林若姣在附近的酒店谈了一个月租的房间。


    有什么情况,商语安他们离得近,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这个方案很快便被全票通过,于是冯献带着林若姣回去收拾东西。


    她想了想确实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首先把笔记本电脑塞进了包里,再胡乱拿了两件衣服,就算是行李了。


    “冯哥。”走到半路上,林若姣忽然地冒出来一句话,“我忽然有个想法。”


    他们要她的人,是因为她是关键证人。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成为钓出幕后黑手的鱼饵?


    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从她的脑海里悄悄冒了头。


    ……


    在林若姣遇袭后的一个小时左右,冯献带着她往西区去的时候,在塔局另一边的收容所,杨臻正在给狱警交代护理事项。


    夜里的收容所静悄悄的,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杨臻忽然安静了下来。


    好像有什么声音夹杂在风声里。是错觉吗?


    杨臻狐疑地别过头:“那我们继续……”


    忽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有人闯入!戒备!”门口的哨兵冲进来,对着杨臻行礼,“杨医生,请跟上我,我们护送你离开。”


    杨臻犹豫了一下,问:“什么情况?”


    “刚刚有人开车强闯哨卡,不确定对方的目标。保险起见,请您先离开。”哨兵汇报说。


    哨兵的表情严肃,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杨臻也不多废话。


    杨臻离开以后,那位哨兵向同伴示意,接着就往深处走去。


    玻璃幕墙后的哨兵正在闭眼养生。


    听到门落锁的声音,赵信抬起了头。


    面前两个人穿着狱警的衣服,手里拿着警棍,但面色不善。赵信皱了皱眉。


    蛇从他的手臂攀上肩头,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两人甩开警棍向他走来,赵信也不动,只是蜷起身子。


    他翻身躲过砸在耳边的警棍,接着一挺身,踹向他身边的狱警。趁着两人溃不成军的空挡就往外冲。


    也幸好他不是被羁押在这里,没有给他上手铐。


    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赵信来不及细想,只能遵循着本能继续往前冲。


    “犯人越狱了!”身后的狱警一边跑一边喊。


    越来越多的人向他的方向涌来。


    世界在他的眼前逐渐扭曲,崩解,声音越来越远,视野也渐渐模糊。


    前面有人堵住了他的去路,他只能转向,被一旁冲出的人扑倒在地。


    “放开!”


    赵信怒吼一声。


    那人反而更加用力。


    “去找医生,医生还在吗?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好。”


    “医生走了,交给我就好。我把他……”


    赵信猛地一蹬腿,把压着他的人猛地掀翻在地。


    枪声响起。


    只感到背后一阵痛感,酥麻的感受从躯干向四肢蔓延开来。


    赵信倒在地面上。


    ……


    杨臻捂住小腹,正试图止住源源不断向外冒的红色河流。


    身下的血泊染红了他的衣衫,始作俑者正握着匕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那位哨兵嘴里不断地念叨着对不起,接着转身就要走。


    杨臻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脚踝:“你不能走……”


    小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甩开了他的手,蹲下身把手机递到他的耳边。


    “对不起,请您再撑一会,他们很快就到。你不会死的。”


    杨臻的视线开始模糊,手完全没了力气,只能颤颤巍巍地去够那部手机。


    电话另一头传来商语安焦急的声音:“杨医生?杨臻?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的血块堵得他说不出话来,语言破碎不成词句。


    “我……我在……收容所……”


    “有人……”


    “按照定位来救他。”他身边的小哨兵开口说道。


    作者有话说:


    待修。


    第115章 钟晖案(十三)


    商语安刚想继续追问,电话的另一端却传来一阵忙音。


    他再打过去,电话接通以后没一会又被挂断。现在来不及确认是真是假,他只能拜托钟昀掉头,往收容所去。


    警车内呼机也在一直响,湛源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传过来:“钟昀!赶紧回来,收容所那边有人袭击!”


    “我在往那边去!”钟昀有些烦躁。


    他拉响警笛,在高架桥上疾驰。商语安还在副驾上手忙脚乱地开导航。


    杨臻手机上的监控位置很偏,离收容所还有一段距离。钟昀瞟了一眼他的手机,拽着呼机继续说:“有人受伤,让救护车先往这个地区去,快!”


    商语安忽然想到了什么,拿着手机的手一顿,转向钟昀:“赵信也还在收容所。”


    ……


    “你们的人是不是太磨蹭了一点。”


    小哨兵掐着手中的表,又看看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人。


    他收着劲,捅得不算太深,应该来说没伤到要害才是。但那个医生就这样维持着蜷缩的动作很久,久到他都有些担心医生突然死在这里。


    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的区别,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他刚想着要不要上去搭把手,便听到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眼的红蓝光划破夜幕,明晃晃的车灯直冲面门,他伸出手挡了一下光,闪进附近的灌木丛中。


    商语安下车第一件事是去看杨臻的情况。


    杨臻的口唇苍白,还在发颤。商语安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动,垂着眼。


    “杨臻?杨臻?别睡,别睡。”商语安没敢动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喊他。


    昏暗的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钟昀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他将手按在腰间,作警戒态,猫着腰放缓步子循着声音的方向去。


    风吹过树林,响起来一阵沙沙声,扰乱了他的听觉。钟昀忽然感觉到茂密的林间一道矫健的身影一闪而过,靴子碾碎了干枯树枝的嘎吱一声就在他的耳边。


    他迅速拔出腰间的配枪,向声音消失的地方开枪。


    枪声惊扰了林间的飞鸟,伴随着一阵鸟鸣声,那道模糊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的面前。


    哨兵先是抬脚踹掉了他手中的配枪,接着就要落在他的肩膀上。


    钟昀的反应比他更快。枪脱手的一瞬间他侧身闪过高抬腿,抓着那人的脚踝往自己的怀里一拽,便把那人撂倒在地。


    “不错嘛小钟警官。”那人笑着说。在钟昀企图制住他的时候摸出手中的匕首就要往自己的腿上刺。


    钟昀下意识地松开手,那人找着机会一跃而起,挥着匕首把钟昀逼退。


    钟昀和他保持着距离,一边后退一边找机会,往刚刚枪被丢下的方向靠去。


    他看出那人的目标似乎并不是自己,自然也警惕着他会不会往商语安他们的方向去。


    果然乘着钟昀躬身捡枪的一瞬间,一直按兵不动的哨兵突然暴起奔去。


    几乎是同时商语安同他的链接被搭建,钟昀一愣,接着听到耳畔响起对方的声音:“杨臻已经被带走了。”


    “好。”钟昀也跟着哨兵的步子,“嫌疑人可能往你那边去了,你小心。”


    但这个方向,似乎越来越深入了。钟昀察觉到不对,及时刹住了脚步。


    “我离你有多远?”他问商语安。


    另一端沉寂了一会,商语安像是在感受波动的强度,半响才回复道:“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四周漆黑一片看不见嫌疑人的踪迹,钟昀立刻转换策略,靠着和商语安的链接寻找出去的路。


    收容所建的地方偏僻,这片林子的面积还不小。


    看来这场袭击是早有预谋,不然也不会选中这片荒郊野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商语安今天没有和杨臻一起来收容所。


    这里没有一条可以称得上路的地方,伸出来的树枝划伤了他的脸和手,时不时冒出来的低矮的荆棘丛划伤了他裸露在外的脚踝。浓烈的血腥味模糊了感知,钟昀几次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你去车上。”他和商语安说,“我找不到出来的路了。在我回来之前,把车锁好。”


    另一边商语安说了一声好,打着手电筒开始往回走。


    半夜的气温很低,商语安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没走几步,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停在了他的肩上。他伸手去抓,那种触感又消失了。


    商语安紧张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浑然不知那小小的生物从他脑后绕过一圈以后又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一转头,便和长着翅膀的灰毛老鼠打了个照面,下意识地挥手向后一退,猛地跌倒在地上。手电筒在他身边滚了两圈,停在一双黑的高帮军靴之下。


    哨兵弯腰将手电筒捡了起来,商语安肩上的蝙蝠回到了他的肩头。强光照在青年的脸上,照出一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稚嫩脸庞。


    他穿着制服,一只手背在身后。


    “商先生。”他礼貌地一鞠躬,从身后掏出匕首,“失礼了!”


    商语安翻身躲过他的第一轮袭击,什么也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前跑。但毕竟哨兵的身体素质更好,行凶者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刚跨出两步便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猛地伸手抓住商语安的衣领,将他丢在一边,欺身而上将跌倒在地的人压制住,举起匕首瞄准他的胸膛就要往下刺。


    忽然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向导的双手护在胸口,一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咬着他不放。


    手上的匕首好像有千钧重,手臂好像灌了铅,只能软绵绵地垂下去。


    “你……”哨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商语安一句话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身体的操纵权被中枢系统度让给了向导。


    两人对峙了一阵,直到钟昀跌跌撞撞地从林子里跑出来。


    ……


    “你叫什么名字?”


    “凌然。”


    “多大了?”


    “二十一。”


    “文化水平?”


    “大学肄业。”


    “特殊能力方向?”


    “哨兵,精神体是果蝠。”


    对面的人捻着手中薄薄的纸张,一言不发。


    再抬起头,已经不是那个小小的空间,对面也不再是那个穿着西装装模作样的男人。


    他被束缚在审讯椅里,警察在玻璃外看着他。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他问。


    玻璃后的人一如往常地沉默。


    “那个医生,他还好吗?”他又问。


    ……


    商语安守在手术室外,看他们把杨臻从里面推了出来。


    “杨臻命大。虽然脾脏破裂,出血量很大,好在那人捅得不深,又救得及时,命保住了。”


    杨臻的病床边有他的家人守着,商语安帮不上什么忙,便到走廊边和钟昀打电话汇报情况。


    “赵信呢?”他问起来。


    “监狱有人发现异常,现场就把人制服了。但是嫌疑人畏罪自杀,线索断了。”电话另一边的钟昀叹了一口气,“至于袭击杨臻的人,我们还在审。”


    “他为什么没有下死手?”商语安觉得奇怪,“他袭击我的时候,也在犹豫。”


    钟昀思考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凌然的动机不完全,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分不清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


    他和袭击收容所的两人是一伙,但对公寓那边的袭击他不知情。


    说起上家的事情他会缄口不言,但两个同伙的背景身份却被他悉数抖出:比如两人都是军队出身,都没有什么正经的营生。这次计划是他策划的。


    他们想的是由凌然将商语安和杨臻引开。一个年轻力壮的哨兵来对付一个半吊子向导和一个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哨兵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那个哨兵警察,强行带走他不太现实,所以需要两个人。


    实际上,其中一人的情况确实如他所言,但另一人拥有编制,是今年社招招进来的狱警。档案履历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无可指摘。另一人的制服和伪装身份牌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们先潜入收容所,然后让原本是狱警的那个人拖住杨臻,因为杨臻需要跟他汇报工作。这时凌然再假冒站岗的哨兵谎称收容所遭到了袭击将杨臻带走。接着他们又称赵信越狱,让其他狱警帮忙制服赵信。但赵信有所反抗,他们动用了麻醉枪。”


    赵信的情况有一部分狱警了解,他们觉得不对劲,当场制服了假冒狱警的两人。


    见计划败露之后,两人当场自杀。


    凌然那一边就有意思得多。他本来的目标是商语安,但不巧的是商语安当天正在休假不在。


    所以他刺伤了杨臻,拿走他的手机给商语安打了电话。


    袭击公寓的两人,倒是供出了有人花钱请他们去林若姣家里取点东西。至于这个小姑娘则任他们处置。


    接下来的工作就需要去公安那边请求经侦的协助了。


    “还不能确认幕后主使是不是同一批人,所以现在要通过银行流水来找他们的上家,证据齐全以后,再审。”


    ……


    他在玻璃后看到了那个人。


    过去那些日子,他就是对着无数照片上模糊的人影,一遍又一遍地看,直到现在,可以完全默写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向白纸上画了一半的画像。轻轻咬着笔尖,想着怎么样才能画得更像一些。


    真人要比照片上更漂亮一些,尤其是那双灰色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不带一丝杂质,如同澄澈的水面。


    夜晚里被那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凌然忽然地觉得血脉贲张,心里开始没由来地嫉妒那个得到他的哨兵。


    相比之下,老板的命令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他在向导的威压下放下了手。


    作者有话说:


    待修+1


    ……最近被中期折磨得够呛


    第116章 钟晖案(十四)


    青年双手带着手铐,只能一只手扶着本子,一只手在有限的范围内勾画。


    灰色眼睛向导走进屋内的时候,本子上的人像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只有五官依旧模糊。


    “喜欢画画?”向导身边的警察问他。


    凌然抬眼看了一眼钟昀,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后穿着实验服的商语安身上,弓起身子,用笔抵着下颚,看着商语安笑。


    钟昀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本子上的肖像画,即使五官并不明朗,却也能猜到他在本子上画的是谁。钟昀感到自己的领域收到了侵犯,下意识地将商语安挡在身后。


    “说不上喜欢,消磨时间而已。”他又重新坐正,双手扶在摊开的本子上,确认钟昀能将上面的画看得清清楚楚,又问,“方便告诉把我带到这里是为什么吗?警官。”


    钟昀不答,他便装模作样地威胁说:“警官,你不说的话,我要去投诉你不合规传唤了。”


    这么说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凌然扬起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他狐疑地盯着眼前的两人,想从他们的神情上窥见一丝破绽,但很可惜没有。


    他们想干什么?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坐在椅子上,钟昀站着。两只雄兽无声地用眼神对峙着。


    “波动没有异常,钟队。”孟晓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可以让商先生开始了。”


    钟昀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仍不肯让开位置。直到商语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下哨兵的情绪。


    他踮起脚尖,搭在钟昀的肩膀上,伏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没事,交给我。”而后轻咬钟昀的耳垂,还刻意亲在他的脸颊上。


    这个角度凌然刚刚好可以看到他的小动作,两个哨兵齐齐红了脸。他依旧搭在钟昀的肩上,表现得极为亲昵。


    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钟昀有些不自在,但看到对面人的表情之后洋洋得意了起来。商语安仍旧仰头看着他笑,满眼都是他的模样,他也顺着商语安的动作碰了一下对方的唇。


    蜻蜓点水一般,却足以让旁观者的压力倍增。


    钟昀临走前根本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甚至炫耀一般地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唇,展示给凌然看。


    “只有我们两个,随意地聊聊天,放松一点。”商语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定。


    凌然看他的眼神变了。


    在商语安的视角里,巨大的蝙蝠倒挂在悬梁上,翅膀收拢护着身子,黑不溜秋的眼睛呆滞。也是,这种夜行性的动物靠得不是它那一双眼睛,而是声波。


    它比起昨天晚上见到模样要大得多。


    “它咬人吗?”商语安有些好奇。


    凌然大概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会问这个问题,摇头。


    商语安翻开纸质档案,用手划过字句,停留在哨兵的精神体种类上。


    除去犬猫这种人类选育的伴侣动物会写得具体到品种上,其他动物一般写到种即点到为止。


    黑狐蝠,一种体型巨大的果蝠。


    以水果为食,似乎没什么危害,黑不溜秋的身体看起来毛茸茸的,小脑袋上一双耳朵动一动,看起来不过一只长着翅膀的小狗。


    忽略那近乎两米的翼展的话。


    商语安刚想要靠近,倒悬的蝙蝠便张开了翅膀,好像恐吓一般。


    他立马收回了精神触丝,蝙蝠也安静了下来。


    凌然倒是巍然不动。


    它一直蜷缩在那里,商语安上不了手,似乎有些失落,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凌然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不想问我什么吗?”


    “我是医生,不是警察。”商语安把笔在手中转了一圈,转而双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问他,“还是说,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凌然自然是不会主动开口的,他识趣地闭了嘴,开始好奇商语安要如何继续套他的话。


    “我都说了,只是聊聊天,放轻松。”


    商语安又起身给他接了一杯水,放到他的跟前,自己继续坐下写东西。


    “蝙蝠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生物。”


    长久的沉默过后,商语安终于开了口。随意地翻着手中的书,时不时瞟一眼书页后又重新开始涂涂画画的凌然,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一个携带着超过一百三十种人畜共患病的巨大病毒库,携带着致死率高达99%的病毒在体内却不会发病。”


    凌然的笔停了:“精神体可不等同于现实中的生物。”


    “对哦。”商语安顺着他的话点点头,“但也带着现实中生物的特点不是吗?”


    凌然攥着铅笔的手一顿。


    “既然有寄生虫感染,有外伤的呈现,那么病毒感染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


    探视杨臻的时候,他说出了这个想法。


    杨臻听完先是一愣,接着笑他说:“你怕不是把脑子忙坏了,都开始异想天开了。”


    “只是没有例子而已,等以后你们发明了可以检测的机器,我是一定要试一下的。”商语安一边削苹果,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别说病毒了,要是我死之前能整出一套完备的诊疗流程,这辈子也就死而无憾了。”


    杨臻盯着他手里的苹果咽口水,也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一个苹果商语安自己偷吃了一半,另一半被他切好放在了杨臻的床头。


    好在杨臻是哨兵,身体恢复得快,但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现在就想到这么远的事了吗?”杨臻问他。


    商语安有些无聊,又从果篮里挑了一个红润的苹果,却迟迟没有下刀。


    “不是。”他说,“就是那个,袭击你的小孩,我前几天看了他的报告。”


    杨臻听着来了兴趣:“有什么发现?”


    “也算不上什么发现。就是太正常了,太正常了反而显得奇怪。”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我看过他的精神图景,很混乱,但是他本人的思维却很清晰。”


    “他的行为太矛盾了。”杨臻接过话头。


    “是,他好像是主动送上门的。”商语安接着说,“他让我觉得不舒服。”


    见过那么多精神图景,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在虚实交界处的奇特感受,但凌然的精神图景还是令他感到一阵恶寒。


    哨兵在他身上举起匕首的一瞬间,他从其中窥见了龌龊的想法。


    第六感告诉他凌然比其他所有嫌疑人都危险。


    现在审讯和取证工作困难重重,都被那个所谓的“上家”绊住了手脚,必要时还需要提审凌然。但提起这个人所有人都感到头痛。


    在这一系列案件里,他好像是唯一的正常人。


    ……


    “这种共存是很有趣的机制。一方进化出了始终开启的抗病毒状态,另一方进化出了抗病毒状态的适应机制,所以达成了巧妙的平衡。”


    “你的精神图景是否也是这样呢?”


    凌然合上了本子。


    商语安从其中取出一份体检报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是正常觉醒的。”凌然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是隐形携带者,我的父亲是哨兵。他坚持认为我也是。”


    “他用了什么方法?”商语安追问道。


    凌然抬起头,看着悬挂在自己头顶上的生物,说:“一种人造向导素,但不是官方版本,或许应该被叫做……禁药?”


    “你认识岑北辰吗?”


    凌然摇头:“我大二就因为挂科太多被劝退了。”


    商语安靠在椅子上,用手指轻敲桌面:“说谎不是什么好习惯,你去年的网站浏览记录里有你们学校的学生论坛。”


    凌然的目光重新移到他的身上,讪笑道:“那确实认识。在网上。”


    “他的信息是你散布出去的吗?”


    凌然垂下头,语气轻蔑:“既然查到了,就不必问我了吧?”


    “回答问题!”


    商语安早已经学会了钟昀的那一套,用手猛地拍桌配合身体前倾,语气严肃不容置喙。


    凌然被他吓了这么一下,才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说话!”


    “是我。”凌然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又问,“说好的随便聊聊呢?”


    “什么目的?”商语安完全忽略他的后半句话,自顾自地继续问下去。


    凌然不满地啧了一声,往前靠了一点,笑道:“你靠近一点,让我仔细看看,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商语安听着就笑了,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转身就走,丝毫不留任何情面给他。


    凌然忽然就慌了,想起身,却慌不择路被自己绊倒在地上。


    被手铐束缚的双手又不巧被他压在了身下,一时间竟然无法支撑起身体。


    放在腿上的本子滑到商语安的脚边,他想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商语安走上前,蹲下身拿起了本子,看着他慢慢地挣扎起身,猛地冲上去抬起手,将商语安束缚住,就想往后勒紧。


    商语安用手勾着细细的链条,猛地向后一踹。


    凌然吃痛,立刻松开了手,躺在地上喘气。


    “想好了吗?”商语安拍拍身上的灰尘,笑吟吟地看着他。


    凌然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吸收组织成员。”


    忽然房间里变得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商语安大概还是在看着他,希望是的。


    “轻语者。”他的嘴唇蠕动着,“那个小孩,把他逼上绝路,然后找到他,加入我们。”


    “你们?”商语安又问。


    “我们。”他回答,“我们,轻语者们。”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商先生,我认同我们的理念,所以我们聚在一起。特殊能力者们应该团结在一起,与我们理论不和的都是异己。”


    他的嘴依旧一张一合,仿佛诵经,但很快他睁开了眼睛。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声音有些哽咽,“可是我不认可。我并不认可我特殊能力者的身份。我是被胁迫的。”


    “我是被胁迫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谁?”商语安乘胜追击。


    凌然偏过头,看见商语安正半跪在他身边,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真漂亮,他想。


    “我不知道。”凌然喃喃着,“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梧洲地区的负责人?我只见过一只黑猫。”


    “黑猫?”


    “他从来只以精神体的模样出现。”


    商语安还想问什么,钟昀走进来拍拍他的肩,摇摇头。


    凌然的视线又落在了钟昀身上。


    “谢谢你的配合。”他听见钟昀僵硬的声音。


    “不客气。”他回敬道。


    钟昀最后看向他的眼神很奇怪。


    ……


    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都在低声讨论商语安套出来的情报。


    钟昀轻轻碰了碰他颈间的勒痕,很是心疼。


    商语安满不在意地翻着捡来的本子,问:“不是说入狱前要把随身物品都上缴吗?”


    “服刑人员允许拥有学习用品,这是监狱提供的。会有人每天……”


    检查两个字还堵在喉咙里,钟昀看见商语安的动作慢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下,有着许许多多道浅的铅笔印。


    作者有话说:


    小钟:你不许画我对象!诶嘿老婆主动亲我了


    第117章 钟晖案(十五)


    为了确认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钟昀弓身凑得更近了一些。


    他伸手摸上粗糙的纸张表面。


    墨水还没干,钟昀的手指粘上了黑色,字迹也完全糊开。他似乎有些懊恼,又很快地反应过来拿过原本在商语安手中的本子,就要往技术那边送。


    水笔的字迹应该是后来才补上的,时间不太久。钟昀又去找狱警要检查记录。


    为什么凌然要用黑笔盖住铅笔的痕迹?


    走在路上他仍时不时地翻看着笔记本,也只有那一张纸上有类似的痕迹。甚至后面就是他们探监时凌然照着商语安画的肖像画。


    他知道他们今天会来,也知道他们来的时间刚好和狱警的检查时间错开。


    商语安也追了过去。


    钟昀拿了本子正在复印里面的内容,还在和负责人通电话了解具体情况。


    电话挂断后商语安凑上去看。本子上的内容被复印了好几份,原本的字迹,还有调高对比后出现的幽灵笔迹——盖在底下被擦掉的铅笔笔迹。


    他觉得新奇。


    “我要去一趟公安市局,找他们的文检室帮个忙。”钟昀招呼他说,“小孟他们应该一会也要过来打印报告,你要和她们一起还是和我?”


    “那我在这里等她们的报告。”


    钟昀应了一声好,抄起档案袋便急匆匆地离开。


    他在附近找了个椅子坐下。


    不一会孟晓岚就带着一枚芯片回来,放进电脑内开始读取数据。


    “怎么样?”商语安把头伸过去看。


    “没什么问题,和商医生你猜的差不多。”孟晓岚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中的鼠标不断哒哒地响着,伴随着女孩无奈的叹气声一起,“没有异常波动啊没有异常,跟我们看到的精神图景完全不匹配嘛。”


    “那这种情况一般怎么办?”商语安接着问。


    “结合行为模式综合评估,我认为还是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图景损伤,应该还是会写建议在收容所观察情况,等叶姐给最后结论吧。”


    说着孟晓岚把打印好的报告递给了他。


    这半年以来激增的工作强度,原本那个活泼的小女孩现在也变得颓废了不少。


    她拍拍脸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呵欠。


    “累了吧,要不回去休息?”商语安看她无精打采的,提议说,“我等会也要回特安,我顺路去给叶姐吧。”


    “没事。”孟晓岚摆摆手,“我还有东西要往上补,签了名再回去休息。”


    商语安见拗不过她,也没强求。两人一前一后往特安局的方向走。


    “说起来之前也见过很多精神图景异常的情况。”孟晓岚有意无意地和他找着话题,“波动完全被抹去啊,这种。”


    精神体的状态确实可以作为一种参考判定,但像守卫或者普通人这种没有精神体的情况就只能用老办法了。而商语安确实很少接触这种纯粹的波动分析,很快来了兴趣。


    孟晓岚便和他解释为什么波动会和精神图景强相关。


    “其实这两种概念本质上都是对神经系统活动的反应,只不过是不同的角度,精神图景更偏向静态,波动则是动态的。正常精神图景的波动是有规律的,那是频率。”


    “精神图景出现异常,波动也会变得不稳定,所以在过去一直都是靠波动检测来判断状态的。”


    小孟老师讲着讲着来了精神,把报告交给叶望舒审核以后便翻箱倒柜地找案例资料。


    “你还记得半个月前的,化工厂的焚尸案吗?”


    孟晓岚大概是忘了那段时间商语安已经不再参与特行组的工作了,甚至都没怎么在特安内出现过。老古董又不喜欢用手机看时事新闻,商语安只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个案子和赵信有些关系,疑惑地“啊?”了一声。


    “哦哦你当时不在……”孟晓岚有些不好意思,同时犯了难,“但这个案子检察院那边还没有公诉,我不知道能不能讲给你听……”


    “不着急这一会,找别的案例吧。”商语安笑笑,问她,“不如和我讲讲凌然的波动怎么样?现成的好例子。”


    凌然的报告原件刚刚交给叶望舒。


    “你们觉得哪里奇怪?”叶望舒直截了当地问。


    “我们都见过他的精神图景,是混乱的,但是他的波动是正常的。”商语安如实告知。


    叶望舒摸着纸张的一角,凝视良久后又笑着问他:“那你说说,什么是正常的波动?”


    “有规律的?”


    “不全对。”


    商语安疑惑:“可是书上不就是这么写的?”


    “理论是理论,即使目前也是主要靠一段波动来进行司法鉴定。但总有例外的情况嘛。”


    “为什么说要综合评判呢。”叶望舒指着报告上的行为记录,和精神图景描述,“只看一项指标的话,保不准会以偏概全。”


    “波动就好像一个小数,可能是无限循环小数,也可能是无限不循环小数。但不是说无限不循环小说里就没有循环出现的部分。如果你恰好截取到的是其中循环的部分呢?”


    “所以对这种情况,首先就不能只考虑机器呈现的波动。你们在审讯过程中见到他的反应,你浅层连接时见到的精神图景,都可以作为证据。所以小孟的判断是对的。”


    叶望舒又点点桌上的纸张,问:“商医生,现在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商语安诚实地摇摇头,说:“倒是有个很奇妙的想法。”


    “比如?”


    “再想既然可以感染寄生虫,那么病毒、细菌呢?”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猜测。”


    “别太妄自菲薄。”叶望舒把报告推到他的面前,“猜测有时候是新方向的开始。”手指点在异常精神图景描述上,“凌然的波动正常,但精神图景混乱,是不是因为病毒还没有完全激活?”


    商语安苦着脸:“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问题就是没有实验室检测,我也不敢断言一定是病毒感染。”


    他又说:“虽然蝙蝠这种动物确实能与病毒共存。”


    “你是因为这个才有这种猜测的吗?”


    “差不多,就是忽然想到了这个方向。”


    “你想试试?”


    商语安盯着报告上的文字,沉默了。


    ……


    文检室内。


    钟昀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慢吞吞的时钟看。


    笔迹鉴定需要时间,更何况铅笔的字迹并不清晰,能不能辨认出来也是个未知数。


    门终于打开,带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拿着放大镜和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对比图走了出来。


    “钟警官。”她说,“对比结果已经出来了,是同一个人的字迹。然后这个铅笔字迹的信息,在这里,请看。”


    钟昀俯下身。


    凌乱的黑色字迹已经被抹除,上面是是一串歪歪扭扭的数字。


    54748, 92727, 93084。


    “什么意思?”钟昀很疑惑。


    “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含义,这三个数是数学上被叫做‘五角星数’的自幂数之一。我们最开始也相过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含义,但是,只想出来这个结果。五位数的自幂数只有这三个,恰巧就是这三个。”


    女人耸了耸肩。


    “只有这一串数字吗?”


    “其他都是无意义涂鸦。”


    被摆了一道。


    钟昀在心底暗骂一声,恨不得把手中这一沓复印纸甩出去。


    他挠了挠头,干站在这里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先和女人道了谢,带着复印纸往回走。


    这么一折腾已经到了傍晚。


    钟昀独自一人走在路上,想起两天前。两天前,湛源和商语安前后脚找到他,却都说的是同一件事——要重新提审凌然。


    湛源说他的银行流水出来了,想用这些证据在套一套话。而商语安说的是精神图景的事情。


    那天的卷宗遗落在办公桌上,商语安恰巧路过瞥到了报告上的波形图,想起那天晚上侵入时看到的精神图景,他觉得不对劲。


    商语安简单一下就诈出了凌然和轻语者的关系,这让他觉得奇怪。明明刚开始谈不拢他还企图袭击商语安,被制服以后的态度转变得那么快有些不自然。


    这个本子,看起来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他在上面画的肖像画和商语安太神似,因此同时引起了两个人的警惕。发现本子上被藏起来的字迹,钟昀恍惚间看到结案报告在向自己招手。


    结果什么都没有,空欢喜一场。


    想着想着钟昀还是觉得郁闷,对凌然的厌恶之情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无处发泄的怒火被石墩子稳稳地承受住,钟昀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被震麻了的手,又掏出那几张复印纸看了起来。


    这次他看的不是铅笔的字迹。


    乍一眼看上去就是一篇普通的读书心得。虽然画画得不错,但凌然的字真的不能恭维,笔走龙蛇,颇有草书大家的风范。换而言之,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他又生出了把这几张纸撕碎的冲动。


    一通电话把他的思绪搅乱,潘鸿熙作为特行组代表来催他的进度了。


    “有什么意外收获吗小钟警官?”他的语气欢快,反而给钟昀的坏心情火上浇油。


    “被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三个数字,加上很多看不懂的涂鸦,感觉就是写着玩的,和案情没什么关系。”


    潘鸿熙听出了他的不愉快,但任务在身也顾不上得没得罪人:“有没有用,先留着再说。三个数字?”


    钟昀“嗯”了一声,接着说:“三个五位数。”


    电话的另一边沉默了一会,接着潘鸿熙讪讪地问:“介意报给我听一下吗?”


    “五万……”


    “别,一个个来。”


    钟昀没法,按照他的要求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就是这个。”


    电话忽然没了声音。


    钟昀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确认通话还在继续,轻声喊道:“喂?”


    接着,一道“欢迎访问”的电子女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第118章 钟晖案(十六)


    钟昀他们走后没多久,狱警过来查房,一眼望过去却没看见人影。


    他觉得奇怪,敲门里面也没有回应。掏了钥匙开门进去,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床上空空荡荡。


    忽然间一张倒置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张开嘴想要喊人,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双手掐住了脖子。声音还来不及从喉咙里出来便被卡住,身体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凌然熟练地一跃而下,先对着地上的昏倒的警员一鞠躬,诚恳地道了一声对不起,接着卸了自己手上的手铐就开始扒衣服。


    换好行头,凌然对着单面镜欣赏的同时,还不忘向监控摄像头敬礼示意,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没有了束缚,凌然整个人轻快了不少,站在门口开始思考自己的去路。


    这块地鱼龙混杂,各种味道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哨兵开始觉得有些烦闷。


    算着时间,警报应该要响了,他装模作样地在沿途通风报信。


    帽檐压得很低,盖住了半张脸。慌忙中狱警也来不及核实他的身份,轻信了他的话全都往另一个方向去。


    为了保证越狱计划的顺利实施,他还顺手把狱友们也放了出来。


    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不合身制服的狱警在往哪去。他慢慢地向后退,转身就往外跑,直到被保安亭中的人拦住。


    “证件呢?”保安拿着对讲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抬起头。


    帽檐下年轻人的脸庞稚嫩,保安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下一秒就被飞来的拳头击中面门。


    他一个踉跄就要去摸武器,便又挨了一脚飞踢。


    凌然脱下衣服甩在保安的身上,拔腿就跑。


    保安的声音顺着风灌进他的耳朵,至于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他跑得很快,瞬间就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林间。


    一个多小时之后,特安局对面的便利店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米色双肩包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青年。


    “老板,这个多少钱?”


    ……


    在挂断潘鸿熙的电话后,钟昀收到了凌然越狱的消息。


    此时通缉令也完成了制作,等待公布。


    这个小孩做事全凭灵机一动,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想要干什么。钟昀又开始头痛。


    接下来兴师问罪的是湛源:“看到消息了吗?”


    钟昀还在大街上吹冷风,揉着发胀的眉心敷衍地应了一声。


    “最后提审他的人是你和孟晓岚,还有什么要辩白的,准备好,督查一会来找你,你最好快点回来。”


    “我知道。”


    湛源被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到了,数落到:“钟昀,难道要我帮你复习一下刑法规定吗?”


    “司法工作人员由于严重不负责任致使在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或者罪犯逃脱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处三年到十年有期徒刑。第400条第2款,我记得。”钟昀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不知道对面的人有没有听见。


    他站起身继续往回走,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走正规程序的审讯,这下被钻了空子他自身难保,更何况还有一个处境更危险的商语安。


    钟昀边走边在脑海里组织措辞,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干脆变成小跑。


    钟昀先撞上了在门口等他的湛源,很快旁边的督查凑上来反剪他的双手就要给他上铐。


    这个督查他认识,姓周,跟过他哥的案子。


    湛源抬手制止了强制拘束的行为,将明显脱力的哨兵拉到自己身边:“通融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督查脸上明显有些不悦。


    湛源像母鸡护着小崽子一样紧紧把钟昀护在身后,愣是不让督查组的人靠近半分。


    “湛警官。”督查的声音不高,“人是从你们手上丢的,程序上也是你们违规在先。现在上面找我要说法,我给不了,你给?”


    说着几人就要上前,想要强行把钟昀带走。


    湛源还想要辩驳什么,钟昀拦住了他。


    督查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倒钟昀身上。


    钟昀对他摇摇头,自觉伸出手戴上了手铐。


    “带走。”督查一挥手,命令道。


    被带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湛源,喊了一声:“师父。”


    湛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群人的都停在那里,等他把话说完。


    “你信我吗?”他问。


    湛源先是一愣,接着轻哼一声:“那还用问。”


    ……


    督查收了他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问那天提审的情况。


    他们并没有按程序进行双人的审讯,而是让商语安单独留在房间内和嫌疑人交谈,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


    “我看到你们在系统提交的审批表了,上面写的是核查资金流向。”督查翻着手中的案卷,“最后为什么访客里还有一位外聘专家?他是来做什么的?”


    钟昀回答:“审批表上还有一项核实身份,我们有证据怀疑嫌疑人参与到了恐怖组织行动中,所以请他来完成鉴定。”


    “你是怎么敢让那个向导单独进去的?”督查的语气不善。


    钟昀尴尬地绞着手指:“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评估精神体状态。”


    “没有哪一次取证是需要评估精神体状态的。”督查敲敲桌子,“钟警官,需要我提醒你,伪造证据要负哪些法律责任吗?”


    “不需要,我清楚,但是长官,这是新技术的应用,推广需要时间。”钟昀反驳道,“你现在觉得不重要,不代表它以后不重要。”


    督查先是笑了,而后立马变了脸色:“摆正你的态度,钟昀。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是您先提起来的长官,我对此进行辩驳而已。”钟昀不卑不亢地应答道。


    “无论怎么说你都不该让他一个人待在里面!”督查也压抑不住怒气,手指恨不得把桌子戳出一个洞来,“钟昀,其他人不懂规矩,你还不懂吗?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只能回以沉默。


    “一年内的第二次违规了吧?”


    “是。”


    “你的前途大好啊。”督查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


    督查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但对面的钟昀仍然像哑了一样不肯开口,在那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督查只能公事公办。


    “是,我承认在程序上我的做法不妥,但我也是为了尽快收集证据不是?”钟昀坦然道,“敌人比我们想象得更狡猾,敌暗我明,常规手段根本动摇不了他们背后的根系……”


    “钟昀。”督查在他输出前打断了他,“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打着正义的旗号,认为自己的违规行为是出于好心所以没错,那嫌疑人的权益呢?过去因为急于求成造成的冤假错案还不少吗?”


    钟昀哑然。


    “你的出发点根本就不对!”督查怒了,“他是有故意伤害没错,但证据不齐全的情况下你凭什么认定他就一定和黑恶势力有勾结?”


    “银行流水……”


    “就事论事,银行流水异常,他是受人雇佣,你凭什么假定那群人一定是邪教组织?这里是讲证据不是讲直觉的地方。”


    钟昀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好好停职给我回去反省。”督查把手里的案卷摔到桌子上,“这次谁来都没用!”


    他还想辩驳什么,督查组一下摔门而去,熄了灯,连他手上的手铐都没解开。


    周围没有玻璃,在幽暗的环境里门和墙壁融为一体,他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盒子里,本能的恐惧将他整个人包裹。


    钟昀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他的头抵在桌面上,眼睛圆睁。周围的世界安静得不正常,忽然一阵强光闯进视野里,他抬起头才看见门口等着他的湛源和商语安。


    “我……”他的嗓子发涩,“我被关了多久?”


    商语安迟疑着没有开口,湛源倒是抬手看了一眼表:“二十分钟左右。”


    “你说什么了,周岩气得够呛。”湛源问他。


    钟昀低着头,好长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梦游一般地回应说:“实话实说而已。”


    “你就跟他们犟。”湛源没好气地呛他。进来帮他解了手铐,扬起头示意他:“走吧。”


    见钟昀不动,商语安就要进来扶他。钟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站起身。


    “我就这么走了?”钟昀犹豫着问。


    “本来就没打算治你的罪。”湛源回答。


    “……”钟昀的反应还是木木的,“我不明白。”


    “我给你留了后手,提审的申请是项指导的审批,不该有的东西我也给你补上了。”湛源恨铁不成钢一把将他丢出审讯室外。商语安伸手接了他一下,把他扶稳。


    钟昀僵在那里,脑海里满是刚刚周岩对他的质疑。不知为何一声声质问好像扎在他的心上,把那牢不可破的屏障扎得粉碎。


    所谓的执着和正义变得一文不值,他自以为是的高尚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卑劣。他倚在商语安的怀里,手指用力地攥着他的衣服,咬着下唇无声地哭泣,由着眼泪决堤一般地从眼眶中涌出。


    商语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湛源。


    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湛源的脸就别到了一边,看起来不太想管。但没一会又幽幽地来了一句:“让他自己消化一会。”


    商语安只好承着钟昀,等他安静地哭了一会以后松开攥着自己的手,用纸巾把鼻涕眼泪擦了干净。


    “想明白了?”湛源问他。


    钟昀摇摇头,又点点头。


    “为什么三番四次被嫌疑人牵着鼻子走?”湛源继续发问。


    “自以为是,漠视规则,无视程序,急于求成。”


    “还有呢?”


    “……对法律没有敬畏心。”钟昀的声音依旧哽咽。


    湛源双手环胸,点点头,评价说:“太空太泛。”


    钟昀脸上还有不服气。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湛源的责问点到即止,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48个小时,去把那个小孩逮回来。”


    ……


    越狱三个小时以后,城市边缘一座废弃建筑物上,青年摘下口罩,撬开汽水罐灌了一口,递过去问一旁轮椅上的病秧子:“要不要来一口。”


    对方低垂着头,没回应。


    “别这么冷漠嘛。”凌然笑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呢。”


    城市边缘的夜空还有零星几颗星的痕迹,但烈烈寒风打在脸上让这个美妙的夜晚和夜景也显得不那么惬意了。商渊勉为其难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拒绝了。


    凌然也没有强求,仰起头将饮料一饮而尽,将铝罐捏扁,站起身甩了出去。


    铝罐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又随着风而去,消失不见。


    “你有什么打算?”商渊问他。


    “我以为我们的向导大人算无遗策呢。”他笑着说。


    商渊不回话,他又自顾自地说:“我完成了你的委托,老板,我的报酬呢?”


    风呼啸着从耳边而过,掩盖了那一声轻飘飘的许诺,但哨兵敏锐地捕捉到了破碎的字句,似乎相当不满意,晃晃悠悠地走到轮椅后,捏住了把手。


    虚弱的身体在高楼边摇摇欲坠。


    “如果我把你丢下去。”他问,“他们多久能发现你的尸体?”


    商渊面不改色道:“立刻。”


    手环的红光照得凌然的脸色有点难看。


    “如你所见,我已经是个死人了。”商渊道,“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凌然沉默。


    “你后悔了吗?”


    “做都做了,有什么后悔这一说呢。”凌然放声大笑。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人生已经被你的药毁掉了。”


    第119章 钟晖案(十七)


    凌然的声音散进风里。


    手环的红光闪烁的频次越来越快,他却熟视无睹。商渊瞥了一眼,提醒道:“他们快找过来了。”


    “没关系呀,你还在我手里呢,大不了同归于尽。”凌然笑着应答,“你的命可比我有价值多了,商先生。”


    商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风中残烛一般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在风中摇曳,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他没由来地生起一丝怜悯之心,但很快这一点可怜的念想便被翻涌而上的怒意淹没。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


    怎么可能可怜一个草菅人命的恶人?在可怜他的时候,有人可怜过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吗?


    不可原谅,不能原谅。


    凌然恨不得在此处将他千刀万剐,但很快理智又占据了高地。在这里杀了商渊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将半个身子挂在天台边缘的人拉了回来。


    商渊忽然间有了力气,开始挣扎。显然体弱的向导不是哨兵的对手,挣扎最后以他再次被制服告终。


    眼神交会时凌然忽然怔在原地,不受控制地松开禁锢着商渊的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向着天台边缘走去。


    他的手环发出刺眼醒目的红光,强光灯自下而上照彻夜空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双眼被刺得生疼,甚至流出泪来。


    在同商渊周旋时警方已经悄悄将烂尾楼包围,底下有人拿着大喇叭向他喊话:“警察!不许动!你已经被包围了!认清形势,不要心存侥幸,不要负隅顽抗!”


    楼顶的人一动不动,木偶一样。钟昀起了疑心,钻回警车里问潘鸿熙:“你确定手环定位是这里?”


    “绝对没错。楼顶不是还在闪红光吗?”


    大喇叭里的内容循环了好几遍,楼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


    钟昀察觉到不对,立刻招呼周围的警员:“别喊了,来一队人,跟我上去看看情况。”末了不忘了补一句,“配枪!”


    他一鼓作气爬上最高层,一脚踹开门,看到了背对着他的凌然僵硬地转过身。


    还没得及调整呼吸,凌然举起的双手便放了下来,直奔他的方向而去。


    钟昀本能地摸向腰间,凌然却从他身侧一晃而过,溜走了。


    钟昀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那小孩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中途有人来不及躲避,和他纠缠在一起,反而给他充当了缓冲垫。


    一落地,凌然也顾不得满身尘土和身上的巨痛,勉为其难地撑起身体,捂着嘴就想继续往前冲。


    楼底下的警员早已恭候多时,正步步紧逼。


    眼看包围圈越缩越小,他找不到一点能逃脱的空隙。凌然干脆一咬牙抓起那个倒霉的警员,小刀抵在他的颈间:“都别动!”


    从这种高度摔下来,本身就只剩下一口气,在凌然的挟持下奄奄一息,完全没了反抗的力气。


    他向同伴比着手势,让他们尽管进攻不要在意自己。


    楼下钟昀正在往下赶,计算着这个高度扑下去不对人造成二次伤害又能制服暴徒的角度。


    攥着栏杆的手心上全是汗,双眼圆睁,呼吸都不自觉变得急促。


    “对不起,对不起。”凌然一边跟人质道歉,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刀尖上已经渗出了血珠,“你们……都不要过来,都别过来!”


    ……


    “别……别过来!别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模样?


    高高扬起的手掌又落在了他的脸上,“啪”的一声脆响,男孩白嫩的脸上瞬间肿起红色的山丘。


    女人尖叫着去拦,想要把男孩拉过来搂紧自己的怀里。但丈夫的力气太大,第二个巴掌立刻落在了女人脸上。


    打完以后男人忽然泄了气,把怀里抖成筛糠似的小孩嫌恶地丢了出去。


    “竟然是个哑巴,废物。”男人骂着。转身离去。


    女人仍在哭喊着。


    “然然,然然……到妈妈这边来。”


    凌然无措地向她伸出手,碰到她的一瞬间浑身触电一般,不存在的感受瞬间将他淹没。他只能哭着摇着头,离她越来越远。


    不是这样的。


    他的世界在那一天骤然崩塌,他哭嚎着试图挽回什么,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


    所谓的“朋友”在酒局上吹嘘着他的“灵丹妙药”,吹嘘他的成果能让守卫,甚至是普通人变成哨兵。然后他看到了男人眼中贪婪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凌然试图低下头逃避。


    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他记忆里会把他放在肩头欢快地走在街道上,每天换着花样逗妻儿开心的男人好像已经死了。有一个恶魔穿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皮囊,冒充了他的身份在人世间行走。


    因为一个优秀的哨兵和一位优秀的向导结合的后代不是一位特殊能力者。


    因为他不是一个哨兵。


    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沁进雪白的米粒里。


    ……


    “没事的。你受了什么委屈,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和我说。”


    警察握着他的手,声音轻柔。


    凌然的双目空洞,呆呆地望着房门。他知道这间屋子的隔音不好,男人每晚做的龌龊事他都能听见,所以现在无论他对警察说什么男人都会听到。


    一旦让他听到,他一定会向“朋友”通风报信……


    想到这里,凌然垂下了头:“没事,警察哥哥,我很好。”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温柔地望着他,仿佛已经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


    警察站起身,向自己的同事示意,接着对守在门口的男人说:“先生,按照规定,刚刚经历初潮的哨兵,是要在塔局进行登记的。”


    “你什么意思!”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凭什么要带走我的儿子?”


    “这是规定。”


    “去**的规定。”


    男人又想用老办法恐吓这些警察。


    这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酒囊饭袋有什么好怕的?不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走狗,不过是一群打着公正的旗号招摇撞骗的混子。


    他的拳头还没有落下,迎接他的是一副冰冷冷的手铐。


    “我们会把你送到你妈妈那里去。”


    凌然最后一次见到那位警官时,他说。


    再见面,就是一张遗照,他们都没有为他撰写讣告。


    ……


    也许是因为临死之际的回光返照,被他挟持的人忽然暴起,攥住他的手腕,将那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凌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松了手,警察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动……手……”


    无边的血色蔓延开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脚好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凌然的浑身都在颤抖,呆滞地看着那人的瞳孔渐渐地失了焦。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四面八方的人扑向站在正中心的凌然。


    他完全没有反抗了,任凭那些人给自己戴上镣铐,押着自己往外走。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面色阴沉的钟昀身上。


    那个来找他说放心交给自己的警察,也长着这样一张类似的脸。


    凌然忽然笑了,笑声痴狂,一声高过一声,直到嗓子都哑了,身边的警员看不下去向他的嘴里塞了一块布堵住他的嘴。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慢慢地变成一阵呜咽。


    ……


    “我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问那个警官,“他以前不这样。”


    警官似乎在斟酌如何和一个孩子解释这件事,仔细地组织着措辞。


    “因为他被坏人蛊惑了。”他终于想到了合适的措辞。


    “那个给我喂药的叔叔也是吗?”


    他看到警官的脸色变了:“你知道这个叔叔叫什么吗?”


    “爸爸叫他海平。我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十三岁的小孩,长得比同龄人还要瘦弱许多。整个人怯生生的,说话的声音细若蚊蚋。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红紫的痕迹,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长袖。本身哨兵的皮肤就敏感,但这种面料肉眼可见的粗糙。


    说完这些,他仍旧不敢去看警官的眼睛。


    很多年后,凌然无意间在一篇报告里看到了这位警官的名字。


    照片上的面孔依旧是如记忆里那样英俊的脸庞,笑容明媚,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饱含深情,右眼角的一颗泪痣格外惹人怜爱。


    是表彰,还是……


    一篇批判他失职的文章。


    或许记忆里那些美好都是大脑的粉饰,或许那些人过去不如他记忆里的那般道貌岸然,其实不过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终于撕碎伪装的皮囊原形毕露。


    他将那篇报道逐字逐句地读下来,逐字逐句地去找他的论点,去找可辨驳的地方。可作为只见过短短几面的人,他真的了解钟晖吗?


    红蓝灯光交相辉映,照在他的脸上。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憔悴不堪的面容。


    问询在警车上就在进行,一直持续到将他送进禁闭室。在无边的黑暗里他睁着眼,直到钟昀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他的面前。


    ……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回答过无数遍。


    “我受不了了。”


    匿名网站里极具诱惑的宣传语,夹杂在九句谎话里唯一一句真话。


    “都是我策划的。三场袭击。”


    “那个小女孩是钟晖案的关键证人,那个警察能证明一个关键线人的身份。暗处早就有人想要对他们下手,我只是顺水推舟,只有这样才会引起你们的重视。尤其是你,小钟警官。”


    “那个向导,那个向导……”


    在悲切的哭喊声中,钟昀悄悄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不是,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待修+2


    第120章 钟晖案(十八)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审讯室里的灯还亮着,狭小的空间内明亮如白昼。


    他很累,口干舌燥,案情他讲了一整晚。供出策划袭击过程的同时,也将他如何接触到Equinol-II的经历复述了一遍。


    从如何接触到Whisper的成员,再到被招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如何用似是而非的道理一点点侵袭他的意识。他见过很多人,很多被蒙骗的人,又或者是狂热的信徒。


    他知道这种禁药的流通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至少在十年前,从一个叫周海平的人手中流通出来的。他向每个曾见过的人吹嘘这种药的与众不同,用几乎洗脑的话术将这种药哄抬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价格。


    他宣称这种药不仅具有稳定的安抚镇静效果,也能将本来不属于特殊能力者的人“催熟”。


    “什么基因,都是用来唬人的幌子!药物就能改造你的大脑!”


    Equinol-I在当时还并不普及,能用得上的人少,知道它的人也少,也因此禁药产业格外猖獗。周海平的凭借自己从生产线上偷来的药物为非作歹,直到他本人因为强/奸罪被逮捕。


    那他偷生产线上的产品,公司没有找过他的麻烦吗?


    当然,他的老板心知肚明。他本来就是做脏事的人,最后卖出去的钱统统归到了老板的口袋里。


    凌然继续自述。他的父亲当时也是Whisper的成员之一,对这种药的作用深信不疑,毕竟他就是他们的第一个试验品。周海平落网以后他们围在一起商量怎么跟自己、或者跟组织撇清关系。


    他们不傻,聪明人都知道这是违法犯罪。但周海平的“老板”实在是出手阔绰,他们从中分到了羹,舍不得这种低成本来钱快的赚钱方式。周海平倒了,只要身上干干净净,那位“大老板”能看上自己,当上新的代理人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蛊惑周海平一口咬定是那个小女孩的问题,只要把脏水泼到她的身上他就一定会没事。周海平确实也这么做了,只不过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不是能敷衍过去的人。


    钟晖一下就听出了不对劲,直觉告诉他周海平在隐瞒什么。在申请完证据复核程序之后,他开始走访排查周海平的社会关系,还真让他找到了端倪。


    凌然的父亲,和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凌然。


    而后他回忆起那段问询后。深夜从派出所回来的父亲又在家里狭小的地下室里找来了那些人。他趴在地板上,听这群大人说不能把周海平继续留在特安局内。他们觉得他活得越久他们暴露的风险越大。


    他听到了他们是怎么策划杀死周海平的。


    “他们连怎么杀掉你哥哥都策划好了。”他对钟昀说,“因为他真的差一点点,就能找到Equinol-II的源头了。”


    说着凌然泄了气一般。


    他又问:“我说的这些,对你们有用吗?”


    会不会因为我是杀人犯,就觉得我的证言不可信?


    钟昀向他点点头,回复道:“被害人陈述的证明标准不取决于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依法查证。”


    凌然沉默了一阵,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钟昀继续问道。


    不止是凌然,他和另一个警员也缩在硬木凳上整整一晚上,四肢僵硬已经僵硬,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凌然摇摇头:“我想休息一会。”


    钟昀答应了,起身帮他打开审讯椅,带他回去休息。


    因为有了越狱的前科,防御措施自然也更加齐全。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手还被拷在铁架床上。


    记忆恍恍惚惚,只停留在警员握着他的手将刀刺入脖颈中的场景,噩梦一样缠着他睡不安宁。合上眼他就能看到那张扭曲的脸,看到染上金色的虹膜,慢慢长出毛变成黑猫的人脸。


    手铐一扯,发出一声咣当的巨响,手腕传来的剧痛把他惊醒,背后的冷汗浸透了衣衫。刚刚打开门的警员瞬间警惕,拦住了刚要往里走的人。


    他闻到了熟悉的向导素气味。


    见他没有动作,警员才把那个向导放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钟昀。监狱门合上时保镖似地双手环胸杵在门口。


    商语安拉开一边的椅子坐在他的身边,向钟昀点了点头,转向他的方向:“凌然,我们需要对你的精神图景情况进行评估。”


    凌然没看他。


    精神触丝已经悄然钻进了他的屏障,轻柔又不可抗拒地将他包裹其中。雾蒙蒙一片的洞穴里第一次有其他人闯入的痕迹,于是栖息在其中的动物频频转动耳朵,黑不溜秋的眼睛望着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它张开嘴露出牙齿,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双翼完全张开,从倒挂形态转为直立,耳朵向后贴平,呈现攻击态。


    而从雾中踱步而出的白鹿全然无视了它的恐吓。


    体型巨大的蝙蝠又开始扑打着翅膀,威胁着不让他们前进。


    商语安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影子,雾中有一道奇异的光芒。蝙蝠开始用身体撞击时,侵入者消失了。


    商语安向钟昀示意上机器,自己则趁着这个空隙问道:“昨天晚上和你一起的,还有其他人吗?”


    “什么?”


    “昨天,你越狱的时候,是不是去见其他人了?”


    凌然点点头又摇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商语安笑眯眯地拿出自己刚捂热没多久的向导资质证,说道:“我是负责你的向导,当然有资格问我发现的异常情况。”


    钟昀去调设备还需要一会,他面对这张太过相似的脸没由来的生出一丝恐惧。理智上他想承认商语安和商渊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生理上的恐惧却暂时难以克服。


    两个怪物。


    商语安看出了他的窘迫,心里对他精神图景内波动的主人有了猜测。他默不作声地起身,走出去,给小孩一点独处的时间。


    ……


    “昨天又有人在酒店附近晃悠。”冯献在电话里和他说,“我现在完全不敢让姣姣离开我的视线之外。”


    “这是第几次了?”他还有些恍惚。在特安局内待的太久很容易失去时间概念。


    已经数不清了。


    凌然的落网并没有解决问题,因为问题的根源还在。


    钟昀带队把凌然逮回来以后马不停蹄地开始了审讯,他在钟昀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和衣而睡等着钟昀一起回家。睡到后半夜时有人把他摇醒,他睁开眼看见了猫头鹰发光的眼睛。


    “打扰了商医生。”潘鸿熙说着把笔记本电脑凑到了他的跟前。还没等他看清上面显示的是什么内容,好像有一道锁解开了。


    “果然没猜错。”他喃喃着,“Whisper这个网站的秘钥是自幂数,核心成员的信息页解锁也得本人的生物信息才行……”


    “啊?”商语安还迷迷糊糊的,听不清他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只好凑过去看他的电脑屏幕。


    网站的形式简陋,内容也是一堆乱码。潘鸿熙捣鼓了一阵,那堆乱码才显示出正确的文字。


    “干嘛还做网站,这么大摇大摆?”商语安问,“不怕被顺藤摸瓜?”


    “只在我国是违法的邪教组织,南加政府不管的。这个网站的服务器不在国内,赌国内的警察管不到。”潘鸿熙冷笑一声,“这种害人的东西,甭管是谁,只要有一条访问记录,就该被抓起来参加反邪教宣传教育。”


    “所以这个也是证据?”


    这些字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差不多吧。核心成员的信息只是用来展示他们认为的在特殊能力者进化中所做的贡献。我只是想来找一篇论文。”潘鸿熙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地说着,“商渊本身的精神图景很特殊,你知道吧,空白的。无论是链接还是介入都很方便的一种类型。”


    他大概是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开始留档。


    “曦姐最近找过你没有?”潘鸿熙突然问他。


    商语安摇头:“杨臻还在养伤,研究进度不快,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跟袭击的案子。”


    “那还挺奇怪的……呃。”潘鸿熙挠挠头,“因为她说许致又给了新的口供,可能对你的研究有用,竟然没有告诉你吗?上面还在审核吗?”


    “大概是有别的考量吧?”商语安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的电脑屏幕在看,试图从其中看出点什么东西来。


    “我以为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潘鸿熙看看电脑上的进度条,又看看他面前无所谓态度的商语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虽然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利于团结,所以商语安,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不要主动跟他们提起。”潘鸿熙还是决定说出口,“在他们确认你和商渊的关系之前,大概率和Whisper相关的案件你都没办法继续深入参与。而且你最好也不要主动和他们提起。”


    ……


    商语安倚在门口咬着指甲,等待着钟昀带着仪器回来。


    “怎么,发现什么了?”钟昀折返回来以后见他不在里面,问道。


    商语安回头看了一眼凌然,又抬起头看向钟昀。


    “波动。”他相信钟昀,自然也没打算隐瞒,直接和盘托出,“我在他的精神图景里看到了黑猫的影子,但我不太确定是谁的波动。”


    “我没猜错的话,商渊也在那天的烂尾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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