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面时黑猫的毛发油光滑亮,像一段丝绸一般,金色的虹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猫的主人是一位有着漂亮东方面孔的清瘦男人。他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
五官端正,一双上扬的眼,和精神体一样的金色虹膜,嘴角下压,带着一种疏离感。
很快那人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先转过来的是那一双金色眼睛,而后才带动头部偏向他的方向。
黑猫紧缩成一条缝的瞳孔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张开变成椭圆,耳朵频频转动,尾巴一甩一甩。
男人下压的嘴角扬起,转过身向他伸出手。
“幸会,梁先生。”
……
年久失修的大楼内满是灰尘和垃圾,血迹已经完全干透了,渗进土地里,将黄土染成了深褐色。
钟昀仔仔细细地将每个角落里所有可能的痕迹找了个遍,试图找到另一个人的踪迹。楼上楼下跑了一大圈,最后他站在楼底望着看不见尽头的楼梯思考。
他们那天晚上是在楼顶的天台发现凌然的。
一个大活人,怎么从一群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只可能是他躲在了某个地方,等他们撤离以后才离开的。
他可能藏在哪里呢?
眼看着天空渐渐暗下去,钟昀看着身边的警员。
他招呼来一个高个子的人,嘱咐说:“等会你站在楼下,开手电,照天台。看不见我的时候,给我打信号。”
他先是走到天台边缘,探出头看向站在地面的高个子警员,向对方比了一个手势。接着他慢慢往后退,退到一处时对讲机传出声音。
“四周移动一下?”钟昀又说。
打在脸上的光束移动了方向,对讲机里警员和他汇报:“又能看见了。”
钟昀站了一会,确认对方已经绕了一圈,再继续往后退。
直到闪进风机房处,底下的警员才彻底看不见他的踪迹。
“好,你们上来吧,风机房那里。”他捏着对讲机,“这里有一小块血迹。”
……
审讯室里又换了一批人。
一位穿着制服的女警官坐在商语安的身边,向他点头示意:“准备好了吗?”
商语安点头。狱警便把凌然带了进来。
“凌先生,我们的向导对你进行了两次评估。请问你对结果是否有异议?”叶望舒拜托狱警把报告送了进去,耐心问玻璃后的年轻人。
凌然只简单扫了一眼,摇头,答:“没有异议。”
“那我们的问询就此开始。”叶望舒照本宣科,“全程录音录像,请如实回答与案件有关的提问,与案件无关的提问你有权拒绝回答。”
“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在被捕以后越狱?”商语安率先提问。
“去找一个人。”凌然答。
“谁?”商语安继续问。
凌然思索了一会,回答说:“商渊。”
两人默契地低头,叶望舒轻声和他说:“波动是正常的,可以继续。”商语安便抬起头,清清嗓子,继续按此前拟定好的内容继续发问。
“你找他做什么?”
“威胁。”凌然坦然道。
“威胁?”两人都觉得奇怪。
凌然的手指不自觉地搅动着:“我越狱了,你们肯定回来找我,来找我的话,他的位置就会暴露。”
“你用这个威胁他,想要什么?”叶望舒继续问。
凌然沉默地盯着面前的两人,小心翼翼地问:“坦白的话,能从轻处罚吗?”
在得到叶望舒的肯定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回答:“我想要Equinol-II的合成路径。”
“你没有工厂,光有技术,有什么用呢,小朋友?”叶望舒一只手撑着头,问他,“你想把这个东西卖个好价钱?”
凌然抿着唇,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两人,弱弱地回复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当年是什么东西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商语安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很快女警又调整好状态,继续提问:“那你是如何联系上商渊的?”
“网站,Whisper的成员之间有一个秘密沟通平台,通常一个地区的成员之间有一个小组。”
“你是说,商渊和梧洲市地下的Whisper组织成员还有联系是吗?”
凌然摇头:“这个我不清楚。”
“只是Whisper内部有一种控制手段,无论最后有没有脱离组织,都会保留组织成员的联系方式,这种信息是强制发送的。”
商语安便继续问:“是什么方式?邮箱?”
“不是,是用手机信息骚扰。”凌然说,“而且是你这个身份证登记下的所有手机,用国外的虚拟基站,基本追查不到。”
商语安没有什么能继续问下去的问题了,示意叶望舒继续:“你们那天晚上是在哪里见面的?”
“一栋烂尾楼里。”
“地址谁选的?”
“商渊。”
“我们看你的运动轨迹,是看守所,到特安局,再去的废弃建筑物那一块。为什么要绕原路?”
“拖延时间。”
“你先到的现场,还是他?”
“他。”
“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时候被他侵入的?”
“你们赶到的时候。”
“我们抓捕你的时候,他离开了吗?”
“没来得及。”
“他是藏在视野盲区了吗?”
“对。”
“哪里?”
“楼梯间和风机房之间。”
“你还有其他的。和你被向导非法侵入相关的案件细节要补充的?”
凌然思考了一会,问:“你们在找他吗?”
“当然。”叶望舒笑笑,“如果你有线索的话,很欢迎。”
“他的身体情况很糟糕,应该跑不远。”他说,“周边这一块是荒地,不熟悉的话可能要找很久。但是我熟悉。”
叶望舒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想做污点证人。
就商渊身上背的案件严重程度而言,如果凌然提供的情报属实,那么他是很有可能因为重大立功表现而减轻处罚的。
“稍等会有人会带你去指认现场。”
叶望舒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收起桌上的东西,拉着商语安就往外走。
审讯室里的空间太小,闷闷的,坐久了甚至有些头疼。商语安还没缓过神,就听到叶望舒问他:“怎么样?”
“看起来没什么奇怪的,都对得上,而且机器上也没有异常的波动。”商语安答得很快,“现在就看钟昀他们那边的现场勘查怎么说了。”
言毕,清脆的掌声在耳边响起,叶望舒脸上是欣慰的笑:“才半年而已,能学到这种程度,太厉害了。”
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夸,商语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凌然的案子,到这里应该是要结束了。”叶望舒向他离开的方向扬头,“他供出来不少有价值的信息,现在终于能撕开Whisper的口子了。”
“那为什么以前没有重视呢?”商语安把心底的疑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按理来说,这种组织的打击力度应该很大才是。”
“防不胜防罢了。”叶望舒边走边说,“永远只抓到一些小喽啰,留不住关键证据,稍稍一动手就能压下去。像水里的葫芦瓢一样,按下去没多久又浮了上来。”
“总是说什么权衡利弊啊,情况又没有复杂到那种地步,总而言之就是不想动苍蝇,打死了手上沾一手病菌和粘液,嫌弃的不行,所以要等一个趁手的拍子。等拿到的时候,苍蝇怕不是早就飞走了?”叶望舒自嘲一般地笑笑,“表面功夫做的太好啦!”
商语安插不进话,只能尴尬地笑笑,低着头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叶望舒要和他分道扬镳,商语安才犹豫地开了口:“哦对,叶姐,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今天的提审……”
叶望舒眯了眯眼,看穿了他的小九九,问他:“你害怕和商渊扯上关系?”
商语安点点头。
也是,这个节骨眼上杀出这种事,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绑了个定时炸弹,谁都不会舒服。叶望舒有些疑惑:“是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官方现在对我的态度暧昧不明。”他直接和盘托出,“以前只是隐隐约约指向商渊,这次他出现了,还在这个时间点,我没办法,我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你求我没有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叶望舒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这场提审明明就是商语安自己提出来的,话说到一半又只能咽了回去,“你是想?”
商渊和凌然一起出现在废弃建筑群里的时候,他正因为凌然越狱的行为接受督察组的讯问。在钟昀他们勘测现场时,他又和叶望舒一起提审凌然。
意识到商语安的计划叶望舒爽朗地笑了。
“要我帮你作不在场证明?”叶望舒笑着,“当然。”
而且这里有一位相当厉害的向导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即使他是商渊的同伙,也根本没有传递消息的机会。
小心思被看穿以后忍不住地洋洋得意起来,但脸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目光坚毅。
“你呀。”她无奈地摇头,“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老狐狸那一套。”
商语安尴尬地笑笑。
“还是会害怕连累你们。”他低声喃喃道,“我和他,只能是拼个你死我活的结局。”
“别那么悲观,现在不都是在好的方向走嘛。”叶望舒指向他背后。
走廊尽头的方向,钟昀正在向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我们在楼上发现了生物样本!”他一边跑一边喊,“是商渊的!DNA检测出来是商渊的!我们找到他了!”
……
“那么,商先生千里迢迢远赴大洋之外,来找我一个逃兵是为了什么呢?”
商渊的笑容还僵在脸上:“为了一场复仇游戏。”
“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第122章 商渊案(一)
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狂欢里,有躲在屏幕后敲键盘的刽子手,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同僚,因为一己私欲将他置之于死地的人。而他们一个都没少,都活得好好的。
他的死改变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
九年后的今天,那些人依旧猖獗。有良知的人被良知折磨寸步难行,没良心的人再怎么提点都不愿意松开手里沾着人血的三两银。
除非上面溅上的是自己的血。
“所以你打算替天行道?”梁进嗤笑一声。
“也不能这么说。”
黑猫的耳朵抖动着,梁进偶尔会觉得眼前的人更像是黑猫的附庸。猫主子享受着人类的爱抚,眯着眼。
“让这种人轻易地死掉太没意思了。”商渊说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要他们在恐惧中被制裁。”
“合法手段?”梁进问。
商渊没回话。他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聊到现在,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商渊还由着他,大概是可以谈条件了。
梁进在话题落下前开口问:“报酬呢?”
黑猫甩了甩尾巴,他开口道:“你不是想要留在南加吗?我能帮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到呢?”梁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我是个逃兵,你这个人也没有什么价值,我们留在这里只是一个黑户而已。”
“我能用我的技术给你换一个合法身份。”商渊淡然答道,“买一送一,怎么样?很划算的买卖吧。”
……
血迹的鉴定结果出来时商语安刚好在场。钟昀慌不择路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商语安险些没能承住,往后一踉跄。
钟昀捧着他的脸啄了一小口,接着又继续在走廊里狂奔,像兴奋过头的猎犬。
“来一队人!痕检!继续去现场排查!”他边跑边喊,“去调沿途的监控!”
“小钟,凌然说他的状态不好,跑不远,可以多在周围布控。”叶望舒在他后面喊。
“知道了!”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商语安还没缓过劲来,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下意识地拍拍泛红微烫的脸,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叶望舒抱怨着:“多大个人了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然后问商语安,“估计他们去复勘的话会顺带带凌然去指认现场,你要一起吗?”
“我就不参与了,我去看看杨臻。他今天该出院了。”他回答,“在特安局待了两天,进度要落下了。”
“好。那要是有新情况,我再第一时间通知你。”
叶望舒同他挥手道别,没继续往自己办公室走,而是沿着钟昀离开的方向追上去了。
叶望舒走后商语安独自下楼,从大门口走出去的时候一阵恍惚。
周围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一条街对面是林立的各色小店,小贩正在沿街叫卖。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钟昀带他来过的面馆就在不远处。他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准备先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顺手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才想起来钟昀还在忙,尴尬地塞了一双回去。
隐隐约约的波动,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商语安已经学会了如何构筑起屏障隔绝那些情绪,来减轻自己的负担,也学会了辨别现实与精神图景模糊的边界。
在这里,没有任何人打扰,他一个人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着被风带来的信息素扑面而来。白鹿站在他的身后,审视着街道上的各色各样的动物们。
一只金毛犬正趴在街边吐着舌头,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行人;虎斑猫蹲在空调外机上,伸出前爪伸了个懒腰。
喜怒哀乐,人间百态,政客们的腥风血雨背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不过是一碗面,一碟小菜,三两好友聚在一块,谈论今天发生的趣事,畅想着未来的安排。
身后的姑娘在抱怨导师的deadline催的太紧,她的实验数据还没拿到,另一个和她同行的女孩正说着等毕业一定要去海边看一场日出;靠墙的中年男人正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赔不是,挂断电话以后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街对面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正在水果摊前挑选鲜红的草莓;穿着校服的男孩们互相推搡着……
他无聊地用筷子扒拉着只剩汤底的碗,从偷听来的只言片语里开始幻想以后的生活。
现在他们找到了商渊的踪迹,顺利的话商渊落网,他们能拿到更多更全更有力的证据,把那些草菅人命的资本家统统送进监狱,接受法律的制裁。
接下来他们能有更充足的时间来研究如何消除人造向导素的负面影响,或许他能找到更好的诊断精神体的方法。这也许是他要花一生来做的课题。
研究员的工资应该还比较客观,和钟昀一起养一只猫,或者是一群猫都应该不成问题。当然狗狗也很好。只要能和钟昀在一起就很好。
再往后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的?他贫瘠的想象力已经无法想象。
湛蓝的天慢慢染上墨色,原本就喧闹的街道变得更加热闹。
去医院的路不长,没多久商语安便站在了杨臻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和他的妻女正一起收拾东西。
虽然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但身体还比较虚弱,还要回去静养几天。杨臻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女儿。他的妻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他也时不时地点头示意。
商语安在门口站了一会,杨臻拉开门,他的妻子推着他。
“你好,商先生是吧?”她礼貌地向商语安点点头,就把杨臻递给他,“你们先聊。”
“你都没来看过我。”杨臻的语气幽幽的,“我都以为你不认我这个朋友了。”
“这不是忙着把袭击你的人就地正法嘛。”商语安推着他往窗边去,让他吹吹风,“怎么可能忘了你。”
“有个警察男友确实是方便一些。”杨臻笑笑,“所以,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中途越狱了一次,但是认罪态度良好,还扯出来不少东西。”商语安说着,“也算是戴罪立功吧?”
“哦。”杨臻没再继续问案情相关的问题,转而问他,“你现在收集的数据够了吗?”
商语安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答:“不清楚。我前段时间整理好发过去的内容,现在还没有得到回复。”
“也是,没那么快。所以你最近闲下来啦?”
“在给特安帮忙。”商语安自己嘴快,“那个小孩和禁药也有点关系,所以我过去协助了一部分诊断工作。”
杨臻又把话题拐了个弯:“我不在这段时间大概要你自己去打点咯,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商语安明白他不想谈案件相关。顺着杨臻说的话,先在脑子里顺了一遍流程,思考有哪里需要杨臻开口的地方。
“前期工作做得很充足,后面基本上没有什么需要疏通关系的地方了。”他对杨臻说,“你就好好休息。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这是什么话。”杨臻摆摆手,“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商语安点头,肯定地说:“都能搞定。”
“那这样的话,我就去休假咯?”杨臻说着,“休假时间不许打扰我。”
“好。”商语安笑着,“我把你送回夫人那里去?”
“难道要我这个病号自己推回去吗。”杨臻轻飘飘地锤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绝情。”
他就这样推着杨臻在外面继续溜达了一圈,看天色太晚再不回去不安全,才把杨臻送回病房。明天早上就能出院,他还得在这里待一晚上。
跟杨臻道别,商语安站在医院楼底下犯了难。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特安局内应该没有新的事情。想了想,他还是拦了一辆车,先回家里去。
推开门,远远地便看到团成一团的福狸。走进一看,沙发上还睡了一个人。
蓝色的制服还没来得及脱下,只解开了最顶上的扣子,鞋也没来得及换,伸到了沙发外。钟昀平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扶着猫,胸膛起伏,呼吸声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很久了。
福狸的尾巴一甩一甩,烦得很。但还是乖乖地趴着钟昀怀里没动。
商语安蹑手蹑脚地摸进卧室,找了一条薄毯给钟昀盖上。然后去厨房巡视一圈,对着冰箱上的便签对比一遍,发现东西都没少。
钟昀太累了,估计一回来就躺下了,还没来得及吃饭。
他用冰箱里的食材给钟昀下了一碗面。
商语安把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茶几上,轻轻推了推钟昀。沙发上的人缓慢地转过身。
随着食物的香气钻进他的鼻腔,钟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灰色眼睛。
“醒啦。”商语安柔声劝着,“吃点再睡吧。”
钟昀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猫咪,机械地起身,把福狸放在自己的腿上,端起碗,开始吃饭。胃里有了一点东西才缓缓回过神来,三下二除五解决了碗里的面条,端着空碗发呆。
商语安娴熟地接过他手里的空碗,洗干净摆好,出来时发现钟昀还在这里发呆。
“不睡啦?”他问钟昀。
“等你。”钟昀回复道。
“那要不再去洗个澡?”
“好。”
钟昀去洗澡,他就去清理福狸没有吃完的剩猫粮,添上新粮和水。
福狸凑过来闻了闻,象征性地吃了两口。恰巧这时候钟昀洗完,它就蹲在地上目送两个人类又一次没羞没躁地搂在一起往卧室去。
它去扒卧室门,今天商语安竟然把它放了进来。福狸也不客气,一下蹦到枕头上。踩了踩脚感刚好,便又缩成一团准备睡了。
“睡吧,明天又要早起。”商语安哄着钟昀。
哨兵没了早上那种势头,大概率今天没有什么好的成果。搂着他的劲都大了一些,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颈窝里,商语安都怕他会窒息。
“没事。”和耳边的叹息声一起落下的只有简单两个字。
放任钟昀在他颈边磨蹭了一会,然后安静下来。商语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钟昀仰起了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其中隐藏的情绪。商语安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手只好放在他的脸上,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一下,两下,慢慢安静下来以后只剩呼吸声,钟昀用指腹摩挲着他的脸,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没抓到他。”
商语安一顿,有些不满:“不要因为这种事情道歉。”
钟昀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商渊还活着这件事就像将他们置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他不想再过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了。
“这次没找到,没关系。还有机会,他总会露出马脚的。”商语安喃喃着,“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钟昀,我在这呢,我在你身边。”
钟昀很轻地点了点头。
“商渊的身体情况不佳,还是要快点找到他。还有很多关键证据在他手上。”钟昀说着,身影越来越低,“我很害怕。”
爱人就在怀里,体温通过紧贴的皮肤传来,可他还是害怕。
他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来自哪里。
第123章 商渊案(二)
商语安是被福狸咬醒的。
猫醒了就开始闹。它先是挠门要出去,没人理它,它就在商语安身上蹦。还是弄不醒商语安,它在气急败坏之下就去咬他的脸。
商语安被它弄得烦了,轻轻给小猫头推开。
猫这种生物,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脑瓜就那么大也不聪明,服从性因猫而异可以说基本上没有,配得感极高的小皇帝看什么不爽就是梆梆两拳。可惜就是长得可爱,能让你原谅它的一切为非作歹。
商语安摸了摸身旁,另外半张床上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余温尚存。
钟昀不在。
福狸又开始坚持不懈地挠门,让商语安放自己出去吃饭。商语安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打开卧室门。福狸蹭了蹭他的腿敷衍地表示了一下感谢,小跑着冲向饭碗。
隐隐约约有灯光从书房里透出来,商语安赤脚往那边去。推开门,果然看见钟昀坐在书桌前。
钟昀在门被推开的瞬间就抬起了头,看见了门口的商语安。
“把你吵醒了?”他问。
商语安摇摇头,问:“你在看什么?”
……
“你在看什么?”
章青头也不抬,径直翻到下一页,答:“会议纲要。”
“他对你这么放心?”商渊笑,“两年,还是三年,就把你抬到董秘的位置,不怕你拿到资料反手把他举报了?”
“不是放心。”章青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恰恰是因为他不放心。”
老旧的会所内每走一步便会扬起灰尘,章青嫌恶地挥挥手,想把这些细小的颗粒赶走。
商渊跟在他身后,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设施已经很老旧了,想要重新恢复营业的话,翻修又是一大笔钱。
“你准备?”商渊问他。
“我总要给自己找条后路。”章青回答。
“你不觉得这里离双子塔太近了一点吗?”
“那正好,腐肉招苍蝇。”
商渊没说话,继续跟在他身后巡视会所内部的结构。
转了一圈,章老板对这里相当满意,出来没多久就爽快地签了合同。
他们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眺望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双子塔,章青问他:“你千里迢迢专程回国来找我,不是为了陪我看房子的吧。”
“不全是。”
夏日的天空一碧如洗,见不到一片云彩。
“也不是为了盯着天空发呆吧。”章青笑他。
转移到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里,商渊盯着白色马克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往里加了好几块方糖才善罢甘休。再抬眼,对面章青的杯子已经见了底。
“你是想问钟晖的事吧。”章青见他欲言又止,直接戳破。
钟晖自杀已经是三年前的旧事了。
他们之间不算熟悉,只不过在同一个人身边匆匆见过几面。商渊记得他的名字,是因为钟晖提起过他,提起过自己有一位前途无量的同事,很突然地辞了职,再次见面时对方已经下海经商。
虽然没怎么见过面,却对对方的近况了如指掌。都是聪明人,有些话自然不用明说。
就这样,两个“叛徒”聚在了一起。
彼时商渊还没有现在这么疯狂的报复计划,他只是对钟晖的死感到疑惑,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他猜到或许与钟晖当时给他的药物样本有关系。
他一五一十地和章青说,说他的猜测。章青沉默地听完,又递给他一个安瓿瓶。
“我师父走之前也查过一个相关的案子,但是证据还没来得及交上去。”
商渊接过,问他:“我拿走的话,就还不回来咯?”
……
商语安走进去,顺势靠在桌沿上。
桌子上摊着几张现场照片和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和路线。
钟昀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栋楼附近都是荒地,视野开阔。”钟昀指着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第一组从东面上去,第二组从南面包抄,西面是山有林子,我们布了暗哨,北面是峭壁。如果说唯一有可能逃脱的方向,就是西面了。”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弧线。
“血迹是在这里发现的。”他说,“如果凌然说的属实,他的身体情况很差,跑不了太远。”钟昀又在周围画了一个大的圆圈,“但我们对周边五公里范围内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什么都没有找到。”
“会不会还有人接应他?”商语安问。
“有可能。但如果是有人接应,说明他在梧洲还有同伙,是谁?”钟昀靠在椅背上,和商语安四目相对,“要么是凌然在撒谎,他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有没有可能是Whisper的人?”
钟昀摇头:“如果是Whisper,不会把他藏在这种地方。”
“凌然当时说,他去找商渊,是想威胁他交出II型药的合成路径。”商语安接着说。
“那他拿到了吗?”
显然是没有的。
“总不可能口述化学式给他吧?短时间内是记不住的。”商语安思索着,“我总觉得应该是写在纸上的。但是他被羁押的时候也搜过身,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小孩要这个干什么?”钟昀一听立刻警惕起来。
“是啊,问询的时候说他没有资金没有工厂又不可能生产。”商语安把当时凌然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他只是想搞清楚当年是什么样的药把他害成这样的。”
钟昀听完沉默了一会,讪讪地说:“我现在对高度配合而且口供不遮不掩的嫌疑人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你确定他当时的精神图景内是有其他人的波动的,是吧?”他又问商语安,“叶姐来了以后,完全确认了吗?”
商语安点头,又补充说道:“波动来自商渊。但审讯时候是正常的。”
钟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只是当时收到了影响吗……”
说完商语安又想起什么似地,问钟昀:“你们当时没有带着他一起指认现场吗?”
“没有,因为证据不完全。”
“嗯?”商语安有些奇怪,“还缺少什么证据?”
钟昀没回答。
……
“还缺少什么证据?”
商渊好奇地问他。
章青捏着手里的白瓷杯,目光在周围巡视着,确认周围是否还有眼线。
他低下头笑了笑:“他对资金流盯得很紧,经侦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更何况还有个从政的老爹,一闻到血腥味就自觉地躲了起来,你抓不住他的把柄。”
“更何况,这些来源不明的药,你要怎么证明是他的公司生产出来的呢?”
商渊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用茶匙搅动着杯中的拿铁,接着问:“钟晖查到了?”
“差一点。”章青答,“周海平被捕后,那条生产线就停了。”
商渊笑了笑,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问:“你现在和我说这些,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吗?”
“告诉郑博文我其实是个双面间谍是吗?”章青手中的白瓷杯敲在桌面上,“但就算你能凭技术进公司,也接触不到核心决策,你杀不死他们,到时候被推出来的替罪羊还是你。”
“你需要我。”章青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笑盈盈地看着他,“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
在家里争论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钟昀叹气,把满满当当的桌子收拾出来,披上外套准备继续回去上班。
“不吃点东西再走吗?”商语安喊他。
“不了。”钟昀回复说,“路上随便买点吃。”
“好。”
钟昀的脚步声渐渐地远了,商语安看着时间还早,准备再去睡个回笼觉。
还没来得及回房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商语安奇怪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蹑手蹑脚地打开智能锁看门外的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里是穿着制服的关越。
商语安忙应和一声:“稍等,马上!”说着就冲进屋内换了衣服,给关越开了门。
关越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你才起床?”问完便立刻打断,拉着他的手就要往外跑,“不重要,你快跟我过来!”
商语安匆忙把猫塞进屋内关上门,跟着关山往外跑。
所幸钟昀住的楼层不高,省去了等电梯的时间。关越走得快,在楼下稍稍等了他一会,趁着等待的时间给他解释情况。
“林若姣不见了。”
“早上冯献敲门发现林若姣没有回应,结果发现锁又被暴力撬动的痕迹,他报了警,派出所找人开锁后发现屋内没有林若姣的影子,而且屋内有很明显的打斗痕迹,连窗户都被砸碎了。”
“然后呢!”商语安冲楼下喊。
“已经调监控了。那伙人是半夜两点多来的,林若姣好像被他们带走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
商语安说着冲下楼,谁知被关越一把抓住塞进车里。他和关山一左一右门神一般把他夹在中间。
“对不住了商先生。”关越招呼司机开车,“钟处的命令。”
商语安显然还没缓过来:“去哪?”
“在我们找到绑架林若姣的那群人之前。”关山接过话头,“对你进行保护性拘禁。”
“我?”
……
“我吗?”商渊指向自己,“我没什么本事,不过他老人家死之前给了我一个课题,我做到现在而已。”
两个异国面孔的人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介意详细说说吗?”
商渊要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在桌子上铺开,开始画图。
这个流程他从研究生做到读博士,经过他手的试剂器材不计其数。他曾亲手将这个药物注射进无数哨兵的身体里,然后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验证这个药物的可靠性。
说起来荒谬,治病的药和杀人的毒如此地相似。有人想让它救人,有人想用它牟利,有人想让它彻底消失。
洋洋洒洒写满了半张纸,两人勉为其难地瞥了一眼之上的内容,脸上无聊的表情慢慢地变成震惊。忽然商渊停了手。
他们打量着这个有着东方面孔的年轻男人,问:“你的导师是谁?”
商渊没有回答,而是把白纸递了过去:“足够吗?”
“最后一步呢?”
商渊忽然笑了,反问道:“如果我写出来了,我今天怕是没办法从这里离开吧?”
两人低头交头接耳地交流了一阵,接着男人站起身,恭敬地向他伸出手。
“我们欢迎您的加入,商先生。”
商渊没理他。
男人站在那里相当尴尬,脸上却还是赔着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身后那女人的身上,声音不大:“威斯纳夫人,现在可以好好考虑我的诉求了吗?”
第124章 商渊案(三)
两人面色凝重都不像是在开玩笑,被押上车也已经没有了逃跑的余地。商语安有些生气。
“为什么没人提前和我商量?”他拍开关越企图搜身的手,“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件事真的太突然了没有办法。”关越还在耐心地跟他讲道理,“前一起针对你们的袭击案主犯都已经落网可还是发生了袭击案……”
“那你们更应该去找犯罪者而不是让受害者提心吊胆!”
商语安对关越吼出这句话以后车内的温度陡然降了三分。关越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商语安下意识地低声说:“抱歉。”
“没事。”关越摆摆手,回应说,“我们有派人去查。”
接下来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股怨气不该发泄在无辜的关越身上,毕竟他们也不过是听从上司的安排来做事。事到如今还是会被当作战利品一样被各方争夺实在是让他不满。
商语安想起了潘鸿熙的忠告。
“你们也还在怀疑我和商渊有关系是不是?”
身后商语安幽幽的声音传来时,关越握着门把手一怔,垂下眼推开门:“我不能说。”
那为什么会是“保护性拘禁”呢?
商语安没有多问,越过关越进门,赌气似地给自己锁上。
“我们就在隔壁。”关越冲着门内喊。
门内的人含糊地应了一声。
关山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说:“先去休息吧。”
源源不断的工作压在他的身上,最近都没能睡个好觉,眼底早就已经是一片淤青。关越摇摇头。
他问关山:“我们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毕竟跟了商语安这么久,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门清,却没有来得及在会议上为商语安说一句话。
他没有资格,他甚至是商渊和商语安勾结可能的证据之一。
“只凭一阵波动能说明什么?”关越问他,“就算当时在神女观的袭击后我的精神图景内出现了异常波动,那为什么不当时就提出来,现在在这里翻旧账?”
“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再多也没用,不想睡觉就接着来加班。”关山径直走到对面刷卡开门,“你有质疑我的时间不如拿出证据来去说服左局。”
这下关越彻底安静下来。
……
商语安正对着门置气。
走得急,身上只有手环和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有带。他们的动作快到甚至来不及让他安顿他的猫。
现在凌然在监狱里,这次袭击不是他的策划。姣姣遇袭是在半夜。是谁找到了她的藏身处?隔着一条街道,他们竟然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是因为当时钟昀在家吗?
什么信息都没有,连现场都没来得及看,只能待在这里干着急。
在门口待了一会,商语安认真地思考了好几种偷偷溜出去的方案,然后一一排除。
他先给钟昀发消息报平安,中间隐去了一些半强制性的内容,只说因为姣姣的失踪自己被置于保护下。然后委托说,如果钟昀他们接到了这个案子,能不能给自己透露一点消息。
消息还没发出去他又觉得有点不妥。关越那个态度几乎坐实了官方对他又产生了怀疑,这时候再向钟昀讨要信息岂不是把钟昀也连累了?
一时间又陷入了两难的境遇。
商语安抿着唇,消息留在聊天框里还没来得及发送。选中,删除,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
房卡在关越手里,意味着他出门要是想再回来就必须得向关越报备。但问题是他出了这道门以后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门轴嘎吱一声闷响,对面的门同步打开,商语安和关越两个人面面相觑。
商语安眼疾手快合上了门。
忘了对方是哨兵。
楼层很高跳窗肯定是不现实的,一开门绝对会和关越面对面,还有酒店的人员配置他不清楚,很有可能其中还有其他警察。
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
商语安又打开了门。
关越没进去,在走廊里等他。
“走吧,去买点东西。”关越招呼他,“我们一起。”
“只有我们两个?”商语安有些奇怪。
“我们单独聊聊。”他说。
……
“我们单独聊聊。”女人说。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瞪了椅子上的商渊一眼,转身离去。
年轻的领袖起身,拿起平铺在桌面上的纸张,眼睛却一直盯着巍然不动的商渊看:“只有这个残缺的步骤,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女士,您大可以找一个懂化学也懂向导的人来看。”商渊礼貌地回应道。“前面的步骤算不上机密,只不过产物没有Equinol-I那么稳定而已。”
威斯纳将纸张重新铺到桌面上,双手撑着桌子仔细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天才向导。
他的精神图景像一张白纸,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像新生儿一般。不同的是那一片白色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虚无,只有一只毛发光亮的黑猫蹲坐在其中,优雅地舔着它的爪子。
他在撒谎吗?似乎没有。精神图景里的波动如常。
那双上扬的金色眼睛也盯着她,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威斯纳险些跌倒在地。
——对她的侵入,商渊不满意地进行了小小的报复。
威斯纳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讲道理,反而愈发对这一片空白的精神图景感到好奇。她想着这么漂亮的人在南加大概活不到成年,在他的基因被富人们拿到手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了实验室里一只小白鼠;要是他是女人,大概会被那些禽兽折磨到死。可为什么在大洋彼端的另一个国家里会被如此暴殄天物,如此的自由是这里的每一个特殊能力者都无法肖想的特权。
她想知道更多。
年轻的女人还对人性抱有一丝幻想,所以才会相信一种药能改变同胞们的处境。单纯的人做不了领袖,商渊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未来。
他会怜悯太过天真的人。
狭小的房间内商渊把自己的课题掰碎了一点点讲给威斯纳听,将自己为什么要将这项技术带来南加进行了小小的粉饰,也警告她这种药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我不认为它会改变你们的处境。尤其是女性向导。”他冷静地说,“这是事实,女士,你们唯一的能力被可量产的药物剥夺以后,等待你们的将会是更残酷的剥削。”
离开南加时章青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问他是否把技术路线完整地交给了对方。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
无数情绪被放大,涌进他的脑子里。他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却不肯放松一点警惕。
全部交出去,他不可能活着走出南加,更没有回国的可能性。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个秘密还握在他的手里,只要有一点他有改良技术的风声还在外传,无论是谁都动不了他。
商渊知道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现在,客人已经应下邀请,牌桌上的博弈马上就要开始。
【回来以后,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章青仍旧不依不饶地问着他。
【那取决于章老板你的情报】
2048年夏,钟晖自杀后第五年,他找到了是谁泄露了导师生前最后的研究内容。
……
买点东西只是幌子。
走出酒店大堂后,关越干脆地跟商语安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他监视起来。
“许致的口供对你很不利。”他说。
林若姣被绑架只是一个导火索。她遇袭的晚上关山关越远在城市边缘的国安内开会,因为许致又给出了新的口供,而这份口供指向商语安。
他说商语安操纵了关越。
那天晚上回来以后关越接受了全面的身体体检,报告也留有存档,谁承想反而成为了“商语安有可能还和商渊有勾结”的证据。
关越没办法辩驳,精神图景里的异常波动既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当时在场的任何向导,包括商语安。
这段波动和商渊类似。
那么,当时绝无可能在场的商渊是如何侵入他的精神图景的呢?
在座的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
国安内有包括商语安至今所有的资料,包括最开始钟昀采集的脑电波样本以及周霞对他的评估。而在评估里,他的大脑里出现过另一个人的精神波动。
谁都觉得这个猜测荒谬,但没人敢赌它是真是假。最安全的方法还是把商语安牢牢地固定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
“对不起。”关越向他道歉。
“又不是你的错。”商语安喃喃着。
已经到了谁都能理解的年纪,商语安没办法怨恨任何人,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
即使证明了自己和商渊是与众不同的两个个体,也逃不开自己身上和商渊留下的和他有关的一切痕迹。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说,“什么都做不了,至少给我一点辩解的机会吧?”
我已经有了能够选择的权利,我不要再做客体。
关越能告诉他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现在再逃跑无疑会给把他放出来的关越带来更大的麻烦。商语安又重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顺从地待在他们身边,贪图一时的安逸,还是冒险去寻找商渊的踪迹,自己证明自己的清白?
“绑架姣姣的人,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商语安话锋一转。
……
等电梯上楼的间隙,钟昀掏出手机看到了商语安发给他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开,一位警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向他报告:“钟队,早上西区那边有人报警,说自己的妹妹在酒店让人绑架了,湛队让你先上去开会。”
钟昀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拉住警员追问:“哪个酒店?”
“滨江酒店。”
林若姣暂时避难的地方。
也顾不上等电梯,他捏着手机直接往消防通道去,一边跑一边打开与商语安的聊天框准备发消息。
草草扫过商语安刚发来的讯息,好消息是商语安好像相对安全。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迎面撞上了黑着脸的湛源。
“这么慢?”湛源抱怨着。
手里的资料夹直接敲在他的头上,给钟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湛源拎着衣领推进了走廊里。
“早上七点报的案,附近的监控已经全部调出来了,嫌疑人有四个,目标车辆往郊区去了,最后的录像消失在国道上。”他迅速说到,“目前正在对无监控的周围村落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刚好和商渊疑似消失的地点重合,等会你带队一起搜。”
“好。”钟昀应道。
“还有,注意安全,宁丢勿醒。”湛源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好。”
……
“你在找工作吗?”
女孩攥紧了背包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我盘下了一个店面,恰好缺前台。”男人指向不远处那个破落的会所。
“我……我不做……”女孩的脸涨得通红,“你不许,不许看不起……”
男人安静地看着她:“真的只是缺一个前台。”
林若姣也不和他纠缠,转身就跑。
跑出好远,腿都已经发软了,好在男人并没有追上来,但她因为脱力跌倒在地。
她也不记得过去多久,再次路过那条街的时候,破落的会所已经翻修一新,外面好像镀了一层金一样。
白天这种地方门可罗雀,当时那个奇怪的男人不在。她松了一口气,但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高中肄业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她当时还有很多别的选择,怎么忽然就留在这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会所里了呢?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丫头,吃点东西吧,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是向导呀?你的父母呢?”
女人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说着,吵得她有点烦。
“老板今天没在吗?”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老板今天肯定不在呀。”
“那这个小女孩怎么办?”
“留下吧?”
留下吧。
……
“你记不记得一个叫钟晖的警察?”
“我是他的好友,我一直在找他的死因。”
“害死他的人想让他永远无法安息。”
你的证词至关重要。
手被磨得鲜血淋淋,但林若姣割开了束缚她的绳索。
“如果有一天我也开不了口……”
“请你替我见证他的清白。”
男人们还在外面谈笑风生。
随着一声巨响,终于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仓库内的木凳倒在地上,四周早已没有了女孩的身影,只剩一滩殷红的血迹。
第125章 商渊案(四)
一座城市的行政范围太大也许不是一件好事,经济发展跟不上的结果就是大片的土地只能被废弃。而荒郊野岭通常是犯罪分子们最为偏爱的地方。
诸如西郊那一片废弃的化工厂。虽然上次大规模搜查没过去多久,那二十二具尸体大概已经成为不少年轻警员的噩梦。
监控录像里的嫌疑车辆绕了一个大圈往北边去了。梧洲北边邻近的另一个地级市以农业见长,周围的乡村旅游业也很发达,甚至辐射到了梧洲市最北的林乡区。
即便如此,农村的监控普及度还是不及城市,在潘鸿熙还在根据车牌号调车主信息的时候,钟昀只能带着警员挨家挨户地摸排。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
这辆车呢?
也没有。
也是,毕竟绑架发生在深夜,大多数人都还睡着。
一圈人问下来一无所获,钟昀也开始觉得烦闷。
还有最后一间小卖部没来得及盘查。
小卖部在的地方通常有监控,即使问不出什么东西能调一段监控也是有利的。
老远还没走到就能听见一阵吵闹声,顺着空气飘来的味道也有一丝古怪。钟昀和周围的警员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小卖部里没人,钟昀朝里喊了一声:“老板!”
一声没回应,那股奇怪的味道却是越来越浓郁。
钟昀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板在吗?”
“诶!”里面有了回应,一个体格壮硕脸上有疤的男人从屋内走了出来,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不停搓着手,向钟昀他们赔笑,“怎么了?”
“帮我拿两包烟来。”钟昀往桌子上拍了一张纸币,把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什么味,这么冲?”
“后院在杀猪。”男人眼神躲闪,手摸着纸币往兜里一揣,就要去柜台里拿烟。
男人的手刚摸到烟盒,便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男人的手一顿,猫着腰偷偷瞟钟昀他们。
钟昀向身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
他就堵在柜门,探出身子指着另一种包装的烟:“老板,我要这种,不要那种便宜货。”
身后的警员借着他的掩护慢慢往后面去。
男人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立刻起身就要把手中的刀子往钟昀身上送。可惜普通人的反应还是比不上哨兵,钟昀左手撑着柜台,纵身一跃,一脚把男人手里的刀踹了出去。
男人伸手要去抓他的脚踝,被钟昀借了力,粗壮有力的腿以极快的速度勾上了他的脖子,一下给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钟昀立刻欺身而上,三下五除二给他拷了起来。
“钟队,有情况!”
腰间的对讲机传来其他警员的声音,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混乱的脚步声。
……
仓库里堆着很多乱七八糟的纸箱,反而给了林若姣藏身之地。
她捂着受伤流血的手,在其间灵活地穿梭。躲了一会,男人们叫骂的声音渐渐地远了,林若姣还是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不知道谁关掉了灯,仓库里变成漆黑一片,脚步声清晰可闻。
“条子找过来了,先撤。”
不知道谁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自己不远处的地方。
她不确定有多远,颤颤巍巍地匍匐着身子,勉强辨认出身影所在的方位,举起刀就往男人身上刺去。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温热的液体涌了出来,林若姣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松开了手。
“这妮子在这里!”那人厉声惨叫着,“打死她!打死那个**!”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后退着跌倒在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箱子上。但很快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往高高的货物上爬。
手腕传来钻心的疼,可她完全不敢有一丝懈怠。
被刺中的男人跑不快,但他的同伙好像没有帮他的意思,作鸟兽状四处逃散,临走前还锁上了卷帘门。光照进来又瞬间溜走,林若姣的身影转瞬即逝。
“血腥味是从仓库里传来的。”
“可恶啊,是卷帘门,打不开。”
“喂——里面有人吗?”
林若姣不敢说话,捂着嘴。
“救救我,救救我……”男人忍不住了,也顾不上找林若姣,跌跌撞撞地往门那边去,“我快死了,好痛,好痛!!”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卷帘门被抬起来,几道很长很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姣姣,在吗?”为首的那个人喊着,“我是钟昀,我来找你了,你在里面吗?”
“她在!她要杀了我!”那人还在撕心裂肺地喊着,“警官……”
钟昀瞪了他一眼,哨兵的威压下男人瞬间住了嘴,匍匐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警员先把他带了下去,钟昀打开了开关,仓库里瞬间明亮如昼。
浑身灰不溜秋的布偶猫从纸箱后探出了头,抖擞皮毛,一路小跑着向钟昀的方向而来。
先伸出来的是女孩鲜血淋淋血肉模糊的手,接着林若姣小心翼翼地挪开箱子,探出半个身子。
女孩的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连脸上都是灰,还有许多细小的刮伤。眼神还是警惕着的,抱着自己的小臂,随时准备攻击。
钟昀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从高处下来,扶着她往外走。
“钟队,嫌疑车辆找到了,停在后院。”
“钟队,另一个嫌疑人也被抓到了。”
“好,收队,押回去准备审讯,把受害者先送到医院,安排晓岚过来看着她。”钟昀吩咐道。
林若姣缩在警车后座上,身上披着厚实的外套,手上端着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抿着。
见到钟昀向自己走过来,她的嘴唇哆嗦着,拉着钟昀的手摇摇头。
“怎么了?”钟昀有些奇怪。
她张开嘴,指指自己的嘴巴,然后摇头。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
接到钟昀的电话时商语安刚在关越的陪同下回去取了笔记本电脑。
他跟关越提了个要求——他可以接受拘禁监视,但是他还有一堆实验数据等着处理提交,他需要继续工作。
关越答应了。
这个时候姣姣获救的好消息传了过来,商语安也松了一口气,问他:“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放心好了。我可能需要在单位里加几天班,不用等我。”钟昀回答,“我现在要开车回来了,挂了。”
电话的另一端很快变成了一阵忙音。
商语安捏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半天没有听见这边的声音,关越从离他半米远的距离走得近了点,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是好事,钟昀找到姣姣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转而又问关越,“我要被监视多久。”
关越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诚:“很有可能在找到商渊之前……都会是这样。”
“哦。”商语安很轻地应了一声,又继续往前走了。
……
“怎么去了那么久?”
关越整个人栽进柔软的床里,把那一块仅有的一点空气一点不剩地全都吸进肺里,才回答关山的问题:“陪他回去拿点东西。”
“也讲了点不该讲的东西是吧?”关山点点自己右耳上的蓝牙耳机。
关越狡黠一笑:“你不会跟钟处说的,对吧?”
“酌情考虑。”关山头也不抬。
关越翻了个身,面对着天花板,抱怨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关山又不理他了。
他觉得没意思,干脆起身朝着对面的房间走去。
他想的是商语安一个人也无聊,关山最近太闷让他有些不适应,他还是要找个能说话的人缓解一下心中憋屈的情绪。
抬手前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铃响了两三遍,还没有人来开门。他心中警铃大作,掏出兜里的房卡刷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哪还有商语安的身影。
……
半个小时前,房间里,商语安刚打开电脑,却听到一阵喵喵叫。
接着一双耳朵从电脑后探出来,然后是圆溜溜的大眼睛,最后小猫一爪子合上了他的电脑。
福狸端坐在桌子上,冲他“喵”了一声。
商语安有些疑惑,他记得自己好像没有带猫来着。
福狸甩了一下尾巴,给他递过来一张卡。
“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当时章青给他的门禁卡,他为了防止丢掉当成了一本常用工具书的书签。
福狸期待地看着他,用爪子拨着门禁卡,似乎是要让他把卡拿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最后你走投无路时,不想连累钟昀或者其他人,就去这个地址。”
记忆里章青的话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现在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吗?
商语安将信将疑地拈起薄薄的卡片,摩挲着卡片上的纹路。
“那里有你最后想知道的答案。”
翻过卡片,就是章青留给自己的地址。
商语安深吸一口气。
……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走上这条路吗?
商渊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忽然笑了。
我又不是被迫做这个恶人的。
他很清楚自己在犯罪。
清醒地选择,清醒地沦陷,连借口和谎言都不屑于去找。他就是如此自私、卑劣、无耻、下流。就是为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念想,为了一个人的正义。
世界上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他并不是没有选择,选择放下一切去做一个所谓的好人,或许他在生前的名声会因为本人的自傲而褒贬不一,但他留给后世的成果足以让人忽略他的品行不端。
他也许会和他的导师齐名,或许会成为教科书上的传奇,在他寿终正寝以后墓志铭上是感谢他为特殊能力者的自由奉献一生。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而已。”他听完以后笑了笑。
梁进对自己的恭维话显得相当满意,所以被驳斥后他又问商渊:“那你说说?”
“不会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说,“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策划了这场谋杀。”
“对你来说很划算,但对我来说很亏。”梁进轻哼一声。
“你不想彻底把自己从档案库里抹去吗?”商渊问他。
梁进对这个条件似乎有些心动,但面上不显,装作要走的样子。
“我给你找了一个替身。”商渊没急着挽留,“拿钱换命。”
“然后呢?”梁进问。
“先撕开一道口子,再考虑怎么动刑。”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是你的规则?”
商渊一摊手,表示任君处置。
……
2052年春,之江省纪委收到了一封匿名检举信。信中称梧洲市特殊能力者管理局资源调配与保障处处长陈正新长期利用职务便利,盗窃并倒卖人造向导素Equinol-I三千余支,收取贿赂五百余万元,时间跨度超过十年。
在纪委介入调查的第二个月,陈正新“畏罪自杀”。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最近写的有点无聊,正文完结后本卷应该会有一次大调
离结束不太远了
第126章 商渊案(五)
“你脸色不太好。”
钟昀正揉着眼睛,闻言抬起头。
“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会?这边交给我和晓岚就好。”
钟昀摇摇头。
叶望舒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有些发烫。还是坚持让他回去休息。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吓到了,心理障碍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你在这里也是等,不如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钟昀还是摇头:“我没事叶姐,我就在这坐会,一会回去还有事要做。”
两人就这样僵持不下时,钟昀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以为是催工作,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却发现是钟曦打来的。
钟昀刚接起来,便听到钟曦惶急火燎的声音:“小商在不在你身边?”
“不在,怎么了?”钟昀不解地问,“他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
从刚才开始隐隐约约的不安似乎都有了解释,钟昀愣了一会又匆忙拨通商语安的电话。
第一通电话打过去接通没到几秒就被挂断,第二通电话打过去后提示对方的手机已关机。
不安的情绪被电话里的忙音无限放大,钟昀捏着手机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链接上还能感觉到很微弱的波动,但另一端的波动离他越来越远,他也无法静下来感受。
叶望舒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明显不对劲,走近一点安静地拍拍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喊了一声:“叶姐。”
“嗯。”
“我有点。”他思索着合适的用词,“难受?”
脑子里现在是一团乱麻。
他向来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但当公事和私事混在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消失的商语安,让他也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关越一直跟在商语安身边,他还单独发信息告诉自己因为姣姣的事他被置于保护下,那么大概率他又被限制了行动范围。凭钟曦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地收紧他的人身自由。
又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又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商语安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明明说好了。
一边是姐姐,一边是爱人,钟昀被夹在两者中间,被剥夺了身份,剥夺了知情权,还要给他上一层道德枷锁,压得他喘不上气。
钟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受。愤怒?不甘?怨恨?担心?都有,都没有。
“他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他吗?”钟昀小声地语速极快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委屈,“我知道他一直想要独立想要主体性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但是但是……”
“到底是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和我商量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的吗?他是不是还在计较我那时候不和他商量的事?”
叶望舒没有插话,安静地听钟昀一次性把所有的情绪发泄完。
“我现在觉得我接受不了他真的有一天离开我。”
“我接受,我理解,但我就是自私地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但我保护不了他。
权贵们的游戏,他连入场券都不配有,更何谈保护漩涡中心的商语安呢?
一口气吐完并没有使胸中的郁结消解几分,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不安。他双手护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无助地收紧手指扯着头皮。
叶望舒的手又搭在了她的头顶上。
“学着多给小商一点信任吧。”她柔声说,“相信他也有能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信任他拒绝向你求救是因为他的自信,他不是故意让你担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
“我刚进特警队,不和老崔在一个辖区的时候他老担心我。那个时候治安多乱,他总说有危险不要急着先上。但我觉得不舒服。”叶望舒叹一口气,“我当然知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全,但我也会觉得他不相信我的能力。我是正儿八经和他一起读警校出来的,我的成绩比我同期的男哨兵都要好,凭什么觉得我不行?”
“他比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处境。我们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他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正直又善良的人,我相信他。”叶望舒拍拍他的肩,“钟昀,也不要太苛责你自己做的不够好。”
很多事情是无法掌控的。他是一个人不是任人处置的物件。他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考量,不可能永远在你的掌控下。
你有私心,他也一样。
他不是不爱你了。
……
“你的小情人?”
商语安按下挂断键时,对面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千里之外一座不起眼的疗养院里,被和自己相差无几的面孔肆意地打量着,商语安觉得不太舒服。
“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商语安回呛道。
商渊的状态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面容憔悴苍白,形容枯槁瘦得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头发已经蓄到了肩膀,长长的刘海挡住了那双上扬的金色眼睛,说话声有气无力。
但奇怪的是商语安见到他的时候他是站着的,黑猫缩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回光返照一般。
“按照特安局的速度,他们定位到我们的位置加上赶来,最多一个小时。”商渊抬手看了一眼表,“所以,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只属于我们。”
商语安哪知道这张卡会让他直接面对商渊本人,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一肚子疑惑全都堵在嗓子眼里,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干脆地把手机关了机,卸了手环刚准备仍的时候商渊提醒他:“它一落地就会立刻通知附近的派出所,最好还是留着它。”
商语安思索了一会,还是带在了手上,顺手打开了录音键。
商渊瞥了一眼他的手腕,没太在意他的小把戏,只说:“时间有限,开始吧。”
“为什么是我?”他最在意的一个问题。
“是意外。”
商语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科技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先进,我一个学生物的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商渊的语速不快,确保他能听清听明白,“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吧,回去的说辞一般只是为了稳住穿越者的幌子,少有的几位离开这里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世界拥有跃迁的技术。但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
商语安说不出话来。
“你会来到这里唯一一个荒诞的可能性,是用在我身上的药,被我用特殊的精神引导改变了自身神经活动的量子态,和你在濒死态时的认知结构产生了共振。”商渊肩上的黑猫一跃而下,踱步到商语安的脚边,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脚踝,接着用尾巴勾住他的小腿,“但是代价是,我的存在被你剥夺了。”
“宇宙的法则,你在此被观测,那么相似的‘我’的存在就会变得模糊。”商渊解释说。
世界上最聪明的科学家也无法预测一个全新实验的结果,人类从来不是宇宙的主宰,没有谁能全然掌握他人的命运。商渊亦然。
“其实本来不过是想借Equinol-I对大脑活动的抑制作用隐藏我的波动。”商渊笑着看向他,“你是意外之喜。”
商语安还没能从最初的答案中抽离出来,只能回以沉默。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谈话吧,商医生。如果你没有什么其他问题的话,就该我提问了。”见他半晌没有反应,商渊继续自言自语道,“你既然选择了章青留给你的这张通行证,说明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这半年的旅行里,你觉得梧洲,甚至这个世界怎么样的?”
每一次在精神图景内交锋时,商渊总喜欢问他这个问题。他在这个世界的经历实在说不上愉快。无数次与危险擦肩而过命悬一线,无数次成为他人政治博弈中可以拱手相让的棋子和筹码。
他算不上敏锐,支撑着他走到现在的是本性的良善以及近乎执拗的正义感。
商渊看得到。
他们共享这一片精神图景,只有钟昀的链接强烈存在时商渊会被屏蔽在新生的图景之外。
“它不够好。”商语安回答,“是,它不够好,但有人在努力,努力地想要把它变得更好。”
商渊眯起眼。
是啊,腐败滋生,正义寸步难行,但总有人在蒙昧中举起火把,即使无数次被现实浇灭,即使只是微弱的火星,总有人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作为柴薪,总有人燃烧。
总有人要成为丹柯。
“我不觉得。”
商渊审视着他,像在看一个异类。
“他们踩着你的尸骨迎接光明的时候才不会感谢你。”
“你自己那么轻贱他人的生命,有资格说这种话?”商语安气笑了,“高高在上目中无人,自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人的劣性根就高人一等,你以为自己是谁?”
“救世主。”商渊平静地回答。
“你不配。”商语安呵斥道,“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其他人的人不配。”
商渊冷哼一声,离他更近了一些,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脖颈上:“你又何尝不是高高在上地指责我的人。”
“过去你从来不用像这样胆战心惊地活着,被猜忌,被一点点地剥夺人身自由,一生都活在监视下无法逃脱,凭什么?凭什么你还能坦然地面对那些伤害你的人,把你可怜的一文不值的信任交给他们?”
凭什么他们从不恐惧你强大到足以失控的能力,凭什么钟昀爱你能给你无条件的信任?
脚下的黑猫炸开了毛,商语安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被商渊用力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明明只要稍稍用力便能挣脱的束缚,商语安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商渊凌金色的眼睛圆睁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落在他的脸上。
你最开始不过是顶着我的脸,夺走我身份的替罪羊。
商语安的手环开始闪烁红光,速度越来越快。商渊的手收紧又放松,捂着嘴,面目狰狞。
就是现在。
商语安看到了对方指缝流出的鲜红,没有用太大的力气将商渊掀翻在地,又把他拉起来。
木地板瞬间染上殷红的血色。
商语安怔在那里,不知所措时被半跪在地上的商渊攥住了手腕。他想挣脱,但商渊的力气大得惊人。
靠着他的支撑商渊站了起来。金色的虹膜上染上了血色,商语安本能地抗拒他的接近,慢慢地后退,抵在墙上,商渊忽然停住。
他低下头浅浅地笑,然后看着商语安,说:“我不是最早发现你的人。”
“当时梁进指着监视屏告诉我你的存在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看,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个多完美的替罪羊。只可惜,钟昀抢先一步带走了你。”商渊说着说着开始咳,咳着咳着又继续说,“如果你在,会不会有意思很多?我很好奇,商医生,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你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
“单任、谢絮因,甚至章青,他们本不该死的。本来该有皆大欢喜的结局。”
“还不是因为你……”商语安骂道。
奇怪,没有桎梏,身体却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思维也没有最初清晰。
“不,不是我。”商渊坦然答道。
商渊的脸摇晃着,摇晃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商语安开始看不清。
“钟昀本来不会因此受伤,赵信也有光明的前途。”
“本来该死的只有几个恶人而已。”
商渊在拖延时间。
身体开始发烫。
“不对,他们应该得到法律的制裁!”
“法律?”商渊的声音开始远了,“法律的制裁,也不过一死了之,能抵消他们的罪过吗?”
“真凶不还是在逍遥法外吗?”
手环上闪烁的红色越来越频繁,甚至到最后变成长亮不灭的灯。
“忘了吧,忘掉这些不愉快的经历。”
原本远去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耳边。
商语安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伸出手却只能摸到空气。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你想回家吗?”
声音开始失真。
“没有特殊能力者,没有Equinol-I……属于你的,你原来的世界。”
不行,不要,至少不是现在。
商语安怒吼着,周围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他张着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停下!
停下!!
停下!!!
虚无在向现实蔓延。
摇摇欲坠的屏障彻底破裂。
……
你要去哪里?
我不属于这里。
我和他们不一样。
怎么那么难过?
我只能……
……
当他撞开门,跌跌撞撞向外跑去的时候,关越他们刚刚爬上楼。
哨兵迅速抽出别在腰间的配枪,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
“商先生?”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指向房间内。
血正向外蔓延。
“你还好吗?”
气味似乎不太对。因为血吗?
关越来不及多想,屋内倒在血泊中的人情况不容乐观。
“找到了。”他的声音发颤,“我们真的……找到商渊本人了。”
第127章 我见
痛。
意识是模糊的。
身体是轻飘飘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无数声音涌向耳膜,嗡嗡作响,让他觉得头疼。他从来没觉得这些声音这么明显。
然后是眼睛,眼皮沉得好像灌了铅,只能勉强睁开一道缝隙。光仍顽强地渗透进来将视野染成一片昏红,眼前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一样,看什么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口中的异物感很强烈,口里又苦又涩,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本能地想要干呕,最后只能发出轻微的、“嘶嘶”的气声。
这是哪?
商语安下意识地蜷缩手指,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活动幅度有限。他又试了试移动其他的部位。但身体好像年久失修的机器,转头时脖子像锈死的门轴一样,能听到咔哒声。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面孔,应该是个女孩,低垂着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小鸡啄米一样。
知觉恢复了一点,他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女孩垂到床边的头发。但长久没有活动的肌肉已经不能准确地接受大脑的指令。
那人受惊了,猛地坐正。看到商语安半睁的眼睛先是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有些麻木的身体,喊了一声:“……哥?”
这个声音很熟悉也很陌生,他感到茫然,仍从喉咙里艰难地发出一声“嗯”。
女孩几乎是弹射起步,边跑边掏出手机,中途几次都没能拿稳差点掉在地上。
“妈,快来医院!哥醒了!”
“3号床醒了,医生!医生!”
好吵。
好痛。
我是谁?
我在哪里?
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商语安又重新合上了眼。
……
他对时间的概念是模糊的。
清醒的时间总是很短,多数时候都是在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无意义的话语。
有人给他抬起来的时候他总是呆呆的,一会看着窗外,一会又瞟着天花板,眼前的人面孔依然是模糊的。
偶尔他能听到一声温柔的呼唤,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变得清晰。
“安安。”
感官依旧是迟钝的,但是随着声音的逐渐清晰,眼前人的面孔也开始清晰。有时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有时候又是一个苍老的面孔。
他已经不再抗拒她们随意地摆弄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能勉强认清人。哪些是要换药的护士,哪些是他的家人,哪些是康复师。
他似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重新适应这具身体,重新去学习怎么呼吸、进食、指挥自己的身体,手指已经可以勉强开始活动,关节还是不太灵活。
偶尔夜半时他会忽然地抽搐、痉挛,高烧不退,汗将后背浸湿,心脏跳个不停。白天清醒的时间更长了,木然的情绪开始被唤醒,他会呆立在那里很久然后忽然泪流满面,又忽然大笑个不停,又突然地开始打砸东西,接着沉沉地睡去。
好消息是体征慢慢地稳定了下来,他不需要再待在这个满是仪器让他恐惧的房间内。
在某一天的下午,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盎然的绿意,看着看着又转向身边正在削苹果的年轻女性,从喉咙里发出两个音节:“宁……宁……”
女孩满是惊喜地问道:“哥你能认出我了?”
手里的水果也顾不上削了,等待着商语安下一句话。
“妈。”商语安又艰难地蹦出一个字。
“好我去喊妈过来,你就这样别动。”
商语安就乖乖地待在那里。
注意力能集中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也许吧,很快他便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抛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合上眼。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开眼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他偏过头去看见了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人,泪水又不受控地盈满眼眶。他又颤抖地喊了一声:“妈。”
……
我,躺在这里,有多久?
他问商宇宁。
“半年多吧。算上从醒来到现在的恢复期。”
他们从不在他的面前提起车祸的事情,怕刺激他本来就脆弱的神经。康复期的心理问题最难解。
那时他的记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记得过去的事,但总记不起来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的注意力已经能集中很长时间了。所以他找商宇宁要了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
身体停滞太久,肌肉已经萎缩,骨头从薄薄的皮肤下面凸出来,面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灰色的眼睛无神,整个人像一棵枯树一般。
总是在封闭的环境里待着,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久而久之焦虑的情绪像鬼一样缠上了他。他更多的时间都是木然的,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医院电视上的节目看了无数遍,每天的新闻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
商宇宁刚好放假,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为了让他的好受一点就总是推着他出去晃悠。
他坐在轮椅上,商宇宁会用毯子盖住他下半身上的褥疮,虽然只能起到一个安慰的作用。商语安还是觉得痛,活动时粗糙的布会不可避免地摩擦到溃烂的皮肤。反反复复不见好。
他开始学着走路,从轮椅上站起来又跌倒,颤颤巍巍地扶起来,没走两步又摔到地上,那就继续爬起来。
从最开始的几步一晃悠,到慢慢地能东倒西歪地走一段路,然后完全丢掉助行器和拐杖。他慢慢地能正常地走路了,虽然还是走得很慢,但是他能不借助任何工具走路了。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立在那里。等母亲和妹妹找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哭,毫无风度地张着嘴嚎啕大哭,手指蜷在一起紧紧地绞着病号服。
眼泪流干了,声带也嘶哑得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
……
住院康复训练持续了又至少半年。到后来他已经能独立完成日常生活活动,也能自己外出活动。
他开始说话,商玲陪他一起。以前母亲老嫌弃自己话多,到现在反而不嫌弃了。他多说话商玲也开心。恢复期偶尔也有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但比最开始莫名其妙的哭笑好了很多。
情况好些以后,曾经的同事也带着伴手礼来看他。他的记忆还有些模糊,他们嘘寒问暖时常常对不上人名,他只能赔笑。
医院的康复期过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社会适应期,一时半会他也没办法回到工作岗位。失语症的现象依然存在,更早期的记忆也像一团雾一样,但曾经的好友也不会在意。
商宇宁和他们说他最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结果第二天一人拎着他寄养在医院的狸花猫一人拎着游戏机就跑了过来。
幸亏商语安住的是单人间,要是知道他们偷摸把猫拎到医院还不得把两人赶出去。
好久没见的福狸对他还有点生疏,躲在航空箱里不敢靠近。他们给商语安手里塞冻干,福狸嗅嗅商语安手心的冻干才敢过来。忽然小猫好像匹配上了蓝牙,焦急地喵喵叫着钻进了商语安的怀里。
趁着商语安逗猫的间隙,两人合作三下二除五把游戏机连到了病房的电视上。
商语安的手没以前灵活,他们又故意找了一个很吃操作的游戏撺掇商语安玩,两个人待在一边嗑瓜子看笑话。末了商语安甩手不玩了,两人又硬是要推着他在医院门口极速狂飙。
此后除了日常在他身边的商玲和商宇宁,又多了两个他熟悉又记不起名字的同事天天来闹他。
福狸多次被两人偷渡到医院内,直到有一次被商宇宁发现并没收回她家。
一个检验科元老和一个正儿八经的住院医师第一次挨了一位预备兽医的训,站在商语安病房门口写检讨。检讨内容是为了福狸的身心健康再也不要让小猫来回倒腾当他主人的抚慰猫。
商语安在病床上偷摸地看着他俩笑。
……
他还是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昏了大半年还能醒来几乎已经是一个医学奇迹了,生活能力恢复得差不多以后他被接回了家。商玲和商宇宁住在一起,爹在老家编制内搬砖,他自己的房子空了还没收拾出来,他也只能回妹妹的房子借住。
商宇宁也跟着哥哥学了兽医,今年硕士毕业,也准备入职,最近在医院帮忙。商语安现在的恢复情况还不适合做高强度的临床工作,他就跟着商玲一起,做晚托班,照顾附近附小的小学生。
母亲当了大半辈子老师,因为这个意外的交通事故辞了工作,商语安觉得对不起她。
但商玲反而乐在其中。她喜欢小孩,孩子们也喜欢她。商语安在前面给孩子们辅导作业,商玲在后厨给孩子们做饭。
注意力还是很难集中,但对付小学生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福狸这个小老师在。喵呜喵呜地在桌子上上蹿下跳,给坏小孩的作业上盖章,任好小孩摸它漂亮的毛发。
偶尔没人的时候商语安就会盯着福狸的绿色眼睛看,小猫的眼睛大部分时候都是缩成一条缝隙,极少变得圆溜溜的。他总疑心或许什么时候福狸就会开口说话。
“哥,别老盯着猫,过来帮忙。”
商宇宁喊他。
小猫的尾巴垂在桌沿,一甩一甩,眼睛盯着商语安离开的方向。
……
重度TBI的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商语安自己也算半个医生,也清楚这一点。但是一直待在家里,待在亲人的监护下会让他觉得不安。
焦虑和抑郁情绪是在回家一年后爆发的。后遗症越来越明显,已经无法回到伤前的工作强度和复杂度,更何况商宇宁已经可以独挑大梁,被劝退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老院长是他的导师开不了这个口,他只能自己主动提交了辞呈。
他现在能去哪里呢?连他也开始迷茫。
那是个周末,阳光灿烂,他坐着校车跟游客一起进了母校。
一条街道上的樱花开得正灿烂,恰逢春招,整条道路上都是招聘的企业单位,学生抱着简历三两成群。商语安穿梭在人流中,嘈杂的环境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我是谁?
这个问题又突兀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混乱的人流让他无法思考,茫然无措地站在路中央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周围人的面孔都已经模糊了,声音离他很远很远,他想逃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浑浑噩噩地走到稍微偏僻一点的湖边,望着辽阔平静的湖面发呆。
这里总有一股鱼腥味,混杂着沤肥料的气味。不远处是横跨湖面的大桥,临湖边的高楼林立。
他慢慢地沿着原路往回走。
大学生活已经离他很远了,残缺的记忆无法拼凑那段时光。他走过樱花大道,走过教学楼,停在老的实验楼底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在隐天蔽日的梧桐林下,然后他转了个弯上了山,又从宿舍区那边下了山。
他绕到教学楼下,找了一个人不多的阶梯教室坐下。
商语安还是学生的时候,在这样的教室里听课、自习、考试是家常便饭。无数次和同伴吐槽这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椅子,点评每个教学楼哪里最舒服。抢图书馆的座位,在小程序上找空教室,背着厚厚的学习资料打野战。
都已经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商语安默默地收拾开,给自习的同学让出位置,自己在翻新的教学楼走廊里走着。走了没多久他觉得累了,靠在走廊的椅子上闭上眼。
“同学,要锁门了,回去吧。”
他被保安摇醒,迷迷糊糊地往外走,路上看到了焦急火燎来找他的商宇宁。
“你跑哪去了?”商宇宁的都快急哭了,“我找了你一下午!”
商语安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不声不响,任她奚落。
回去的路上,商语安问她:“我现在是不是很没用?”
丢了记忆,丢了工作,很多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天天让她们担惊受怕。
商宇宁不敢回答。
……
我从哪里来?
他问小猫。
福狸自然是不可能开口回答的,它只会喵喵叫。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口吐人言了,商语安大概会毫不犹豫去找精神科医生。
我好像忘了什么事。
不对,我确实忘了很多事,但是我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福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舔舔爪子,给自己洗脸,完全没有在意商语安在说什么。
商语安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竟然和一只猫讲这些。
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流动的星河一样的穹顶。他看到了很多动物,动物和人类一起在流动的星空下穿梭。
梦里有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商语安记不起他的脸,又或者是因为他原本在梦里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商语安记得有一只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跟在他的身边。
他们离他越来越远了。
商语安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有些喘不上气。
他伸手把压在胸口的福狸抱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找一些工作强度不高的零碎活干。后遗症在忙碌中偶尔不再复发,更多的是在深夜。巨大的虚无感会将他包裹。
商玲安慰他说即使他不出去工作,他们夫妻俩的工资足够他啃一辈子的老。商语安知道她是好意,但沉默地听完以后只说:“我不可能靠你们养活我一辈子。”
他们会老去,商宇宁也会有自己的生活,他最终还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零工做不久,商语安又开始捡起书本。注意力是比不上以前,但好在勤能补拙,能看进去的时候就全身心地沉进书里,沉进书里能忘掉很多烦恼。
他开始写作,靠一点微薄的稿费收入勉强维持日常生活。
……
商语安在递交辞呈的时候想的是很多年前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
复试的氛围比较轻松,他是最后一个,答完以后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老师们和他简单闲聊了一会,又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做兽医?”
商语安思考了一会。
“我出生的年代正是全球化的热潮,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被灌注同一个地球的理念。时至今日我也仍然认为地球不是属于一个人,一个国家的地球,当然也不是只属于人类的一个地球。”
“九十亿人口,同210万余种生物共享这颗星球的资源,我们是休戚与共的生命,我们共享着同一个健康。在新兴传染病中75%属于人畜共患病,约60%的传染病源于人畜共患病,全球每年由人畜共患病引起的病例超过20亿例。往大的方面来说,动物健康关乎人类自身的健康。”
“我想说的不止于此,伴侣动物如今也成为了人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我的理想没有宏大到为全人类的健康、为所有的动物健康奉献终身。”
“无论是否关乎粮食安全还是人类健康,无论是家畜、伴侣动物、野生动物,都是值得被尊重的生命。”
“我选择成为一名兽医,并愿意为之奋斗终身,因为我坚信生命至上。”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假大空,前言不搭后语,商语安抱歉地笑了笑,接着补充了一句:“恳请老师批评指正。”
闲聊的发言并不会影响他以优秀的成绩被录取。只是偶尔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因为自己幼稚的发言而发笑。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作者有话说:
我见我本镜中人,我执镜中人非我。
我见,佛教术语,亦称“身见”,指众生将因缘和合的肉/体和精神妄执为实有之“我”的错误认知,属于思想烦恼之一。该观念表现为对五蕴假合的身心产生“我”与“我所”的执着,被视为第六识的认知活动。
换而言之就是以为有一个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独立存在、永恒不变的灵魂或本质的错误见解。
算是一个小小的剧透吧。
真的回家了吗?
第128章 我执
商语安不得不承认,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接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成为一名临床兽医。
重度TBI带来的协调性下降让他没办法握住手术刀,记忆里受损和认知决策能力失调让他把握不住药品和药量的选择。不稳定的情绪让他的沟通能力大不如从前,连前台这种简单的工作都难以胜任。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待在兽医院,这里都是他原本的同事、同学甚至是老师,他们对待他就像对待实习生一样。大部分时候都让他在一旁看着,偶尔指使他去做一些简单的活,比如在住院部看着住院的动物。
商宇宁出诊的时候他就抱着一个笔记本在后面记,记生活史、症状、实验室分析结果、治疗方案,真真正正地把自己当做一个还需要学习的学生。
商宇宁偶尔会问一下他的意见,看到比较好的学术论文也会和他讨论。他的反应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快了,不一定能跟上商宇宁活络的思路。最后变成了商宇宁的单人脱口秀。
她看到哥哥这个时候总会表现出巨大的失落,也开始对这一部分内容避而不谈了。
……
他还是在坚持收集临床资料,学习,即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回到工作岗位的可能。但是学习是永无止境的。
商语安知道自己的水平写太专业的书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出版社会收一位籍籍无名的兽医写的专业参考书。所以他写小说。
距离中二期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他的想象力也没有丰富到能写出什么精彩的故事出来。商宇宁建议他写职业小说。但对他而言兽医师的生活太平平无常,因为太熟悉反而写不出东西来。
“你这样。”午休的时候商宇宁打趣说,“你就写:我重生了,重生到了无良后院猫繁殖户自己乱用药医死小猫栽赃给我的前一天……”
商宇宁还没说完周围一片人都开始笑。
商语安当时端着客户请的咖啡,腿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电脑上趴着吃饱喝足的福狸。他笑,腿就不住地抖,抖得福狸不耐烦地给了他一爪子。
笑完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给他支招,什么乱七八糟的点子都有,把自己多年浸润网络小说的经验一股脑地倾囊相授。他们一边说商语安一边打字,临到下班这部集全兽医院思想精髓的大作被扔进他们平时讨论工作的大群(无领导版)争相传阅。
当然这篇难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也止步于内部群聊。
他真正的作品因为太朴实无华而且对于专业细节太过吹毛求疵所以在网上反响平平。商宇宁嘲笑他说还不如放弃大脑搞点噱头。
不过说是这么说,商宇宁还是在休息日把哥哥半年多的心血整理好,投给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
他拿到了他的第一笔稿费,给母亲和妹妹买了礼物。
回去的路上他又走到了当初出车祸的十字路口。红灯转绿时他的脚好像被黏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
人流裹挟着他前行,直到马路对面他才回过神来。
绿化带中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阵幻觉。
……
商语安晚上做梦的频率更频繁了一些。
梦里他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上,穿梭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之间。他伸手拂去车窗上的雾气,透过窗外看到了高耸入云的双子塔。
主驾上的人在和他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声音是渺远的,连带着那人的面孔一起都模糊了。但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下意识地觉得对方可能在和他说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听不清。
那个模糊的身影伸手抚摸他的脸,粗粝的带着薄茧的宽大手掌抹去他眼角的泪。
我们见过的吧,在哪里见过?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
醒来时脸上好像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枕头上被泪水浸湿,留下一大片泪痕。
……
他开始记下梦中的内容。
开始是碎片化的、不成型的片段,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故事,然后一个又一个故事串联到了一起,变成了一本小说。
他依旧会在白天和商宇宁一起待在兽医院收集病例,到下班时间帮商玲经营她的晚托班,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开始把这些细碎的灵感整理到一起。
这是一个有些平平无奇的穿越故事:一场意外的车祸,和一个误打误撞闯入异世界的少年。懵懂的少年被卷入巨大的阴谋之中。所幸他遇到了一群善良的同伴。
他们寻找线索,拼凑真相,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在真相将要大白于天下之前,找到了始作俑者。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商宇宁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写,他说他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但至少不应该停在这里。
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阻止他继续往下写。英雄还没有沉冤昭雪,恶人还没有受到审判,穿越好像一场有始无终的梦境,就连梦里也吝啬给他一个圆满的结局。
真的是梦吗?商语安开始怀疑。
敲下的字句被反复修改,结局被他藏进故事的开头,藏进伏笔里,藏在每个角色命运的注脚之中。即使他仍然无法写下结局,即使穿越的少年无法看到结局,但他可以让一切从他掉入那个梦幻世界的开始悄然改变。
我希望你拥有世界上最好的结局。
我希望我的骑士在迷途的终点找到他自己的意义。
他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些细节为何如此真实,好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这场冒险。那个世界真实存在吗?是否真的有那么一群人在挣扎,在努力,在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好而奋斗。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一个故事的话,那这些痛苦算什么?
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商语安又一次对自己的处境开始怀疑。
坦白而言,现在的生活很好,他靠写作有了一份相当可观的收入,还能时不时给家里帮帮忙。商宇宁的工作已经趋于稳定,也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而且在当地有口皆碑的兽医师。
但商语安是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消沉,只有和小动物们待在一起时才能勉强打起精神。
福狸窝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或者说他独自一人待着的时间越来越久了。拒绝出门,拒绝社交,待在自己小小的胡桃夹内逃避现实。
是的,现在很好,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商语安又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因为一场车祸。可到底是为什么会有这场车祸?是意外,还是其他?他不知道,身边的人也不曾提起。
在某一天他鼓起勇气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天上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人流量不大,他独自一人撑着伞站在路口。
来来往往的车辆间隙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黑猫,端坐在马路对面舔着前爪,对车流熟视无睹。
它看到了马路对面的男人。金色的瞳孔张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商语安。
它向他走来。
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黑猫穿过车流走到他的身边,蹲坐在他的面前。
然后它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他的裤腿。
……
意识被夺走的一瞬间,商语安开始下坠。
从白色的虚无到无尽的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被剥夺,情绪如海浪一般将他卷入意识的海洋之中。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坠入意识的深井之中。
……
梦境真的不是一场梦境,而是他曾经真正地、在异世界里经历过的一切。
不是曾经。
是现在。
商语安丢下伞。
淅沥沥的小雨越下越大,变成倾盆大雨,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
黑猫跟在他的脚后,跟着他一起跑过街道。
为什么他没办法写下这个故事的结局,因为这个故事根本还没走到结局。
可是,可是他又怎么能舍弃现在的一切?
这里是他的故乡,是他本来的地方。父母好不容易等到他醒来,好不容易等到他回家,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现在安稳的生活……
可是,可是……
商语安推开家门。
大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商宇宁被他这个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拿了毛巾给他。
商语安什么都顾不上,把她搂进了怀里。
“你干嘛!”商宇宁本来想把他推开,又觉得他的情绪好像不太对,最后还是没动手,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哥?”
商语安把她搂得很紧:“对不起。”
对不起。
他很快松了手,向后退了一小步,对着商宇宁摇头。
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和他脚边的黑猫,尾巴一甩一甩,显然相当不耐烦。
“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哥?”
商宇宁看着他越退越远,嫌弃地用毛巾擦着被商语安弄的一身水。
“宁宁,你告诉我。”商语安认真地问她,“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商宇宁有些懵,“你又犯病了?”
商语安抿着唇,不说话也不反驳,商宇宁把他拽进来,毛巾扔在他的头上,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我请假带你去看医生。”
门合上,黑猫也溜了进来,不请自来地跑进了他的房间。
福狸先一步爬上了书柜,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位不速之客,却没有驱赶它。虽然一直摇摆的尾巴显示它因为黑猫的到来很烦躁。
黑猫待过的地方空间都是扭曲的,它踩坏了地板,接着是椅子,然后是书桌。
它慢慢地靠近福狸,狸花猫炸了毛,狠狠地扑到它的身上,亮出了锋利的爪子。
“宁宁。”
商宇宁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干嘛?”
“你说实话。”商语安看着她的眼睛,“我已经死了,对不对?”
商宇宁没有回话。
“我想和妈说说话。”说着他就要往外走。
商宇宁忽然急了:“你不准去!”说着就来拦他。
两只猫咪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他的体格现在根本不是商宇宁的对手,商宇宁实际上也不敢下重手,她揪着哥哥的衣领也开始流泪,摇头,但是不语。
“你是我的想象。”商语安明白了,“我也是,你也是,妈也是。”
他从来都不曾真正地回到他的故乡。
他只觉得难受,心脏一阵绞痛。明明应该是高兴的,在这个海市蜃楼里他拥有了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结局,他失去了所有又得到了新生,但现在他要承认这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他的想象。
“你要走了吗,哥?”商宇宁问他。
他闭上眼,他不愿意看见商宇宁失落的表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她松开了他的衣领,又问了一遍:“你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商语安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阻拦他,而是目送着他离开。这间房子在他合上房门以后开始坍缩。商宇宁的模样渐渐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扭打在一起的猫咪们没有分出胜负,福狸小跑着攀上了商语安的裤腿。
他弯下身捞起猫咪放在了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凭着记忆往外走,走到单元楼下的车库里,走到商玲的面前。
“你要走了。”商玲显得平静得多,温柔地笑着把他拥进怀里,“去吧。”
福狸识趣地跳了下来,围着母子俩打转。
这个拥抱很长,实际上只有一两分钟,但又很短,好像用完了他一辈子的时光。
他怎么样都舍不得松开手。
“去吧,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安安,别哭,妈妈永远在这里等着你。”
她仍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商语安,轻轻拍着他的背。
商语安哭得更凶了。
“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商玲笑他,又用纸巾帮他把眼泪擦干,轻轻地推开了他。
她把他凌乱的衣领整理好,扯了扯他的衣服,满意地上下打量着他,微笑着点点头。
他还没来得及对商玲说谢谢,他的世界便开始天崩地裂。商玲的面容依然清晰,依然温柔地笑着注视他远去。
福狸在他脚边打转,用尾尖勾了勾他的小腿,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湎于悲伤的时候。他跟在猫咪的背后奔跑,在坍缩的世界追上他之前奋力地奔跑。
在无边的黑暗吞噬尽一切之前,在被过去追上之前,他只能奔跑,向着一点点亮光奔跑。
他回到了那个十字路口。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起点。
无边的光芒将他的身体湮没。
……
有人把特殊能力者濒死前在精神图景里的体验叫做“井”。因为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好像坠入深井一般没有尽头。
少有能从其中挣脱的人却说那里并不是黑暗的一片,而是关于你生命中最遥远的、最幸福的回忆或者你想象的未来,在这里没有痛苦,有爱你的家人、朋友甚至是爱人。
沉湎于虚幻幸福之中的人不会愿意醒来。
精神图景被强制剥离的痛苦刻骨铭心,商语安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纯白一片的空间里他合上眼。
福狸趴在了他的胸口上,然后是那只不知姓名的白鹿放下四肢跪坐在他的身边,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落在鹿角上,渡鸦一跳一跳地枕在他的头边。然后趴下的是一只巨大的黑豹,王蛇攀上他的手臂,豹猫缩在他的脚边,赤红皮毛的狐狸舔了舔他的脸,软软一条雪貂搭在他的脖子上。
白茫茫的一片因为小动物们的存在染上了艳丽的颜色,新生的嫩芽破土而出。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他醒了。
柔软的草坪承接着他的身体,柔和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睁开眼是湛蓝的天空。
怀里是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商语安的手轻轻地搭在温暖的皮毛上。
……
商渊被捕的信息很快传到了钟昀的耳朵里。
再次相见却是在病床上,钟昀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商语安还在做笔录。”关越告诉他说,“商渊的情况……很难说,医生说他多器官衰竭,现在没有意识,很难进行取证工作。”
正说着,钟曦把商语安带了出来。
两人还在说着什么,边走边交谈。钟昀的目光一直落在商语安身上,却是皱着眉。
商语安停在了他面前。
“你怎么了?”商语安笑着问他,“你的脸色不太好,钟昀。”
莱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对着眼前的人龇牙,弓着背频频后退。
“你不是商语安。”钟昀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亲友们都说想看那版我重生了所以可能抽空写着玩不放在正文里哈哈哈哈哈哈
我重生了,重生到了无良后院猫繁殖户自己乱用药医死小猫栽赃给我的前一天。上一世,诊疗台上的小猫腹部高高隆起,我知道那是很严重的子宫蓄脓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摘除子宫,但繁殖户坚持吃点药就好了,说我庸医为了赚他们的钱剥夺小猫的生育权,带着小猫不顾我的阻拦就走了。第二天助理跑过来告诉我说:“X医生,不好了,现在x红书上都是你的避雷贴!”说完一个蒙面人拿着刀就冲进了我的诊室:“你这个草菅猫命的庸医,不配活着。”然后一刀了解了我的生命。重活一世,我要让无良繁殖户付出代价,为小猫讨回公道!
第129章 商渊案(六)
“小昀,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商语安”全然无视了他后退的动作,一步一步地逼近,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莱德不叫了,害怕地夹着尾巴瑟瑟发抖,不停地舔着自己的鼻子,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了钟曦。
钟昀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商渊躺在病房里,眼前的人不是商语安还能是谁?气味、面容甚至是……好像都是对的。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安?
他用力把对方推开,直到自己退无可退,一狠心扭头就跑。
“诶钟昀。”
关越觉得奇怪,却也只当是小情侣之间闹了矛盾,转身去追钟昀。
商语安保持拥抱的姿势,缓缓地放下了手。钟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小昀是怎么了?”他的声音还有点委屈,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
钟曦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商语安应了一声,往钟昀离开的方向去。
她望着商语安离开的背影,思考的是钟昀见到商语安时反常的反应,那种恐惧和困惑不像是装出来的。“商语安”身上到底有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她把关山喊过来,嘱咐他:“把你的执法记录仪带好,跟我去一趟特安那边,盘一下你们当时行动的细节。”
关山点头,钟曦又问:“你确定你们当时根据定位赶过去的时候,商语安的状态是正常的吧?”
关山如实相告:“同队的向导检查过,说没有问题。”
“没有受到干扰,没有侵入精神图景的痕迹,也没有异常波动对吧?”
“是。都写在报告里了。”
钟曦摆摆手让他先走。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即使她和商渊并不亲近,看到这种模样还是会唏嘘。
不知道有什么执念支撑着这幅千疮百孔的身体在世界上苟延残喘。大概是他有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还有来不及做完的事。钟曦猜不透他的想法。
……
见商语安追上来,关越便知趣地退开到一旁。他待在拐角一处方便观察又不至于打扰到两人的地方,给两人留足/交流的空间。
商语安上前去拉钟昀的手,却被钟昀甩开,自觉地和他保持两步远的距离。
“你今天是怎么了?”商语安没再继续靠近,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我今天到底是怎么了?钟昀还在摇头后退,本能地想要逃跑,想要离这个“商语安”远远的。
第一次他见到商语安时只感到恐惧,好像眼前的人是披上自己爱人皮囊的怪物。
商语安背对着关越,他看不见商语安面对钟昀上扬的嘴角慢慢地沉了下去,连眼神都变得陌生。
他对着钟昀勾勾手指,声音不大,语气不容置喙:“不要闹了,小昀,过来。”
“到我这边来,我们回家。”
钟昀怔怔地望着他,身体不受控地向他走去,弓下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商语安”的余光瞥到角落里已经消失的关越的影子,满意地将手搭在钟昀的背上。哨兵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
他从钟昀兜里勾出车钥匙,命令他向地下车库去。
他把钟昀丢在车座后排。哨兵合着眼好像睡熟了,他自己轻车熟路地钻进了主驾。安静地待了一会,估摸着那群盯着他的眼睛被钟曦收了回去,才又从钟昀的衣兜里摸出揉得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吸烟点燃。然后点火,驱车向西区去。
钟曦向来不干扰弟弟的私事,也多亏了这一层信任在,他能利用钟昀的身份当一个挡箭牌。
他得承认钟曦作为向导的能力毋庸置疑的优秀,因此她对自己的怀疑不会更少。
开车之余他也在思考什么适应这具身体,没有先例能供他参考,他也不敢确认商语安是否还有回来的机会。钟昀的反应大概是已经看穿了他鸠占鹊巢的把戏,怎么处理钟昀又是一个麻烦。
短暂地夺取身体的控制权好用但是不可能经常用,这具身体经不起这么折腾,那没有完全断掉的链接也是最大的隐患。如果不能完全解决掉钟昀,他就无法真正地取得这个合法的身份。
怎么能让钟昀相信呢?
等待红灯的过程中他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后座上的人似乎有转醒的趋势,他又不得不端出一副职业假笑。
钟昀昏过一次以后起来好像冷静了不少,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商语安”开窗散过风,但他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道,是他揣在兜里的那种细烟的味道。钟昀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眼前的人不是原本的商语安。
在飞驰的车上动手动脚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等“商语安”把车停稳,两个人坐在封闭的车内沉默无言,谁都没有先下车的意思。
“你是谁?”钟昀看着后视镜里的灰色眼睛,又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就是我啊。”他回答,带着标准的假笑,“你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觉。”
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结束。
“你不是他。”钟昀的语气坚定。
“商语安”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剩下的只有如冰一般的冷漠疏离。
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过去好声好气地哄,却突然被钟昀伸出来的手掐住了脖子,把他抵在了方向盘上。
哨兵双眼通红,力气大的惊人,压在他的身上,钳住他动弹不得。
“把他还给我!”
钟昀不知道他的身体是是谁,是借用了他的皮囊还是完完全全地换了一个人。他觉得难过,手上的力道越来越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而眼前的人却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着问他:“钟昀,你要为了他杀人吗?”
在车上杀了他的话,行车记录仪将会录下发生的一切。你所骄傲的职业、荣誉,你坦荡的前途,通通都会被毁掉。
为了他,值得吗?
他欣赏着钟昀脸上痛苦的表情,轻轻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将脸伸了过去。
商语安的脸,每次情至深处都被他抚摸过无数次的脸庞。
“你舍不得的。”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怜悯,“你舍不得他的。”
钟昀的眼眶发红,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在哪?”
“商语安”没有回答。
漆黑一片的地下车库,漆黑一片的车内,近在咫尺的距离。钟昀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而不知为何这具身体的主人眼角也是湿润的,眼角那一道泪痕不知道属于谁。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钟昀从座椅滚到了地上,“商语安”也从驾驶室中钻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钟昀,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以后蹲下身,把钟昀拉起来。
“走吧。”他的声音轻柔,“回家吧。”
钟昀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人,却也狠不下心来做个一了百了。不知道真正的商语安在哪,是死是活,只能对这个披着爱人皮囊的人唯命是从。
钟昀沉默地走在他的身后,好几次都控制不住冲动想要把他按倒在地上,把他拷起来送到特安去看看皮囊下究竟是什么面孔。但那人只需要回头看他一眼,只要那双灰色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所有的躁动都被按下去。
短短的一段路好像走了很久,在玄关“商语安”温柔地帮他脱去弄脏的外套,轻车熟路地塞进洗衣筐里,他本人浑浑噩噩地被“商语安”按在座位上。
呼吸声就落在耳边,熟悉的向导素气味将他包裹,那人搭在他的肩上,贴在他的脸上。
“商渊。”钟昀的嘴唇颤抖着,“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听到了耳边的轻笑,那人仍不知挑逗着他。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钟昀索性闭上了眼。
即使看不见,还有触觉和嗅觉在工作。商渊的意识占据了原本属于商语安的身体,也因此所有的气味都是相似的。只有波动,链接另一端微弱的波动是不同的。
“就这样不好吗?钟昀。”别无二致的声音,话语里却没有一丝温度,“我见过了商渊,我录下了我们的对话,我的口供现在能成为扳倒郑嵘集团最有利的证据,钟晖哥的案子很快就能被平反,章青的牺牲也不会白白被浪费,还有地底下那些虫子,他们也活不了多久。而你,我亲爱的小钟警官,你能得到一切你期待的。”
“你期待的正义能得到伸张,你将会是最大的功臣,荣誉、地位、名声,这些都唾手可得……”
商渊的手捏着他受伤的右肩,刺痛开始从肩膀向四周迅速蔓延,激出一身冷汗。钟昀咬着牙不让自己因为被放大的痛觉叫出声。
这才不是我期待的。
他大声反驳,声音发颤。
这样的结局很好,但不是他想要的。
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完全侵入钟昀的精神图景,但坚不可摧的屏障挡在他的面前。狸花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冲了出来,向他伸出了利爪,商渊猛地松开了攥着钟昀肩膀的手。
福狸弓起身子浑身炸毛,死死地护着钟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商渊后退两步。
小小的猫咪对他根本构成不了任何威胁,而手上的抓痕彻底地惹怒了他。商渊一把拎起小猫的后颈,福狸在空中胡乱地挣扎着想要摆脱控制。
它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能发出尖锐凄厉的惨叫声,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商渊的手臂上很快多了好几道狰狞的血痕,于是他松了手。
另一道身影蹿了过来,钟昀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把在空中挣扎的小猫护进了自己的怀里。
而他也跟着福狸一起下坠。
……
意识浮浮沉沉。
商语安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存在的,是胸口那些毛茸茸的触感。
莱德及其不讲道理地拱进了他的怀里,大狗把头搭在他的胸口,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他把手搭在了大狗的头上。
“我还活着吗?”他问。
声音散进渺远的风声,散进辽阔的平原之中,但没有人回答。
商语安慢慢坐起身,那些小家伙们又重新簇拥在他的身旁。
意识的空间里,对外界的感知相当微弱,只有可怜的、细若游丝一般的链接苦苦地支撑着他的存在。
他站了起来。
鸟儿飞上高空,走兽开始奔跑。
平原辽远没有尽头,荒芜的土地随着他的脚步生出新芽。他迈开双腿不知疲倦地向尽头奔跑。
他还在等着我。
他们还在等着我。
……
怀里的小猫不再挣扎了。
瞬间袭来的失重感剥夺了他的一切感知。
“喵呜。”
猫咪的叫声唤醒了他的听觉。
“钟队!”
没有预想到的坚实地面。
一张巨大的网稳稳地承住了下坠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五到六章的完结正文的样子~
第130章 商渊案(七)
带着执法记录仪的关山一直稳稳地走在关越身后,在关越去扶商语安的时候他拦了一下。
“商先生,您还好吧?”
画面上的商语安双眼无神,动作僵硬,抬手指向房间内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当时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房间内昏厥的商渊身上,没人注意到商语安的异常。
但很快,关山在车上问询的时候商语安的表情就变得自然了许多。一些困难的问题他没办法回答,只能答一些简单的词句,是或不是。押解到医院进行全身检查到钟曦提审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如果说是目睹了商渊的自残行为让他短暂地失语似乎说得通,在钟曦审讯他的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硬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他表现得太平静了。
“你是怎么找到商渊藏身的地方的?”钟曦问他。
“你们已经牺牲的一位线人的线报。”他回答。
“我们查过你的手机,你和他最后一次联系在去年十二月,也就是说你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商渊的藏身处,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去找他?”
“还没到时候。”
“现在是时候了?”
商语安点头。
“因为他快死了,你感觉到了?”
商语安回答她的是沉默。
钟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对你很不利。”
商语安木讷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是来找商渊做什么的?”她又问,“确认他的安危,还是?”
“来找他要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们因为我和他的联系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是我。”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想向他要一个答案。”
钟曦皱眉:“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商语安又拒绝回答了。
问询进行到这里,钟曦已经开始意识到一直以来别扭的感觉来自哪里。
——商语安是个情感丰富的人。
她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开始就能感受到精神图景内迸发的生命力,弱小却又顽强。可眼前的人精神图景像一潭死水。
钟昀见到他时那么激烈的反应更加佐证了她的猜测。两人的链接让钟昀对商语安的变化更加敏感。
他不是商语安。
他是谁?
……
关越告诉她两人往地下车库去的时候,钟曦也撤走了他们身边所有的眼线,只是嘱咐关越在钟昀小区楼下盯着一点。
“他们要是没回家,也汇报一声。”
她在思考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确认寄生在商语安意识里的到底是不是商渊本人。
频率检测是最直接的办法,但是对方不会配合。但没有频率检测,只凭两个人的主观臆断显然是不够作为呈堂证供的。
法庭之上不讲情理只有法理,如果不能证明商语安的意识被商渊非法侵入,那么商语安为了融入和独立做的努力都将功亏一篑,全为他人作了嫁衣裳,这对他不公平。
还有一个问题,真正的商语安去了哪里?
“还记得十年前的柴庆案吗?前段时间补充材料交上去的时候,检察院那边采纳了手环记录的生理数据,确定当时他的状态是无意识的,考虑撤销对他的起诉。”叶望舒在一旁提醒她,“要是能拿到手环上的生理数据,作为证据是足够的。”
钟曦答:“但这样,刚刚那份口供的价值就要重新评估,以及还有一个问题,你如何认定两人之间是同谋,还是加害者与被害者?”
我们都愿意相信商语安,但法官不会。
“商渊已经够最顶格的判罚了。”她喃喃着。
办公室门被推开,潘鸿熙惶急火燎地跑进来,一口气还没提上来:“……钟处,去医院。”
“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小钟……钟昀他……从楼上摔下来了……”
钟曦和叶望舒立马起身抓着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往外走。
潘鸿熙缓了一会,终于把气理顺了,跟在两人身后接着说:“楼层不高,而且关警官他们在楼下,还好拉了网,没什么大事,但是精神状态……”
钟曦刹住车转头望向潘鸿熙:“你怎么知道?”
潘鸿熙也停在那里,表情严肃:“钟处,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商渊的行为模式都是在复刻九年前晖哥的遇难?但是现在一切都闭环以后,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坠楼。
“你怎么知道我让他们在楼下待命?”
她现在满腹疑惑。
哨兵在她面前站得板正。
“钟处,先去确认小钟警官的状态吧,后面的事,我再慢慢跟你解释。这里人多眼杂,传出去对你们不利。”
叶望舒已经走远了,钟曦还是选择相信他,后退两步转身追了上去。
……
她们赶到的时候钟昀正安静地平躺在床上,好像是睡着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坠楼时受到了惊吓,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钟曦和叶望舒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就麻烦她在病房里照看钟昀,自己则走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关越知道自己犯了错,看她的眼神有些心虚。关山倒是坐得板正。
钟曦低头剥开糖纸,问他:“谁让你们拉网的?”
“一位姓潘的上尉。”关山先一步抢答。
“潘鸿熙?”钟曦又问。
“是。”
“越俎代庖。”她笑,“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两人齐齐沉默。
“敢做不敢当啊。”钟曦抬头看着两人,“擅自行动的事我不追究,只是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会听他的命令?”
关越还是开了口:“他说他怀疑商渊的下一个目标是小钟警官,然后问我们是不是在他家楼下,如果来得及反应就去找消防,如果来不及就……”
“所以你们?”
“还没来得及准备,他就掉下来了,最后是用安全网接住的。”
“另一个人呢?”钟曦接着问。
“当时光顾着小钟警官了,但是看过手环定位,他还没有离开。”
钟曦靠在椅背上,简单地命令道:“去找他吧,我下逮捕令。”
关山起身,关越还坐在那里没动。
“还有什么问题吗?”钟曦问他。
“这个人……是不是已经不是商语安本人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钟曦点头。
“他是?”关越还想继续问。
关山拉着他就走,只留钟曦坐在原地。
连月的奔波已经让她显出疲态,刚合上眼想要小憩一会,便感觉到有人坐在了他的身旁。不用想就能知道是谁。
“你解释,我听着,然后酌情考虑要不要去检举你。”她说,没有睁开眼。
潘鸿熙干笑两声:“那看在小钟警官的面子上,放过我吧,我也是奉命办事。”
“军队不干政,但是借着退伍转业的名义把你放进特安系统内就行。”钟曦笑,“谁想出来的损招,你自己?”
“嗯哼。”潘鸿熙也跟着她笑,“非常的敌人就要用非常手段嘛。”
“所以我哥当年给你们的名单里,是真的还有军方的人?”
“你知道啊。”
“猜的。”
潘鸿熙脸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早九年前已经处理掉这个败类了,至于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动梧洲的人,我想不明白。”
钟曦没回话,只说:“我都有点累了。”
“不能在现在这个时候倒下啊钟局。”潘鸿熙打诨道,“清创的过程总要疼一阵的,疼过去就好了。”
钟曦忽然不回他的话了,他有些奇怪。偏过头看见向导合着眼,也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睡着了。
他刚准备起身要走,钟曦又喊住他:“你还没解释清楚呢。”
她说的是商渊会对钟昀动手的事情。
“那解释起来就太麻烦啦。”潘鸿熙摆摆手,“只是依据先前他的行动做了一个合理猜测以及多手准备而已。他连章青都没有放过,自然也不可能放过钟昀。”
“你不是要抓到他了吗?到时候不如去问问他本人。”
……
钟昀醒过来是在第二天中午。
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他旁边给猫咪梳毛的钟曦,他又合上了眼。
“别睡过去了。”钟曦对他说,“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问。”钟昀没睁眼。
“你为什么会坠楼?”
“猫。”钟昀的嗓子有点哑,“福狸抓伤了他,他把福狸扔下去了。”
“福狸是商语安的猫?”
“对。”
“商语安他现在在哪?”
钟昀沉默了一会,回答:“波动还在,可能还在身体里,但是现在是商渊的意识占主导。”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夺舍吗?”
钟昀睁开了眼,点点头。
钟曦掏出商语安的手环,开始播放录音的内容。
激烈的争吵声到最后忽然没了声音,什么东西摔碎了,他只听到一句模糊的“报复”。
“还没结束……”
“还有人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随着“滴——”的一声,录音彻底结束,病房内安静得只有两人一猫的呼吸。
钟昀坐起身,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坠楼的时候没有意识。”他说,“当时,商渊还在吗?”
钟曦摇头:“我不在现场,我不知道。”
“……我家里有监控,我给你调。”说着他就去掏手机。
“不用了,没必要,他的目标不是你。”钟曦开口。
钟昀的手指在手机上悬停着,有些疑惑。
梁进对应咬舌而死的周海平,谢絮因案里是那些网暴造谣的狂欢者,凌然是受害后走上歧路的林若姣。那么对应钟晖的,如果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钟曦犹豫着没有开口,只说:“他心里有一把尺子,你不是他要报复的对象。”
“我说这话不是为他开脱,你也知道他对钟晖的感情,更何况你也听到了,他和商语安的争执。”
他要动手的话,不会那么耐着性子用商语安的身体陪你玩游戏。
他不想你死。
因为从那以后,他一直把你当做钟晖的替代品。
作者有话说:
当你们看到这一章更新的时候我应该还在炒一点ooc的口口文学(这是真的)
有缘应该能在红白看到哈哈哈(这也是真的)
发在外面的内容就是同人就是同人嗯愚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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