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少有的见面的时候,商渊看向自己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他的身后,落在虚空里,好像要透过他看到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他知道。
钟昀的手紧紧攥着被角,又松开,而后忽然释怀地笑了。
“对。”他喃喃自语道,“我不是钟晖,他也永远成为不了商语安。”
他是不可替代的。
钟昀向商渊证明了年少时的钦慕从来不是因为他这张脸,他爱上商语安也不是因为他相似的皮囊。他爱的是商语安,爱的是商语安皮囊下坚韧的灵魂。
他证明了商语安于他是不可替代的。
冷静下来以后他问钟曦:“你们抓到他了?”
钟曦点头。
商语安的手环还在他的手上,就能直接通过手环定位。逮捕令一下,公共交通出行受到限制。他逃不远。而且从商渊的反应来看,他也没想逃跑。
关越他们逮捕他的时候他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听到动静才往门口看了一眼。
此时他正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安静地看着玻璃后忙碌的警员。
门被推开,钟曦走了进来,给他递了一杯温水。
商渊抬眼看着她,问:“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钟曦笑了笑,把一沓厚厚的资料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接着一字摆开。
“他的检测报告,从去年八月的评估期开始,一直到几天前。”
报告的内容不复杂,他只需扫一眼就能懂个大概。商渊没吭声。
“他是个很神奇的人,是不是?”钟曦的声音很轻,“从混乱无序到稳定,他只用了半年。”
商渊没有回答。
“你的寄生在一个稳定的向导身上还能维持多久?”她继续步步紧逼,“你能撑多久?”
商渊脸上出现了一丝松动,说:“我清楚。”
“端正你的态度,你这是在犯罪!”钟曦的手指点在纸张上,怒斥道。
“然后让我用受害者的身体服刑吗?”商渊笑着问他。
钟曦没回话,他便继续说:“我只是借用他的身体,等结束的时候我自然会还给他。当然,如果他还愿意从‘井’里醒过来的话。”
“那么,钟警官,审讯可以开始了吗?”
……
录音开始。
我是商渊,32岁,向导。国家精神能力科学与应用研究院研究员,市特管局下属精神医学中心副主任。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跟随许英勋先生从事人造向导素的相关研究。
在十年前,我的导师刚刚去世时,他门下一名学生被金钱蒙蔽双眼,将当时仍在试验阶段的改良人造向导素Equinol-II,也被称作二型药的配方卖给了现在郑氏康健集团的老板郑博文。
很遗憾的是,郑老板作为一名商人更看重的是他的商业利益,全然无视了我们在多次实验Equinol-II药理机制过程中得到验证的严重副作用与成瘾性,以另一种包装让二型药在黑市上流通。
因为无法在实验动物中建模,人造向导素的开发和临床试验在我国有严苛的伦理审查标准,每一位志愿者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并秉承着完全自愿的原则,确保每一位受试者的权益和福利都能得到保障。
郑氏集团所生产的Equinol-II甚至只是一期实验的残次品。功能、机制尚不明确,副作用包括致幻、精神分裂、攻击性增强、成瘾性明显等,临床试验早已被叫停。但郑老板坚信自己有改进它的能力。
我在十年前许老师去世的时候离开课题组,拥有自己独立的实验室。据我所知大规模生产Equinol-I的技术已经被我的老师上交国家并成为国家机密,而二型药的生产需要一型药作为原料。
警官,以上是一些简单的背景介绍。
我猜你们已经从章青手里拿到了近十年来郑氏集团的银行流水账目,包括明面上的和看不见的地方的。郑博文及其集团涉猎的领域相当广泛,明面上的政商军,暗地里的恐怖组织,而且流水是分散的,需要建立完备的关系网络,并在其中寻找微妙的联系。这是一个庞大的工程量。
六年前我和章青取得了联系,他花了五年时间来整理并串联起整个犯罪网络,包括特管局副局长路罡在内,涉案的还有三十余名各部级官员。其中便有利用职务之便盗取国家补助Equinol-I的陈正新以及高文。
在年初,我向纪委发出了一封匿名检举信,向他们展示了陈正新近几年的犯罪事实。在监察委开始行动的同时,郑嵘也在开始行动。
陈正新和高文手上有郑嵘贪污受贿的证据,陈正新的落网势必会连累到他的仕途,他这十多年来包庇梧洲市境内的禁药流通并从中牟利的事情也会败露。
你听过十年前的柴庆案吗?
在郑氏集团的实验记录本里,柴庆排在第一,他应该是第一个接触Equinol-I系列衍生物的受试者。Equinol-II导致了他的精神分裂,攻击性增强并袭击了自己的妻子。他的精神鉴定报告丢失是郑嵘的手笔。因为他特别的“双波形”。
现在再来讲一些科学原理不太明智,钟曦,你现在看到的我和商语安,其实就是类似于柴庆的症状。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
是,他还在潜意识里,所以一切结束我会把他还给你们,所以请不要着急,请继续听我说完。郑嵘删除了柴庆的精神检测报告,但是还有另外一波人注意到了这种药,你知道的,“Whisper”。
九年前钟晖警官在追查周海平案时找到了Whisper在梧洲市内活动的痕迹,对,从那个叫凌然的小孩入手的。他利用自己的资源人脉收集到了在梧洲地下活动的“轻语者”成员名单。从他临终前的邮箱发送记录来看,有很多人收到了这份名单,但不幸的是在公开之前,他死了。
我不知道最后你们谁会看到这份录像。钟曦,钟昀?或许还有其他人。无关紧要。
九年前钟晖死后我开始接触“Whisper”这个组织,利用老师留给我的成果取得南加特殊能力者政府的信任,接触到了Whisper如今名义上的领袖英格丽德·温斯纳。我在表明来意以后她给了我进入组织核心的特权。
来讲一些无关紧要但我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吧,反正时间还长。Whisper作为国际组织来说在每个国家的定性都不同,这是国家基本情况决定的。
远在南加的温斯纳是传统派,她至今仍留在南加为那些成为军妓的女向导奔走发声。而国内这些人打着Whisper的名号只是为了给自己攫取更多的利益。
我们国家推行融合政策,但傲慢与偏见依旧存在,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少有人愿意停留下来关心其他和自己无关的人或事。特殊能力者的处境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一刀切就能一劳永逸。
没有了禁药,还有歧视、恐惧,没有特殊能力的存在,还有性别、种族的差别。人似乎永远无法接受别人和自己的不同,但要求所有人都相同,是否同样也是一种不公?
说得太远了。
我在六年前和章青接触的时候他同我一起制定了这场计划。他从郑嵘郑博文父子入手,在集团内部获取他们犯罪的核心证据,我则是从温斯纳那里拿到的新名单继续以Whisper联络人的身份在梧洲地下活跃。
你大概无法想象他们有多猖獗。
因为郑氏这个保护伞的存在,梧洲的禁药产业一直有恃无恐。即使这十年里特安局内组织了无数次大规模地打击都没能成功地将他们铲除。因为总有替罪羊,因为总有更新的药物出现。
可惜的是你们似乎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次又一次地放任老鼠在你们眼前到处乱跑却无动于衷。
一年前我从南加带回了梁进。梁进又将他的继兄,被郑嵘提拔到档案科的杜池临介绍给了我们。这时候章青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证据,觉得是时候开始了。
但问题在于,常规的手段很快又会被项元正压下去。对,没错,你们亲爱的指导员深知中庸之道。梧洲塔局的领导班子几乎被腐蚀干净了,一旦有一个人落马其他人也难辞其咎,如今势均力敌的场面不过是他的精心设计。
赵景山,钟晖,死了两个警察还不够。人命是政治资本,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尽管现在维持表面上的稳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他还是不愿意放手来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我们有了这个不成型的计划。
或许你,屏幕后的你会唾弃我不过也是一个政治动物。是吧?人类之间毫无意义的相互争斗厮杀也不少,不比自然界的法则高明多少。
一个人的命,千千万万个人的性命,现在电车的操纵杆就在你的手里。
电车难题有无数变种,所有人都试图不断地添加限制条件来证明自己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但别忘了他本身就是一个无意义的问题。一个人的生命和千千万万的人的生命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这是我的法则。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被审判的时候。
我拜托章青给我录下这段影像,如果我先于被你们发现而死去,那么它能成为一份有力的口供,指认郑嵘、项元正犯罪事实的口供之一。当然,包括我自己。
我利用梁进搭建的平台上,他留给你们的那个U盘里有大概4到5重密码,到最后它会自己全部解开。其实只是用来转移视线的无关紧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人。陈正新、高文,你们调查他们的死亡时会不可避免地从他们身上挖出更多秘密。当然如果做不到的话,U盘里的内容是最后保险。
至于章青,如果项元正愿意在最后承认他的身份的话,你们的工作会好做很多。他暴露的风险很高,一旦郑博文发现他的不忠他必死无疑。只能祈祷我们的章老板不要那么意气用事。
或许后面还会有其他有趣的变量也说不定呢?
……
话音落下时,商渊摊开了双手。
“我策划了整个陈正新自杀案,诱导梁进在审讯室自杀,雇佣季平,枪杀杜池临,暴露了章青的卧底行动,蛊惑凌然策划了对关键证人的袭击。”他说,面容平静,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当然,我清楚我的罪名有多重。”
于是他合上了双眼。
仅凭他的叙述无法完成定罪,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收集证据。
……
钟曦走后没多久,湛源在门口敲了敲门:“方便吗?”
钟昀略带疲惫地点了点头。
福狸一直窝在他的枕边。湛源进来时它抬起头,小鼻子一动一动,确定来人没有威胁以后很快又把头埋进了爪子里,睡着了。
湛源奇怪这只来历不明的猫,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拉开椅子坐下便开口:“证据齐全,纪委开始动了。但有好几个关键证据在章青手上,要用这些证据,需要启动身份确认程序。”
“需要我做什么?”钟昀问。
“我只是过来告诉你,我会出席,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他说,语气平静,“支队的工作还要继续。有一部分需要交接的内容我已经和崔峻说好了,他会给你帮忙。”
病房内是长久的沉默。
“对不起。”钟昀轻声喃喃着。
“好了,振作点。”湛源勉强地挤了个笑容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案子办完,我等你请我喝酒去。”
说着说着湛源的声音渐渐地远去,钟昀呆滞地望着师父逐渐模糊的面孔,不知道是因为感官失调还是因为泪水。
……
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跑了多久,商语安不敢停下,只能继续前进。
那些精神体都消失不见,只有莱德还在他的脚边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大狗喘着粗气,舌头耷拉在外面。
商语安觉得心疼,不由得停下来脚步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脑袋,莱德躺在他的脚边。
“够了,够了,好狗狗。”
他知道这里的动物们都不过是被他空白的精神图景拓印下来的幻象。
大狗在他的怀里嘤嘤地撒着娇,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心。
“我知道,我知道,我要去找他了。”
莱德满意地闭上了双眼。
淡淡的光芒将他包裹,向四周蔓延开来。
他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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