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见到商渊确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商语安并不知道商渊用“借出”的精神图景占据了他身体，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等待着一场辩驳的开始。
但是没有。
黑暗被驱散以后他看到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
在这片辽阔的星空之下商语安第一次仔细地端详商渊的模样。清秀、精致，世俗意义上算得上好看，但带着一点攻击性的模样。他们长得很像，真的很像，像双胞胎，不同的是瞳色。
商渊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黑猫蹲在他的肩头，伸出爪子去够闪烁的星星，他也像猫儿一样伸出手。
而后他转向商语安，张开手掌。
星星在他的手中忽明忽灭，他笑着问商语安：“漂亮吧？”
商语安疑惑地看着他。
“放轻松一点。”他收起手，“都结束了。”
“什么？”
“在你睡着的时候，都结束了。”他说，“也不能这么说。”
“我把我的精神图景借给了你一部分，因此我借用了你的身体，来给一切做一个了结。”他把双手放在虚空出现的栏杆上，偏过头来看商语安，“当然，问题依然存在，剩下的是你的工作。我只对我造成的一切影响做了了结而已。”
商语安没有回答。
商渊的声音懒洋洋的，显得格外从容不迫：“我自首了，你的身体我也该还给你了。但估计等你醒过来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我聊聊天？”
从商语安的表情来看他大概是不愿意的，但他还是倚在了栏杆边。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让他太过劳累，还是因为实在是不想跟自己说话，商语安沉默了很久没有开口。
“你从钟将军那里知道了我的生平吧。”商渊还是先开了口，“我的父母是维和队员，在我很小的时候在国外牺牲，留我一个人。”
“他们和我讲过，我的母亲是一位很优秀的向导，我继承了她的天赋。我很小的时候对周围人的情绪就很敏感，但因为太早没人教我，所以才学着把自己的情绪藏起来。”他继续说，“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人的欲望，贪嗔痴慢疑，五毒在我的能力下会被无限放大，毕竟白纸一张，轻易就能拓印，掩盖。”
商语安半天才突然冒出这样一句：“你用它做了很多坏事。”
商渊低下头笑了：“这么说也没错。这个能力很方便我跟着老师做实验的时候反映那些哨兵用药以后的变化。毕竟这个药物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你恨它？”
“客观来说，它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好的坏的都有。”金色的眼睛盯着商语安看，“科技本身无罪。”
商语安沉默了一阵，问：“那你这么做的理由是？”
“报复行为？”
“对。”
商渊垂下了眼。
“不是什么宏大的目标。”他说，“这个世界又不可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改变。”
“为了钟晖？”
商渊点头。
商语安不再看他，转而向这一片辽远的星空，小声喃喃：“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理由啊？”
“因为其他与我无关。”
“但我觉得他大概不会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
商渊闭上了眼，回答：“你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你想听到的是一个混世大魔王报复社会的故事，是吗？”
商语安摇头。
“但我就是那么奇怪。”他笑着，笑比哭难看，“我的药害死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所以我就觉得，你没我想象得那么坏。”商语安答，“你好像就是缺一个，能把你拉回来的人。”
“你在可怜我？”
“也不是，只是觉得可惜。”
“不一样吗？”
“不一样。”
商语安想了想，接着说：“我还是讨厌你，和可怜你不冲突。就是，有些事是要分开来看的。”
“我会觉得你走上歧途可惜，不是认可你犯的罪，只是在想象如果你走上另一条路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当然只是想象，你必须要为你的错付出代价。我没有资格审判你，该审判你的是法律。我当然很希望你去死，但我没有资格判你的死刑，你明白吗？人又不是只有一个单一的判断标准。”
商渊一愣，随即评价道：“你真是个怪人。”
“是啊，很奇怪。”商语安笑，“但我对动物的包容心还是比人强一些，你能在我这里得到这种评价是因为你还算是做过一点好事。”
商渊低着头，以此来逃避商语安灼灼的目光。
“真是……”他低着头笑，半天才想出一个词，“高高在上。”
“你有时候让我觉得你是个很理性的人，但其实更多时候是在感情用事。”他毫不留情地继续了他的评价，“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真是奇怪。”
商语安没有接他的话。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商语安问他。
“把你的身体还给你。”他回答，“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了。而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凝固的星空开始流动，商语安恍惚间才意识到为什么会凭空出现栏杆。精神图景里是他的想象，而星空下是奔腾的、汹涌不息的河流。
商渊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坠入那片由无数精神图景的碎片汇聚成的、璀璨而冰冷的星河之中。
……
白色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意识刚回笼还没有适应身体，商语安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又躺在了病床上。
他伸手去按了呼叫铃，然后又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心。商语安抬了抬眼，看到了已经哭成泪人的钟昀。
“我在这里。”他开口，嗓子是哑的，“别哭，钟昀，我在这里。”
钟昀把他揽进了怀里，搂得很紧，迟迟不愿意松开。
“是你吗，商语安，是你吗？”钟昀的声音在发颤，“你回来了吗？”
“嗯，我回来了。”他回答。在钟昀的怀里又合上了眼。
……
自述结束，商渊垂下了头。
自那以后这一具躯体好像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有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就是没有转醒的迹象。
这种状态至少持续了一个月。
钟昀只要有空就守在他的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讲话。
钟昀坚持他的链接还有微弱的波动，所以商语安一定会醒来。他愿意等，无论多久。
而在商语安昏迷不醒的一个月里，梧洲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塔局内先完成了对章青身份的追认工作，项元正迫于省厅的压力将当年的文书资料，以及近十年来章青传回的所有证据拿了出来。这些积压的材料补全了对郑氏康健集团起诉的最后一道环节。
郑博文被捕，纪委启动了对郑嵘的调查程序，即将以叛国、包庇犯罪、贪污受贿等十余项罪名被起诉。
郑博文被捕以后，郑志成在狱中交代了更多犯罪事实，包括爷爷鬻官卖爵的行径，非法人体实验开展的细节等等。
林若姣在接受治疗以后失语症得到了缓解，她和凌然的口供互相印证，复原了郑嵘等人为了栽赃陷害钟晖而逼迫周海平自杀的全过程。积压已久的钟晖案被重新翻了出来。
叛徒之名被抹除，钟晖的名誉得以恢复。
在一个晴天钟昀和钟曦带着花去给哥哥扫墓。钟安歌特意从燕平赶了回来。
母子俩在公墓附近谈了很久。
商渊案还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钟曦继续投身工作中。大概在月中的时候商渊短暂地清醒了一段时间，简短地解答了钟曦列出的疑点。然后他说他想见见钟昀，钟昀答应了。
本以为会是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想到他只是对钟昀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身体状态没能支撑他走上法庭，在一个不知名的下午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
他带着Equinol-II的秘密被推进了焚化炉，永远地埋在了地底。
杨臻休完假回来便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调查的收尾工作，在商语安醒来前全国的数据已经封存好送往燕平。首席向导批准了建立精神体医学这一全新领域。
在梧洲，孟晓岚最先报名了去往首都的封闭培训。她大概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来学习兽医基础，然后再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深入研究。一切都是未知的，但少女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其中。
赵信的伤势不允许他继续在一线工作，湛源原本考虑让他继续做文职，但他斟酌许久以后还是递交了辞呈。
他用这些年攒下的积蓄跟林若姣和冯献一起翻新了玉龙会所，打算接着做生意的名义继续从事情报活动。
这一个月里湛源忙着章青的身份认定工作，整个特行组及特安刑侦支队的工作都由他一个人协调，整个人忙到脚不沾地，所幸崔峻和叶望舒帮他分担了一部分。潘鸿熙说是任务完成将要回去继续服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负责部分收尾工作。
据他所说他会留在特行组完全是个意外，他本来只是来监督工作的。不过事到如今想让领导收回成命还是太困难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能由他来开这个口子。
他就顺理成章地留下来继续做网警了。
岑北辰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复学。他也按照约定给商语安带了老家的特产来看他。
柳辞春整理好了证据，和其他几位经纪人联名，将经纪公司告上了法庭，控诉其违反劳动合同压榨和强迫艺人的行为。
等商语安的身体情况完全恢复好，梧洲已经入夏。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医院病房外的蝉鸣声聒噪。钟昀拉着他的手在外面走了一会，他热得受不了，又钻进了空调房里。
他忽然惊觉自己待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这一年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境。
商语安跟钟昀讲了自己在“井”里经历的幻想，讲自己的母亲、妹妹还有原来的朋友和同事。钟昀问到他想不想回家的时候商语安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去的希望，这里早就已经是他的第二故乡。
因为钟昀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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