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不能被他们找到的地方,不只有你的北星楼。”
谢悬边说着,边把食堂的外卖手提袋整理好放在长桌的里侧,环顾四周,幽绿的眸间仿佛倒映着一丝惬意和轻松,“我看这里也很安全。”
谢悬注意到什么,随手挽起了被打湿的袖子,走到江耀面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创口贴递给他。
“受伤了,阿耀,小心点。”
夏洄那一拳砸在了江耀的嘴角,实打实的老拳一记。
毕竟夏洄混迹在十一区的街头,长成这么大,人生一直在用蛮力解决矛盾。
如果他在对方抢他东西的时候和对方交流数学,那他早就饿死了。
江耀没有接创口贴,而是用指腹压着渗血的唇角,那双黑眸沉得厉害,像暴雨前蓄满阴云的夜空。
谢悬那句亲昵的讽刺仿佛没有被他听进去,他目光一瞥,看见手电光束杂乱划过夜空时,照亮的画布一角,那是一张被细腻的铅笔痕迹覆盖的少年肖像,唯独缺失一双眼睛。
但是无疑,是夏洄。
夏洄那双乌黑的眼瞳,是雨夜里穿林打叶的刀锋与利刃,俊美,冷冽,若是添在画面上,几乎一眼就能锁定他的身份。
窗外追逐的喧哗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如同潮水反复拍打岸礁,叫人心焦气躁。
“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江耀的声音压得很低,混进了雨声和远处的嘈杂,“最后一次机会。”
夏洄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你最应该做的,不是逼我做选择,而是告诉靳琛停止无聊的校园大逃杀游戏。你不做,只是因为你和靳琛站在一边,他也得到了你的授意,江耀,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江耀不肯定,但也并未否定,他站在那里,半边脸隐在书架投下的阴影里,被打过的唇角红肿着,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负伤后更显危险的兽。
“听到了?”谢悬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江耀不适的平静,“我第一次和你说起他的时候,就告诉你他是很牙尖嘴利的那种人,不太好惹。”
他往前走了半步,意有所指地看着江耀的唇角,“疼不疼?”
江耀不言语,垂了垂眼,复又抬起,看着夏洄。
夏洄后背抵着老式的书架,脊梁上散布的疼痛还未散去,太阳穴突突直跳。
江耀在等。谢悬在逼。
外面的追捕和屋里的野兽一样,危险。
雨水顺着窗的缝隙渗入,滴答,滴答,砸在堆满灰尘的地面,像倒数计时。
夏洄谁也没看,然后,他弯腰,先是抓起早就打好的书包,然后捡起脚边那根被扔掉的棒球棍,握紧。
“我选,”他抬起头,目光冷淡,“第三条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挥棍,不是砸向江耀,也不是砸向谢悬,而是狠狠砸向身旁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
“哗啦——!!!”
玻璃碎裂的巨响尖利地撕裂了室内的死寂,玻璃碴子混合着夜雨狂风,一股脑灌了进来,撒了一地的月光。
立刻的,远处传来几声高呼:“那边有声音!老资料室方向!夏洄是不是在那!”
手电光束瞬间汇聚,笑声隐约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朝着这栋孤楼狂奔而来。
江耀稍微一躲,夏洄的棒子险些砸在他头上。
谢悬脸色骤沉,阴沉的眉眼愈发潮湿,犹如一头被毁坏了巢穴的雄兽,“夏洄!”
夏洄却已借着一砸之势,毫不犹豫地踩上歪倒的书架,抓住窗户边缘,不顾碎玻璃划破手掌带来的疼痛,猛地向外一跃——
身影瞬间没入窗外浓稠的黑暗和瓢泼大雨之中。
资料室内,只剩下破碎的窗口灌入的狂风暴雨,以及那幅被遗弃的肖像。
墙面上缠绕的荆棘阴影,在风中犹如另一张哗啦作响的画布。
这一切仿若寂静深潭中偶然映出的一抹月光,清辉凛冽,遥不可及。
……
“你跑什么?”
薄涅·奥古斯塔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冲出来,他的伞歪在一边,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衬衫,布料紧密地贴合在他的锁骨和胸膛上。尽管从他的脸看来,少年是纯情悍戾类型的西部灰野狼,但身材比例却像星舰战队里当样本模特的舰队战士,综合来看,倒像是一头不大凶悍的狼狗。
薄涅的突然出现,却准确地挡住夏洄的去路,以至于夏洄毫无防备,一头撞进了他的胸。
“……”
柔软,深埋,舒适,温暖。
薄涅脸色一变,握住夏洄肩膀骨头,山灰色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正要说些什么,他身后就跑过来一队学生。
“啊……是小少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一边道歉,一边抱着八卦的心态,探头探脑地试图看清薄涅怀里的人是谁。
然而薄涅倒三角型的上半身完美挡住了怀中人的脸,只能看出,对方身高在180左右,绝对是男生。
薄涅的身材在淋湿时候愈发显眼,手臂肌肉线条健美而修长,猿背蜂腰,优越而富有攻击性,此时,这位奥古斯塔家二少爷不耐烦地扭过头来,削瘦的下颌上方,是一对几欲发飙的灰眼眸。
“你瞎?”
追逐而来的同学们:“……”
薄涅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伞往前挡住怀中人的头顶,眉头皱得很紧,吐出的字眼尖酸刻薄,手臂却更加搂紧了怀中人:“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那几个追逐而来的学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掉头就跑,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薄涅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维持着将夏洄护在怀里的姿势,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将大部分风雨隔绝在外。
夏洄的脸被迫埋在他湿透的、带着体温和淡淡香水气息的胸口,夏洄挣动了一下,终于推开了他。
薄涅这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臂,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灰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朦胧浅淡,他就这样上下打量着夏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右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了几道口子,正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混入地面的积水中。
“你也瞎?”薄涅的眉头皱得更紧,视线在夏洄受伤的手和狼狈的模样上停留,最终落回他脸上,“怎么回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夏洄没有回答。
他靠在百年历史的石墙上,微微喘息,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紧咬的下颌线。
疼痛、寒冷、还有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一齐涌上来。
他看着薄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雨水的寒气,“你,为什么?”
薄涅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不耐烦,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仿佛夏洄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碰巧路过。”他硬邦邦地说,“看不得一群蠢货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吵死了。”
夏洄若有所思。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桑帕斯这么大,他怎么可能“碰巧”路过这栋偏僻的老资料室,又“碰巧”在夏洄破窗而出的瞬间出现并挡住同学们?
夏洄没力气深究,也不信,但他此刻确实无处可去。
外面的猎手们虽然被薄涅暂时喝退,但靳琛发起的大逃杀并未结束,他们很快会卷土重来,或者通知其他人。
回北辰楼是自投罗网,其他地方……也许校园里的教堂?他们会在神的面前作恶吗?
薄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同样湿漉漉的短发,水滴四溅。
“麻烦。”他不知是在说夏洄,还是在说眼前这摊烂事。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其不情愿的决定,重新看向夏洄,语气依旧恶劣:“还能走吗?”
夏洄点点头,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手掌的刺痛和后背的钝痛,四肢还算听使唤。
“跟上。”薄涅言简意赅,转身就走,甚至没等夏洄回应,仿佛料定他别无选择。
他走得不快,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行,像一头熟悉地形的孤狼。
夏洄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老资料室窗口,那里透出的微光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没有犹豫,跟上了薄涅的脚步。
薄涅没有带他往学生宿舍区或任何热闹的地方走,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无灯的小径,最终来到一栋位置同样偏僻的独栋小楼前。
这里也是学院分配给某些有特殊背景或需求的学生的单独公寓,在学生们不太愿意踏足的西区,环境清幽,安保也更严密些。
至于不愿意踏足的原因,大概是西区离生活区太远,来去要用悬浮器,不大方便。
薄涅用指纹打开门锁,侧身让夏洄进去,自己随后跟进,反手关上门,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温暖干燥,装修简洁,以黑、白、灰为主,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
很符合薄涅给人的感觉——锋利,整洁,缺乏人情味。
“浴室在那边,”薄涅指了指一扇门,“洗个热水澡,然后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穿。”
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带有关怀性质的话,语速很快,说完就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叮。”
他垂眸看了一眼,无奈低头,拿起终端开始快速操作,眉头紧锁,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或联系什么人,不再看夏洄。
夏洄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看着薄涅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薄涅喝完水,转过身,见夏洄还杵在那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站着干什么?等着我伺候你?”
他语气很差,但目光扫过夏洄依旧在渗血的手掌时,顿了顿,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夏洄走向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体表的寒意和泥污,手掌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刺痛钻心。
他草草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身体,打开薄涅说的柜子,里面果然整齐叠放着几套衣物,都是简约的深色系。
他挑了一套看起来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穿上,上衣拉链拉到下巴。
布料柔软舒适,带着和薄涅身上类似的味道。
走出浴室时,薄涅已经结束了终端操作,正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灰眸扫过夏洄——穿着自己宽大衣服,显得更加清瘦苍白的少年,湿发贴在额角,手掌的伤口虽然被热水冲洗过,但边缘泛白翻卷,还在微微渗血。
“过来。”薄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夏洄走过去坐下。
薄涅弯腰蹲下去,打开茶几下方的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片、碘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夏洄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下手很有分寸,清创、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事情。
“耀哥在找你麻烦,”包扎到一半,薄涅忽然开口,“你打了他一巴掌,我听琛哥说了。”
夏洄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起来的手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是。”
薄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包扎的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琛哥为了给耀哥出气,说什么也要逮到你,宁愿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
薄涅处理好最后一点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收拾着用过的棉片和药品,皱眉吐出一个字,“烦。”
“谁敢进来弄脏我的房子,我让他今天晚上就退学。”
最后,薄涅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公寓的门锁忽然传来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薄涅动作一顿,眸子骤然锐利,扫向门口。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里,肩头似乎还带着夜雨的湿气。
是昆兰。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温静如水。
他的到来使薄涅的公寓小楼周围的雇佣兵躁动了一瞬。
那些都是奥古斯塔家族用来保护继承人们的死士,看到大少爷显然更加警惕起来。
昆兰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夏洄,以及夏洄手上新包扎的纱布,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的弟弟薄涅。
“哥,你连伞都不打?”
这回薄涅没说昆兰也瞎,他还没这个胆子说他亲哥。
昆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踏进门内,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夜气隔绝。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薄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去,我有电影没看完。”
“这是理由?”昆兰顿了顿,“去写作业,我叫人给你带来了。”
黑衣保镖立刻从西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本,双手奉上:“小少爷。”
“……”薄涅抬起三白眼冷冷地看着他哥。
昆兰一抬下颌,不容置疑:“去。”
薄涅烦躁极了,抱着书本闷头上楼,摔上了门。
只剩下昆兰面对着夏洄。
夏洄已经打开光脑继续刷资料了,看样子他今晚打算睡在沙发里。
“你不能再继续躲下去,”昆兰转到他身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再耽误三堂课,就会触发第一次警告。”
“警告之后是约谈,三次约谈不通过,会被强制停课,直至学业委员会审核。特招生的奖学金和基础补贴,与出勤率直接挂钩。夏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在桑帕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意味着……提前终结这条艰难求学的路。
夏洄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规则,只是当规则被权力肆意扭曲、变成围猎他的工具时,遵守规则本身就成了笑话。
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积蓄,酝酿着一轮剧烈的咆哮。
昆兰听着助眠的雨声,也盯着他的脸。
“阿琛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学院风纪委员会和学生会监察部,叫他停手。午夜追猎活动严重违反校庆活动管理条令,滥用委员会临时动议权,影响恶劣。最迟半小时内,终止通知和初步处理意见会下发,我想,阿琛会当面和你说这件事。”
“至于你的缺课记录,我已经和你的几位任课教授,以及教务处负责特招生事务的安德森女士打过招呼。这次校庆周的特殊状况,可以作为不可抗力因素进行特殊备注,你需要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并在一周内补交落下的作业和报告,这一切就结束了。”
“不过,阿耀同意大逃杀游戏结束,倒是很不寻常。”
“……夏洄,你和他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让行事肆意的靳琛被“处理”,且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这需要的是奥古斯塔家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昆兰本人有力的手腕。
“谢谢。”夏洄道谢,依旧是那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没有解释上一个问题。
他并不天真,昆兰的干预,绝不单纯是为了公正或秩序。
但是为了什么,他也不能确定,也不愿意轻易说明那场混乱。
昆兰似乎看出他眼里的不信任,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了沙发上的夏洄。
“夏洄,我知道,学术之路,对任何人而言都非坦途,对缺乏背景和资源的人,尤其如此。”
“不必要的干扰和来自外界的恶意消耗,是对才华的浪费。而桑帕斯,至少明面上,应该是一个保护并鼓励真正才华的地方。”
夏洄抬眸,盯着他,一言不发。
……少年的眼眸清澈,透亮,像是猫儿。昆兰想,夏洄确实是他们口中说的相貌平常吗?
被小觑了的容貌,却是眼前人最不值得一提的特点。
被打压的、廉价的特招生,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刁难?
……
大逃杀游戏,真的结束了吗?
窗外的雨势似乎又转急了,不再是绵密的淅沥,而是变成大颗大颗的雨点。
远处的天际,一道曲折的银蛇骤然撕裂厚重的云层,短暂的死白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瞬间将客厅内的一切照亮。
昆兰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上,姿态显得随意了些,但目光的压迫感却未减,“我认为,你值得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去证明你自己的价值。西蒙学会的事,我也会处理,把你拉回评估流程,有难度,但并非不可能。”
“先别对我说别的,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夏洄,你和阿耀,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者说,你给了他什么承诺?”
雷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下一道闪电还在云后蓄势的间隙里,昆兰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下移了。
落在了夏洄的嘴唇上。
他淡色的嘴唇下意识的抿咬,比平时更缺乏血色,唇形优美却单薄。
莫名的色气。
没有任何预兆,昆兰抬起了手臂,动作并不粗暴,指尖湿凉,轻易地突破了安全距离,捏住了夏洄的下颌。
“你不会是让他亲你了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对上昆兰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眸。
被捏住的下颌处,因为用力而泛起一点可怜的红。
他瞳孔紧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昆兰此刻那张依旧英俊、却被某种激烈情绪冲击而显得格外具有攻击性的脸庞。
“轰咔——!!!”
几乎在闪电熄灭的同一刹那,炸雷便在头顶轰然爆开!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栋楼劈开,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连灯光都似乎跟着剧烈地摇曳了一瞬。
惨白的光几乎将客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也瞬间照亮了夏洄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见夏洄迷茫而错愕的表情,昆兰的深灰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变得幽深无比,危险无比。
他如同一头被彻底触犯底线的雄狮,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森冷情绪,浓烈地……快要失控。
“你真让他亲你了?”
雨,疯了似的浇灌着黑夜。
夏洄在他掌下,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蝶,苍白,脆弱,却倔强地昂着头,漆黑的眼眸里,冰冷的光芒寸寸凝结。
“没有。”
夏洄对那一瞬倒在书架前的记忆并不明确,江耀压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他的嘴唇,他也不清楚。
后背到现在还在隐痛,被撞到的后脑不知道有没有淤青。
反正资料室里的书也落了一地,谁知道是什么触感?
“你的问题很奇怪,我和江耀都是男的,不存在那种事。现在你能放开我了吗?”
昆兰却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眸中是冰冷的灰。
唯一庆幸的是,夏洄没有推开他。
他心不在焉地用大拇指揉捏着少年薄润的下唇时,这样安抚着暴虐的心情。
第32章
黑眸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被最后一层薄冰勉强压制。
昆兰居高临下的姿态,是否将他当作了他的所有物?
而态度如此步步相逼,不过是因为掌中之物受到了他人的觊觎?
不论猜测与否,夏洄都别开脸,厌倦无聊的猜心游戏。
况且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瓜葛的,昆兰赠衣之后,夏洄自认他们只是……不算同学的同学。
夏洄又生出了逃跑的心念。
这不怪他。
被昆兰握住膝盖按在沙发里,整个身体都陷进去,而蕴含重要器官的肚腹全部朝向身上的高大猛禽,任谁也不会有安全感。
原本按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猛地向后一扯,在昆兰看过去的一刹那,夏洄提起右膝蓄力狠戾地向上顶去!目标明确——昆兰毫无防备的两腿之间,这一下若是顶实,足以让任何男性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夏洄在十一区街头长大的野性和狠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没有什么优雅的格斗技巧,只有最原始最有效的反击,专攻要害,务求一击脱离!
昆兰确实没料到夏洄在经历了连番变故后,还能爆发出如此果决狠辣的反击,但是细一想想。
他可是夏洄。
他唯一不敢的,大概是“不敢”。
瞬间袭来的凌厉风声和夏洄眼中迸发的冰冷狠色,让昆兰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的指令,千钧一发之际,昆兰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向侧后方急撤半步,同时原本捏着夏洄下颌的手迅速下压格挡。
“砰!”
夏洄的膝撞重重地撞在了昆兰及时下压的小臂上,发出一声闷响。昆兰手臂一阵发麻,身体也因此失衡,向后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空隙,夏洄再次猛力一挣,腰身如同灵活的豹子般一拧,右脚狠狠蹬在沙发座上,轻盈地从昆兰身前和沙发之间的狭小空间里翻滚了出来,单膝跪地,迅速稳住身形,锋锐明澄的眼眸扬起,警惕地盯住前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暴起到脱身,不过两三秒。
昆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有些发麻刺痛的小臂,再抬头看向已经脱离他掌控范围的夏洄。
仍然……学不会服软的特招生,怎么也驯服不了。
昆兰没有出声斥责,只是极轻地抬了抬下颌。
“喀啦”、“喀啦”——
客厅两个隐蔽的角落阴影里,两道沉默迅捷如猎豹的黑影骤然扑出!
奥古斯塔家的雇佣兵早已待命,只等一个信号。
夏洄甚至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一左一右锁住了肩膀和手臂,瞬间被卸掉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紧接着,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手腕——“咔哒”一声轻响,一副精巧坚固的黑色金属手铐,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彻底锁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被按倒到被驯服,不过呼吸之间。
夏洄被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牢牢架住,他挣动了一下,但徒劳无功。
对方是昆兰·奥古斯塔,想对他做什么,完全凭良心。
毕竟,奥古斯塔家族可以用裁决厅铐犯人的专用手铐去铐普通公民,这是白皎明审判长给的特权。
夏洄看过一些娱乐杂志,这背后的历史很复杂,也很冗长,但足够说明,奥古斯塔家族历代掌权者的锋芒。
奥古斯塔家族的崛起可追溯至星历12世纪初的工业革命时期,创始人提莫·奥古斯塔以航空制造业发家,运气又好,在帝国与联邦的分割战后,他敏锐嗅到经济重建中的机遇,以工业资本为跳板,渗透至全球高风险高回报的灰色产业网络。
也就是12世纪初期,震惊联邦与帝国的博/彩业的兴起史。
提莫通过资助右翼政党推动博/彩合法化法案,以反洗钱技术供应商身份与帝国情报机构合作,换取了政策豁免权。
后来,他们选择了更为开放自由的联邦建立产业帝国,又在雾港地区扶持合规的私人武装,取代街头暴力,将地下势力收编进赌场产业链,利用博/彩业现金流支撑高科技产业,再以技术壁垒反哺安防系统,做了个相当完美的闭环生态。
之后,就是利用军工、石油、化工、科研等领域的白手套洗钱。
如今,奥古斯塔们不屑于与一部分同辈交往的缘故,也正在于有相当一部分家族曾经做过他们下属的白手套。
后来,提莫去世,凯伦特掌权,膝下长子昆兰爱好学术,家族便资助桑帕斯学院,二少爷薄涅喜欢赛车,家族就赞助赛事。
凯伦特本人热爱收藏文艺复兴艺术品,热爱修复历史建筑,久而久之,他将家族品牌塑造为贵族精神的现代化身,淡化了博/彩业的争议性。
而昆兰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通过父辈的控股公司与离岸基金,使奥古斯塔家族成为继图维纳尔州、安吉川、蒙特卡拉山湾等大赌场背后的实际股东之一。
仅仅是年初的一单交易,就让昆兰合资名下金融公司操纵的期货市场丰盈了十亿通券。
而资料里显示出来的这个令各地忌惮又牙根痒痒的的奥古斯塔家族继承人,就坐在这里,年仅十九岁。
身为如此庞大商业巨擎长子的昆兰·奥古斯塔,自然是集团下一任的掌门人,无需和一个无权无势的特招生解释什么。
理论上来讲是这样的。
手铐也是万分坚固,关节被锁死,夏洄心底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抬起头,冰冷看向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的昆兰。
昆兰已经恢复了沉寂如水的姿态,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略显凌乱的袖口。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双腿悠然交叠,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膝上,仿佛刚才那场短暂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只是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玩味,显示着他此刻并不温和的心情。
是啊,铐了,不由分说就把小特招生给铐了。
没给什么理由,他也知道夏洄的倔强,冷硬,知道不论巴掌还是甜枣,都换不来想要的柔软和依偎。
所以铐了又怎么样呢?
他明明给了他好处,给了他可以依靠的机会,可他还是不肯服软,也不肯服气。
为什么?
到底还要怎么做,才可以。
昆兰没有对保镖下任何进一步的指令,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水晶吊灯明亮华丽而又璀璨的光在他漆黑的风衣肩前投下,又被奢靡昂贵的短绒材质吸收融化成一团光晕。
还未出声,他的传讯机就响了。
“……”
电话那头传来的先是电流声,而后是一座商业帝国的心跳与脉搏。
*
凯伦特出差,此刻,他站在帝国双子大厦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帝国首都的璀璨夜景,想起了远在雾港那种绵绵雨城里的亲生子。
他并未立刻与长子昆兰交流,而是先用金质钢笔在便签上划下三个词:桑帕斯、西蒙学会、薄涅。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交流要简短,目标必须像狙击枪的准星一样明确。
在他看来,桑帕斯学院从来不是孤立的学府,而是奥古斯塔家族人才网络的关键节点。
他深知这所聚集了全球顶尖精英的贵族学院,其价值不仅在于学术,更在于其背后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未来产业的早期洞察。
也就是这时候,他想起当年投资建设雾港的决定,那里如今已成为家族参政联邦的有力砝码,而桑帕斯,更是他夫人海莉娜的母校。
画框里他身旁那位银鬓高髻的美妇人,便曾是一位特招生,却用聪明的头脑与智慧眼光,为他的科研事业贡献了无数心血,也为他生下一双……不大省心的儿子。
而昆兰也并未出声。
奥古斯塔家族作为雾港资本巨头,近年来持续加码对高科技与教育领域的投资,父亲这通电话,别有用意。
基于家族领袖对桑帕斯学院的赏识,以及集团在雾港新兴产业园的布局需求,父亲计划在桑帕斯学院举办一场名为“奥古斯塔未来计划”的专属招聘会,提前锁定顶尖人才,同时通过校园渗透强化家族在精英阶层的影响力。
奇怪的是,父亲特意在招聘岗位中增设“高维数学模型研究员”一职,要求候选人具备突破性算法设计能力。
昆兰想不到任何人能够担任这一职位。
只有,夏洄。
但他并不相信父亲会将目光放在一支……如此不温顺的潜力股上。
他更不愿意相信的是,父亲有可能注意到了夏洄,就像当年父亲注意到了美貌聪慧却生性冷淡的母亲,海莉娜。
电话接通,凯伦特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低沉而稳定:
“兰,我有事和你说。”
“董事会成功联合谢家控股的海外实验室,将联邦优秀的学生纳入家族人才库,前提是,必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
“我与谢校长签署了产学研基地的共建协议,要举办一场招聘会,你有想要内推的人吗?”
昆兰望着眼前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少年。
“真正的天才永远无法被完全驯服,父亲。我想,他们不会遵从你的意愿。”
“猎犬不需要感情,只需要咬住猎物。”凯伦特漫不经心道:“你认识夏洄吧。”
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父亲知道了。
毕竟他休学了一个月,具体的原因,父亲埋在校园里的眼线也会如实汇报。
“认识,不熟。”
“联系他,询问他的意见,再告诉我结果。”
“父亲,他可能不会同意。”
“用强的。”
昆兰想,不是没用过,只是没有用。
凯伦特注意到了昆兰的沉默。
“告诉他,如果夏洄选择其他势力,那么奥古斯塔会让他无处可去。”
“阿兰,你记住,桑帕斯的价值不在于它培养了多少学者,而在于它汇聚了未来五十年能影响世界走向的头脑,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投资。”
“真正的精英教育是一个复杂的筛选和驯化系统,学院是预演未来权力分配的剧场,特招生,则是可栽培也可驯化的资产,一如你的母亲。所以,收起你的心软,别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的腿哭,你是奥古斯塔,你对夏洄要用强硬手段。”
“不过很遗憾,夏洄的档案做过封闭,我虽然没有权限查看,但他的天赋是真实的,集团需要这种头脑。”
“但天才的价值在于其可控性与可塑性,怎么留住夏洄是你的任务,别让我失望,或许你可以借鉴我是如何娶了你的母亲。”
“至于薄涅……他心思浅,不像你思虑重,你细心照顾着他。”
此刻,他语调中的冷硬悄然融化,流露出罕见的温和。
这种对小儿子的偏爱,在豪门家族中并不少见,往往混杂着对幼子自由天性的纵容,以及对幼子不像自己的鼓励欣赏。
“知道了,父亲。”昆兰想到父亲过于强硬的讨厌手段,眉心一低,胃里泛起恶心,却淡淡地应下。
凯伦特对昆兰素来是满意的,因而并未再规劝,话锋一转:“上次你休学一个月,是因为谁?我可以见见她。”
“没有谁。”
至此,昆兰意识到父亲并不清楚休学原因的细节。
“一个连西蒙学会都选不进的笨蛋,我怎么会喜欢。”
“而且,他也,”
昆兰盯着特招生少年冷冽昳丽的面容,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一点上扬,那一抹过于摄人心魂的辉芒,哪怕在俊美如云的上流圈,他的脸也……
“不够漂亮。”
“并没有人能够美过你的母亲,这很正常。可是最性感的是她的头脑,”凯伦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男是女,但是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我只有一个忠告给你。”
“别和江家的江耀闹僵。”
联邦制度下首席执政官曾经出现过白氏父女连任的盛景,而数年后,江酌风掌权,他培养独子江耀的路线比起当年白家培养长女的还要更深远,江耀在十六岁时,名字就出现在议会上议院的候选名单里,是整个联邦200名最高执行人中最年轻的议员。
而白家现任的继承者白郁完全脱离了政治体系,转入政法系统,年纪轻轻便参与修改青少年法案,目前同样是桑帕斯的一年级在校生。
昆兰应付几句,电话挂断了。
昆兰明白其中的利害。
奥古斯塔家族在商业与新兴科技领域独占鳌头,但面对根植于联邦权力核心数十载的江氏,必要的避让与表面和谐,是维系庞大商业帝国平稳运行的润滑油之一。
他只是庆幸父亲并未深究,庆幸父亲只是笼统地警告,而非明确点出那个名字。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夏洄面前。保镖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
昆兰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俯视少年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
手铐的金属边缘嵌进少年细瘦的手腕,在冷白皮肤上勒出浅红的痕迹。
“父亲很欣赏你。”
“奥古斯塔能提供的资源和支持,远超你的想象。刚才他说的你也听见了,你的想法呢?”
夏洄依旧垂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昆兰的话只是窗外残余的风声,吹不起他心底半点涟漪。
长睫毛直软地覆盖着眼睑,没有任何一刻,让他如此、如此厌烦在桑帕斯的日常。
读书,才能毕业。
可是一片深不见底,虚无的厌烦,深深的疲惫,还有,内里支撑到极致的倦怠。
“如果成为你们集团的研究员必须签署终身保密协议,那就意味着奥古斯塔家族会垄断私人的知识产权。”
夏洄恹恹地抬起眼眸,“就像是我自己写的论文被迫署名了奥古斯塔,让我恶心,想吐。”
那不是欣赏,是评估,是标记,是纳入掌控范围。
昆兰蹙眉,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在夏洄的额发上,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夏洄,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对你最好。”
“阿耀给不了你这些。他能给的,只有一时兴起的关注,和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给你时间,你自己考虑。”
说完,他直起身,保镖会意,再次上前,架起夏洄,转身走向通往阁楼的楼梯。
昆兰站在原地,看着夏洄被带离的背影。
少年被反铐的双手,挺直的、甚至有些僵硬的脊背,和那头柔软黑发下露出的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缓缓抬手,用方才拂过夏洄嘴唇的拇指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不够漂亮吗?
夏洄那张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显得过分昳丽、甚至是惊心动魄的脸,不如母亲漂亮吗?
是啊,就算父亲说的对,有些东西,一旦被标记,就只能是他的。
可是,要用哪种方式才好。
阁楼的门,再次轻轻合上,落锁声清脆。
客厅里重归寂静,昆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后湿漉漉的雨夜林海。
父亲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与夏洄那双盛满厌烦与疲惫的黑眸,交替浮现。
*
楼梯尽头,是一扇与墙壁同色的暗门。
暗门打开,里面是狭窄陡峭的楼梯,夏洄被半推半架地带了上去。
阁楼很矮,需要微微弯腰才能站立。
淡淡的灰尘,旧木头味。
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外面模糊的雨夜天光。保镖将他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夏洄站在昏暗的阁楼中央,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气窗边。
零星的雨滴,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手腕,手铐很紧,材质特殊,以他的力气根本无法挣脱。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艰难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便携终端。
屏幕亮起,信号格显示为零。
一个红色的叉号标在信号图标上——信号被彻底屏蔽了。
果然,奥古斯塔做事,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夏洄盯着那无信号的标识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沮丧的表情。
他抬头,望向空白的大屏幕。
玩过用眼睛心算吗?
视网膜前,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未完成的推导过程再次出现。
注意力集中,驱散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时间也缓缓流逝。
推导的思路时断时续,外界的干扰和自身的处境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维。
复杂的泛函分析方程,让他眉心微蹙——
“咔嗒。”
夏洄瞬间警觉,手指停住,侧耳倾听。
地板上一块颜色略深的挡板被顶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颗金发灰眸的脑袋费力地从狭窄的洞口钻了进来。
薄涅就这样趴在那个矮洞门口,手臂撑着地,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你还敢踹我哥那种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见动静,差点以为你要被我哥丢进地下室里关到毕业。”
夏洄看着突然出现的薄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警惕取代。
他没有回答薄涅的质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揣测着他的来意。
薄涅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走到夏洄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夏洄被反铐在背后的手上,眉头拧得更紧。
薄涅抓住夏洄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跟我下来,这破阁楼冷死了。”
夏洄被他半拉半拽地拖到那个矮洞前。
薄涅先下去,踩在楼梯上,示意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夏洄无比迟疑。
薄涅回手,修长有力的手掌抓着他的脚踝,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夏洄拉到了自己身后,“把腿分开,骑上来啊,还要我上去抱你?”
夏洄刚一坐下,就被他扛在肩头,抱紧了大腿。
下面是薄涅的卧室,他们刚从通道口落到地毯上,薄涅就扛着他,反手将那块活动的挡板推回原处,严丝合缝。
这里显然是薄涅的私人领地,墙上贴着一些机甲和星舰的海报,地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军事杂志和游戏卡带。
薄涅在抽屉里翻翻找找,拿出小工具解夏洄手腕上的手铐。
极其细微的“咔哒”几声机簧弹动的声音,手铐竟然应声而开。
双手骤然获得自由,血液回流带来的微微刺痛让夏洄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看了一眼被薄涅随手扔在地上的手铐,如同捕猎的猫科动物,迅捷无声地向前一扑,捡起手铐插进裤腰,转身就将薄涅按在身下。
薄涅完全没反应过来,轰隆倒地,夏洄反手从后腰掏出手铐,快准狠地将薄涅的双手手腕牢牢铐在了一起!
薄涅:“……?!”
他眼眸瞬间瞪大,望着坐在身上面无表情的夏洄。
“你……”薄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好心放你出来,你居然……”
夏洄在他话还没说完时,猛地捂住了薄涅的嘴!
“唔——!”
薄涅的怒骂被堵了回去,只能委屈又伤心地瞪着夏洄。
“别叫。”夏洄说了句,“你听话就点头。”
薄涅憋憋屈屈地点头。
夏洄这才从他身上下来,打算从二楼窗户上放绳子跳下去。
然而薄涅一个猛扑,直接把夏洄按倒在身下,铐住的双手猛地抬起,扣住了夏洄的脖子,将少年拉近。
鼻尖近在咫尺,夏洄直勾勾地盯着薄涅,“你……”
薄涅显然是臂力惊人,就这么夹起夏洄的胳膊肘,把他提了起来,转身放在房间里的小岛台上。
“……你再跑一个试试,”薄涅咬着下唇,身体恶劣地顶进夏洄的膝盖中间,手自然下落,搁在他的腰胯上,“白眼狼,怪不得我哥要铐住你,一不留神就让你飞走了。”
“就应该把你锁在阁楼上,好吃好喝地养着,哪里也不许你去,像我妈妈一样——”
薄涅神色一变,顿了顿,才继续说:“我看你比钻石还危险,钻石起码不敢从楼上跳下去,你生气了什么都敢做。”
夏洄右手掌原本被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因为刚才一连串的挣扎早已松散开来,湿漉漉地耷拉着卷起边缘。
一道深且长的口子横过掌心,因为多次被水浸湿,伤口边缘的皮肉有些泛白外翻,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可怖,渗着血丝和透明的组织液,边缘还渗着细小的血珠。
夏洄皱了皱眉,尝试用牙齿配合左手,想将松脱的绷带重新缠紧,但单手操作极其困难,敷料屡次滑脱,绷带不是缠得太松,就是扯到伤口引来一阵抽痛。
“你不会对自己温柔点?”
薄涅低头,在他面前的羊毛地毯上单膝屈下。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看坐在岛台上的夏洄,他仰起头,下巴搁在夏洄的膝盖上,牙齿轻轻咬住绷带的一端,懒怠地抬了抬眸,又低垂着眼睑。
夏洄意识到,薄涅提供了一个收紧绷带的支点。
夏洄开始缠绕,从手腕下方起始,一圈一圈,力道均匀。
薄涅的眼神在他缠绕时非常专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将整个世界都推远。
薄涅偶尔调整角度,督促着夏洄,直到绷带终于缠到了合适的长度,结也精巧地打好,落在腕侧不碍事的地方。
绷带缠好了,薄涅仍然在咬着绷带的另一端。
他在看夏洄。
暖黄的灯光流泻在特招生蓬松的发顶和低垂的眉眼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安静。
“薄涅。”
夏洄的嗓音响起了,比平时更低,仿佛也被这安静雨夜浸透的微倦,叫他的名字。
薄涅几乎是应声而动。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那姿态甚至带着点被打扰清梦般的不耐,山灰色的眸子循声望来。
可是下一瞬,耳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慌乱的薄红。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如此剧烈,那双总是眯着、显得戾气十足的长眼眸,此刻因惊愕和无处遁形的羞窘而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夏洄沉静的脸,以及他自己此刻无可挽回的慌乱。
他像是被那声呼唤和自己的反应同时烫伤了。
他迅速别开脸,近乎仓皇地避开了夏洄的注视,也松开了齿间咬着的绷带头,但他站起身亦是无法离开。
他还在用双臂禁锢着夏洄,现在却更像是夏洄用一条链子拴住他的脖颈项环。
薄涅颓废地低下头,下颌靠在夏洄的肩头上借力,轻轻的。
“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是笨蛋啊?”
夏洄在心里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公式推导,得出来正确结论,舒了一口气。
他垂眸,注意到了薄涅的衣领,不清楚薄涅到底什么时候趴在他肩头的。
“……你说什么?”
薄涅登时皱紧了眉头。
“薄涅,夏洄呢?”
昆兰在门外,望着那扇已关上的卧室门,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他推开门,看见弟弟怀里紧拥着的特招生,眼底深处的探究,压抑无声地漾开了一圈。
“别找了,哥。”
薄涅心不在焉地收紧了胳膊,将臂弯里的少年的腰搂近了自己,眼睛里并没有多少愉悦的情绪,反而有些不愿放手的偏执恨意。
“妈妈在我这。”
第33章
昆兰什么也没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随便你。”
他走到夏洄的腰后,用钥匙,解开了薄涅的手铐锁。
“原来哥是带着钥匙上楼的。”薄涅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
昆兰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他宽大掌心下,那一截被纯黑运动服勾勒出来的腰身。
比手掌宽不了多少。
昆兰最终离开了房间,脚步声沉稳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也许是看在薄涅的面子上才没有继续把他关进阁楼里,夏洄想。
虽然他们兄弟的感情比较奇怪,但听说量子物理届著名的学者海莉娜女士是凯伦特·奥古斯塔的妻子,而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强取豪夺的爱恋,海莉娜喜欢的另有其人。
那么,他们的一双后代会视情感为战利品,说出奇怪的话、做出奇怪的事,似乎也不奇怪。
薄涅依旧保持着将夏洄圈在岛台与自己身体之间的姿态,下巴还搁在夏洄肩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哥生气了,他气我把你救出来。”
夏洄并没看出他哪里生气。
“我看哥就是想英雄救美,先把你关起来,再亲手把你放出来,让你向他服软。”薄涅冷酷而尖锐地拆台。
他比谁都清楚,昆兰的不动声色已经意味着强势的管控。
……哥哥难道想把夏洄变成嫂子吗?
薄涅惊悚地咬住了嘴唇。
夏洄却没有顺着薄涅的思路想,他要走了,推了推薄涅,纵身从岛台上滑下来。
薄涅立刻抬手扯住他的衣袖,轻声说:“别回去了吧?好晚了,你睡在我房间里,我睡沙发去。”
说完他不给夏洄拒绝的机会,关上了房门。
夏洄沉默地看向那扇门,直到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拐角,才如释重负般把自己砸在宽大的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他太累了。
二楼拐角处,薄涅脚步定在楼梯口,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夏洄引起的滚烫。
他羞窘地裹紧了睡衣,跑下楼去睡沙发。
*
校庆周圆满结束,今年的小插曲足够“精彩”,引起了上流圈不小的关注。
但关注并不是针对某位特招生的。
联邦第一军校向桑帕斯递交联谊赛申请,旨在交流学生感情,顺便帮部分家庭实现联姻的美好心愿。
桑帕斯这边当然是批准,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对桑帕斯而言,一场席卷校园的午夜追猎活动终止,其中牵扯到的几位风云人物,早已被学生们通过内网和无数私聊群,发酵出各种惊心动魄、香艳离奇或暗黑阴谋的版本。
翌日,高级数学分析课,北区教学楼。
早上8:00,夏洄踩着上课铃,推开阶梯教室厚重的橡木门。
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扎在他身上。
夏洄早就习惯被各种各样的视线盯着,但今天明显是……有点不同。
是衣服吗?
他那身衣服在昨夜大逃杀活动里被撕扯坏了,所以,夏洄就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来的。
学院里的每一个特招生都有类似的问题,他们很少有干净的校服穿。
只有魏冷、沈梦那种特招生才能避免这种遭遇,他们为了日子过的顺利一点,心甘情愿成为F4以及小F4的跟班,校园里的日子,就会舒服很多。
德加教授还没到,这堂课因为涉及前沿的高维拓扑与非线性分析,难度极高,向来是少数精英学生的战场。
夏洄作为这门课的助教,需要提前分发本节课的研讨材料和习题。
“现在发材料。”夏洄在讲台上说了句。
底下不时有夹杂着笑声的窃窃私语闯进耳朵里,细心的同学发现,他右手掌上缠绕着一圈白色绷带,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特招生里面还是丑得多,真是有损学校形象。”
“哎呀,确实有一个长得特别丑的,完全是靠物理成绩考进桑帕斯,没办法,人家能拉高升学率啊。”
“可能只有池然是靠脸,他成绩在特招生榜里排中游。”
“夏洄貌似每次都前三,你们觉得他怎么样?”
“……他不太好评价吧?耀哥的人,不敢说。”
三五个男生聚在一堆,顺手拉来同坐的女生,“你们女生怎么看?”
戴眼镜女生说:“池然挺可爱的,但不符合我的审美。”
另一个:“我觉得夏洄就特别像那种漫画里的男生,不是美艳挂,是浓颜系,乍一看没有大眼睛粉嫩唇那么醒目,平时也是淡淡的,没有表情,但很耐看。”
“你们对特招生这么宽容啊?”男生凑近了点,“你们不觉得特招生弄脏了学院里的风气吗?”
“先是池然抱傅熙大腿,又是林澍顶撞梅菲斯特被开除,夏洄——”
男生骤然闭嘴,女生对视一眼,戴眼镜的女生皱了下眉头,但是谁都没说什么。
一叠整齐的习题材料被轻轻放在她们桌角。
夏洄刚发完材料,准备离开。
女生搁在桌沿的自动铅笔被她的衣袖一带,“啪”地滚落在地,又顺着惯性滴溜溜地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弯下腰,替那个女生去捡,背脊的线条在制服衬衫下拉出平直而流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擦过光洁的地面,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支浅粉色的笔捞起。
他将笔递放回桌上,两个女生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格在了他的手上。
指骨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干净削瘦有力量感,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
教室窗口斜射进光线,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很淡的眼眸,直到他走开好几步,两个女生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你们俩,看什么呢?”男生在她俩眼前挥手,“那话我还没说完呢,夏洄……”
“吵什么!”两个女生脸上非常不耐烦,眉头拧成麻花:“上课了不知道啊?我看你们才真的有点拉低层次。”
接着她们就齐刷刷地低头学习,不参与讨论。
夏洄自己抱着一叠叠厚厚的纸质资料,从第一排开始,一份一份沉默地放在每个学生的桌角。
一趟,一趟,又一趟。
教室里很快就安静得过分,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某些人交头接耳的窸窣声。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也在看着他即将走过的路径。
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
江耀坐在那里。
江耀原本不上这堂课,但是昆兰退选德加教授的课转修天体物理之后,名额少了一个,江耀顶替了他。
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学院的制服外套,衬得肩宽腿长。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光洁的桌面,另一只手撑着下颌,侧脸望向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澄澈的天空。
晨光透过雨幕,洒在高大的玻璃窗,给他利落的黑发和线条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嘴角和脸颊被打过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坐在他身旁,也不会有人敢坐在他同桌。
夏洄发资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
然而,当他走到最后一排,将一份资料放在江耀空着的邻座桌面上时,整个教室都看了过来。
夏洄浑身难受。
教室前门被“哐”一声推开。
靳琛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起得有些晚,头发还有些凌乱,身上昂贵的皮夹克随意地敞着,高大挺拔的身材像是一匹矫健的骏马,无论是肌肉还是身高,都是标准的模特身材。
他猩红的眼眸扫过教室,那种令所有人都不适的强劲感又降临了。
靳琛休学小半个学期,回来上课第一天仍然让同学们不想招惹。
直到他看见夏洄。
靳琛轻慢地勾起唇边,俊朗的脸庞就在这一瞬邪气而蛊惑。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走向夏洄刚刚发放资料,且此刻还空着的那个位置——夏洄自己的座位。
在第一排正中间,德加教授的眼皮子底下。
毕竟夏洄是德加教授的得意门生。
众所周知,黎曼研究所因江氏内部一些不可言说的缘由,并未正式收纳夏洄。然而,所里另一位重量级教授——德加·曼,却以近乎固执的惜才之心,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自己的私人工作室。
德加教授的课是桑帕斯公认最难申请、淘汰率最高的课程之一,可是他不仅破格任命夏洄担任实验室助理和课堂助教,更亲自操刀,指导了夏洄那篇关于泛函分析论文的研究方向,将拓扑不变量与随机矩阵的收敛性结合,夏洄因此研发了一本自学笔记,密密麻麻写满对高维空间映射的质疑与推演。
这一调整,将他从纯理论的孤岛推向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也构成了夏洄对于理论共性的思考,在学科上突飞猛进。
只不过现在看来,夏洄恐怕要给靳琛让座了。
靳琛就在夏洄的位置上坐下,长腿一伸,占据了过道大半空间,然后打了个哈欠,仿佛只是随便找了个顺眼的位置,而非有意。
“新同学应该坐在第一排,对吗?”靳琛托着下巴,懒洋洋地朝着夏洄笑,“麻烦你了,课代表。”
这下,全班的目光更加犀利了。
靳琛——大逃杀游戏发起者,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上了夏洄。
夏洄自己的位置被占了,而教室里,唯一还空着的、能立刻坐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江耀旁边的那个。
夏洄抱着剩下的最后两份资料,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德加教授的脚步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响起。
他没有选择,他不能在教授进门前还在地上瞎逛。
显然靳琛不会给他让座,他和军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靳琛比拼的话,输率99%。
在教授推门而入的前一秒,夏洄在江耀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将一份资料放在自己面前,另一份,推到了旁边江耀的桌角。
德加教授夹着厚厚的讲义走上讲台,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勉强压下。
然而,整堂课,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许多人,包括靳琛,都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最后一排。
好像夏洄又会站起来扇江耀一个耳光。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整整两节课,江耀没有看夏洄一眼,没有对他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只是专注地听着课,偶尔在终端上记录笔记,侧脸沉静,仿佛身边坐着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夏洄起初全身戒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下课铃响起。
德加教授布置完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作业,抱着讲义离开。
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嘈杂声填满,学生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不离开,女生一边撩头发一边状似不经意瞟向最后一排。
夏洄也沉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江耀也站了起来。他比夏洄高半个头,站起身时带来一片阴影。
他从夏洄身侧走过,夏洄浑身绷紧,后颈发麻。但他没有看夏洄一眼,径直走向前排,停在了正似笑非笑看着夏洄的靳琛面前。
“走了。”
“嗯?”靳琛意外地挑了挑眉,好像有些不甘心,但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江耀的肩膀,一起朝门口走去,“那就走吧。”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教室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教室很快就渐渐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紧绷了整整一上午的那根弦,终于,“嘣”地一声,轻轻断了。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他居然有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
课后,窗外阳光明媚,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透彻。
他抱起自己的东西,转身,也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回北辰楼,也没有去图书馆,他径直走向了位于学院东区僻静处的德加教授个人实验室。
刷过权限卡,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目光,没有步步紧逼的压迫,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博弈。
只有逻辑与公式,和等待被探索的未知。
夏洄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打开终端,连接上实验室的主机。
屏幕上,前几日未完成的高维模型论文静静地展开,他根据西蒙学会最近公布的议题抓紧赶工,争取在月末提交给学会审稿人。
他戴上隔音耳罩,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屏蔽。
*
一个月时间如同桑帕斯上空流过的云,看似缓慢,却在不经意间催动了一场场风雪,雷雨,尘暴。
夏洄的生活回归规律。
上课,图书馆,德加教授的实验室,三点一线。
他依旧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很少与人深入交谈。
右手掌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横贯掌心。
提醒着那一晚上发生的事。
周一中午,三号学生餐厅的露天平台里,晒太阳的同学不少。
雨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爬满新绿藤蔓的格架,苏乔难得没有去参加戏剧社的活动,拉着夏洄在这里吃饭。
他面前摆着一份精致的沙拉,自己却没怎么动,一直在往夏洄盘子里叉。
“……所以说,今年的毕业竞争特别激烈。”
苏乔用叉子戳着一片牛油果,“四年级那几个顶尖的特招生,工作基本定了。那个连续三年拿化学晨星奖的蒋睿,招聘会的时候提前签了合同,大学毕业后就去奥古斯塔集团在雾港新建的制药中心,昆兰引荐的,直接给了研究员头衔,起薪高得吓人。”
夏洄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简餐,想起一个月前那个雨夜,“那还不错,至少以后的一日三餐有个保障。”
“嗯嗯,还有解薇,去了谢氏控股的海外联合实验室,主攻生物神经接口,也是超前沿的领域。”
苏乔对校园内的一切动向都如数家珍,在耳边叽叽喳喳,夏洄却有些走神。
特招生,精英,实习,顶尖集团,未来核心……这些词汇构筑起一条上升通道,是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出路。
但对他而言,这些光鲜路径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浮现出某些熟悉的面孔和难以挣脱的网。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的便携终端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后缀为.simon 的匿名地址,发给他的私人邮箱,这也意味着,没有任何AI系统能检测到这封邮件。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下餐具,拿起终端,指纹解锁,点开那条消息。
【收件人:夏洄(ID:XH-7493)
发件人:西蒙学会,初审委员会
主题:关于[高维非对称弦论特定奇点结构]初步研究的潜在价值评估及进一步接洽意向。
基于对您于1287年11月20日提交的论文,现正式向您发出初步接洽邀请,邀请您进入西蒙学会青训部,并在假期加入夏令营活动。
前提条件:您需要获得至少一位在相关领域拥有良好声誉的正式教授(或同等级别研究员)的实名推荐。
请在收到本邀请的30个自然日内,获取符合要求的推荐信,逾期未提交,本邀请将自动失效。
本邮件为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邮件末尾,是一个复杂几何图形与拉丁文组成的徽记水印,缓缓浮现,又缓缓淡去。
夏洄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阳光照在终端光滑的表面,有些刺眼。耳边苏乔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位学长学姐的八卦,餐厅里喧嚣的人声、餐具碰撞声仿佛瞬间被推得很远。
西蒙学会。
那个曾经近在咫尺,又被无情掐灭的梦想。
愤怒与绝望的源头,甚至是昆兰轻描淡写说“可以拉回评估流程”的地方。
它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了。
不是通过江耀的施舍或阻挠,不是通过昆兰的操控与交易,而是基于他那篇在绝望与孤绝中提交的论文。
苏乔终于注意到夏洄的异常沉默,凑过来:“怎么了夏洄?看你脸色突然这么严肃……哇,这邮件界面好酷!”
他瞥见那个一闪而逝的徽记水印,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夏洄迅速按熄了屏幕,将终端收好,“没什么,你继续说。”
“哦。”苏乔也没深究,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特招生去得最多的,还是江氏旗下的星舰动力研究院,毕竟那是联邦最顶尖的星舰企业,涉及核心芯片,待遇和保密级别都是最高的,进去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未来的权力核心。”
“除了星舰,江家在新型材料研究所、高等仿生学实验室,还有几家与军方合作密切的前沿药研所都有巨额投资和主导权。这些机构才是人才镀金池,好多人打破头要进去,我是不懂这些,所以没什么兴趣。”
苏乔观察着夏洄的神色,他想,夏洄应该是不太在意这些恩惠的吧?
毕竟,夏洄和江耀的关系正在交恶中。这意味着他几乎自动放弃了通过“特殊推荐”、“实习内推”或“项目合作”等捷径获得额外资源或青睐的可能性。
在桑帕斯,特权与信息的壁垒无处不在,未来,那些与江家产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教授或研究员,在给予特招生们高分、实验机会、撰写重量级推荐信时,天平会偏向哪一边,不言而喻。
但是在耀哥没说和夏洄割袍断义之前,这个结果就有待商榷。
苏乔希望气氛能活跃一点,转移话题:“毕业那有点遥远,说点近在眼前的,明天就是军校联赛开幕式,你想好要不要参加?”
夏洄拿起叉子,把光盘行动进行到底:“联赛结果是不是和期末考试学分挂钩?”
“不挂钩,”苏乔把吃干净的盘子叠起来,很惊讶夏洄居然这么能吃还这么瘦,“而且一个月后就是期末考试,这种时候办联谊赛,我怀疑这是学校的奸计,减少拿奖学金的人数。”
“不挂钩我就不参加。”夏洄松了一口气。
桑帕斯特招生的全额奖学金,100万,与学年总评成绩挂钩,期末考试任何一科低于A,奖学金立刻削减。
若出现B+或以下,不仅奖学金岌岌可危,下一学年的学费补贴资格也会面临审查。
总评成绩中,占比最重的就是期末考试。
他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事物——尤其是人——能干扰到他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他的学费全指望奖学金了,不能输,也输不起。
一片厚重的云层悄无声息地移来,遮住了大半日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空气里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闷窒。
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江耀走进食堂,原本喧闹的入口区域安静了几分,他身后跟着高望和其他几个人。
然后一阵抽气声响起。
高望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是池然。
上次见到他是在奥古斯塔俱乐部的泳池里,有一阵子没见了,池然今天穿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精心了,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柔软地贴在额前。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在晦暗天光下,的确有种惹人怜惜的精致感,紧挨着高望,姿态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附。
“啧,看那边。池然这是抱上高望的大腿了,动作够快的。”
“之前不是还跟傅熙吗?傅熙毕业了,他也是又抱到金主了,这墙头草倒得,不愧是没骨气的特招生。”
“别那么说,特招生也不容易,能顺利毕业比什么都强,你以为谁都像夏洄那么有本事?和耀哥斗得昏天黑地还能坐那儿吃饭?”
“……诶我才发现,他俩第一次出现在一个食堂里?”
……
高望看见夏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耀哥,这边。”
江耀没什么表示,走过去,在惯常的位置坐下,似乎根本没看见池然。
高望则顺势将有些无措的池然按在了江耀对面的椅子上,其余人全部围在后面站着,谁也不敢落座,池然立刻紧张地并紧了腿。
“靠!”苏乔直接戳进校园匿名灌水区,果然,首页又飘起了带着“hot”标志的新帖,“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以前首页飘的都是F4,现在可好,十个帖子里五个都跟你有关系,直接养活一半校园八卦。”
[耀哥今天依然帅得腿软!]
[旁边那个是……池然?我的天,他今天好茶,以为自己是门面担当吗?我吐了。]
[听说他最近几次小考成绩飙升,教授都夸了,高望就喜欢漂亮柔顺懂事可爱娇弱(以下省略N个词)的小玩意儿。]
[聪明人审时度势呗,哪像某些人,又硬又臭,一点不会转弯,活该倒霉。]
[指路隔壁“某X姓特招生掌掴J姓太子爷”热帖,对比一下,高下立判。]
苏乔撇撇嘴,刚想说什么,就见那边高望招来餐厅侍应生,要了壶热茶,然后,他下巴朝池然抬了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隐约听到:“池然,给耀哥倒杯茶。”
池然身体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他伸出细白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拿起沉重的瓷壶,手腕微微发抖,朝着江耀面前空着的茶杯倾去。
江耀自始至终没看池然,也没看那杯茶,他侧着头,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
高望却盯着夏洄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恶意的、期待的表情。他似乎在等着看夏洄的反应——嫉妒?难堪?愤怒?
然而,夏洄只是拿起自己的餐盘和终端:“吃完了,走吧。”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朝着餐具回收处走去,从始至终,没看过江耀那桌一眼。
高望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有些难看。
而江耀仍然在看窗外。
苏乔愣了一下,赶紧端起盘子跟上夏洄,临走前还回头冲高望做了个鬼脸。
高望气得直攥拳,“耀哥,你看苏乔,他最近离夏洄是不是太近了?他是不是忘了,谁给他的好处最多啊?没有你,他算什么东西?”
江耀并未回应,夏洄走后,他的目光终于从玻璃前转过来,“起来。”
高望没懂:“耀哥,我没坐啊。”
江耀没理睬高望,黑眸淡淡看向战战兢兢的池然,“别坐这里。你不是我的人。”
弹幕在夏洄起身离开的瞬间,迎来了新一轮爆炸:
[走了?夏洄就这么走了?]
[不是吧,这都能忍?我以为至少会眼神厮杀几个回合。]
[争宠现场啊这是,夏洄是不是吃醋了,看不下去所以跑了?]
[吃醋个屁!楼上瞎了?没看见夏洄从头到尾一脸“关我屁事”的表情吗?]
[同意。这分明是眼里见不得脏东西嫌膈应,]
[我看耀和洄是好不了了,简直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看把池然吓得,耀明显是想用他气洄,洄不接招。]
[耀哥可能以为洄是吃醋才走。]
[哈哈服了,不过说真的,池然那副样子跟献祭似的,夏洄这反应才是正常的吧?换我也走,吃个饭还得看戏,下饭吗?]
[只有我觉得耀哥从头到尾也毫无波动吗?仿佛身边是两个机器人,高望这波操作属实有点low了,想激怒夏洄没成功,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
走出餐厅大门,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压,真的要下雨了。
苏乔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的妈呀,高望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演给谁看呢!我差点呕出来。”
夏洄感觉到食堂落地窗内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森冷如同被毒蛇盯上,可是一回头,又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军校联谊赛开幕式,阵仗很大,两边学校的高层都会出席。”苏乔搓了搓肩膀,“好冷……你真的不参加任何项目?哪怕去看看热闹?据说军校那边来了不少厉害角色,说不定能认识些新朋友。”
“没时间。”夏洄言简意赅。他的时间表被期末复习、实验室工作、以及推荐信需求塞得满满当当。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与江耀等人可能同时出现的场合,成为焦点或谈资。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苏乔要去戏剧社排练,夏洄则走向图书馆。
浓云低垂,风里裹挟着潮湿的泥土和树叶气息,雨意迫在眉睫。刚踏上图书馆高高的石阶,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夏洄闪身进入门内,拍落肩头的水珠,回头望了一眼被雨雾笼罩的校园,那道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似乎也被雨水暂时冲刷掉了。
第34章
夏洄点开邮件,仔细阅读了一遍推荐信的具体要求、格式和提交方式,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草拟请求德加教授撰写推荐信的邮件。
对方是德加教授,措辞要谨慎、恭敬,重点陈述自己论文的研究思路与西蒙学会当前议题的关联,以及自己渴望在更高学术平台深造的意愿。
他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涉及私人关系和未来职业绑定的表述,将一切严格限定在学术范畴。
他不想给教授惹麻烦,教授对他来说,是引路的明灯。
邮件写完,他反复检查了几遍,最终,在发送键上迟疑了片刻。
雾雨濛濛,裂隙渗不出一丝光,图书馆安静照旧,他按下了发送,只能赌一次,赌能成功。
但几乎就在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的同时,他终端上另一个内部通讯软件亮起了新消息提示。
是德加教授实验室的工作群。
教授发布了一条简短通知:
“所有成员:明日下午两点,实验室例行组会。”
“是这样的,同学们,我们收到了坦斯佛军校的临时数据检测需求,时间紧,任务重。”
“另,夏洄,你在本次联谊赛中的任务更重要些,你手头项目若能暂缓,会后请留一下,我们需要讨论这个紧急任务。”
消息末尾,教授特意@了夏洄。
夏洄点开文件一看,突然感受到了压力。
文件提到,这关系到一笔重要的额外研究经费,若是成功,大家都能获得一笔收入和额外贡献点以及学分。
他立刻回复:“收到,教授。我会准时参加组会。”
放下终端,夏洄望向窗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冷静,冷静,只是工作室的任务而已,不要紧张,会办的漂亮的。
雨仍未歇,云层终于堪堪裂开缝隙,几缕稀薄的雷光挣扎着透出。
湿漉漉的校园里,联谊赛开幕式的场地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彩旗在微风中飘动,隐约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
联谊赛,即日开启。
紧接着的就是期末考试。
*
北区,一座高耸入云的银白色尖塔刺破夜色,塔身流动着幽蓝色的星河纹路。
——“穹顶之眼”天文塔,由靳家斥巨资修建。
名义上是学院的天体物理观测中心,实则更是靳家展示财力、笼络关系的奢华私产。
今夜,塔顶天幕缓缓滑开,露出繁星点点的夜空。
塔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一场为明日军校联谊赛选手及众多相关人士预热的大型派对正在这里进行。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高级香槟的开瓶声。
水晶杯碰撞的脆响。
以及男女间肆无忌惮的调笑。
昂贵香水、雪茄、酒精,与荷尔蒙混杂,气息浓烈。
环形空间完全是充满未来感的酒廊风格,悬浮座椅透明,地板上也流动着星云,中央是一个不断变换全息影像的舞池。
男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过,也不只是学生在。
穿着最新季高定时装的漂亮女生斜倚在穿着笔挺制服的年轻男生身上,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笑语嫣然。
同样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孩则慵懒地靠在身着华丽礼裙的女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惹来一阵娇嗔。
光影交错,觥筹交错。
这里是桑帕斯,亦是浮华至极的名利场。
而在这些光鲜身影的间隙,一些穿着统一款式黑制服的学生正沉默而迅速地穿梭着。
他们端着盛满酒水点心的托盘,清理着偶尔被打翻的酒杯,无人在意他们。
他们是桑帕斯的特招生,此刻扮演着服务生的角色。
低眉顺眼,动作机械,与周围的奢华喧嚣格格不入,如同背景板里一抹不起眼的灰色。
环形空间一侧,视野最佳的位置,一组宽大的弧形沙发上,坐着今晚派对的核心。
靳琛斜靠在正中央,猩红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全场,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换了身丝绒质地的暗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间的邪气与张扬不减反增。
谢悬坐在他左侧稍远些,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墨绿色的眸子隔着镜片,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手中一本奢侈品宣传册。
“昆兰呢?”谢悬问了句,心不在焉的。
自从大逃杀那一夜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
梅菲斯特坐在靳琛右侧,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他转了转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眼眸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温和的光泽,“昆兰没有来,据说在处理家族事务。”
谢悬“嗯”了声,仍然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阿耀,看那边。”靳琛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弧形调酒台:“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太耐不得寂寞了?什么货色都肯上。”
调酒台后,高望正搂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动作亲昵地耳语着什么,手指还不老实地在那人腰侧流连。
被他搂着的,是池然。
池然浅粉衬衫领口微敞,在迷离的灯光下,精致柔美的脸上裹挟着水润红晕,他微微侧着头,认真倾听高望的话,偶尔抬眼,眸光水润,欲语还休。
周围有几个熟识的男生发出暧昧的起哄声,高望有种飘飘然的感觉,非常想灌这小家伙一口酒。
靳琛嫌恶地扯了扯嘴角,侧头看向身旁的梅菲斯特:“殿下,你们帝国王室,也养这种……嗯,这种交际花吗?”
梅菲斯特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浅浅啜了一口杯中的纯净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帝国王室注重血统与礼仪,不允许此类有失体统的行为,帝国有一句谚语,依附与谄媚,是失去尊严的开始。”
江耀亦是不在意。
靳琛低低地笑出声,放下酒杯,抬高声音,“高望!”
调酒台后的嬉闹声戛然而止,高望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池然,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微笑:“琛哥,什么事?”
池然站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垂下头,不敢往这边看。
但是对比全场忙得脚底打转的特招生,他的处境已经足够好了。
靳琛没看高望,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仿佛随口一提:“军校联谊赛前夜,这么重要的社交场合,夏洄不来吗?学校是创造机会的地方,他一点眼色都没有,躲清静躲上瘾了。”
高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情愿。
夏洄那小子又冷又硬,在食堂就没讨到好,而且耀哥最近态度不明,他拿不清用什么手段才好对付夏洄……
但他更不敢违逆靳琛,尤其是在这种场合,“那我这就去,他估计在宿舍呢,我这就去请他过来。”
“快点,我很急。”靳琛重新靠回沙发,要笑不笑,“急着想见他呢。”
高望转身离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换上忧愁。
他点了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跟班,三人迅速离开了喧嚣的天文塔。
*
图书馆的历史文献区此刻对夏洄来说宛如深海,尤其是雨水颇丰的夜晚。
高大的书架投下连绵的阴影,阅读灯在舒适柔软的大卡座上投下孤岛般的光晕。
很安心,也很安静。
夏洄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着厚重的古典数学手稿影印本和写满演算的草稿纸,便携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德加教授发来的部分机甲数据模型框架。
比赛用的机甲全部是需要特殊调试的,一点都错不得,错一点就会出事故,死亡率超过30%。
他全神贯注,在复杂的非线性方程中寻找突破口。
突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闯进了图书馆。
脚步声杂乱,最终停在了夏洄的卡座旁。
阴影笼罩下来。
其他同学全部看过来,又在看清是谁的时候,立刻低下头。
夏洄笔尖一顿,没有抬头。
“真用功啊,夏洄。”高望有些无奈,“这么晚了还泡图书馆,你真是好学生模范,我提前跟你说,我没想过来抓你,但是琛哥吩咐的,我也没办法,你……你有脾气别冲我来啊。”
高望也是真怕了夏洄,竟然有点伏低做小的意思。
夏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望,以及他身后两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善的跟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打断思路的冷意,“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高望挠了挠头发,“琛哥在天文塔开派对,招待明天参加联谊赛的贵宾,让我来请你过去。”
“诶呀,但是我觉得,特招生嘛,这种场合多露露脸,混个眼熟,对将来有好处对吧?”
夏洄的目光重新落回手稿上,声音冷淡:“不去,我有事。”
高望脸色一苦,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还没等说话,高望手“啪”地一声扇他脖子上了:“你要干什么?滚一边去,轮得到你说话吗?”
跟班吓得话都不敢说,夏洄终于抬起眼,看向高望,黑眸在灯光下清冷透彻:“我说了,不去。”
高望盯着他看了几秒,打算搬出plan B,破罐子破摔了:“行,你不去就不去吧,那我只好去戏剧社排练厅,让苏乔过来请你了。”
“听说他为了那个能上雾港环港中心大剧院的重头戏,没日没夜地排练,压力大得很?也不知道突然被人请走放松一下,会不会影响状态?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或者心情不好发挥失常,啧,多可惜。”
夏洄握着铅笔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双总是平静冷淡的黑眸里,冷酷一瞬。
远处那个被些个惊动的学生似乎察觉不妙,悄悄合上书,起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区域。
夏洄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铅笔。
铅笔滚落在草稿纸上,他没管,只是将摊开的手稿和草稿纸一一合拢,整理好。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那些纸张和书本一起,收进帆布书包,拉上拉链,“刺啦”一声。
他背上书包,站起身,身高与高望相仿,但挺直的脊梁和过于平静的神情,让他显得有种无声的压迫感。
高望咽了口唾沫,心说我的耀哥啊,你看上了个什么暴躁人形巨兔?
“走吧。”
夏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冷淡了些。
高望终于松了口气,但又因为夏洄过分平静的反应而有些不安。
夏洄哪是这么容易就顺从的脾气?
但不管怎么说,他任务完成了就行,他也不想得罪坦斯佛那群人高马大的军校生,更不想得罪军部一手遮天的靳家。
高望侧身让开:“夏哥,请。”
夏洄一顿,意识到高望叫他什么。
然后没再看他,迈开脚步,率先朝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高望和两个跟班连忙跟上。
图书馆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是夏洄刚才坐过的卡座上,阅读灯还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片空荡,和桌面上被遗落的笔,静静躺着。
夏洄知道自己今晚回不来了。
*
喧嚣与迷醉像一层厚重的油脂,附着在天文台顶的每一寸空气里。
夏洄跟着高望踏出电梯的瞬间,香水与酒精味,放肆的笑声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站在流光溢彩的入口处,与周遭珠光宝气,衣香鬓影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头误入霓虹丛林的白鹿,清醒而突兀。
不少目光知道他,立刻投了过来——好奇的,嘲弄的,幸灾乐祸的。
对夏洄来说,无所谓。
高望往后一闪,朝着中央区域努了努嘴:“琛哥在那边,你自己过去吧,记得说我两句好话,我也是不得已。”
说完,便带着跟班融入了人群,似乎急于摆脱他这个任务。
夏洄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沙发上交叠的身影,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表情麻木的特招生服务生……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个角落顿住了。
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甜点区,摆着一个装饰奢华的数层蛋糕。
几个穿着军校制服的男生正围在那里,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浑身沾满奶油和蛋糕残渣的高挑身影。
那人有一头罕见的银白短发,此刻正狼狈地低着头,浅色的发丝被黏腻的奶油糊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旁边一个男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伸手,用力将他的头再次按进了垮塌的蛋糕里,引起又一阵哄笑。
是苏乔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骤然缩紧。
高望在图书馆的威胁言犹在耳,所以,真的是苏乔?……苏乔成了出气筒?因为苏乔跟自己走得近?
直到男生抬起脸,夏洄才有种缓和感。
不是苏乔。
是另一个倒霉蛋。
但是,夏洄确实有话要和江耀说,关于苏乔的。
江耀独自坐在环形沙发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却没怎么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深黑的眼眸望着舞池的方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喝,谁也不敢逼他喝。
夏洄看见他,径直走了过去,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缝隙,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夏洄置若罔闻,停在了江耀面前。
音乐震天响,但这一小片区域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附近几张沙发上的学生都停下了交谈,看了过来。
靳琛挑起了眉,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却没有出声打断。
江耀似乎才注意到夏洄过来了,缓缓转过脸,目光落在夏洄被雨水吹冷的脸上,停顿了一秒,又移开。
夏洄不在乎他的不在乎,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盖过喧嚣:“江耀,我想和你谈谈。”
江耀晃杯的动作停了停,抬起眼,这次真正地看向他,黑眸深不见底。
“谈什么?”
“单独谈。”夏洄目光毫不退避。
几秒钟的沉默,旁边有人嗤笑出声,似乎觉得夏洄不自量力。
江耀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可以。”
他没说去哪里,只是转身,朝着环形区域后方一扇不太起眼的金属门走去。
那是通往内部休息室和更衣间的通道。
夏洄跟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后,留下一片压抑的兴奋议论声。
“卧槽,夏洄真跟去了?”
“有好戏看了,耀哥今天心情可不算好,夏洄自找不痛快。”
“这特招生胆子真肥,我恨不得离耀哥远远的,别人都争着抢着当跟班,我看当他的跟班比上学都痛苦。”
“你们为什么这么激动?”一个坦斯佛军校的学生凑过来,“那不是江耀吗?你们敢私下里议论他啊?”
“我给你看个东西你就知道了。”桑帕斯的学生把校园网打开,点开灌水区,“粮仓给你,不谢。”
军校生点开帖子内容和评论,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们学贵高这么乱的吗?那个帅哥就是夏洄?”
“是帅哥,但也只是特招生而已啊,上流圈里脸是很重要,但是对那种职业的玩物脸才重要,你懂的吧,”学生嗤笑一声,“你听我给你讲……”
*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的喧嚣,只剩下沉闷的低音,隐约传来。
走廊铺着厚地毯,灯光是冷色调的,照得墙壁的银灰金属犹如拉丝的网线。
这里安静到与门外的狂欢判若两个世界。
江耀推开一扇更衣室的门,室内很宽敞,更像一个豪华的私人休息套间,一面墙是大片的落地单向玻璃,映出外间派对的全景。
另一面墙是一排衣柜和无处不见的全身镜,中间摆放着皮质沙发和矮几。
江耀走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外的浮世绘,看向夏洄,“说吧。”
夏洄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身上。
“高望去图书馆找我,用苏乔威胁我。”夏洄开门见山,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冷硬,“我知道你对苏乔有意见,否则高望不可能私自去找苏乔的麻烦,你默许了高望的行为。”
江耀并没否认。
夏洄也直白地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冲我来,别动苏乔。”
江耀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
夏洄莫名感到一股烦躁,他不喜欢没有回音的询问,但是,对方是神经病,他不跟神经病计较。
“苏乔和你、和高望,是一起的。”夏洄斟酌着用词,“如果你看不惯他和我当朋友,或者对他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接说,或者用别的方式,我离开苏乔,你没必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如果你就是容不下他在我身边,那你把苏乔收回去,但是别再用他当筹码威胁我。”
江耀就这样看着他。
半晌,江耀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我下作?”
夏洄没回应。
但是也没否认。
“你找我,是为了苏乔。”江耀顿了顿,目光锁住夏洄的眼睛。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夏洄的意料
他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
不想回答这种无聊又越界的问题,这根本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我的话说完了,我只希望你别碰苏乔。”
说完,他转身就想离开。
和江耀独处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面对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假装不知道的黑眸,让夏洄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和危险感。
他不想再多待一秒。
就在他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一道风从侧后方吹来。
江耀的动作快得惊人,夏洄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手腕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攥住。
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撞上了衣柜,正对着那面对外的单向玻璃。
撞击并不算特别猛烈,但足以让夏洄瞬间失去平衡。
第二次。
江耀第二次这样对他。
紧接着,江耀欺身而上,一条腿的膝盖抵进他双腿之间的地面,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
夏洄不得不面向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明知道他们对室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可……
“我很下作,”江耀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带着一丁点酒意和报复的咬牙切齿,“所以别惹我生气。”
夏洄被压迫着,看着玻璃外,靳琛似乎注意到了这边。
江耀却并不在意其他,“你和我谈的东西,我可以接受,但我也有东西要跟你谈。”
“江耀,放开我。”夏洄低声斥责,用力地挣扎,“别闹得太难看。”
江耀却没有松手,反而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尖,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腰,恶狠狠地说,“你那天,亲我了,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洄混乱的脑海,他瞬间停止了挣扎,瞳孔骤缩。
亲他?什么时候?
……
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雨夜,资料室,推搡,摔倒,近在咫尺的脸,唇上短暂而混乱的温热触感……
是那个意外?
夏洄第一反应是荒谬和愤怒:“我什么时候亲你了?是你自己非要——”
“是亲这里。”江耀打断他,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原本撑在玻璃上的手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夏洄紧抿的下唇。
“我看见了,也感觉到了。”江耀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死死锁住他被擦过的唇瓣,那里被摩擦到泛起一点红润,在苍白冷俊的脸上格外惹眼,只比他的眼尾浅淡一点,“还要抵赖吗,夏洄?”
夏洄对江耀这种颠倒黑白且强加罪名的行径不齿,冷冷道:“……你还讲不讲道理?”
江耀极轻地嗤笑了一声,拇指的力道重了一分,“你总是有很多道理,对梅菲斯特有,对谢悬有,对苏乔也有。唯独对我,没有。”
他的目光从夏洄的嘴唇,缓缓上移,制止夏洄即将张开的唇。
“所以,先别讲你的道理,”江耀的声音更低了,浓烈,晦暗,“我也有事想和你谈。”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三下敲击声,从玻璃外侧传来。
夏洄浑身一颤,猛地抬眼,透过单向玻璃,看到靳琛那张俊美却邪气的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惊悚如同冰水混合着沸油,兜头浇下。
夏洄能想象靳琛此刻的表情,能想象外面可能有多少人正瞥向这边,猜测着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是真的是单向玻璃吗?
万一不是单向玻璃,外面都能看见里面……
可是不能腾出手来再扇江耀一巴掌。
夏洄偏过头,眼尾勾起,直直盯着江耀的眼睛,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想和我谈什么,江耀?”
江耀似乎有些嘲弄,眼底的阴郁却更浓重了些,身体缓缓前倾,按在夏洄腰侧的手掌稍加压力,愈发轻慢。
“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谈恋爱。”
“男朋友?”
第35章
荒谬、下作、无耻。
无数形容词浮现在夏洄的脑海里,夏洄用全部心力压住了一巴掌扇江耀脸上的冲动。
他冷静的那一刹那在想,江耀要是想羞辱他,勾一勾手指就有无数像高望那样的人鞍前马后地找他的麻烦,还不至于用这种话来玩弄他。
所以,只能是,江耀喜欢同性。
“我不是同性恋。”夏洄沉声说。
江耀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蕴藏着的可怖的侵略性,并没有因为这句冷漠的话而轻易平息。
他怀里的少年周身拢了一圈寒气,说这句话时眉眼清冽而静,肤色白得像覆了一层薄雪,唇角不堪受辱一般抿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和侮辱,黑净分明的瞳孔,竟也悄悄爬上一层薄薄的红雾。
夏洄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江耀看,看他变幻莫测的神情,看他冷峻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神色。
只是,脑海里在一瞬间有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可笑的想法。
……江耀像是在难以启齿些什么。
“……”
是啊,江耀绝无可能是隐忍欲望的人,他一直在做的,从来都是无视规则、无视法律、无视公平、无视他人想法、无视任何他不在意的东西。
但这个想法放在江耀身上,似乎可以解释他一切的不寻常。
——初吻。
江耀喜欢同性,那么,对他而言,与同性的初吻,大概是异常珍贵的东西。
夏洄福至心灵,抬了抬眉,垂眸,居高临下般,冷淡地望着江耀的瞳孔。
藤蔓似乎爬满了江耀的眼底,扶在腰间的宽长手掌也毫无放弃束缚的意思。
江耀遮住了一大片明亮,光线描摹着他高大而极具攻击性的轮廓,可是,阴影并不能完全笼罩住夏洄。
荒谬感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冲淡愤怒,却也带来深重的无力。
所以,就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大少爷珍贵无比的可笑“初吻”,他就要承受这些没完没了的纠缠、逼迫、侮辱?
也许是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所以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连一个意外的触碰,都得赋予它特殊意义,然后强加到别人头上。
是三岁小孩吗?
一个意外,碰了一下,就是天大的事了?
夏洄漠然垂了垂眼,睫帘低低盖住了眼睑,收敛了眸中冰霜般的冷意。
他再次用力挣扎,膝盖试图上顶,手腕扭动,想要挣脱铁钳般的禁锢。
——可是,失败。
对江耀这种幼稚又霸道逻辑的极度厌烦,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夏洄抬眼,盯着他的眼睛,“江耀,你不觉得恶心吗?”
“……”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无比厌烦,别闹得这么难看,成熟一点,好吗?”
江耀足足沉默了五秒,而后,他的唇扯出一个有些戾气的弧度,“还能更难看。”
江耀的眼神让夏洄感到危机,而此刻他被抓着腰,已经无法挣脱,无法自保。
身后是衣柜,身前是单向看到外面的玻璃。
人群……酒宴……灯光……喧闹……窗外的雨……人影交错……无路可逃——
“啪!”
灯灭了。
夏洄的眼前突然一片乌黑,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被彻底逼到绝境的恐惧和对幽闭空间的心理阴影瞬间压倒了一切。
江耀的气息也在此刻拂过耳廓——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动的手。
只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至少用了十成的力气,毫无保留。
手腕终于在恐惧的最后一刻挣脱了部分禁锢,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扇在了江耀的侧脸上或者脖颈上。
而后,夏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打完人的右手火辣辣地疼,掌心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看不见江耀,自然也不知道他的表情。
只不过,江耀没有立刻暴怒,没有吼叫,夏洄却感受到一股脊椎发寒的……死寂。
夏洄用力地推开江耀,却在脱离的前一秒再次被狠狠地按在了衣柜前。
“……江耀,”夏洄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着黑暗虚空的模糊人影,“你放——”
生涩而失去力道控制的刺痛感在下唇边缘骤起,伴随着一点点湿润。
……是牙齿磕碰的锐痛,还是皮肤被粗暴擦破的灼烧?
夏洄在黑暗中无法分辨,也顾不上去分辨。
他冷淡地忽略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借着门外走廊漏进的一线微光,猛地发力,挣脱了江耀的钳制,僵硬地朝着光源走去。
可是那扇门骤然被拉开。
走廊里明亮得过分的灯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刺痛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也彻底照亮了身后江耀那张脸。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狰狞,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江耀的侧脸和脖颈连接处,指印和抓痕混合成新鲜的红痕,冒着血丝,触目惊心。
深黑的眼眸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深不见底,正沉沉地地锁在他脸上,里面有尚未散尽的阴郁。
这些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夏洄看不懂。
而就在门被撞开的同一瞬,靳琛站在灯源开关口,红眸先是飞快地扫过夏洄苍白的脸、然后定格在后方江耀脖子那道新鲜热辣的痕迹上。
“哇哦。”靳琛用一种惊叹般的气音无声地来了一句,眉毛高高挑起,眼底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
“耀啊,原来人家不愿意。”
夏洄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靳琛似乎早有预料,非但没有阻拦,反而让行。
夏洄的衬衫袖子擦过他昂贵的丝绒西装面料,撞开他虚挡的手臂,离开了更衣室门口的狭窄空间,头也不回地朝着电梯间大步流星地走。
靳琛身后,全场死寂。
酒廊里只剩下音乐还在唱,一双双惊讶、震撼、胆怯的眼睛,在同一时刻投向更衣室门口。
窃窃私语声、调笑声全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在夏洄的身影以及江耀脖子上刺目的痕迹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逡巡。
江耀又被特招生扇了。
这次是因为什么?
……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焦点迅速江耀的脸上,转移到了楼梯间的方向。
夏洄在那里消失。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江耀追了过去。
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虽低,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
刹那间,议论声如同瘟疫般以江耀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
“耀哥脖子上那明显是新鲜出炉的巴掌印,我去,他是被猫挠了吗?”
“猫什么啊?是夏洄从那个方向冲出来,答案呼之欲出啊!是夏洄扇了他啊!”
“卧槽……夏哥威武……这次是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
“这特招生是疯了吧?耀哥居然没当场弄死他?”
“看耀哥的脖子……我的天,夏洄下手真狠,耀哥一辈子没吃过的苦全在夏洄身上吃到了……”
“你们桑帕斯是什么地方?太可怕了!我要回坦斯佛!放我走!”
同学们的声音如同一条条溪流入大海,愈来愈烈,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众目睽睽之下,江耀脸上的巴掌印,将夏洄在更衣室里的“罪行”公之于众。
不过很明显,这个清瘦的特招生惹上了天大的麻烦,而这麻烦,牵扯到了谁都不想招惹的人。
高望听着周围的议论,注意到江耀沉默不语的样子,心头火起。
他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江耀此刻的优柔寡断很是不解。
他追上江耀,“耀哥!”
江耀看上去在电梯前看了许久,久到电梯门因为无人进入而缓缓合上,又再次打开。
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都沉淀为更深的晦暗。脖子上那道红痕,在灯光下仿佛在灼灼燃烧。
高望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又看了看江耀晦暗不明的侧脸,不甘心地低声问:“耀哥,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太嚣张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可是——”
“今天是什么?”江耀看向高望,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高望瞬间噤声,脊背发凉,“不、不是,耀哥,我只是觉得……”
江耀什么也没说,径直迈开脚步,朝着楼梯方向走去,那股低气压让挡在路上的同学下意识地纷纷退避。
“耀哥!”高望忍不住喊了一声,“期末考试马上就到,他一个特招生,全指着奖学金过日子,我不能让他这么得意!”
江耀的脚步在台阶前停下。
他倏然回头,淡淡睨过来,目光掠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高望脸上,“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插手?”
高望噎住,脸色一阵青白。
跟着他那群男生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江耀的手搭在扶手上,立在旋梯的浓到化不开的阴影里,久居上位的漠然与压迫感让便铺天盖地压下来,让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谁要是手痒,想去碰他的期末考试,想想后果。”
这话如同冰水泼下,瞬间浇熄了高望等人眼中蠢动的报复。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到了错愕和难以置信,耀哥非但没有追究夏洄接二连三的冒犯,反而不惜为此警告自己人?
江耀不再多言,顺着楼梯下去,远离了人群。
安全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高望很担心江耀,可他又不敢追上去。
他铁青着脸,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装饰雕塑,低声咒骂了几句,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转回身,他很烦躁:“耀哥的话就是命令,谁也别搞小动作,否则别说望哥保不了你们。”
*
失重感传来,电梯下行。
夏洄背靠着电梯壁,久久地没有眨眼睛。
肌肉控制不住地疲惫起来,是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更深重的倦怠。
江耀一定是疯了。
电梯门开,一片平坦,夏洄出于本能走了出去,方才意识到,不是来时的路。
这里是天文塔顶层。
夏洄猛地回头,然而电梯门并没有关上。
门里分明是光亮的,可在此刻居然像通往异世界的通道,透着诡异和阴森,仿佛一张吃人的嘴。
……电梯被人为控制了?
夏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天文塔,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他朝着步梯快步走去,走廊曲折,绕过一处摆放着人形雕塑的拐角,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阴影里伸了出来。
快、准、狠。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终于发动攻击。
夏洄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靳琛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俯视着被自己轻易制住的夏洄,像在欣赏掉入陷阱的猎物。
“跑什么?”靳琛懒洋洋的语调,像是钩子刮在人的耳膜上,“怕死啊?”
夏洄要甩开靳琛的手,但对方的手指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靳琛轻笑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反而抬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拂过夏洄被风吹乱的头发,“真是下手没个轻重。”
他指尖下滑,挑起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五指张开,在那截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上收拢,拇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喉结上,“声音真响,我在外面都听见了,看不出来,你手劲不小。”
“你一次又一次地打我兄弟,你很爱打人嘛?”
靳琛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柔的困惑。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冷得如冰如雪的眼眸,毫不退避地回视着他,长睫低垂,抬手掐住了靳琛的脖子。
靳琛挑了挑眉,反倒是没有动。
冷着脸的小猫脾气粗大暴躁,手指倒是很瘦长纤细,苍雪一般的好看,只是……猫爪子劲儿确实不小。
卡着脖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分,靳琛的呼吸一滞,目光却如同潮湿的舔吻,在夏洄脸上舔舐,最后落在他略有红肿的唇瓣上。
“……你打人耳光,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靳琛的声音更低,更暧昧,也更探究,“你是S?”
之前苏乔问他是不是M,现在靳琛又问他是不是S。
会不会说人话?M和S到底是什么意思?
“靳琛,”夏洄冷冷开口,“要动手就痛快点,少在这里废话。”
他知道示弱没用,求饶更没用。
面对靳琛这种人,越是狼狈,他只会越兴奋。
靳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夏洄会这么直接。
也没料到,夏洄完全不懂BDSM的含义。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塔顶回荡,很是愉悦,“痛快?让我想想,怎么才能痛快。”
他卡着夏洄脖颈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压住了夏洄的衬衫领口。
“你打了阿耀两次。第一次,他忍了。第二次,他又忍了,一个字都不追究,他脾气什么时候变这么好,我还真不知道。我说,你给他下迷药了?”
夏洄不说话,看着他。
靳琛的指尖在夏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很快留下一个粉红的指纹。
他眯了眯眸,恶劣地又按了一下,果然,薄薄的皮肤角质层无法忍受被力道按压蹂躏,很快就变了颜色。
“夏洄,你说我该怎么替我兄弟,讨回这个公道?是把你也按进蛋糕里,让大家都看看特招生狼狈的样子,还是让你也尝尝被人当众扇耳光的滋味?”
他凑得更近,气息几乎交融,声音轻得像恶魔的低语:“或者,我该学学阿耀,跟你好好谈谈,关于你是怎么不小心一次又一次地,打到我兄弟的脸?”
夏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因为恐惧。
靳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在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物化,视为物品。
他看着靳琛的侧脸,此刻这种纨绔不羁的硬朗反倒成了可恨的祸端。
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向靳琛,“靳琛,你也配谈公道?”
“午夜追猎,逼我退学,用朋友威胁,强迫,羞辱……这就是你的公道?”
他盯着靳琛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要讨公道?好,尽管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不配站在这里谈公道。”
靳琛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猩红的眼眸眯了起来,里面的兴奋被一丝更深的锐利取代。
卡在夏洄脖颈上的手,意犹未尽般,松开。
而走廊另一头,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
夏洄也放开了掐着靳琛脖子的手。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肺部,靳琛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两声,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慵懒邪气的模样,只是看向夏洄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和浓厚的兴趣。
“有意思。”靳琛舔了舔嘴角,像品尝到什么新鲜猎物,“夏洄,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今天先到这儿。我们……慢慢玩。”
靳琛最后瞥了一眼夏洄高挑而颀长的身形,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说完,他不再看夏洄,转身,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朝着脚步声传来的相反方向,悠闲地离开了。
夏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冷淡的表情纹丝未动。
锁骨处被按压的地方留下了鲜明的红痕,他看了一眼靳琛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谈笑着走来的几个陌生面孔的军校生,抿紧了苍白的唇。
没有停留,他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人工控制失效。
今晚的折磨或许暂告一段落,夏洄不信江耀会忘记这一巴掌,至少很长时间之内,江耀大概不会再来自讨苦吃了。
但靳琛那句“慢慢玩”,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夏洄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回北辰楼的路,需要穿过半个校园。
夜深了,大部分区域路灯昏暗,只有主道上还亮着光,雨一直下,夏洄拉紧了身上单薄的衬衫,加快了脚步。
途经一片相对开阔的景观区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掠过远处。
那里是学院划定的私人飞行器停泊区之一,最为醒目的,是一艘线条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深灰色星舰,它静静停泊在专属的起降坪上,舰身上有一个桑帕斯学院里常见的家族徽记——江氏的徽记。
这是江耀的私人星舰,“星流”,在桑帕斯,拥有并获准在校园内停泊私人星舰的学生屈指可数。
夏洄移开目光。
他走后。
深灰色星舰侧面,一道幽蓝色的条形灯光,缓缓地灭了。
*
靳琛回到卡座,脸上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悬抬起眼,镜片后的眸子雪亮尖锐:“你也追夏洄去了?”
“哦,你是问夏洄啊,我以为你会先关心一下阿耀,”靳琛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谢悬对江耀不是非常担忧,一针见血地说:“你的有意思,往往意味着麻烦。”
靳琛没有立刻解释,反而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味中。
他想起了走廊里夏洄狭长秀美的黑眸,薄薄的眼皮,纤长的眼睫,想起了对方掐住自己脖子时那份冷厉的狠劲,更想起了自己问出那个问题后,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不懂。
夏洄居然真的……完全不懂SM指的是什么。
这个认知让靳琛感到一阵近乎愉悦的新鲜感。
在桑帕斯,在这个充斥着早熟、世故、各种隐秘欲望与规则的名利场预演地,一个能面不改色扇江耀耳光,能冷着脸和他靳琛对峙,甚至据说还弄脏过谢悬画室,把昆兰的俱乐部弄得一团糟的特招生,竟然在成人世界的常识领域,像一张白纸。
“发现什么了?”谢悬等了几秒,见他没有下文,又追问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镜片后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靳琛收回投向虚空的视线,转向谢悬,嘴角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恶作剧似的笑意,但说出口的话却含糊其辞:“发现一只会挠人的猫咪。”
谢悬皱眉,而后面无表情,继续翻杂志,一言不发。
靳琛晃着酒杯,猩红的眸子在变幻的灯光下流光溢彩。
一想到夏洄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者很久以后才会弄明白那几个字母的含义,而自己则是此刻唯一知晓他这份无知的人……
这种独占某种秘密的感觉,让靳琛的心情更好了。
*
回到北辰楼,反手锁上门。
夏洄脱掉鞋子,放到鞋架里,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他没有立刻脱衣服,也没有躺下休息,而是静静地在椅子上坐下。
他这一路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靳琛那句话。
“……是某种特殊的癖好吗?你是S?”
还有之前,苏乔似乎也问过类似的话,关于“M”?
这两个字母,不在他的认知范围里,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词,尤其是结合靳琛说这话时的语境和表情。
但具体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靳琛会那样问?苏乔又为什么提?
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也讨厌被用隐晦词汇评价或试探的感觉。
尤其是这些词汇似乎与他今晚的遭遇、与他这个人本身,产生了某种令人不快的关联。
沉默了几秒,他打开了光脑,在搜索框里,他输入了那两个字母:SM。
页面刷新,跳出了大量的词条解释、论坛讨论、甚至是某些边缘地带的网站链接。
他皱着眉,点开了正规的百科词条。
随着页面加载,一行行解释文字映入眼帘。
起初是简单的字母缩写全称,然后是对其背后所指代的概念的阐述,文字客观,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的味道,但所描述的内容,却让夏洄的眉头越皱越紧。
权力交换,支配与服从,角色扮演,疼痛与掌控,快感与屈从。
一些更具体、更直白的描述和术语接踵而至,伴随着某些论坛里露骨而充满猎奇色彩的讨论截图,那些词汇和描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
夏洄咬着下唇,脸颊和眼尾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涨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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