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薄雾环绕着细雨,露天竞技场上人声鼎沸,看台上座无虚席。
等到桑帕斯的师生以及受邀的各界名流,媒体记者,以及深蓝制服的坦斯佛军校代表团落座后,开幕式正式开始。
两校校长简短致辞后,便是双方优秀学生代表入座嘉宾席。
主持人念到“江耀”的名字时,场地里爆发出了一阵格外热烈的掌声,一身黑色镶银边制服的江耀走上了嘉宾席,正前方,有一个特设的席位。
那里视野最佳,与两校领导贵宾相邻,江耀落座,低头翻看表演单,黑色的高领绒衣遮住了他的脖颈,从下颌边缘一直延伸到耳后。
江耀身边坐着几位坦斯佛军校方面选拔出的学生代表,除却梅菲斯特和薄涅挨着他坐,这群军校生都和江耀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这边瞟。
江耀周身的气场本就冷,此刻垂着眼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银线纹路,侧脸的线条锋利又疏离,更让人不敢上前搭讪。
梅菲斯特身在王室,对于其他的眼光倒是习以为常,他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扫过看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低声笑了笑。
“薄涅,昆兰没来?我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
“被爸爸叫回家了,可能是联姻约会之类的,我也不清楚。”薄涅对于哥哥的行踪不是很了解,目光随意一瞥,不自觉看向下方。
靳琛在第一排自在地坐着,大马金刀地,一个人占了三个座。
谢悬又是不知所踪的一天。
而在靳琛的斜前方,距离嘉宾席约十几米,有一个半开放式的透明控制舱。
那是为本次机甲实战环节的数据监测与即时分析团队准备的。
操控台前坐着六个学生,少年正低着头,侧脸被屏幕的冷光映得愈发清瘦,连带着周遭的喧嚣,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夏洄就在其中。
他今天也换了衣服,是联谊赛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工装制服,布料挺括,衬得他身形更显清瘦。
在其他人都很兴奋或是很紧张地讨论机甲赛事时,他没参与讨论,独自坐在角落里戴护目镜,盯着屏幕,手指滑动,细心调试参赛的所有机甲的参数。
今天的雨战算是极端环境——湿滑地面,能见度降低,电路稳定性挑战,都将极大增加比赛的难度和对抗的激烈程度。
实时数值可能会有偏差,压力很大,夏洄至少有半宿没睡着。
尤其是在看完那些有关于S……M的照片之后。
但正如教授所说,这关系到一笔重要的奖励经费和学分,对特招生而言,是难得的机会,他放假的时候能不能到处游玩,就看这一笔钱了。
夏洄坐在自己的操控台前,最后一次检查预设的监测参数和应急预案。
其他工作室成员已经是三年级、四年级的学长和学姐,看到夏洄在操控,他们善解人意地放低了声音,不去打扰这位寡言少语但是细心又聪慧的一年级学弟。
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细雨已经落了下来,打在控制舱的玻璃穹顶上。
……
薄涅收回目光,不自在地向后靠着,低头,心不在焉地玩弄手里的挂牌。
他似乎陷入什么情绪里,连比赛开场了都没注意到,既没有听见江耀作为学生会主席兼学生代表的赛前致辞,也没有看见靳琛离席朝着后台走去。
梅菲斯特注意到了他的失落,眸色一转,坐到他身侧,悠悠地说:“怎么,小薄涅长大了,也想参加家族联谊相亲会?”
薄涅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冷淡而无语,“我可不想参加,我不喜欢相亲场合,哥也不喜欢,但他是奥古斯塔家族下一任继承人,联姻是没办法的事。但我的婚姻,我要自由。”
梅菲斯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慢条斯理地“哦”了声,貌似不经意地问,“那天晚上,你把夏洄带到别墅里,睡了一夜?”
薄涅下意识说:“他只能睡在我床上,雨那么大,我哥一生气就把他铐起来锁进小阁楼,我要是让他出去,琛哥抓住他也不会放过他。”
久久的沉默。
久到薄涅在深陷的漩涡里回过神,这才发现,梅菲斯特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薄涅紧紧抓紧了椅背,眼神迷离地看向控制室的方向——
那个特招生是怎么做到和哥哥一般年纪,但在他看来又完全没有哥哥的感觉?
……想抱着睡觉,是对哥哥的感觉吗?
薄涅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特招生的目光似乎从不远处投射过来一瞬。
薄涅瞬间坐实了身体,朦胧的目光聚焦于赛场,后背僵直,雨风迎面吹来,也没有把他的身形吹乱分毫。
尽管赛场此刻正在进行眼花缭乱的开场舞表演,但薄涅的余光却一直落在那一处。
直到那股冷冷的视线移开。
薄涅缓缓松了一口气,再次去看夏洄,却猝不及防和夏洄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被细雨揉碎,慢了半拍。
夏洄的目光很淡,像雨幕里的云,没什么温度,只在薄涅脸上停了不到两秒,便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手指甚至没停顿,依旧在参数面板上微调着什么。
仿佛刚才那一眼,不过是无意间的抬眸,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薄涅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赛场边的机甲引擎声震得发慌。
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他慌忙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些荒唐的念头全被惊飞,只剩下夏洄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像淬了雨的玻璃珠,明明干净,却又疏远。
“发什么呆?”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低问,薄涅心一震,木然抬头,“耀哥。”
江耀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眼睫掀了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透明控制舱上。
而后,他收回目光:“开幕式还算精彩吗?”
“很好,只可惜哥哥在应付约会,没时间来看了。”
江耀没应声,薄涅却并不想看江耀,心里更慌了。
他总觉得那点难以启齿的小心思,好像被江耀看穿了,这让他愈发烦躁而紧张起来。
而控制舱里,夏洄微微蹙了蹙眉。
刚才那一眼,他其实看清了薄涅脸上的慌乱,他没太明白这反应的缘由,只把它归为大型犬的情绪敏感。
而江耀——
……男朋友,谈恋爱。
……阴影,噩梦。
夏洄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赛场。
雨势加剧,夏洄发现,桑帕斯方参赛选手的机甲液压系统损耗速度比预估值快了8%,得提醒前线注意调整动作幅度。
就在这时,公共频道里突然传来裁判的声音:
“各单位注意!三号监测点信号异常!疑似受到极端天气干扰,有一方机甲出现错误!”
夏洄的目光骤然一冷。
此时的赛场上,桑帕斯银蓝色的“猎隼”与坦斯佛深灰色的“钢拳”正在激烈对抗。
“猎隼”欲抓住“钢拳”动作迟滞的机会反击,没想到“钢拳”在磁场的影响下,能量核心过载,骤然僵跪倒地。
夏洄快速检阅着机甲各项超限数据,终于发觉问题,立刻维系启动装置的运行,“钢拳”得以起立。
全场欢呼,危机解除。
其实这在机甲比赛里很常见,但也有可能演变成严重事故甚至桑帕斯的丑闻。
观测小组险些吓晕,围着夏洄欢呼雀跃。
高台之上,江耀侧过头,看着舱内已经重新低下头记录分析的夏洄,颈侧隐隐作痛。
雨丝飘摇拂过视线,顺着控制舱的玻璃蜿蜒流下。
雾气模糊了内外的界限,也模糊了江耀眼底深藏难明的光芒。
*
“不冷吗?”
夏洄敲下最后一个确认字符,才略微偏过头。
梅菲斯特不知何时站在控制舱入口处,手里搭着一件质感厚实温暖的深灰色羊绒开衫,看款式和尺寸,显然是崭新的男式衣物,温和地笑问。
帝国殿下的到来,让原本还在低声讨论刚才惊险一幕的数据组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
梅菲斯特在桑帕斯是特殊的存在,他代表帝国王室,身份尊贵,平时鲜少与普通学生有私下接触,更遑论亲自来到赛场下的工作区域。
同学们恭敬地站起来。
夏洄的目光在那件羊绒开衫上停留了一瞬,站起身,因为动作,工装制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骼线条,也带来一阵凉意。
他微微颔首:“殿下。”
梅菲斯特缓步走近,停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将手中的羊绒开衫递了过去,“借你的,记得还。”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衣物,羊毛质地细腻柔软,颜色低调,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只要不是送,那就没必要拒绝了。
夏洄接过来,“谢谢。”
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探究眼神,也能感觉到,嘉宾席方向,格外有存在感的视线正隔着雨幕和玻璃,若有若无地落在这个角落。
梅菲斯特似乎早已料到他不会拒绝,因为今天气温确实较低。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在夏洄苍白的脸上扫过,并没有说什么,“没关系。”
他选定的未婚夫,脾气内敛斯文,并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说太多黏糊的关心,那是废话。
然后,兜里的联络终端再次响起,这已经是本月第四次,号段来自帝国。
不再多留,梅菲斯特压下心中的烦躁,对夏洄礼貌地点了点头,修长高挑的身影快步离开控制舱。
他一走,控制舱内压抑的气氛才略微松动,几个同学忍不住交换着眼色,又不敢调侃夏洄。
毕竟昨晚在天文塔发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师生都知道夏洄和江耀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比起遥不可及的江耀,他们更在乎夏洄的情绪。
实验室小助手是个小姑娘,叫施媛,她调皮地说:“梅菲斯特殿下居然亲自来送你衣服诶,殿下人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果然是王室,注重礼仪!”
另一个儒雅的学长凯文推了推眼镜,“不过你刚才确实厉害,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这次的奖金就得泡汤了!”
夏洄听着他们的说笑,低头看了看手中柔软的羊绒开衫,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开衫展开,披在了自己单薄的工装制服外面。
之后,暖意盎然,他重新坐回操控台前,将开衫的袖子随意挽起,避免妨碍操作。
*
靳琛无意在室外久留,他要去健身器械室,最近他经常在那边玩一些器材,室内通风采光很好,是私人的,无人打扰。
以至于他走得太急,并没注意到一闪而过的特招生身影。
靳琛只是隐约记得,对方是特招生协会的某位小组长,今年二年级,性子也属软弱那一挂的,并没什么印象。
桑帕斯里的特招生好像全都加入了这个协会,他们通常抱团,平时都是集体行动,行动也不对外公开,神神秘秘的。
学生会内部传开了,今年桑帕斯的优秀特招生拟定一年级的夏洄,因为他的平时成绩综合下来得了全S,甚至有两科是S+,估计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也不会改变这个结果。
虽然说,奖学金制度给特招生团体带来了努力学习的希望,但夏洄的成绩也不容许任何质疑,通常这种成绩过于突出的特招生,会得到全部特招生补助费。
靳琛并没在意那个特招生,扭头走了。
……
两个小时后,夏洄接到了一条短讯。
通知来自桑帕斯学院教务处核心系统,标题简洁——
【关于学员夏洄(学号:XH-7493)期末考试资格状态变更的通知。
经查,学员夏洄于本学年末的期末考试报名信息存在异常,经系统复核与人工初审,不符合《桑帕斯学院期末考试管理规定(修订版)》第三章第七条之规定。
现决定。
取消该学员本学期所有科目的期末考试资格,报名作废,不予补报。
具体异议申诉流程,请参阅《学生申诉管理条例》。
请注意,期末考试报名通道已于三日前完全关闭,本年度不再开放。】
落款是教务处考务中心,鲜红的电子印章,刺目无比。
夏洄握着终端的指节瞬间绷紧,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学期刚开始就同意提交过每一轮考试的申请,而且,他提交报名时反复检查过无数遍,所有信息准确无误,系统也显示“报名成功”。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怎么会突然“信息异常”?
就算真的有问题,按照惯例,也会先发预警通知,要求限时更正,哪有这样直接、彻底、毫无转圜余地地取消资格,甚至关闭补报通道?
期末考试……资格……没了?!
特招生全额奖学金,与学年总评成绩直接挂钩,期末考试是权重最大的部分。失去考试资格,等同于自动放弃本学期绝大部分课程的最终成绩评定,总评分数将会低到一个无法想象的程度。
结果是,奖学金泡汤,下一学年的学费补贴资格,审查必然无法通过。
甚至,按照桑帕斯对特招生学业表现的严苛规定,连续两学期总评不达标,将面临强制退学风险。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在实验室反复验证的数据,对西蒙学会青训夏令营邀请的期盼,对用这笔奖金支撑未来学业和生活的计划……在这一纸通知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夏洄几乎无法呼吸,耳边控制舱内仪器运行的嗡鸣,同伴们轻松的低声交谈,窗外隐约的雨声和赛场喧嚣,全都迅速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尖锐的耳鸣。
是系统错误?还是……人为?
愤怒和恐慌险些冲昏他的头脑,夏洄想要立刻冲出控制舱直奔教务处问个清楚。
然而,这边的数据监测任务尚未结束,机甲对抗赛还在进行,他擅自离岗,不仅会连累整个小组的考评,更可能因为突发情况无人处理而酿成事故。
德加教授信任他,将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他,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搞砸一切。
“夏洄?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施媛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神情,关切地问。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终端屏幕按熄,塞进制服口袋。
“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异常平静,“刚才系统有点卡顿,已经好了。继续监控吧,刚才的过载可能对其他机甲的后续行动有影响。”
“哦,好。”施媛走开了。
夏洄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可是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他强迫自己报出一个个精准的分析和建议,强迫自己协助小组应对赛场上的各种状况,终于,熬到了上午的赛程结束,进入午间休整。
“大家先去吃饭休息一下,下午两点准时回来。”小组负责人凯文宣布。
几乎是话音刚落,夏洄便猛地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他没去扶,也顾不上周围人惊愕的目光,转身就冲出了控制舱。
教务处行政楼在很远的东区,雨还在下,他几乎是用跑的,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混合着额角渗出的冷汗,可他来不及擦。
冲到教务处考务中心办公室门口,他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坐着几位行政老师,正在用餐闲聊,被他的突然闯入吓了一跳。
“老师,”夏洄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微微发颤,“我的期末考试资格被无故取消,我需要一个解释。”
安德森老师皱了皱眉,认出了他。
昆兰·奥古斯塔经常为了这个学生来找她,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她为了保住工作,不得不全部答应。
还有开学那次,黎曼教授的实习机会被夏洄放弃,从那时起,夏洄在教务处就算挂了号。
“同学,请冷静,资格审核是系统与人工双重确认的,如果收到通知,说明确实存在问题。具体原因和申诉流程,通知上应该写清楚了。”
“什么问题?”夏洄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我报名时一切正常,系统显示成功,什么异常能让你们在报名截止后,直接取消资格,连补报机会都不给?这是哪条规定?”
“这,”安德森女士听明白了情况,语气缓和了些,“具体的技术审核细节我也不清楚,是系统自动标识异常,我们只是按流程处理,你要申诉,可以按规定提交材料。”
夏洄坚持:“我要看审核记录,看我到底哪里异常。”
“同学,审核记录涉及系统安全,不能随意调阅。”
“那谁有权调阅?谁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夏洄感到一阵无力,但他不肯放弃,“期末考试对桑帕斯的学生来说非常重要,各位老师比我还要清楚,难道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判我死刑吗?”
他的质问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其他老师也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
安德森女士有些为难,“同学,规定就是规定,我们只是执行部门,你在这里闹也没用,真想解决问题,就按申诉流程走,我没有任何办法,而且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绝对不可能成功的,考试资格怎么能随便放弃呢?那可不是儿戏。”
夏洄死死咬着牙,牙龈传来腥甜的铁锈味。
变故出现得如此蹊跷,时间点如此微妙,一个名字,骤然刺穿他混乱的脑海——
江耀。
昨天在天文塔,更衣室里,江耀说那种话恶心他,他就扇了江耀一巴掌,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江耀最后那个平静到漠然的眼神……靳琛那句“慢慢玩”……高望不甘的撺掇……
是报复。
一定是。
靳琛休学了半学期,连期末考试都不参加,内网权限名单上也标注了“靳琛”“白郁”这两个休学名字,也就是说,内网考试报名系统没有对他开放。
高望本来就和江耀一伙的,只有江耀,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用这种彻底毁掉他学业前程的方式,来报复那些打在他脸上的耳光。
夏洄不再看办公室里那些冷漠或同情的面孔,转身离开教务处。
理智彻底崩断。
奖学金,学业,未来……所有这些他视若性命,苦苦挣扎想要抓住的东西,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捏碎。
他要找江耀。
立刻,马上。
哪怕同归于尽。
他如同被激怒的困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江耀在哪里?
……医务室?
对了,他脖子上有伤,可能需要处理……
夏洄来到校医务中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轻车熟路。
他用力推开诊疗区走廊的门,镜子里的他已经是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工装和羊绒开衫都滴着水,他冷冷的脸,一间间诊室看过去,直到在走廊尽头那间VIP处理室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那个身影。
江耀背对着门口,坐在诊疗床边,上身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肤色冷白,线条流畅的肩背下,是薄韧矫健的肌肉线条,蕴藏着深厚的力量感。
他微微偏着头,颈侧靠近耳后的位置,缠着一圈圈纱布,他手里正拿着一卷新的绷带,似乎正准备自己更换。
就是这里了。
夏洄猛地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江耀动作一顿,回过头。
四目相对。
江耀看到夏洄狼狈不堪的模样,愣了一下,深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没料到他会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
他放下绷带,刚要开口——
夏洄已经像一阵裹着冰雨的风,猛地冲到他面前,手指一把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背心布料。
“江耀,”夏洄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血块,带着滔天的恨意和绝望,“你这么做,还不如杀了我。”
夏洄厌烦地垂了垂眼睫,“其实你可以杀了我,至少那是光明正大的。”
雷雨交加,光线在这一刹那暧昧不明。
江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质问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扣住了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腕,眉心蹙起:“你想死吗?”
但夏洄完全不肯放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受惊应激,用爪子死死扣着他的脖子。
黑漆漆的瞳孔倒影出江耀的脸,还有赤裸裸的威胁:“你以为我很想活着?”
“……”
析斔
颈侧新换的纱布被扯到,传来刺痛,江耀的脸色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江耀的声音带着冷意,强硬稳住他,“说清楚。”
“装傻有用吗?”
夏洄眼神都没有变,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滑下,那双总是清冷的黑眸此刻烧着火焰,视线有些模糊。
他知道自己会触犯到江耀的逆鳞,可涉及期末考试,他不想顾及任何东西。
“毁掉我的期末考试,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期末考试?
江耀眉头紧锁,阴沉、压抑的眼底,困惑和怒意交织,“谁要毁掉你的考试?”
“还装?”夏洄只觉得更加恶心和愤怒,攥着他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教务处通知,我的考试资格被取消了,报名作废,不予补报,就在今天上午。”
“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江耀,别敢做不敢当。否则,我只会觉得你恶心,无比的……恶心。”
夏洄冷厉的声音像是冬天扫过的狂风,不留一丝情面。
江耀的双眸彻底沉冷下去。
“我可以做。”江耀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冷怒沉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反手扣住夏洄的手腕,将他掼在旁边的病床上,欺身而上,双手分开夏洄的双臂,一左一右把他压了下去,手臂用力,宽长的手背青筋暴起,防止他再扇出凌厉的巴掌。
“我要是想动你,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耀逼近,深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暗潮,声音冷得像西半球的寒冰,“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低估我了。”
“你不是没做过。”夏洄平日里淡漠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眼尾微微下压,薄唇抿成愠怒的直线,“不论你是想看见我求饶、下跪、服软,还是别的什么——”
“离我远点,我嫌你恶心。”
夏洄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江耀,自己却因为脱力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踉跄着后退几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趴在冰冷的墙角,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江耀站在原地,看着夏洄伏下的背影,颈侧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更刺痛他的,是夏洄的指控。
江耀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但夏洄显然认定了是他。
很快,处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苏乔端着个水杯,探头进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耀哥,你找我?医务室的老师说你在……呃?我的夏夏,你怎么也在——等等,你在吐吗?”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夏洄趴在墙角呕吐,江耀脸色铁青地站着,比拍电视剧都可怕!
江耀看都没看苏乔,目光依旧停在夏洄身上。
话却是对苏乔说的,声音冰冷:“告诉下面,坦斯佛第一批代表团,暂缓返程。”
苏乔一愣:“啊?可是他们下午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带队老师说马上就发车啊!而且代表团的行动被搁置对桑帕斯的外交不利,耀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江耀缓缓转过头,看向苏乔,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违逆,“通知所有人,这件事没查清楚之前,谁也别想离开桑帕斯。”
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
江耀作为桑帕斯的统治阶层的顶层存在,完全没必要管杂事,可他却要追查一个与他无关的真相……苏乔察觉到了什么,瞬间打了个寒颤,抿了抿唇,眸中划过一丝怒意:“我现在就去!”
江耀走到夏洄身后,却忍着没有触碰他,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少年垂下睫毛时湿漉漉的眼角。
夏洄对这种低劣的把戏感到厌倦,转身要走,被江耀拦腰给抓住,抱了起来,放在了病床上。
“轰——”雷声震天四起,乌云浓卷。
在夏洄挣扎之前,江耀屈起手指,拂过他额前被雨水浸湿的刘海,骨节绷起,罕见地浮见了青白色。
“夏洄,你给我待在这。”
“我要你亲眼看着,下作的人到底是不是我。”
江耀盯着他的唇,睫帘盖住利戾的眼神,“看明白之后,我要你的补偿。”
第37章
校园OA因为江耀一纸禁令已经炸翻天了。
[沃日啊!我还没写完星轨研究论文呢,突然接到通知说不能回军校了,哪个该死的要害我!]
[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们桑帕斯哪个少爷公主又突发奇想了?]
[内部消息说是桑帕斯高层直接下的指令,权限高到教官都含糊其辞。除了那几个顶天的,还有谁敢?]
[胆子大点,把名字打出来。江耀。除了他谁能一句话把友校代表团扣下?教官都不敢多问吧。]
[前排吃瓜,坦斯佛的兄弟辛苦了,忍着吧,我们桑帕斯就这样。]
[弱弱举手……我只是个卑微的实验室助理,但刚才路过行政楼,感觉气氛不太对。风纪处和学生会的人进出频繁,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江耀?他凭什么?就算他是学生会主席,也不能无故扣留友校代表团吧?这涉及外联了!]
[凭他是江耀。楼上坦斯佛的同学,建议你们稍安勿躁,打听一下今天上午发生了什么,再结合某位特招生被取消期末考试的动向。懂的都懂。]
[夏洄不考期末考试了?我靠,不可能吧?夏洄全功课S啊!]
[夏洄跟江耀到底什么关系?江耀为他扣了我们整个代表团?]
[你真想知道?耀哥的人。]
[+1]
[+2]
[而且你们发现没,特招生协会那边今天下午异常安静。平时他们最爱在OA上嚷嚷权益,今天屁都没一个。]
[还有教务处,据说安德森女士下午请假了,很突然。]
[有人要倒大霉了。]
[所以,我们坦斯佛几百号人,就是因为你们桑帕斯内部的特招生争权夺利或者得罪了太子爷,被迫滞留在这里,陪着写不完论文?Excuse me?]
[……行吧,算你们狠。这瓜又大又馊,还粘上我们了。论文我先不写了,坐等一个结果。但愿别耽误太久,不然真得申请延期了。所以,到底是谁天杀的要害夏洄连带害了我们?]
[在桑帕斯,想毁掉一个特招生很容易,但这次他们好像踢到钛合金钢板了。]
[我也好奇耀和洄现在是什么情况,BE转HE了?]
[之前吵得不可开交,CP热度降至冰点,感觉有回温。]
[耀哥穷追猛打,估计想讨好洄吧。]
[最新线报!有人看到苏乔带着几个人,去了特招生协会的常驻活动室,进去了好久没出来,可能是从特招生开刀!]
……
【本帖讨论热度过高,已由管理员暂时锁定。】
*
苏乔离开医务室时轻轻带上了门,夏洄终于没再继续呕吐,可是胃又开始痛。
他知道该去吃止疼片,但,他不想在江耀面前表露出弱势的一面。
他的胃有隐疾,胃痛不是一天两天,他可以忍。
江耀松开了禁锢夏洄的姿势,兀自走到窗边,拾起通讯器,按下几个键。
片刻后,通讯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中年男声:“江少爷。”
“桑帕斯教务处考务系统,今天上午发出的关于学员夏洄期末考试资格取消的通知。”
江耀望着上空积蓄雨水的天幕,目光在虚空中恢复平静,冷声说:“调取全部后台操作日志和审核记录,给我查出是谁在操作。”
那边沉默了两秒,“少爷,这需要院方最高授权,好像行不通。”
“那就去申请,”江耀被不耐烦的情绪浸染,手指敲打着窗台边缘,“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记录。”
对方也像是咬了咬牙才下决定:“好吧,请等我一会。”
通讯切断,江耀在一片浓云沉滚里转过身,沉寂的眼睛看向病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夏洄。
夏洄因为胃部的疼痛细密袭来,一句话也不想说。
但他还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击垮。
他等着江耀的答复,希望这不是一场戏,不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戏码,否则他会觉得江耀幼稚到可笑。
身上的羊绒开衫仍然潮湿,和工装衣服一切粘在皮肤上,厚重又不舒服。
这是他向梅菲斯特借来的衣服。
可,就算是借来的机会,他也得珍惜。就好像在桑帕斯借来的学习机会,他也不要放弃。
江耀看向夏洄身上那件深灰色开衫上,眸色暗了暗,“衣服是梅菲斯特的?”
夏洄在剧烈情绪之后,神思有点虚脱:“是他借我的。”
江耀站起身,“你身上的水会弄脏医务室的床,把梅菲斯特的衣服脱了。”
他打开墙边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扔给夏洄,“穿这个。”
那是医务室备用的病号服,棉质,宽大,干净,很柔软。
夏洄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垂下眼,这才有心情打理自己,首先是解身上羊绒开衫的纽扣。
一颗,两颗……湿透的工装制服露出来,紧贴着清瘦的身体。
他将开衫脱下,搭在椅背上,然后拿起白色病号服,套在身上。
棉质布料干燥柔软,带着消毒过的洁净气息,宽大地罩住他,显得他更加单薄。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室内光线昏暗,只有诊疗灯在江耀身后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江耀拿起那件羊绒开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和雨丝立刻灌了进来。
“你做什么?”夏洄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耀没有回答,手一松,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开衫,就这么从窗口飘落,掉进楼下被雨水浸透的灌木丛里。
夏洄瞳孔微缩:“你扔了干什么?”
江耀关好窗,轻描淡写地回应着,“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讯器再次响起时,刚好过去九分钟,江耀接起,按下免提。
“少爷,记录调取到了。”那个中年男声说,“系统显示,今天上午10时47分,考务系统后台收到一条数据请求,该请求试图修改夏洄的期末考试报名信息,系统防火墙拦截并标记异常,自动触发了资格取消流程。”
“追踪显示,IP地址经过三层跳转,最终指向桑帕斯校园网内部公共区域,具体设备无法定位。但……”那边顿了顿,“操作日志里有一条备注,是人工审核环节添加的,原地址的登录名是ADMIN-T。”
江耀的眸色沉了沉,“谁?”
“唐,教务处的实习助理,本学期初通过特招生协会推荐进入考务中心协助工作的。”
夏洄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不敢相信听到的名字。
唐,出身十六区的平民区,在特招生协会里八面玲珑,功课全门A。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既然找到了源头,那就绝对不会是江耀指使的。
江耀不可能和特招生协会一起密谋什么东西,他平时眼皮子朝天往上看,基本看不见无关紧要的其他人等,至于特招生,江耀的跟班里都没有特招生,他也不和特招生来往。
江耀不再往下询问,又拨了个内部号给苏乔通了个消息,然后把终端收起,不说话,盯着夏洄。
事已至此,夏洄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刚开学那阵子,他不想和学校里的势力走得太近,拒绝了池然递来的橄榄枝,也拒绝加入特招生协会。
现在,他们背地里搞他,是因为他拿到了全S的成绩,抢走了本该属于别人的补助?还是因为更复杂的事情?
“听见了?”江耀的声音响起。
夏洄抬起头,对上江耀深黑的眼睛。
不过意外的是,江耀的脸上并非得意,也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沉静到冷酷。
夏洄知道自己错怪了他。
声音干涩,“就事论事,这次是我错怪你了。”
“你居然也会道歉?”江耀心不在焉地垂了垂眼,“你的考试资格最迟半个小时之后恢复,不会影响奖学金评定。”
夏洄一时无语,江耀将最后一圈绷带摘下,将用过的纱布扔进垃圾桶,然后朝夏洄走近一步。
夏洄下意识想后退,但他已经被江耀撂在了病床上,无路可退。
江耀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伸手把他拉起来,手臂下沉,指腹擦过他眼角,动作有些粗粝,并不温柔,“只道歉就可以吗?你的补偿呢?”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淡粉的唇上,又缓缓移回病床上,少年掀起来的半截腰窄瘦细白,两侧有流畅的人鱼线,因为常年不见光的缘故,薄薄的一层皮肤像是吹弹可破的雪纸,被水湿的衣服泡得更加苍白。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无精打采地回应道:“你还要补偿吗?”
江耀之前毁掉他两次实习机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离开桑帕斯直接跳级的机会,甚至这次假期能够参加青训夏令营的机会都是他自己争取来的,江耀唯一做的,就是没有插手。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清白可言,江耀还要什么补偿?
江耀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忽然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一码归一码,这件事,是你的错,我要补偿。”
他转身走回药品架边,拿起那卷被搁置的绷带,递给夏洄:“你挠的,你负责。”
“……”夏洄抓着一手的绷带:“这算是补偿了?”
“不算。”江耀冷酷地说:“你欠我一次兑现愿望的机会,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要。”
惩罚,绝对是惩罚。
几秒钟的僵持,像被拉长的慢镜头,夏洄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的搏动。
最终,他极缓慢地抬起手,“好吧。”
江耀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转身坐回了病床边沿,微微侧过头,将颈侧新鲜红肿、边缘还带着干涸血丝的伤痕完全展现在夏洄眼前。
夏洄这才知道自己把江耀打成了什么样,这些伤痕要是落在脸上,江耀一定破相了。
灯光下,那几道抓痕和自己留下的掌印混合在一起,在江耀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夏洄突然就厌恶起来。
……他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父亲那样,习惯于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可是……
江耀真的可恨到让夏洄忍不住要对他使用暴力,除了打他巴掌,夏洄想不到任何办法能伤害到江耀。
夏洄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拧开旁边消毒台上的药水瓶盖,用镊子夹起一块无菌棉球,浸透深褐色的液体。
“可能会有点刺痛。”
江耀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仿佛毫不在意。
夏洄的手很稳,但药水触碰到破损皮肤的瞬间,江耀的背肌紧绷了一瞬,颈侧的肌肉线条微微隆起。
药水接触发炎创面带来的尖锐刺痛,远比看上去要强烈。
……难道昨晚江耀没自己处理吗?
江氏的星舰灯昨夜亮了半宿,不是江耀在里面?
种种困惑之下,夏洄夹着棉球对准伤口落下。
夏洄垂着眼,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片伤痕,从边缘到中心,避开最严重的破口。
江耀沉默地承受着,一直到消毒完毕,夏洄扔掉用过的棉球,拿起新的无菌纱布敷料,轻轻覆盖在伤口上,做完基础的准备之后,他犹豫不决展开了绷带。
这才是最难的环节。
他需要将绷带绕过江耀的脖颈,在另一侧固定。
这意味着,在缠绕的过程中,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会环过江耀的肩膀,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身体也会靠得极近。
要是在这之前,夏洄倒是不会多想,但是这会儿,他忍不住想起那夜江耀胡说八道的告白。
江耀的视线似乎从墙壁移开,落在了他低垂的侧脸上。
夏洄只好忽略江耀强烈的目光和过于接近的距离,将绷带的一端压在敷料上,然后,手臂从江耀颈后绕过。
不可避免地,他的小臂内侧贴上了江耀后颈的皮肤,温热,带着刚冒出的、极短的、有些扎人的发茬。
他的胸膛也因为动作,几乎要贴上江耀宽阔的肩背。
江耀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夏洄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忽略江耀不太自然的呼吸。
一圈,两圈……绷带缠绕,需要一定的力道来固定敷料,但又不能过紧,夏洄很仔细地照顾江耀,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压力太大了。
医务室里的灯光将贴近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犹如一个拥抱的姿势。
终于,缠到了合适的长度。
夏洄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空出手来,快速而灵巧地打了一个外科结,牢固,平整,落在江耀颈侧不碍事的地方。
终于完成了。
夏洄松了一口气,立刻松开了手,也松开了齿间的绷带头,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好了。”
江耀抬手摸了摸脖子上包扎整齐的绷带,然后,他看见夏洄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低着头,将用过的物品一一归拢,扔进废物篓。
少年的侧脸恢复了平静,只是他似乎在皱着眉,忍受着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技术不错。”江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沙哑。
夏洄没应声,只是将最后一点垃圾扔掉,然后转身,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他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要洗掉指尖残留的江耀的体温。
江耀坐在床边,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清瘦白皙的手腕,看着他低垂着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夏洄感受到江耀莫名其妙的情绪暗潮,暗暗吐了一口气,“我需要回控制舱,下午我还要监控比赛。”
“我已经让苏乔通知德加教授,你身体不适,下午的数据监测由其他人暂代。”
江耀的脸在窗外昏暗的风雨中显得过分冷冽,“夏洄,你有事情在瞒着我。”
夏洄这才意识到,对于江耀来说,看透别人的内心是一件过于容易的事。
江耀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远非普通家庭所能及,他拥有权力继承者所需的各项素质,在他的成长环境中,教育资源是定制化和顶级的,从小就读于贵族学校,家教和学术顾问团队会为他规划最有利于发展的路径,他除了无需操心。
他关注的只有——联邦的权力运作规则,官僚体系,以及不同政治家族间微妙的博弈与制衡。
他比同龄人更早明白了权力的重要性,所以,他运用权力定制规则,用规则评估他人的价值与动机。
就是在这种日积月累的训练中,他比同龄人更早地失去了对人性的敬畏,对普通人的挣扎和情感无法产生共鸣,但也在读心这件事上毫无阻碍。
夏洄不想在他面前掩饰什么,刚才强行压下的胃痛正卷土重来,带着一阵阵寒意,从胃部深处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用掌根抵住上腹,轻声说:“我胃疼。”
江耀走过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夏洄想躲,但动作慢了一拍,微凉干燥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有点低烧。”江耀收回手,“躺下,我去拿药。”
这一次,夏洄没有再反驳。
身体的不适和情绪的剧烈起伏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的力气,他缓慢地挪到病床边,和衣躺下,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江耀,给小组请一个小时的假。
夏洄闭上眼睛,医务室消毒水的味道,窗外细密的雨声,还有胃部持续不断的钝痛,交织成一片混沌。
他听见江耀走开的脚步声,拉开抽屉的声响,然后是倒水和撕开包装纸的细碎声音。
片刻后,江耀回到床边,手里拿着一小堆药片和一杯温水,“吃了。”
夏洄睁开眼,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片和水杯,没有立刻去接。
“我没有下毒,”江耀淡淡地说,“你不信任我吗?”
夏洄沉默了几秒,撑起身体,接过了药和水。
仰头将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他将水杯递还给江耀,重新躺下。
江耀接过杯子,放到一旁,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再看夏洄,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药大概不是止痛药,不能暴力地制止疼痛,因此起效的时间很慢。
闷痛和疲惫让夏洄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但他强撑着没有睡过去,江耀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也让夏洄无法放松。
“别对特招生下手。”
夏洄闭着眼低声说,“如果你为了这件事针对所有特招生,那么我也没有好日子过,我会自己去解决,而且,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江耀盯着夏洄的薄唇,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协会的排挤和暗算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停止,我会让他们滚出桑帕斯。”
闯入狼群的独狼,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撕碎。
没有中立立场。
夏洄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江耀的决定,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随便你,别扯上我,我受不了任何折腾,江耀,求你发发善心吧。”
江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洄以为他要离开,心里莫名地松了一下,然而江耀并没有走。他走到储物柜前,又拿出一条干净的薄毯,回到床边,抖开,轻轻盖在了夏洄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毯子落下的瞬间,隔绝了空气中一部分寒意。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休息吧。”江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些,“我来处理。”
夏洄的意识逐渐混沌,也许是药效彻底上来了,也许是太累了,夏洄终于抵抗不住沉沉睡意,意识滑向睡梦深渊。
雨滴在时钟的转动里愈发急了,下午的机甲赛场预计又是一场鏖战。
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拂开了少年额前汗湿的碎发。
江耀静静地看着少年。
窗外的雨在屋檐的缓冲下渐渐小了,变成了温柔的淅淅沥沥。
他俯身,在极近的距离停住——近到能看清夏洄睫毛上未干的湿气,近到能感受他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唇畔。
江耀生疏地触碰,轻轻吻着少年花瓣一样的嘴唇。
味道和少年本身一样青涩冷淡,但意外地柔软。
江耀心不在焉地吻着,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视线掠过少年白瓷般光滑白皙的肤肉,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困惑。
这算什么?
补偿?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雨声轻浅,无人回答。
而后雨声温柔地包裹着心跳,江耀抛弃了杂续,尝试着舔吻夏洄的唇肉,补偿着有关于初吻的回忆。
渐渐地,他找到了最佳接吻角度,因为夏洄的鼻梁太高,他要偏过头才能尝试各种角度的吻。
江耀随即恹恹地皱起眉,像是厌恶自己失控的举动。
可偷来的吻,和突然变得混乱的心跳,真实地存在于这个潮湿的午后,和少年沉睡的侧脸一样,在他目所能及的地方,能够掌控的距离。
第38章
*
夏洄醒来时,医务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薄雾的鸦色,夜降临了。
毯子好好地盖着,胃也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空落落的钝感,但预计半个小时后会彻底不痛。
夏洄睡了一下午昏头涨脑的,坐起身,发现床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
桑帕斯一年级生标准的墨灰色制服,尺码合适,连同色的内衬长袜都备齐了。
旁边还有一份用保温盒装好的晚饭,他拿起保温盒,打开,温热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很简单的白粥和清爽的拌菜,正适合他现在空荡荡的胃。
没有纸条,没有留言。
但也只能是江耀买的。
夏洄坐在床边,慢慢地吃着,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医务室里安静极了,夏洄想,有多久没这样吃着最简单的食物了?
好像自从到桑帕斯来上学,就再也没有吃过了,只要饭桌上有其他的美食,他都不会选择清粥素菜,他最爱吃的就是肉。
不过胃痛,还是忍一忍口腹之欲吧。
吃完后,夏洄将保温盒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终端,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赫然在目。
【桑帕斯教务处系统:
通知:学员夏洄(学号:XH-7493)期末考试报名状态已恢复正常。
此前因系统误判导致的状态变更,我们深表歉意。
您的报名信息一切正常,请按时参加考试。
特此说明。】
发送时间,是五个小时前。
夏洄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又亮起:
【致桑帕斯全体师生:
晚上18:00在中心广场大礼堂有联谊晚会,别迟到,要点名,穿的不要太随意,要注意学院形象。】
有事说事的叙述方式,和安德森女士面面俱到且官方啰嗦的发言风格截然不同。
这说明,行政处属于安德森女士的岗位换人了。
……夏洄不确定这算不算迁怒。
但如果这也是江耀动用特权做的,那只会让他在校园里的处境更加举步维艰。
就好像他抱一只流浪猫回家,家里的原住民一定会对新猫群起攻之。
不知道江耀的想法是什么。
单纯的替他出气,还是要把他立成靶子。
但不论江耀是怎么想的,夏洄也不会去问他。
夏洄唯一庆幸的是,上学期要结束了。
他沉默地换好衣服,叠好病号服,又将毯子整齐放好。
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那件被扔掉的羊绒开衫早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保洁清理走了。
要怎么和梅菲斯特解释?……江耀一时的任性举动,留给他的又是新的麻烦。
夏洄低垂着眼眉,默默收起终端,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慢慢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冷雨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洄离开医务中心,走在校园小径上。
空气清新冷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机甲训练场引擎的轰鸣,联谊赛大概正在收尾阶段,今日赛程与他暂时无关了。
晚上是交谊晚会,军校大多数是身材好的男生,桑帕斯的女孩子们打扮漂亮,犹如一只只可爱美丽的蝴蝶,三三两两结伴飞过校园的林荫道。
夏洄穿梭在她们中间,就像被美丽的雨蝶群短暂拂过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表。
时间紧迫,他打算先回宿舍换衣服,然后再去大礼堂报道。
*
特招生协会的常驻活动室位于桑帕斯东区的行政副楼。
这里原本是战时的地上避难所,后来被改建成学院收藏品仓库,最终在凯伦特·奥古斯塔与海莉娜·奥古斯塔结婚后,在海莉娜女士的提议下,被谢季良校长划拨给了桑帕斯独有的特招生团体。
此时的活动室里,一张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摆在房间中央。
桌前坐满了本学期在校的所有特招生,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偶尔挪动椅子的声响,他们看着对方的脸色,有些知道内情的特招生还在猜测为什么开会,但参与了这件事的特招生已经脸色铁青。
唐坐在圆桌的一侧,脸色有些发白,他长相老实,是朴实的国字脸,这表情看上去有种惊悚的感觉。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操作日志,鲜红的“ADMIN-T”标识被荧光笔圈了出来。
“所以。”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四年级的男生,叫陈铎,是协会现任会长。
他推了推眼镜,这一刹那,房间更静了几分。
他拿过了打印纸,“唐,教务处那边咬死了是你操作的,江耀的人也已经拿到了证据,你逃不掉了,等着退学吧。”
唐深吸一口气:“就算是我又怎么样?夏洄以为傍上江耀就高枕无忧了?他就是一个私生子!只不过学习好了一点,但也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众所周知,夏氏军工从来没承认过“夏洄”在家中的地位,总裁夏淳康在采访的时候坦诚自己不认这个儿子,距今已经十六年没有见过面,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至于“夏洄”的母亲,更是早在疯人院里疗养多年。
“够了。”陈铎面无表情地打断唐,“就算夏洄狗屁都不是,就算他甚至都没踏入协会的门槛,但是结果摆在你面前。”
“江耀愿意护着他,而且要追究到底。”
之前被菲诺他们欺负过的郑藤怯生生地插了一句:“而且江耀今晚在大礼堂后台亲口说,谁做的,谁开除……”
陈铎镜片后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唐,然后扫过圆桌周围每一张脸:
“我知道,在座的特招生都讨厌夏洄拒绝和我们抱团取暖,而且私下里抱上了大腿,但是只有你,唐,只有你蠢到真的去祸害夏洄!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麻烦!”
房间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唾骂声。
唐的脸涨红了:“可……会长,我这是得到了你们的授意啊!如果不是他非要特立独行,拒绝加入协会,也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他成绩可是全S,S+,他表现得越好,就越显得我们其他人无能!”
陈铎冷哼一声,“那是他确实脑子好,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叫你动他了?私下里骂骂就得了,你还真敢去动真格的,蠢死你算了。”
“是啊,还有今天上午,梅菲斯特殿下亲自给他送衣服。”一个瘦高的男生冷笑,“他也是攀上王室了,难怪腰板硬了,谁敢惹他?”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像无数细小的虫在房间里爬行。
特招生们长期压抑下的情绪,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膨胀。
“算了,”陈铎敲了敲桌面,无可奈何道:我尽量替你争取提前离校,不把你交出去。特招生协会从不主动交出自己的成员,这是规矩。”
唐愣住了,也忽然明白了。
自己做了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夏洄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了这个群体里一根越来越深的刺,他太亮,太独,太不像一个特招生,他让所有人都显得黯淡,让那些委曲求全、抱团取暖的行为显得可笑。
于是,夏洄活该被针对。
说到底,夏洄不知道,自从特招生协会建立那一天起,协会里就有一个规矩——谁要是获得了奖学金,都要与协会里的同学按比例平分。
这个规则的最初意义是为了让没拿到钱的特招生能得到经济上的补贴,也是为了显示群体的和睦。
只是这个规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了。
据说,当年协会里的海莉娜女士拿着这笔钱去租房打工,遇到了凯伦特·奥古斯塔并且嫁给了他,一步登天,麻雀变凤凰,远远脱离了贫困生活,把同龄人甩在脚下。
于是,这条平分奖学金的规矩,就渐渐变了味,不再是单纯的互助补贴,反倒成了不少人眼里的跳板本金。
有人盼着靠这笔钱买一身体面的行头,混进所谓的精英圈子。
有人攥着钱报了昂贵的进修课,却不是为了精进学业,而是为了结识能给自己铺路的人脉。
更有甚者,干脆把这笔钱当成了赌资,幻想着靠一次投机,复刻海莉娜的传奇。
曾经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课题难点,兼职机会,如今见面三句不离“谁又拿了奖学金”“这次能分多少”。
拿到奖学金的人,不再是众人艳羡的榜样,反倒成了被紧盯的提款机。没拿到的人,脸上少了真诚的祝贺,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觊觎。
可是谁又能嫌钱多?渐渐的,有人不愿意了。
于是在协会的领导下,从自愿变成了强制收缴,有人提出异议,反驳的声音就出奇地一致:当年海莉娜不就是靠这笔钱翻身的?你不希望我们好?
……
没人知道海莉娜嫁入豪门的前后因果,因为真相,早被那些浮躁的幻想,盖得严严实实了。
唐想到这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但是不把自己交出去,意味着协会要保他,也意味着……要和江耀正面对抗?这怎么可能?
“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陈铎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不是对我们负责,是对外面,对江耀,对整个桑帕斯现在一团糟的局面负责。”
他想了想,说出考虑已久的决定。
“找到夏洄,先好说好商量,他要是不同意,就绑了他,逼他去找江耀求情,这是唯一的办法。”
*
池然上厕所回来,站在活动室门外,一字不漏全听见了。
池然失魂落魄地靠着墙。
他曾经是真心想邀请夏洄加入协会的,他觉得夏洄那么聪明,那么厉害,如果有协会的保护,或许能走得更顺。
他羡慕夏洄——羡慕他能那么纯粹地只在乎学习和成绩,羡慕他敢对江耀那样的人动手,羡慕他好像……从来不会像自己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所有人。
池然不傻,他知道那些人对他的兴趣是什么,他利用这份兴趣,换取了一些庇护和资源,让自己能勉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读下去。
就算他害怕吧,他没有夏洄骨头硬。
但他没想到,协会对夏洄的恶意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
不能这样。
不能一错再错!
他们没真的被F4们面对面针对过,他们不知道那群人就算把他们玩死了都不用负责任的!
池然拿出终端,飞快地编辑了一条讯息:
[夏洄,你在哪?协会的人要找你麻烦,你躲一躲,千万别回控制舱或者宿舍!]
“池然?”
门被突然推开,池然还没来得及收起终端,就被陈铎抢去。
池然身体一僵,停在原地,没敢回头。
“通风报信?”陈铎手缓缓搭上他发抖的肩膀,“你背叛我们?”
“我……我只是觉得你们不该这么做。”池然的声音细若蚊蚋,脸色苍白,“夏洄没做错什么,他只是不太合群。”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陈铎低笑一声,手指用力,“你要搞清楚,是谁给你在桑帕斯提供庇护,让你能安心读书,而不是被那些贵族少爷玩腻了就扔?是协会,是我们这些跟你一样出身的人抱成团,才有一线生机。”
他把池然往屋子里一丢,声音冰冷:“带他去器材室,撞上靳琛算他倒霉。”
两个高大的四年级成员立刻上前,捂住池然的嘴,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将他拖出了活动室。
*
夏洄准时去大礼堂报道,找了个位置坐下。
联络器响了一声。
[夏洄,池然被关在东教学楼器材室,他出事了,我们都不能去救他,拜托你了,看在特招生一场的份上。]
这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甚至这句话出现在申请好友界面。
夏洄不确定消息是不是真的,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一年级的辅导员。
万一这是陷阱呢?不如交给辅导员去处理。
台下响起一片潮水般的掌声,江耀上台了。
他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顶级环绕音响传来,低沉、稳定。
主灯已尽数熄灭,琥珀色的面光自二楼控台幽幽漫下,照向前排贵宾席,如融化的金,缓缓流淌过木质墙面与丝绒帷幔,而所有的光,无论从哪里出发,最终都带汇聚于舞台上的光圈。
只剩一束追光,落在江耀肩上。
光从他的下颌斜切而上,在鼻梁一侧投下阴影,也将他与台下沉在幽暗里的憧憧人影彻底隔开。
指导员的消息也很快回复:
[抱歉,这件事确实应该我来解决,但如果涉及到江耀的话,我管不了。]
[你也知道安德森女士离职了吧?就因为你的事情,我不想被辞退,对不起,但是我也没办法,请你也体谅我一下吧。]
辅导员是位年轻的小姐,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无奈。
她入职不过一年,就已经摸清了学院里盘根错节的关系,哪里敢去碰江耀这种连校长都要礼让的大佛?
夏洄盯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指尖微微发僵。
不是她不想管,是不能管。
江耀是有多……能让一个指导员宁愿顶着失职的骂名,也要明哲保身。
[抱歉,真的抱歉。]
她又补发了一条消息,后面跟着个通红的哭脸表情。
夏洄没再回复,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要去找苏乔解决这个事。
他调转方向,走向礼堂后台,后台一片忙乱,穿着礼服的学生们穿梭往来,夏洄很快看到了正在整理领结的苏乔,他旁边,高望正不耐烦地对着通讯器说话。
“找池然?没看见。一个特招生而已,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不定又攀上哪个新主顾了。”
高望挂断通讯,语气轻蔑,“苏乔,这边你盯着,我去看看坦斯佛那帮人安分没有。”
苏乔看到夏洄,有些惊讶:“夏洄?你怎么在这儿?身体好点了吗?”
“池然不见了,”夏洄开门见山,“你们的人有没有看见他?”
“池然?”苏乔皱眉,看向高望:“喂,你看见了吗?”
高望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嗤笑一声:“哦,是有人看见他们那群特招生往器材室那边去了,那边是靳琛的地盘,谁知道怎么回事。”
他耸耸肩,满脸无所谓,“特招生之间自己搞出来的破事,我管不着,也没兴趣挑战靳琛。走了。”
夏洄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天文塔那晚,靳琛关于S M的发言,一种冰冷感攫住了他。
靳琛那散漫又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偏僻无人的器材室……这些画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血液发凉的可能性。
苏乔和他对视一眼,果断决定:“我找几个人陪你去,正好我看那个陈铎和唐不顺眼,等我抓了他们,给耀哥处理。”
夏洄没发表意见,俩人转身就走。
“等一下。”
夏洄绕到道具室,从一堆杂物里,拎出了一根沉甸甸的木头棒球棍,冷着脸拎在手里,“走吧。”
苏乔咧嘴乐了一下,搂着夏洄的肩膀,“走,干他就完了。”
夜色浓稠,器材室门口的灯灭着。
一行人放轻脚步靠近,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呜咽和挣扎的动静。
苏乔猛地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铁门,门内景象却出乎意料。
没有靳琛,也没有预想中不堪的画面。
只有十几个特招生协会的人,正围着被捆住手脚、堵住嘴巴、瑟瑟发抖的池然,似乎在恐吓什么,而角落里还堆着麻袋和绳索,显然池然就是这么被绑来的。
苏乔带人的闯入让里面的人一惊。
“苏乔?”唐认出他,脸上闪过慌乱,随即看到夏洄,神色被狠厉取代,“正好,自己送上门——”
宿怨太深了,他话没说完,一群人冲过来向夏洄,似乎笃定夏洄是这里面最好惹的。
夏洄皱着眉头,身体的不适和低烧被愤怒压下。
就是这群人要毁了他的期末考试。
棒球棍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而狠戾地砸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肩胛。
闷响和惨叫同时响起。
夏洄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高效、直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凶悍。
他穿梭在几个试图围攻他的人之间,棒球棍或砸或扫,每一次挥击都落在人体最吃痛又不至重伤的部位。
短短几分钟,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个呻吟的人。
夏洄喘着气,胃又痛起来,看向剩下两个吓得不敢动的人,“告诉你们的人,再敢动我,我饶不了你们。”
苏乔把绳子往他们身上一扔,“自己捆上,要是我帮你们可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那两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捡起绳子,开始互相捆绑。
夏洄走到池然身边,解开了他手脚上的束缚,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池然满脸泪痕,惊恐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人,说不出话。
“能走吗?”夏洄问。
池然拼命点头。
“走吧,你没事了。”夏洄快速说完,转身去处理地上那些被他自己打倒的人。
他用他们带来的绳子,利落地将他们双手反绑,串在一起。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苏乔把他们带走。
突然,器材室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慵懒的笑,掌声缓缓响起。
“啪,啪,啪。”
靳琛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他似乎刚从里面的私人训练区出来,只穿着一条运动长裤,上身赤裸,汗水沿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
他显然目睹了大部分过程,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目光掠过苏乔带走的那一串被捆得结结实实哀嚎不断的“粽子”,最终落在夏洄身上——
少年因为打斗和情绪激动而脸颊泛红,呼吸微促,手里还握着棒球棍,站姿却依旧挺直戒备,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然后,靳琛笑了。笑得恶劣,又充满探究。
他走到夏洄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截然不同的热气——夏洄是剧烈运动后的燥热,而他则是运动后蒸腾的、充满力量感的体温。
靳琛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夏洄的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缓,让人头皮发麻:
“你把他们绑成这样,手法挺熟练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更深的弧度,“你真的不是S?”
夏洄皱眉,举起了棒球棍。
但靳琛的动作更快,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夏洄可能要揍他,在夏洄挥棍之前,已经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了夏洄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夺下了棒球棍,随手扔到一边,发出哐当巨响。
夏洄怎么可能打得过靳琛?
靳琛看着夏洄冷淡的脸,有意欺负夏洄“听不懂”,更愉悦了。
他轻易地制住夏洄的挣扎,目光落在地上多余的绳索上,“绑别人这么起劲,自己试试怎么样?”
“绑你吗?”夏洄挣扎,但体力消耗和身体不适让他的反抗在靳琛的绝对力量面前显得徒劳。
他干脆冷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我是S,我也可以是。”
“嘘——”靳琛几乎是用一种逗弄的姿态,轻松地将夏洄的双手攥紧在身前,用刚才捆别人的绳子,迅速而专业地绕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军用结,完全挣不开那种。
他的动作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仿佛在完成一件作品:“原来你知道了啊?我可不是M,不好意思了。”
“混蛋,你想干什么?”夏洄被捆住,眼睛愠怒而发红,身体无力,胃部又痛起来,而微微颤抖着。
“当然是绑你啊,”靳琛将他转过身,面对自己,手指恶劣地抬了抬他的下巴,“也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战术/匕首,将匕首的刀柄部分,递到夏洄紧抿的唇边。
“自己来,小猫咪。”
靳琛命令道,眼神深暗,“用嘴叼着刀柄,割断绳子,否则你今晚就在这过夜吧。”
夏洄被胃痛、眩晕……种种感觉交织,有些头晕。
但在这片混乱中,理智还是牢牢地拽住了他——硬抗没用,靳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纨绔。
他必须脱困。
几秒钟的死寂对视后,夏洄极缓慢地,冷静张开了口,用牙齿咬住了刀柄,白檀木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靳琛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抱臂观赏:“开始吧。”
夏洄侧过头,艰难地调整角度,让锋利的刀刃靠近手腕处的绳索。
要很小心才行。
刀刃摩擦绳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划过皮肤,但没割破。
他眉头紧蹙,额角再次渗出冷汗,但动作却稳定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
靳琛绑过无数人,但是第一次绑这么漂亮的少年。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被迫叼着匕首自救的画面,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与屈服的张力,这对军部出身的靳琛来说,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不过,少年和那些狼狈的俘虏不一样,他低垂的脖颈线条脆弱又倔强,被汗水浸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咬着凶器的姿态,无端透着一种献祭般的禁忌感。
靳琛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那惯常散漫的眼神里,翻涌着越来越浓的暗色兴趣。
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那群特招生里,眼前这个最漂亮,也最野性。
“嘣。”
一声轻响,绳索终于断裂。
夏洄立刻吐出匕首,呛咳了两声,匕首掉在地上。
他活动着僵硬刺痛的手腕,上面已有明显的红痕。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痉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捂住了嘴,干呕了几下。
靳琛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回。
夏洄抬起眼,眼神冰冷戒备。
靳琛看了他几秒,惊叹于他的生命力,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逞什么能?早早求饶不就好了?我总不能真看着你在这地方睡一宿吧?”
夏洄挣开:“你闹够了吗?”
靳琛哼笑一声,不再废话。他站起身,在夏洄反应过来之前,弯腰,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靳琛,放我下来。”夏洄捂着胃,抬手要给靳琛一巴掌,被靳琛抓住手腕。
“阿耀不躲,不代表我也不躲。”
靳琛似笑非笑道:“再动,我就把你扔给外面那些等着处理你的废物特招生,在他们被开除之前,我想他们应该很想把你生吞活剥吧?”
靳琛是笑着说的,却成功让夏洄僵住。
他抱着夏洄,无视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大步走到器材室后面的更衣室。
“你要带我去哪?”夏洄声音嘶哑地问。
“当然是我的地方。”靳琛低头瞥了他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桀骜难驯,“你今晚归我处置。”
联谊晚会热闹非凡,无人会注意到夏洄。
就算有,也无所谓,靳琛还不相信阿耀真的对夏洄心动。
至于其他兄弟,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特招生而毁了多年情谊?
今晚,在属于他的私人领域里,他要好好玩一玩这只爱挠人的漂亮流浪猫。
第39章
就算是更衣室,也并非想象中普通的更衣室。
这里像是一个总统豪华套房,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礼堂的灯火照彻雨夜。
刚沐浴过的水汽萦绕鼻尖,很快又被密密麻麻的胃部痛觉所惊醒。
胃部的隐痛和持续的低烧让夏洄有些昏沉,因此他保持沉默。
靳琛将漂亮小猫玩偶放在床沿,自己则走向房间另一侧的衣帽间。
片刻后,他走了出来,身上已经随意套了件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锁骨。
靳琛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带。
领带是奢华的款式,质地细腻,缠绕在手腕上,应该不会留下痕迹。
但是靳琛并不想让这么普通的领带缠在少年手腕上。
“转过去。”靳琛玩弄着领带,盯着少年昳丽冷淡的面孔。
夏洄没动。
靳琛也不催促,只是用指尖挑起领带的一端,轻轻拂过夏洄的脸颊。
凉爽的蚕丝触感让夏洄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皱起眉头,有些厌倦这些把戏。
“我再说一遍,”但是靳琛的语调也带上了压迫感,“夏洄,转过去,面对窗户。”
夏洄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靳琛。
他能感觉到靳琛的靠近,温热的躯体带着潮湿的水汽,和一股沉稳的香氛气味。
然后,领带从后方覆上他的眼睛。
靳琛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他将领带在夏洄脑后打了个结,确保完全遮蔽视线,却又不会勒得太紧。
丝质的布料紧密地贴合眼球,隔绝了所有光线,夏洄的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夏洄能清晰地听见靳琛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怕吗?”靳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气息拂过耳廓,“怕就求我,我饶了你。”
夏洄没有回答,他挺直了背脊,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声音冷淡至极:“那你还是杀了我吧。”
黑暗中,他听到靳琛笑了,宽大滚烫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顺着他的手臂下滑,最后握住了他的手腕,“杀你不犯法吗?白郁不可能放过我。”
又是白郁。夏洄想,休学一学期的白郁,能和他们这群人玩在一起,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希望不见面。
靳琛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枪茧,将他拉了起来,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夏洄不确定方向,只能被动地跟随。
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吸收了所有脚步声,然后,靳琛停了下来。
夏洄感觉到自己站在了某个边缘,有细微的气流从前方拂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是窗边?
下一秒,靳琛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夏洄的背脊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而他的身体,则被靳琛翻转后抱着托起,坐在了宽大的窗台上。
窗台是大理石材质的,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单薄的制服裤传递上来。
身前是靳琛散发着热量的身体,身后是窗外空荡荡的……五层楼高的悬崖。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即使看不见,他也知道此刻自己正坐在敞开的窗户边缘,半个身体悬在室内,半个身体几乎探出窗外。
靳琛的胸膛就挡在他面前,手臂环在他的腰间,既像拥抱,又像禁锢。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夏洄的头顶,呼吸拂过少年被领带蒙住的眼睑。
“现在呢?”靳琛的声音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低沉懒怠,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怕了吗?”
夏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在加快,胃部更加抽痛。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至少是表面的放松。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想看你求饶的边界线在哪里,现在看来,远远不到。”靳琛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夏洄的腰更加靠近他的腰胯。
“第一个问题,你父亲夏淳康,现任夏氏军工首席执行官,他惯用的随身配枪是什么型号?”
夏洄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正的夏洄两岁就被父亲抛弃,在疯人院的母亲身边长大,连他都不可能知道。
自己作为替代者,更不可能知晓。
靳琛的父亲是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帅,靳二少头顶有一个姐姐,同样在军部任职少将,他们一家人和军工军火产业息息相关,靳琛这个问题,赤裸裸就是试探自己。
这也正说明靳琛并不认识真正的夏洄。
“我不知道。”夏洄如实回答,声音冷淡,“我十六年没见过他。”
“嗯,那就是和星网报道的一样了。”靳琛不置可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的手指在夏洄腰间按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去年第三季度,夏氏军工向联邦陆军交付的最新一批单兵外骨骼机甲,神经接驳协议提到的年龄限制是几岁?”
“我不知道。”夏洄淡淡地垂着眼,“我对家里的事情不关心,别再问我这种没用的问题。”
靳琛安静了几秒。
夏洄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缓的呼吸。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窗帘,雨雾飘拂而来,凉丝丝的。
“第三个问题。”靳琛的声音低了下去,更贴近夏洄的耳朵,几乎像是耳语,“如果你现在从这里掉下去,以你们家遗传的反应速度和身体协调性,生存几率有多大?”
这个问题截然不同。
靳琛不再追问夏洄不可能知道的家族细节,而是转向了他自身——他的能力,他的本能。
夏洄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在黑暗中“看”着前方虚无的夜色,想起了夏氏军工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有两位,也就是说,他有两位能干的哥哥。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没试过,如果你见过我的哥哥们,他们应该可以回答你。”
这个回答让靳琛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没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现在松手,你会怎么做?”
夏洄能感觉到胃部的钝痛和低烧带来的眩晕在黑暗中放大,领带遮蔽的黑暗里,时间被拉长……
“我会抓住你。”
靳琛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夏洄感觉到身前的胸膛传来更明显的震动——靳琛在笑,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声。
“这个回答我很喜欢。”靳琛手臂用力,将夏洄从窗台上抱了下来,转了个身,让他重新踩在坚实的地毯上:“我喜欢你抓住我。”
领带还蒙着眼睛,夏洄的世界依然是一片黑暗。
但靳琛没有松开他,转而从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发顶。
“你知道我最开始怀疑什么吗?”靳琛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新闻是假的,夏淳康就算再不喜欢自己的私生子,也不会真的完全放任不管,至少,不会让你对军部事务一无所知到这种程度。”
夏洄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但靳琛似乎并没有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后来我想,”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夏洄的手臂,“你这身骨头,还有打架的架势,倒是很有夏氏那种不要命的遗传。”
他松开了环抱,往后退了一步。
夏洄站在原地,依然蒙着眼,听见靳琛走到房间某处,传来倒水的声音。
“摘了吧。”靳琛说。
夏洄抬手,摸索着解开了脑后的结。
领带滑落,视线恢复的瞬间,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靳琛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吧台边,手里端着两杯水,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
夏洄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水温透过玻璃杯壁传递到掌心,是温的。
靳琛自己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夏洄脸上,打量着少年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恢复了视觉却依然没什么温度的黑色眼睛。
夏洄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为什么?”
靳琛挑眉:“什么为什么?”
“这些测验。”夏洄说,“意义是什么?”
靳琛将水杯放在吧台上,走到夏洄面前,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少年的脸颊。
夏洄躲开。
“好奇。”靳琛回答,眼神深暗,“我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夏家那个可怜又可恨的私生子,还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你随便,”他在门边说,“门不会锁,如果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温水,看着紧闭的房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远处,桑帕斯学院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像遥远而不真实的世界。
靳琛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好奇”背后,又藏着什么目的?
夏洄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他暂时安全了。
夏洄将水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浴室。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忍着胃痛,回大礼堂,马上要放假了,他不想出错。
*
靳琛回到自己的别墅,站在全景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看着窗外被雨水浸透的夜色。
他的终端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调取的一份加密档案——关于十六年前夏氏家族的一场内部变故,以及一个在官方记录中早已“病逝”的、年仅两岁的私生子的生平简记。
档案很薄,信息寥寥,多处被涂黑。
靳琛喝了一口酒,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他想起黑暗中少年僵硬的背脊,想起他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神,和那双在打斗时却异常锐利凶狠的眼睛。
还有,他过于单薄的腰,一只手就能搂住。
“夏洄……”靳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下学期见。”
然后,他关掉终端屏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礼堂后台的通道里,气压低得骇人。
江耀站在阴影交界处,侧立的身体被远处舞台漏过来的残光映照得漆黑而沉寂。
他刚刚结束致辞,下台时眼光一扫,却看见原本坐着夏洄的位置缺了个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洄不见了。
站在舞台上被刺眼的光线环绕,看不到那个少年,一出后台,却没有人说见过他。
苏乔急匆匆跑回来,一看到他立刻站在他面前,把事说了。
“耀哥,器材室那边处理干净了,人都交给风纪处了,唐和其他几个动手的直接开除,程序明早就能走完。但是耀哥,夏洄他……”
“说。”
江耀一说话,通道里的空气又降了几度。
“靳少把他带走了。”苏乔皱着眉头,“我带着人押那群特招生出来的时候,正好在走廊拐角撞见靳少出来。夏洄当时好像哪里很痛,我没法拦,赶紧回来找你解决。”
江耀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安全门。
门外是夜色和雨,然后,他迈步。
苏乔挠挠头发跟上:“耀哥,你去哪?外面还有记者和学生。”
“陈铎在哪。”江耀打断他,脚步没停。
“呃,风纪处的人正要把他们带走去办手续,应该还在西侧走廊那边……”
江耀改变了方向。
西侧走廊是后勤通道,此刻,那里挤着一小群人,十七八个特招生被风纪处的学生干部围在中间,个个脸色灰败,只有池然被拉了起来,喝着热饮,受到了心理部门同学的安抚。
陈铎像是刚刚收到消息才赶到,站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但镜片后的眼睛已经失了焦距,显然怕了。
江耀的出现让整个走廊瞬间活了过来,他走到陈铎面前,停下。
身高差让他的视线自然俯视,而陈铎不得不微微抬头,这个角度充满了压迫感。
“夏洄呢。”江耀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不知道。我们没真碰到他,我们只是想——”
“我问,”江耀打断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夏洄,在哪。”
陈铎的脸色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后一个特招生受不住这压力,颤声说:“被、被靳琛带走了……器材室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
江耀的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落回陈铎脸上。
“开除。”
“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人,学籍档案留严重违纪,推荐信和评语我会亲自处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不只是离开桑帕斯,而是未来的路,也会被彻底堵死。
几个特招生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陈铎的身体晃了晃,手指死死抠进掌心,说不出狡辩的话……他们确实想绑夏洄来着,也确实不想让夏洄考试。
苏乔站在江耀身后,欲言又止。
他想说夏洄还没找到,想说要不先找找?但他太了解江耀此刻的眼神——那里面翻滚的情绪,比愤怒更可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安全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了。
“吱呀——”
门轴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
门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雨水被风吹进来,在地面上溅开深色的水痕。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刺目的白光瞬间灌满走廊,将所有物体的影子拉长、扭曲、钉在墙壁上。
而在那片白光与黑暗交界的门槛处,站着一个人。
夏洄。
他身上的墨灰色制服被雨打湿了,额发湿漉漉地搭在眉骨,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疲倦和苍白。
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拎着根沾了泥污和零星暗红痕迹的木头棒球棍。
闪电的光在他身后迅速熄灭,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紧接着,灯盏从他所在的位置一盏一盏接连亮起来,犹如一条庞然的火龙,点燃了一整条漆黑的走廊甬道。
他走进来,脚步很稳,踩着残留水渍到地面上。
走到走廊中央,他停住,目光扫过瘫软的特招生,扫过脸色惨白的陈铎,最后,落在江耀脸上。
四目相对。
江耀的眼神深暗,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夏洄的眼神则平静得近乎冷漠,然后,夏洄手腕一松。
“哐当。”
棒球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陈铎脚边。
所有人都看着那根棍子,又看向夏洄。
夏洄没看棍子,他看着陈铎,“你们毁了我一次期末考试。”
走廊里落针可闻,只有池然拼命点头,挥着终端,里面是那条终于发送出去的短讯。
陈铎意识到夏洄什么都知道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惭愧到发不出声音。
夏洄说:“我要上报学校,休学一年,或者开除,你们选。“
江耀盯着他,良久,没有否决。
陈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夏洄,看着江耀,又看着地上那根棍子。
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濒死的挣扎。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推开扶着他的风纪处学生,往前踉跄两步,直接跪在了夏洄面前。
“我们……休学。”陈铎的声音嘶哑破碎,头深深低下去,“一年。谢谢……谢谢您给我们机会。”
最后那个“您”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让夏洄感到悲哀。
他拂开了陈铎的手。
苏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江耀。
江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夏洄,看着少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和衣领。
几秒钟后,江耀开口。
“按他说的办。”
风纪处的学生干部们如梦初醒,赶紧应声,开始记录。
江耀不再看他们,迈步走向夏洄,他在夏洄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你从哪回来的。”江耀问,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夏洄抬眸看他,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走回来的。”
从靳琛的更衣室,穿过大半个校园,在雨夜里独自走回来。
江耀皱眉,意识到自己被敷衍了,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他潮湿的制服上。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礼服外套的纽扣。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江耀脱下黑色礼服外套,披在了夏洄肩上。
外套还带着体温,沉重,温暖,带着属于江耀的气息,瞬间将夏洄包裹。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动。
江耀也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给夏洄看见,然后收回手,转身。
“苏乔,”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让其他人散了。”
他没再看夏洄,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径直走向走廊另一端,但身旁的高望看到了——在江耀转身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高望从小就跟着江耀,跟了江耀这么多年,对他太熟悉了。
那是江耀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有的下意识的克制。
走廊里的人开始陆续散去,苏乔和风纪处的人带着那群失魂落魄的特招生离开。
只有夏洄还站在原地,肩上披着江耀的外套,打开了那个盒子。
然后,他看见夏洄取出那些小药片,没有和水,干咽下去,然后他拉紧肩上的外套,离开了。
高望低头看了看棍子,又抬头,看向江耀消失的方向。
雨声依旧。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具体是什么,可能只有耀哥自己才知道。
*
和坦斯佛军校的联谊赛结束后,期末考试周就开始了。
对大部分学生来说,这不是考试,而是为期七天的集体性精神折磨实验。
校方似乎秉持着“痛苦使人高贵”的信条,将考试安排得既密集又刁钻,完美实现了“让学霸累成狗,让学渣直接死”的精准分流。
八门核心课程的笔试被压缩在24h内,早八点晚十点,不许作弊,同时,每个人需要在12h内提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学年综合论文。
图书馆彻夜灯火通明,咖啡因制品卖到飞起,走廊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啜泣或者低吼,大部分是选修课考试难度太高,课业压力太大。
总之桑帕斯每天都是课课课,一点也不轻松,上学期只有一次课外活动。
真的很累,不像外界想象的轻松,习惯就好。
但是托江耀的福,夏洄居然感受到了刚入学那一天的喜悦,没有人再来打扰他了。
他能专心复习。
七天很快过去。
成绩公布的方式也非常桑帕斯,没有电子通知,所有人被要求穿着正装到大礼堂集合。
全息屏悬浮在舞台上,像审判日的启示录,名字和成绩按总分从高到低滚动播放,每出现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或释然的叹息。
夏洄站在特招生区域的后排,很平静。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等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夏洄,学号XH-7493,学年总评:S+,总排名:12/1274,特招生内排名:1/107。】
【获得本学年特招生全额奖学金。】
名字出现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夏洄只是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滚动上去,被下一个名字取代。
很激动,也有点疲惫。
他拿到了下学期的学费。
虽然论文没写完,上半学期有些琐事还没有处理完,但他终于可以离开了。
*
离校日是个罕见的晴天,连绵数周的雨终于停了,阳光泼洒在桑帕斯哥特式的尖顶上,给这座学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柔。
夏洄的行李很少,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全部家当,宿舍被他打扫的干净,挂了吸附水汽的化学袋,估计下学期回来的时候不会落灰潮湿。
他没和任何人告别——也没什么人可告别,除了德加教授,他已经请了假,也把写论文需要的材料都带走了。
假期长达一个月,学生们陆陆续续离校,特招生协会那群人正在办理休学手续,池然据说在晚会现场被某个艺术院校的教授看中,提前招走了,下学期就不来桑帕斯上学了,想想也是解脱。
至于其他人……也没谁了。
夏洄拖着箱子走出宿舍楼,沿着林荫道往学院侧门走去。
那里有直达空港的校内穿梭车,而他提前预订了前往西蒙学会青训营的专列悬浮车票,所以他直接去门外等车来。
此时,门外的临时上车点,停着一辆漆成银蓝色的悬浮列车。
流线型的车身侧面印着西蒙学会的徽章,已经有不少学生聚集在车旁,大多是陌生面孔,穿着雾港不同学院的制服,三三两两交谈着,显然是在车上短暂居住,在车停的时候下车休息一会,然后等着这一辆车一起把他们拉去青训营。
毕竟雾港的各大学校都在今天放假。
夏洄核对了一下车票信息,走向开启的车门。
车厢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宽敞,是类似旧世纪洲际列车的布局。
一条过道,两侧是面对面的四人座位,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木质镶板的墙壁,头顶是复古的黄铜行李架。
阳光透过巨大的观景窗洒进来,温暖明亮。
他看了一眼车票上的座位号,第一节车厢,第一排,靠窗。
……这么好的位置,真的是随机分配给他的?
夏洄没多想,拖着箱子走到第一节车厢,果然,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对面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男生,穿着一身深灰色便服,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在低头看手中的电子阅读器。
夏洄将箱子推进头顶的行李架,在空位上坐下。
刚系好安全带,身边就坐了人。
女生推了推眼镜,非常友好地笑着,“同学,你也是去青训营的吧?我是雾港第三联合学院的大三学生,你是桑帕斯的大一新生对吧?”
夏洄点点头,平静地说:“是。”
“那很厉害了,”过道那边的男生插入对话:“我北区星航校的,听说这次青训营混编,各个学校的都有,刚我还看到两个穿着圣玛丽亚女校制服的……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你们桑帕斯还有人参加青训营。”
“是啊,桑帕斯是贵族子弟的学校,听说王室的梅菲斯特殿下也在那里面读书,要不是看见了你,我以为大家放假回家都继承家业呢……不过桑帕斯那种贵族学院,要是我读,我连学习的心都没有,我就想天天听八卦。”
女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好奇,“但我听说他们今年特招生里出了个怪物,全科S,这在桑帕斯简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要知道特招生在桑帕斯一向是阴沟里的老鼠,人人喊打!”
“何止啊,”另一个声音加入,听起来更八卦,“我表姐在桑帕斯读书,她说这学期他们那儿可热闹了,学生会主席江耀,就江家那个继承人,你们都知道吧?”
大伙纷纷点头。
男生神神秘秘地说:“就前一阵,江耀为了那个特招生,把坦斯佛的代表团都扣了,还开了一串特招生,我说我表姐她简直是危言耸听,她说这真不是造谣,校园论坛里每天都有那几个著名学生的精彩消息,遍地是瓜田!”
“江耀?据说长得特别帅,但脾气吓人。”
“对,就是他,联邦最强二代,很可能会是下一任执政官。”
“还有靳琛,也是个狠角色,我表姐说他跟那个特招生也有点……呃,说不清的关系。”
“你表姐消息很灵通啊!”
“还有梅菲斯特殿下,据说对那特招生也挺照顾。”
“啧啧,这特招生什么来头啊?同时被这么多大人物关注,是不是不用学习了,毕业直接进联邦五百强?”
“谁知道呢,之前奥古斯塔集团似乎想要邀请他去,但他拒绝了,可能和昆兰少爷有关吧……昆兰少爷也在西蒙学会里,这辆车就是他们家投资的项目之一。”
“太可怕了这群有钱人。”
“反正他名字挺特别的,叫夏洄。夏天的夏,洄游的洄……”
夏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雾港街巷。
悬浮车轻微震动,开始缓缓加速。
窗外的桑帕斯学院迅速缩小,变成地平线上一簇遥远的尖顶剪影,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夏洄看着前方延伸向远方的轨道,和轨道尽头广袤无垠的湛蓝天空。
窗户的另一侧,对面那个戴帽子的男生似乎动了动,阅读器的屏幕暗了下去。
身边的人还在继续谈论。
“夏洄……这名字有点耳熟。哦对了!是不是跟夏氏军工有关系?那个私生子?”
“车上就有桑帕斯的学生啊,你问问不就得了?他还能是夏洄啊?”
这句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轻笑,都看向夏洄。
夏洄:“……”
男生看夏洄不说话,笑着追问夏洄:“你是桑帕斯的啊,那你肯定知道夏洄吧?刚才他们说的那些,是真的假的?”
大家的眼神立刻看过来,夏洄沉默地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想聊关于桑帕斯的事,干脆就装睡吧。
他闭眼的时候,一声极轻的笑从对面传来。
戴帽子的男生虽然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上扬的嘴角弧度却清晰可见。
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一幕非常有趣,笑了几声,终于抬起头,抬手将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俊朗的脸。
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浅的蓝,像冬日清晨的雾霭,此刻,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其他同学看冷冰冰的少年不想回答,也都善解人意地没再问,毕竟桑帕斯嘛,很多东西最好别在外面乱说,在那个学校里面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会被开除,校外也有可能有眼线。
“……”
白郁挑着唇角,垂眸看着阅读器屏幕,最新的那条消息,发送于一个小时前,来自阿琛:
[人上车了。看着点,别让他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缠上。]
白郁挑了挑眉,关掉屏幕,抬眼,看向对面已然闭目养神的夏洄。
少年安静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明明灭灭,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挪不开眼。
白郁撑着下巴,蓝眸里雾气氤氲,兴趣盎然。
看来这趟青训营,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第40章
傍晚,列车到达雾港与蒙特卡拉山湾之间,永不结冰的塞纳湖。
“欢迎来到西蒙学会第七十三期暑期青训营。”
车载广播响起一个温和的女声,“请各位营员按指示前往中心广场集合,领取物资并了解营地守则,祝你们在此度过一个充实而愉快的假期。”
离开了雾港,阴雨绵绵的气候就一去不复返了,阳光穿透稀薄的大气,在湖面洒下碎金,远处雪山峰顶闪烁着皑皑白光,让这里像梦境一样美丽。
错落有致的木屋群落依山傍水而建,屋顶覆盖着太阳能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和湖水微腥的气息,气温也凉爽宜人。
夏洄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氧气,恍惚了好久,假期……他有些恍惚。
他也有假期了!
轨道两侧已经可以看见青训营了,就在湖畔的林间小屋营地。
湖畔附近的生态保存完好,由于远离林场和野生放牧区,因此被学会长期租用来举办野外宿营活动。
这里没有桑帕斯那种威严高耸的哥特尖顶,也没有一区的繁忙喧嚣,只有绵延的原始森林,清澈的湖泊,以及散落在林间湖畔的田园基地。
夏洄飘飘然地回到行李架,提着行李下车,混入好奇张望的人群中。
新会员们来自雾港星区各个学校,制服五颜六色,脸上带着离开校园后的兴奋和松弛。
桑帕斯标志性的墨灰色在其中并不显眼,但每当有人认出这身制服,还是会投来敬畏的视线——毕竟,桑帕斯一直是联邦备受瞩目的贵高,有关于桑帕斯的小道消息,早就通过校际联盟的网络闲聊传播开了。
中心广场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湖。
几座大型帐篷已经支起,作为临时接待处。
流程高效简洁,先核对身份,领取一个印有西蒙学会徽章的腕带式终端,当门禁用。
一份营地地图和手册,以及一个装着豪华生活用品配套和两套营服的物资包。
夏洄习惯于先看规则,翻开内页,却发现规矩简单得出奇。
首先,遵守营地安全边界,夜间不单独深入森林,遇险立即启动腕带求救。
然后,要尊重不同学校、学科背景的同伴,营地禁止任何形式的霸凌与歧视。
夏洄觉得有点感动,他绝对不会夜里出门去找死。
三是资源开放,营地内所有公共设施,凭腕带自由使用,先到先得。
四是活动自愿,每日会有不同主题的沙龙、工作坊、野外考察提议,均非强制,熄灯时间在每晚23:00后,居住区要保持安静。
真的像是个……夏令营。
夏洄珍重地把册子放进背包。
西蒙学会负责人名叫马斯,马斯是位年纪轻轻的学者,看上去非常开朗,他戴着眼镜站在人群最前方,手握对讲机笑着对大家讲话:
“本次青训营占用了大家的假期时间,学会也觉得很抱歉,但是学会毕竟是严肃的场合,也是以后大家协同发展的桥梁,所以,本次集训的目的就是让新会员们认识彼此,交流学科经验,大家可以放轻松,只要把这当作愉快的夏令营就好。”
学生们欢呼雀跃地鼓掌,马斯挥挥手叫大家解散,然后去架篝火堆了。
学生们大多是认识的,三三两两拉着箱子散开,打算换了校服出来吃篝火烤全羊。
夏洄也跟着他们走到营地分区,一共有四个学科主题营地,散布在湖区不同位置。
物化、生物与生态、数字硬件、以及人文社科。
营员可以根据自己被招进学会的特长选择营地居住,而且在营期内可以自由前往任何营地参与活动,没有限制。
至于住宿,学会要求按学校分木屋原则,理由也很直接:让初来乍到的同学至少有一些熟悉的同伴,减轻环境适应压力。
夏洄看了一眼指示牌地图,数字硬件方面的营地被分到了湖西,接近松林边。
那里有七八栋大小不一的木屋,内部却是现代化的舒适配置,活动室里有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后间有舒适的床铺,好几张书桌,甚至还有共享的娱乐设备。
夏洄按照腕带终端的指引,找到了标有“桑帕斯-3”的木屋。
他推开门,门廊上挂着风铃,随风发出清脆声响。
里面已经有人了。
客厅的沙发上,白郁随性坐着,手里拿着营地手册,蓝眸扫过走进来的夏洄,晃了晃手里的腕带。
“室友,你好。”
夏洄在原地站了五秒,然后退回到门廊,看标牌。
【桑帕斯学院小木屋-3】
【居住者:夏洄,白郁】
“……”
白郁?
夏洄又看向屋内的白郁。
白郁打完招呼又垂下眼,看他的书。
托F4的福,夏洄对白郁早有耳闻。
白氏从本世纪初开始,就脱离了政治体系,转头进入政法系统,出过高等法官、首席检察官,以及法典编纂者。
白郁据说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14岁旁听高等法院庭审,当庭指出检察官逻辑漏洞,16岁匿名撰写《联邦刑法典精神释义》的增补章节,被学界引用。
他休学的这一学期更是不玩也不乐,以特殊实习观察员的身份秘密参与破获多桩牵扯多个星区总督的跨星际腐败案,声名大噪,大家纷纷猜测,下一任联邦法院的审判长终究会是他。
没关系,一个白郁而已,并不能打扰到他的好心情。
他放假了,在西蒙学会里,他有权不遵守学校那一套规矩。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动了白郁手中手册的书页,也吹响了门廊的风铃。
叮咚声清脆,却让房间显得更静,白郁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他行李箱中极少且朴素的个人物品,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湖面。
夏洄注意到他的床铺超乎寻常地整洁,觉得他也许对混乱无序的东西有天生的生理性不适。
万一被他发现自己是假的“夏洄”,估计白郁会按照法律把他关到死。
夏洄本来就对一个和F4有关的男同学没兴趣,这么一想,又是打起十二万分警惕,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小木屋里左右两张床,全部都靠窗,夏洄选了右边,将领到的营服拿出来看了看——舒适的棉质套装和长裤,深蓝色,左胸绣着小小的学会徽章,比桑帕斯笔挺的制服让人放松肌肉。
白郁回过头,观察着眼前的少年,把书倒扣着说:“晚上有欢迎篝火,在湖边大草坪,据说会有学会的资深前辈来露个脸,玩点游戏,你要去吗?”
夏洄认为他就是没话找话,提起“游戏”二字的时候甚至是不怀好意,因此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白郁顿了顿,蓝眸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按照传统,这种多校混合的场合,总是少不了各种实力试探。”
“我听说在我们的母校桑帕斯,你好像是焦点中的焦点,在这里好像也是。”
夏洄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白郁用轻松的语气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我理解你的处境,并且我想告诉你,至少这里不是桑帕斯,没有特招生歧视,也没人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这是第一个说理解他处境的人,基于他的法庭经验,夏洄选择相信他尊重逻辑,对于一件事情拥有客观的判断。
但有时候,遵循规则的人也会利用规则,程序正义只是基于事实的判断。
在不相熟之前,夏洄不认为他是一个完全的良善之人。
短短几秒内,夏洄制定了与这位特殊室友相处的初步策略——保持这种互不侵犯的观测距离。
与其担心被他发现破绽,不如从一开始就尽量减少可能产生破绽的互动,不讨好,不敌对,不深谈。
无论哪种试探,夏洄都决定不接招。
至于“理解”,夏洄敬谢不敏。
简单的安顿之后,夜晚来临。
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营地广播柔和地提醒大家前往湖边草坪参加欢迎仪式。
湖边大草坪上已经聚集了小百人,中央燃起了篝火,火星噼啪升腾,融入渐暗的紫色天幕。
长桌上摆满了自助式的食物和饮料,香气四溢,气氛轻松喧闹,确实像个大型联谊现场。
夏洄拿了一杯果汁,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欣赏晚间的湖光山色,顺便享受他的假期。
他刚落座,就有一个穿着雾港三院制服的男生,端着餐盘,有些腼腆但眼神发亮地凑了过来:“打扰一下,你是桑帕斯的学生吗?”
夏洄静静地看着对方,“你有事吗?”
那男生眼睛更亮了:“那个,我想问问,我在名单上看到了你们学校那个特别厉害的特招生,夏洄,他在哪?”
他的声音很轻,但附近几个其他学校的学生显然也竖起了耳朵。
夏洄迎着那男生好奇的目光,以及周围隐约投来的视线,神色平静。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黑眸深邃难辨。
白郁端着一杯茶走到这边,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夏洄,在男生惊喜的目光中,浅浅笑着,说了句,“他就在你面前啊。”
刹那间,以这个角落为圆心,小范围的空气瞬间噤若寒蝉。
雾港三院的男生瞪大了眼睛,餐盘差点脱手:“啊?!“
周围偷听的几个学生盯着夏洄,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白郁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篝火噼啪,湖风轻柔。
木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像散落在林间的萤火,篝火旁的少年淡淡地看了一眼白郁,没说话。
“这就不高兴了?”白郁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问:“你长着这样一张脸,到底是哪里见不得人?”
果然,说话一样的讨厌。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就将夏洄轻巧地推到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夏洄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种被置于观察皿中的轻微不适。
白郁的行为可以有很多解释,恶作剧、替他解围,或者,观察他。
总之,确实是F4的作风。
夏洄不再接话,将杯中剩余的果汁饮尽。
“同学们,看过来!”
那边,篝火晚会的主持人开始号召大家玩一些破冰游戏,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喧闹声响起来,热闹的氛围让这一角落里的安静消失了。
夏洄站起身,准备将空杯放回回收处,也顺势离开白郁身边。
“对了,”白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不高不低的音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晚上木屋见,我带了点不错的茶叶,比果汁更健康,很好助眠的。”
夏洄脚步未停,只是点了下头。
篝火噼啪,映照着少年融入人群的瘦削背影。
而留在原地的白郁,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又看向少年。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白郁眉梢微动,笑意未减,却似乎更意味深长。
——实验得到了预期的反馈,眼前的少年符合传闻中的疏离冷淡。
*
晚会结束后,大家顶着一脑袋的灰尘回到各自的小木屋洗漱睡觉,顺便叽叽喳喳地聊天。
所有人都对假期很兴奋,只有桑帕斯的木屋区异常宁静,大家都不太敢靠近这里,就只能听见各自的小木屋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闲聊声。
夏洄被拉着多喝了几杯果汁,回去之后,白郁显然已经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膝上摊着本从营地图书馆随手借的书,《星区边缘的民俗怪谈》,读得似乎挺投入。
夏洄去洗澡,庆幸白郁没有和他闲聊。
过了会儿,淋浴间的水声停了,门滑开,白郁闻声抬起头。
蒸腾的白雾裹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夏洄穿着营地发的深蓝色棉质睡衣,布料柔软,略有些宽松。
他的黑发一学期没打理,有些长,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沿着苍白的脖颈滑落,没入睡衣领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一条干燥的毛巾随意揉擦着头发,走向自己的床铺,在床底下找一次性拖鞋。
白郁注意到他忘记穿拖鞋,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是一种干净的,有些脆弱的鲜活感。
白郁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自然地落回书页,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叮叮。”
这时,他放在床头的个人终端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了一个多人视频通讯请求。
发起者的头像是一个简洁的黑色齿轮徽章——靳琛。
白郁挑了挑眉,瞥了一眼正背对着他的夏洄,指尖在屏幕上一划,接受了请求。
屏幕瞬间分割成四个画面,同时显现出不同的场景和人像。
左上角是靳琛,背景是个奢华的私人空间,他懒散地靠在宽大的皮质沙发里,背后的墙面是数不清的枪械。
右上角是江耀,像在某个高级会所的休息区,正垂着眼,看着手里悬浮的屏幕,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沉默。
左下角是谢悬,在他的画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小灯亮着,他推了推眼镜,一袭冷寂的黑长风衣。
右下角是梅菲斯特,似乎在行宫的花园露台,茶棕的发丝被他用手抓捋在脑后,几缕碎发飘逸垂在脸侧,正端着一杯伯爵红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吊儿郎当。
看到白郁这边接通,镜头自动调整了角度,将白郁所在的木屋内景,以及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刚刚沐浴完的身影一并囊括了进去。
“在营地安顿下来了?”谢悬最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环境看着还行,比我想象中那种学术苦行僧住的地方强点。”
“凑合能住。”白郁随口应道,目光依旧落在书上,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视频通话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热情。
靳琛眯起长眸,漫不经心地扫过白郁身后的画面——夏洄正背对着镜头,睡衣的布料随着他上床的动作,勾勒出清瘦的腰线和笔直的腿,还有一双脚。
“白,答应我,睡觉的时候把眼睛闭上。”靳琛幽然开口。
白郁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屏幕上靳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困惑地眨了眨眼:“你睡觉不闭眼睛?”
靳琛的视线依旧落在夏洄的背影上,语气平淡:“提醒你一下,毕竟跟你一起睡的是那位。”
白郁明白了,他非但没闭眼,反而微微向后靠在了床头的松木板上,蓝眸里漾起玩味的笑意,目光坦然地追随着少年的身影,慢悠悠地说:“阿琛,这你可就不讲道理了,美人出浴,活色生香,就在我眼前,我要是闭上眼睛,不算是暴殄美景吗?”
视频那头,江耀的目光终于从数据板上抬起,极淡地瞥了一眼白郁这边的画面。
看到夏洄已经背对镜头坐在床上,正用毛巾继续擦拭头发,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复又低下头,指尖在数据板上滑动,仿佛对这段对话毫无兴趣。
谢悬在那边冷笑,“没看出来,你去青训营没两天,文学修辞水平见涨。”
白郁还没等说话,莫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回眸一看,夏洄在瞪他。
然后,夏洄用冷淡的语气说:“把镜头关了。”
梅菲斯特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他先是透过屏幕看向夏洄,又看了看白郁,最后,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江耀所在的小画面。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关镜头?那可不行。”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温度,“白,王室有个规矩,未婚妻们在婚礼之前不许跟别的男人共处一室,要不你换个房间吧。”
“未婚妻”三个字被他用一种半开玩笑口吻说出来,江耀滑动屏幕的指尖停顿了一帧,但他没有抬头。
夏洄的回应则直接得多。
他直接探身过来,手臂一伸,目标明确——
“滴!”
视频通讯瞬间熄灭,白郁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感觉一阵花香拂面而来,然后视频窗口就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木屋本身的灯光,以及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黑掉的终端屏幕,又看看重新坐回床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夏洄。
几秒钟后。
白郁忍不住笑出了声。
夏洄没理他,拉过被子,背对着白郁躺下了,只留下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白郁也不介意,笑得肩膀直抖。
他重新打开个人终端,点开一个聊天窗口,是属于他们几个人的小群。
群聊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视频接通前。
白郁手指飞快地输入,发送:[不好意思啊各位,我室友脾气大,睡觉之前不想聊天,下次聊。]
几乎是立刻,靳琛的回复跳了出来,言简意赅:[神经病。]
紧接着,他似乎觉得需要补充,又发了一条,特意艾特了谢悬:[没说你。]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谢悬的消息幽幽浮现:[……我谢谢你。]
梅菲斯特没有在群里发言。
江耀则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群聊记录里。
白郁关掉了终端。
“未婚妻?”他幽幽地看向夏洄,“你和梅菲斯特之间的关系是?”
夏洄没有转身,冷淡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他有病。”
三个字,拒绝展开。
白郁却不这么认为。
梅菲斯特几个月前以个人意愿与发展志向不合为由,正式拒绝了王室为他安排的一场非常重要的联姻。
那位被拒绝的联姻对象,来自边境一个颇具实力的老牌贵族家庭,据说殿下甚至没有出席正式的会面宴会,这在王室礼仪中,几乎可以算是一种温和的羞辱,为此,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包括暂时冻结了部分王室津贴,以及被建议近期减少公开露面。
白郁的目光落在夏洄微微蜷起的肩胛骨上,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他对你很照顾,也许是真的呢?”
夏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堆到腰下,死气沉沉的眼神瞪向他,“……你有完没完?”
白郁却依依不饶他,抱起双臂,长眸微眯,“夏洄同学,我并不是在暗示什么庸俗的三角或多角关系,我是在陈述一系列在时间线上存在关联的事件。”
“一个王室继承人,在敏感时期做出反常举动,几乎同时,一个原本默默无闻的特招生,突然成为了视线交汇的焦点,你不觉得这太不寻常了吗?”
他停了下来,留给夏洄消化和反驳的空间。
夏洄直勾勾地盯着他:“所以,你的推论是什么?梅菲斯特拒婚是为了我?”
“我没有做出推论。”白郁纠正道,“推论需要更多的证据链,比如,梅菲斯特殿下拒婚的真实动机是否与你有关,如果是,是出于何种考量——政治投资?情感冲动?还是别的什么。”
他稍微放松了姿态,靠在床头,蓝眸望着天花板,仿佛在梳理思绪。
“法律讲究动机、行为和结果。目前看来,行为是明确的,结果也是清晰的,但动机依然成谜。”
“但也因此,让围绕你发生的这些事,显得更加不合逻辑。除非……”
夏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久到白郁在等待他的回答的时候,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白郁:“……”
他没有说完,夏洄就睡着了。
其实他想说,除去夏洄本身在学业领域及情绪价值领域的表现,到底是什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同伴不惜代价地关注他,试探他,甚至争夺他?
白郁下床,走到夏洄身边,他微微俯身,距离更近了些,能闻到少年发间清新湿润的水汽,混合着营地提供的草本气息沐浴露淡香。
白郁仿佛看见一块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软糕在被子里,少年锁骨在宽松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透着股被热气熏蒸后的柔软感,削减了他清醒时寒风般冷冽的酷意。
可能是睡着了的缘故吧。
然而下一瞬,他一抬眼,就对上夏洄睁开的一双冷冷的眼。
……他哪里睡着了?
白郁呼吸一滞,听见夏洄冷冰冰地说:“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别再打扰我睡觉。”
“我没想打扰你,我只是很好奇,”白郁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为什么有的人明明看起来像一块冷硬又硌手的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夏洄的眼睛在昏暗中仿佛沉淀的湖底,映着窗外漏进的稀疏星光:“可偏偏引人探究。”
夏洄有些不耐:“别研究我,我不是题。”
白郁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可惜了,我恰巧对这道不懂的题很有兴趣,所以夏洄同学,你让我别打扰你睡觉的请求,恐怕很难实现。”
“因为你现在躺在这里,呼吸,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个持续散发信号的干扰源,而我喜欢带着疑问睡觉。”
他盯着夏洄,感受到少年微微急促的呼吸。
说完,他没等夏洄回应,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边,他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夏洄的方向,只留下一句餍足般慵懒的晚安。
“睡吧,明天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验证。”
闭眼之前,白郁愉快地想,刚才夏洄的表情真的很有意思。
像一只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野猫,毛全炸开,湿漉漉的眼睛里写着敌意,明明想逃脱,却咬不到抓住他的人,只能喉间压着呼噜噜的威胁,然后用漂亮水红的猫眼狠狠地瞪着人。
其实一点都不凶,眼尾红起来,还蛮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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