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营地的清晨不是钟鸣,而是鸟鸣和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夏洄睡得并不算沉,也许是白郁的缘故。


    他睁开眼时,天光已透过木窗格,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投下明净的光。


    白郁起得很早,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仿佛昨夜无人躺过。


    在桑帕斯读书的半年,夏洄已经习惯了独自住宿舍。


    所以这很好,至少他不用面对尴尬的早安问候。


    终端轻轻震动,推送了今日的活动建议。


    选项一是湖区生态观测,学习使用便携式显微扫描仪记录水样微生物。


    选项二比较多样化,都在后山,地质勘探,短途徒步,昆虫捕捉,一切都符合夏洄对充实假期的期待。


    他洗漱完毕,换上营服,将黑发随意拨到脑后,走出木屋。


    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湖水的味道,阳光穿透树冠,落下斑驳光影,不少营员已经三三两两聚在公共活动区,领取装备,兴奋地交谈。


    夏洄还是对昆虫感兴趣,领了自己的观测套件,独自走向山脚下指定的集合点。


    白郁不知所踪,看上去很不靠谱。


    但是白郁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学会协调处派了一位资深会员来协助营区内的活动。


    悬浮艇无声地降落在中心广场边缘,落地时只激起一圈细微的气流,卷起几片草叶。


    舱门滑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湖边栈道上,原本有些喧闹的年轻营员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昆兰学长!”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西蒙学会最年轻的正式会员,这些光环让他即便在天才云集的青训营,也完全不会被家族的光芒淹没。


    来自其他学校的学生对桑帕斯内部恩怨知之甚少,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还悄悄整理了下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


    昆兰平易近人地应对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得体,略带歉意:


    “各位早上好,我是昆兰·奥古斯塔,学会安排我来协助大家完成本次夏令营的游学活动,大家有任何操作或数据上的疑问,可以随时问我,希望我没有错过太多精彩的瞬间。”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户外便装,衬得肩线平直,腿长惊人,与周围穿着统一营服的学生们截然不同,矜贵的富家子样貌,金缎子般轻盈柔顺的浅金发色,却又奇妙地融入了这片湖光山色。


    夏洄背对着那片寒暄声,上了山。


    这是他的假期,他只想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至于昆兰……那东西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后山的向阳坡植被与湖畔不同,生着大片低矮的蓝紫色花朵,在稀薄的高原空气和充沛光照下,浅浅绽放着。


    夏洄静静蹲在花丛边缘。


    完成生态样本采集的后续整理任务后,他顺着一条安静的小径走到了这里。


    一只翅膀边缘带着银蓝光晕的蝴蝶,轨迹飘忽地掠过他眼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蝴蝶忽高忽低,像是被看不见的气流戏弄。


    等到蝴蝶飞得累了,夏洄还是蹲在那里,它盘旋了两圈,竟缓缓降低了高度,最后,轻盈地落在了夏洄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翅膀收拢,又微微张开,夏洄垂眸,过了几秒,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手摊开,掌心向上。


    蝴蝶似乎感知到了新的着陆点,薄翼微微一振,离开了他的手臂,在空中短暂悬停片刻,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夏洄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缓缓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丛开得正盛的花旁,倾斜手腕,蝴蝶在他的掌心边缘短暂地爬行了几步,触角碰触到近在咫尺的花蕊,随即,双翼一展,飞入了那片深深浅浅的紫色之中。


    夏洄没有带相机,他只是想用眼睛记录这一瞬间。


    他生命里的美好不多,所以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开满花草的山坡。


    *


    篝火晚会时,昆兰自然成了焦点。


    他甚至挽起袖子,手法娴熟地帮大家研磨来自阿尔法星区的咖啡豆,香气浓郁,引得众人称赞。


    他谈起星区见闻,语调从容,内容有趣而不卖弄,连几位学会的年轻干事都和他相谈甚欢。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家世显赫、相貌英俊、态度又如此亲切的昆兰·奥古斯塔。


    重点是奥古斯塔。


    夏洄尽可能待在人群外围,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听着湖泊的轻浪声,看论文的可引用文献。


    他不想去冒险招惹那匹灰眼眸的狼,哪怕昆兰看上去那样衣冠楚楚。


    “不去尝尝阿兰亲手磨的咖啡?”


    白郁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蓝眸在火光下显得意味深长,“奥古斯塔家的大少爷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连我也是第一次喝。”


    “我不喜欢喝咖啡。”夏洄接过杯子,声音冷淡,鼻尖却因为香气而微微蹙动。


    白郁一笑,没揭穿。昆兰貌似听到了这一句话,视线会越过人群,轻飘飘地落在夏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威胁,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却让夏洄脊背发凉。


    夏洄想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昆兰确实不会轻易放过他,这绝不是他自作多情。


    远离昆兰就远离了危险。


    晚上,夏洄为了躲桑帕斯学生们的聚会,在操作间里写论文,看着表,算着时间,几乎是踩着熄灯的哨声回到木屋的。


    白郁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


    在这种偏远地带,数字信号不稳定,旧式的纸质书反而可靠。


    夏洄走进屋。


    “你这么紧张?”白郁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问,“怕我等在屋子里吃了你?”


    夏洄没解释这不是因为他,快速洗漱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面朝墙壁。


    希望昆兰的学会事务能让他忙到没空来找茬。


    夜渐深,木屋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森林深处的夜栖生物发出幽幽的鸣叫。


    夏洄在半睡半醒间,感觉到终端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公共通知,像是一条私人信息。


    他懒得去看。


    然而,几分钟后,木屋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白郁从书页间抬起头,看向门口,又看向夏洄,眉梢微挑:“找你的?”


    夏洄被迫睁眼,皱眉。


    这个时间,会是谁?


    他踩着拖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


    门外站着昆兰,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户外装束,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粗针白毛衫,浅金的发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软了些。


    灰眸像狼群的王,平静地看着门板,仿佛知道里面的人正在看他。


    夏洄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


    不开门似乎很幼稚,而且他不知道昆兰想干什么。


    他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但只拉开一条缝隙,自己挡在门口。


    “有事?”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哑,很防备。


    昆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似乎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白郁,得到了被允许的信息之后,他看向夏洄脸上。


    “营地公共操作间的水槽和地面需要彻底清洁,傍晚有小组在那里做晶体生长实验,留下了些不易清理的试剂残留,负责清洁的营员疏忽了,你去处理一下。”


    夏洄脸色淡淡的,“公共区域的清洁有排班表,今晚根本不是我的值日。”


    “我知道。”昆兰说,“但那个小组的负责人临时身体不适,他是你们数字硬件营地的,作为同营地成员,互助是基本原则。”


    “而且,”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夏洄能听清,“你下午在那里待了很久,最后离开时没有检查设备归位和区域整洁。作为学会的一员,你有责任维护公共环境。”


    “这是毫无道理的指责。”夏洄说。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开时,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也知道,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昆兰是来“安排”他做事的,理由可以随便找。


    “现在很晚了。”夏洄看了一眼腕带上的时间,接近零点,“我要睡觉。”


    “所以才需要尽快处理,避免残留试剂产生未知反应,影响大家的健康。”


    昆兰回过身,似乎也有些不耐烦,“工具在工作间旁边的清洁柜,你动作快一点,不会耽误太久。”


    夏洄不肯出去,冷冰冰的眼神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无声,其他木屋的门都紧闭着。


    夏洄站在门内,昆兰站在门外一步之遥,昏暗的光线在两人之间切割出明暗交界。


    白郁在屋里,书还拿在手里,但显然没在看,目光落在门这边,似乎是在看热闹。


    几秒钟令他窒息的沉默。


    夏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不想在学会的营地和昆兰起正面冲突,那不明智。


    更重要的是,他厌烦了这种被高高在上地指派和拿捏的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桑帕斯,昆兰的到来,让他因为假期才产生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我不去。”他抬起眼,直视着昆兰,“这不是我的责任。如果确有清洁问题,请通知当值的营员或营地管理方,我要休息了。”


    他说完,就要关门。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抵住了门板。


    昆兰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阻力实实在在,门纹丝不动。


    “夏洄,”昆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假象终于褪去些许,露出底下不容违逆的底色,“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请求。”


    “如果你真的很想拒绝我,就说两句好听的软话,我也不是非要你去做。”


    夏洄刚想讽刺他两句什么,旁边另一间木屋的门却忽然开了。


    一个睡眼惺忪的桑帕斯二年级男生探出头,大概是听到门口隐约的说话声,揉着眼睛问:“怎么了?大晚上的……”


    看清是谁后,他变脸速度快得惊人,又缩了回去关上门。


    但这一打岔,动静已经传开。


    附近几间木屋陆续亮起灯,隐约传来压低的话语声和脚步声,似乎有人想出来看看情况。


    昆兰重新看向夏洄,目光深沉,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你想让所有人都出来,看看我们在这里争执?为了你不愿意履行一点小小的公共责任?”


    这是威胁,也是将责任推到他头上的暗示。


    夏洄胸腔里堵着一股冰冷的火,他看着昆兰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俊美又讳莫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糟心。


    今晚躲不过去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学会的营地,他珍惜这个机会。


    他更不想让白郁看更多的戏,那个笑面虎,和昆兰是一伙的。


    夏洄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从门内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木屋的门,将白郁探究的视线关在了里面。


    “工具在哪?”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昆兰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满意,“跟我来。”


    白郁在床上看到昆兰就这么轻松地把夏洄拐走了,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垂下眼帘,继续看书。


    通过今晚,他认定了至少一件事。


    夏洄是个道德感很高的人,极其隐忍,且禁欲。


    他的这几个特质,不论是在桑帕斯还是在学校外的地方,都绝对算是缺点。


    *


    公共工作间位于数字硬件营地边缘,是一栋独立的大木屋,此刻里面一片漆黑。


    昆兰用权限卡刷开门,灯自动亮起,是柔和不刺眼的工作照明。


    室内确实如他所说,靠窗的一个水槽附近地面,有些暗色湿痕和少量结晶状粉末,空气里弥漫着氨水的刺鼻气味,虽然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夏洄很意外他居然没撒谎。


    “清洁柜里有全套工具。”


    昆兰站在门内,抱着手臂,倚在墙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用指尖抹过角落操作台上的灰尘,“你去打两桶水来,把这里的地面擦洗一遍。”


    在半夜做毫无意义的事。


    行,简直是桑帕斯做派。


    夏洄不再看他,挽起营服袖子,戴上橡胶手套,去打水,然后拿起清洁剂和刷子,开始清理水槽。


    他做得很认真,也很用力,刷子狠狠摩擦陶瓷表面,仿佛那是昆兰的脸皮。


    清理完水槽,他又蹲下身,处理地面上的污渍。


    那些结晶有点顽固,需要先用特定溶剂软化,再刮除,最后用湿拖把拖干净。


    整个过程,昆兰一言不发,只是看着。


    对夏洄来说,那种被全方位注视的感觉,比污渍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加快了动作,只想快点结束,离开这里。


    终于,地面也恢复了洁净,他摘下脏手套扔进垃圾桶,清洗了工具归位,又洗干净手。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他直起身,看也不看昆兰,径直朝门口走去。


    倚在门边的昆兰突然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指尖用力地按进了他的腕骨。


    是刚才干活时用力过度有些发酸的那只手腕。


    “……”


    夏洄倏地抬头,对上一双在灯光下晦暗难辨的灰眸。


    “这就走了?”昆兰漫不经心地盯着他,嗓音轻柔,“我还没检查是否合格。”


    “你有眼睛,自己看。”夏洄用力想抽回手,但昆兰握得很紧,那手指修长有力,像铁箍,也像手铐。


    昆兰真的顺势扫了一眼水槽和地面,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清理得不错,看来你很擅长做这些。”


    这话里的意味让夏洄的怒火瞬间窜起。


    他不再试图抽手,而是猛地用另一只手推向昆兰的胸膛,想把他推开。


    但昆兰的格斗技巧远胜于他。


    昆兰被他推得向后微微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握住夏洄手腕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就着夏洄推搡的力道,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一带。


    夏洄猝不及防,被拉得向前扑去——


    为了避免撞进对方怀里,他下意识用手撑住了昆兰身侧的门板。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没有。


    夜晚微凉的空气吹拂在脸上,昆兰比他还要高一些,此刻微微低头,呼吸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你怕我啊,”昆兰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像风一样轻,“躲我一天了,当我死的?”


    夏洄不想回答,想要抽身,然而昆兰一动,手臂横亘在他胸前,限制了他的行动,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夏洄的耳畔:“白天你躲我就算了,晚上你再躲我一个试试?”


    夏洄毫不退缩地瞪视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在阁楼发生的事吗,奥古斯塔少爷?”


    昆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从他眼睛里闪过去。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薄涅把你带走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我弟弟,他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歪了歪头,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被那样对待?所以现在才用这种态度对我?”


    这话轻佻又羞辱。


    夏洄死寂的双眸抬起,可是手还没等挥起来,就被昆兰握住手腕。


    “上次要废了我,这次改路数了,要打我的脸?”


    昆兰把脸凑过来,灰眸如烟般难以捉摸,“我们奥古斯塔家的脸很贵的,打一下要付出代价。之前忤逆过我的人,后来都不在了,你觉得你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这个姿势让夏洄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整个人被半压在门板上,后背紧贴着墙,身前是昆兰坚韧有力的身躯。


    挣扎中,衣领有些散乱,但是顾不得许多,夏洄再次试图用膝盖去顶,但昆兰早有防备,腿巧妙地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一样的招数不能用两遍,你不上格斗课,不知道这个道理,我不怪你。”


    昆兰盯着夏洄的嘴唇,心不在焉地说:“但是你总是让我下不来台,所以小声点,再把别人引来,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深夜,两个男生在没人的工作间里拉拉扯扯,他们会觉得是你在试图用特别的方式,吸引我的注意,还是奥古斯塔家的继承人滥用职权欺凌一只微不足道的小羊羔?”


    夏洄听懂昆兰在颠倒黑白。


    在权势和话语权不对等的情况下,真相往往无关紧要,昆兰比他更深谙游戏规则。


    “无耻。”夏洄冷声道,“你这样做好玩吗?”


    “我觉得还挺好玩的。”昆兰承认得干脆,甚至低低笑了一声,“看你生气,比看你面无表情好玩。”


    他笑够了,收起了玩笑,目光再次梭巡过夏洄的脸,最后定格在那双即便盛满怒火也依旧漂亮得过分的眼睛上,“我很好奇,弟弟碰你的时候,你也这么抗拒吗?还是说,你只对我这样?”


    夏洄厌恶地低了低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昆兰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向自己,慢腾腾地说:“因为我比薄涅更让你感到威胁,还是因为……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止是弟弟那种停留在表面的亲近?”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夏洄感到一阵恶寒从脊椎窜起。


    “你们奥古斯塔家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反感和紧绷而微微变调,“也流行同性恋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听起来像是在承认什么,或者把话题引向了更危险的方向。


    果然,昆兰捏着他下巴的手指顿住了。


    “也。”


    夏洄脱口而出的。


    在夏洄的认知或经历里,他不是第一个表现出这种倾向的男性。


    也不是第一个对夏洄这样的男性。


    他盯着夏洄,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思绪被一股突如其来的阴郁躁动所覆盖。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反问:


    “什么是,也?”


    夏洄抿紧嘴唇,移开视线,拒绝回答。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此刻退缩只会让情况更糟。


    但是少年的沉默,在昆兰看来,无异于一种默认。


    很陌生的感觉,笑不出来了。


    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占有欲,猛地攫住了昆兰的心脏,他从未想过,这个孤立无援的少年,这个只能被动承受的特招生,背后可能还有其他的影子。


    是桑帕斯里的谁?


    江耀?


    不,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对抗。


    还有谁呢……苏乔?或者那个被他背地里支走的池然?……要不,把苏乔也支走?


    无数个名字和可能性在昆兰脑中飞掠而过,每一个都让他眼中的寒意更深一分。


    他将夏洄往门板上又按紧了些,近到能感受到夏洄胸膛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一身冷淡到近乎寡淡的沐浴露气息。


    “告诉我,”昆兰的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谁,碰过你?”


    夏洄本可以说没有谁,但又想到了江耀。


    那个不算吻的吻。


    夏洄冷漠地望着他,“我凭什么要向你交代这些?你以为你是谁?”


    没有等到回答。


    ——温热湿润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耳廓上。


    不是亲吻。


    “……”


    是咬。


    昆兰的牙齿轻轻衔住了夏洄的右耳垂,不重,甚至算得上克制。


    但那瞬间的触感让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震惊如同冰水从头浇下,他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


    而昆兰的动作没有停下。


    像是某种本能被意外触发,他的舌尖顺着少年耳廓单薄冷淡的曲线滑过,留下一道湿热的轨迹,然后向下,落在了脖颈的侧面。


    那里,青紫的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搏动,生命的节律可触。


    只要咬一口。


    小羊羔会哭着喊停吗?


    昆兰用牙尖磨着那层薄薄的皮肤。


    他不知道,他没对别人这样做过,他怕用力,弄疼小羊。


    夏洄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他猛地挣扎,却被昆兰一只手轻易地按住了肩膀,力量悬殊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放开……”夏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


    而昆兰只是用力的,报复似的咬了一口他的动脉。


    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浅灰色眼眸里,变得空白而空茫……被本能支配着的空白。


    昆兰·奥古斯塔,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继承人,从小被教导要完美掌控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他可以在谈判桌上用微笑让对方让出三个百分点,可以在宴会上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利益交换赢得最难缠的老派贵族的支持,可以在家族董事面前滴水不漏地掩饰自己真实的意图。


    他不该茫然的。


    奥古斯塔家不允许同性恋的存在,那是老规矩。


    他是新时代。


    会有一天,他说了算。


    ……眼神变得野蛮起来。


    像某种未开化的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昆兰舔吻少年的脖颈,沉迷于那皮肤下搏动的生命力和那股……那股干净到清新的气息。


    远离名利场、远离名流圈的纯净。


    ……可是太甜了。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


    这个总是对他冷眼相向、言语带刺、恨不得与他划清一切界限的少年,怎么会是“甜”的?


    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实,不是味觉意义上的甜,而是……从肌肤相触处传递而来的感知。


    像初生羊羔的绒毛,柔软得不该存在于这个复杂而肮脏的世界。


    “你,”昆兰喉结吞咽,抬起头,呼吸喷在少年脖子上,声音罕见地有些干涩,“你用了什么?”


    夏洄在被咬住喉咙的死亡威胁里逃出来,猛地把他推到一边,用手背狠狠擦拭着脖颈上残留的湿意,那双总是冷淡的黑眸此刻燃着怒火。


    “我用了香皂,营地统一配发的,要给你看看包装吗?”


    这句带着明显讽刺的回话却让昆兰更加困惑。


    不,不是香皂的味道。


    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气息,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捕捉到。


    像兽类吸引异性时散发的费洛蒙。


    像只小羊羔……或者其他什么毛茸茸但有利爪的动物。


    昆兰大步流星走过去,大手攀住夏洄的肩膀,在夏洄要对他发起猛烈攻击的前一刻,他像一只焦躁不安的雄兽,举着叉子,终于在荒野里寻找到了能勾起他饿意的香甜蛋糕。


    夏洄的眼前突然看不见任何光。


    只因昆兰高大的身躯完全压下来,阻断了他的视野。


    夏洄的眼睛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心理压力骤然增大,他本能地去抓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


    “……”


    昆兰任由少年抓着自己的后背肩胛,感觉他的手指用力到能隔着衣服在自己后背上留下抓痕。


    还很青涩的力道。


    昆兰并不在意这一点点的疼痛,因为他想要在少年身上索取的,比疼痛更多。


    “乖,让我咬一口。”


    在灯影里,昆兰的掌根压住了夏洄的腰,用唇角一下一下蹭着他尚有齿痕的耳垂,目光落在少年白皙的后颈,蛊惑似的嗓音在少年耳畔呢喃着劝诱:“我轻轻的,不弄疼你,好不好?”


    第42章


    昆兰在等,等一个许可,或一个更激烈的拒绝。


    无论哪个,都很好。


    可惜,他知道他绝对等不来夏洄的同意。


    那就不等了。


    “……”


    被咬住大动脉的感受绝非享受,连命都被野兽野蛮叼住的猎物,脑子里只可能想一件事。


    昆兰的牙齿陷进他颈侧的皮肤,湿濡的热意来自于嘴唇和舌尖,他咬得很慢,也很细致,像是品尝。


    夏洄被他吮吸着皮肉,脖子里的神经很痒,也有点痛,据说脖子的毛细血管最多,高大又不讲道德的少年看起来完全没留力气,一股脑地又是亲又是咬,弄得他受不了。


    可是夏洄就连挣扎都被轻易化解,对方的手臂力量如同铁钳,夏洄与他实在是相差悬殊。


    昆兰专注于在小羊羔鲜美的脖颈留下属于自己的咬痕。


    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不远处另一栋木屋的阴影里,悄然站立着另一个身影。


    白郁举着个人终端,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能将昆兰埋首于夏洄颈间的眼眉照下。


    也将镜头里少年被迫仰头,紧蹙眉头,双手抵在昆兰胸前试图推开却无能为力的画面完整收录。


    他还拉近了镜头,给了夏洄颈侧那片被啃咬得泛红的皮肤一个特写,以及夏洄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与难堪。


    白郁有了个有趣的主意。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他选择了群发。


    视频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白郁嘴角噙着笑,收起终端,好整以暇地靠回木屋的墙壁,等待群里是否会有宇宙大爆炸。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群聊里,死一般的寂静。


    白郁等了一会儿,有点诧异。


    他预想过几种反应,也许靳琛会愤怒,或许谢悬会用玩味的表情,或许,梅菲斯特直接一个电话拨过来,阿耀……可能会打给昆兰警告他别碰那个肮脏的特招生。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无声的沉默。


    白郁轻轻“啧”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


    昆兰终于稍微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将夏洄困在方寸之地,低着头,像是在审视自己的杰作。


    夏洄偏过头,胸口微微起伏,月光下侧脸的线条很冷,看不清具体表情。


    ……公用的受气包?


    白郁在心里无声地想。


    难道这就是他们对夏洄的共识?一个可以随意被昆兰这样对待,而其他人即便目睹也选择缄默的存在?


    如果真是这样,那未免太无趣了,他原本以为,至少会有人跳出来,哪怕是出于虚伪的正义感或是别的什么目的。


    这群兄弟就是把夏洄当玩物吧,对吧?还以为他们对他有什么特别……


    他想要反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沉默。


    白郁意兴阑珊,回到小木屋,躺回床上,有种预期落空的乏味。


    或许今晚不会再有任何回应了,这场他临时起意的实验,得到的结果似乎并不如他预期那般有趣。


    “……”


    白郁辗转反侧,有些心烦意乱。


    好吧。


    今夜因为满脑子都是少年红彤彤的眼角,很难以入眠就是了。


    *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趁着对方铁钳般的手臂出现细微松懈的刹那,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从昆兰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牢笼里挣脱出来。


    骤然获得自由,夏洄差点倒在地上,他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水槽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看昆兰一眼,径直冲向木屋内狭小的水槽洗手台。


    冰冷的水流被开到最大,激烈地冲刷在陶瓷盆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夏洄俯下身,双手捧起冷水,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泼在自己脸上,尤其是右侧的颈脖。


    被嘴唇反复侵扰后,疼得有些敏感了。


    昆兰咬得很用力。


    夏洄咬了下嘴唇,紧紧抿住。


    ……水流顺着淌下,没入他的衣领,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


    他洗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冲刷掉的不是唾液,而是污渍。


    昆兰就站在一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慢慢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针织衫衣领和袖口。


    看着小猫近乎粗暴的清洗毛发的动作,他有种被羞辱的感觉。


    “你就这么……”昆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嫌弃我?”


    夏洄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夏洄直起身,看向墙面上那面不大的镜子。


    镜中的少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的惊悸,和更深的疏冷。


    脖颈间短暂存在过的吻痕和湿意,已被冷水冲刷得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抽过一旁挂着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依旧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几步之外的昆兰,黑色的眼眸如同结冰的湖面,冰冷,映不出温度。


    “我讨厌,”他一字一顿地说,“被狗舔。”


    昆兰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狗?”


    昆兰尾音极轻地上扬,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刮过夏洄湿漉漉的脸,殷红一大块的脖子,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冰冷的黑眸上。


    昆兰残忍地扯了扯嘴角,“那你觉得,被狗咬过的肉,洗干净了,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夏洄通红的颈侧,意有所指。


    “气味会留下,标记会留下,就算你用掉整瓶沐浴液,搓掉一层皮,你沾上了,就是沾上了。”


    “你洗不干净了,夏洄。”


    昆兰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拉开木屋的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夏洄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平静。


    被标记了吗?


    ……没有那种可能,他不属于任何人,包括尊贵的奥古斯塔少爷。


    *


    昆兰回到小别墅,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潮湿的夜气和虫鸣。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个人终端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点开群聊,看到那条视频消息依旧孤零零地悬在那里,无人回应,也无人撤回。


    他无所谓地点开播放。


    黑夜的月光,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画面。


    视频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甚至能看清夏洄瞬间攥紧又无力松开的手指,还有他被亲吻脖颈时,隐忍垂落的眼,紧紧咬着的嘴唇。


    昆兰静静地看完了,还拉动进度条,重看了两遍。


    然后,他点击了保存,文件被妥善地存入一个需要多重加密的私密文件夹。


    他清楚群里其他几个人肯定也看到了。


    也许,谁都不想先暴露自己对夏洄超出底线的关注。


    余口惜口蠹口珈


    但这恰恰让昆兰感到餍足。


    视频记录了他的失控,也记录了夏洄的抗拒,所有人都看见了,夏洄在他怀里挣扎,夏洄被他强行标记,但至少,至少夏洄没有对任何人投以不同的目光,没有对任何人露出那种……可能会让昆兰感到烦躁的、顺从或情动。


    他谁都不爱,包括对他做下这种事的自己。


    这个认知,在此时竟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安慰。


    *


    夏洄没有再回和白郁共住的木屋。


    他也恶心袖手旁观的白郁。


    夏洄提着光脑,在营地24小时开放的自习区找了个光好的位置,打开文档,强迫自己沉浸在论文的修改中。


    只有这样,才能将这一晚上的悲惨遭遇抛到脑后。


    直到凌晨,终端轻微震动,弹出一条来自联邦科研委员会的正式通知,他之前投论文稿参加青年学者奖项结果公布了,他的名字排在获奖者首位。


    通知要求获奖者于次日上午前往位于雾港市中心学术联盟塔领奖,并做简要陈述。


    夏洄看了通知好久,久到他有些恍惚。


    ……获奖了?


    虽然没有奖金,但含金量是联邦首位批次的,利于申请联邦一流的大学。


    领奖要暂时离开营地,夏洄求之不得。


    第二天,请假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马斯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满面地祝贺,表示学会以他为荣。


    夏洄有些不自在地笑着,然后收拾了最简单的物品,换上了唯一还算得体的正装制服,搭乘最早一班的湖畔轨道列车,迫不及待离开了塞纳湖。


    *


    学术联盟塔,颁奖厅,夏洄站在后台等候区。


    前面传来主持人介绍奖项和获奖者成就的声音,他的心很静,和他坐在一起等的也都是不善言辞的学者们。


    他反而感觉到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不喜欢交际的人,这种默契让他们不需要强迫自己做社交。


    上台之后,夏洄出于本能,往边缘站,紧接着主持人念出颁奖嘉宾的名字:


    “……本次奖项,我们荣幸地邀请到,江氏集团的代表,年轻有为的江耀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特意赶到雾港,为获奖者颁发证书与纪念座,欢迎。”


    夏洄的眼皮子冷不丁地颤动了一下。


    怎么是他?


    ……真是阴魂不散啊,江耀。


    江耀从另一侧通道走出,从礼仪手中接过托盘,走向最边缘的夏洄。


    聚光灯打在江耀身上,夏洄低着头没看他,伸出手准备接过证书。


    江耀却没有立刻递出。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脸上,目光很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秒,台下开始有掌声。


    “恭喜。”江耀终于开口,他将证书递出,却在夏洄即将触碰到时,指尖向下一沉。


    夏洄不得不稍稍调整手指的角度,才将证书接稳。


    接着是纪念座。


    江耀拿起水晶材质的奖座,再次递向夏洄。这次,手指无意地擦过了夏洄的手背。


    夏洄手指微微一抖。


    “小心。”江耀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有语调的起伏,“拿稳了。”


    这是刁难吧?


    夏洄漠然地抬起眼,对上江耀的黑眸。


    夏洄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只能将其归结于对方一贯的难以接近和对这种场合的不耐。


    流程继续,合影时,江耀站在夏洄身侧,保持着标准距离,但夏洄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低气压。


    直到下台,走进光线稍暗的侧幕,江耀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贵宾通道,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


    夏洄抿了抿唇,抱着证书和奖座,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然后尽快找个地方喝咖啡。


    没错,他很爱喝咖啡,他只是讨厌昆兰手磨的咖啡。


    他绕到后台堆放杂物的走廊,这里相对僻静。


    刚转过拐角,一个高挑颀长的少年身影几乎撞到他身上。


    薄涅·奥古斯塔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来参加某个他不感兴趣的家族活动,因为他手里捏着还在无声播放着什么的终端,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写满震惊愤怒和不知所措的灰眼睛,完全不像是在享受颁奖礼的学术氛围。


    “夏洄!”薄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夏洄皱了下眉,“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把终端屏幕几乎戳到夏洄眼前:“你勾引我哥了?”


    正是那个视频。


    昏暗的光线,模糊的纠缠,夏洄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直面那个不堪的夜晚,更没想到,看到它的人会是薄涅。


    “……我勾引他?”夏洄的声音干涩,对于薄涅的脑回路震撼不已,试图抽回手:“你怎么有的视频!”


    “你别管我怎么有的!”薄涅的声音又急又怒,事实上,有个陌生的ID把它上传到了桑帕斯的校园OA网,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哥……他是不是疯了?就算你长得这么好看,你一勾引他就上套,但他怎么能不顾家族的形象!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薄涅不懂,眉头皱着,金发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额前,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焦急的大型金毛犬。


    “这不关你的事,薄涅。”夏洄偏过头,不想再看那屏幕,“我怎么可能勾引一个男的。”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是我哥,你难道要做我嫂子吗?”薄涅更急了,他个子高大,年轻气盛,下手没轻没重,抓着夏洄就把他往更僻静的后台深处带。


    那里堆放着陈旧的道具和废弃的布景,夏洄被他拉得踉跄,好在怀里抱着的奖座和证书被他放在了更衣室里。


    薄涅这才注意到他的装扮,


    他今天一身黑礼服,身形清挺,皮肤被冷色反光映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却有种易碎又清冷的美感,与视频里那个被强行禁锢的少年微妙地重叠。


    但是领口微微松开一丝,那一片明显是被吸吮亲吻而变红的颈侧皮肤简直清晰可见!


    “怪不得你今天要穿高领的衬衣,”薄涅声压很低,“……我哥还亲你哪了?我哥脱你衣服了吗?是我哥勾引你的!”


    薄涅被自己的猜测恨到了,“……你说话啊,你要急死我?”


    薄涅的怒火莫名地滞了一下,喉结滚动,抓着夏洄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但依旧没松手。


    他像是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人和事,索性把夏洄拉进了旁边一扇更虚掩的门——是废弃的大礼堂后台入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薄涅,放开。”夏洄在黑暗中试图挣脱,“我讨厌黑暗!”


    “我又不把你怎么样,你老实一点不好吗?”薄涅把他抵在墙壁上,声音在空旷黑暗的礼堂里带着回响,“你先告诉我,我哥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你?所以才……”


    “不喜欢。”夏洄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冰冷,“他不喜欢我,那只是羞辱我而已,只是在满足你们奥古斯塔家族的控制欲。”


    薄涅思忖着,表情纠结,像是在说服自己。


    忽然,他低下头,在极其贴近的距离里,借着门口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看着夏洄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股冲动,以及他自己也理不清的烦躁情绪涌上来。


    他忽然凑过去,很轻、很快地,在夏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嘴唇的触感一触即分,夏洄彻底僵住。


    薄涅自己也像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但在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地:“吻面礼而已,你别多想,而且至少……至少绅士应该这样做吧?不是像我哥那样粗鲁,像是饿了半辈子……”


    “薄涅,你……”


    “你别说话,”薄涅不安地打断他,脑袋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夏洄耳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粘连着温软的语调:“夏洄……哥、哥哥……”


    他像是试探着,又像是豁出去了,缠着小声叫了一句,“你理理我,你别生我的气,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哥他混蛋,我也只是想找你问清楚,等开学以后,我肯定替你澄清……”


    开学?


    夏洄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你要在开学后,替我解释?”


    薄涅意识到自己说走了嘴,但其实只要夏洄登陆桑帕斯校园网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视频截图、角度分析、嗑CP的,拆CP的,还有写同人h文的,甚至还有画h/漫的!


    薄涅吞吞吐吐地不想说:“我——”


    就在这时,紧闭的礼堂大门外,传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江耀冰冷得毫无波澜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要撒娇,回家去找你亲哥。”


    停顿了一下,江耀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结冰碴:


    “让他出来,我找他有事。”


    薄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没松开夏洄,转向门口的方向,“耀哥,你很急吗?我还没和他讲完。”


    短暂的沉默。


    “五分钟。”江耀看了一眼表,走了。


    江耀离开后,在后台里等。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


    江耀数着秒,3分15秒时,夏洄率先走出来了,薄涅不知所踪。


    后台的临时休息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逐渐大起来的雨声和隐约的人语。


    江耀走到窗边,背对着夏洄,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挺拔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夏洄站在屋子中央等他。


    他不太明白江耀为什么单独叫他过来,是为了继续刚才台上的刁难,还是别的?


    空气中的沉默像不断积聚的湿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终于,江耀转过身,缓步走到一张桌前,将自己的终端放在了桌上。


    “坐。”他言简意赅地说,自己则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了桌子的另一侧。


    夏洄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下了。


    在校外见到江耀,和在学校里貌似没什么区别,依然是难以触及的。


    江耀操作了几下终端,调出一个视频界面。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江耀开口,抬眼看向夏洄,“关于你,在营地。”


    夏洄没回答。


    江耀在屏幕上一划,视频开始播放。


    夏洄猛地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第二眼,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愠怒。


    视频很短,很快就播放完毕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窗外更加滂沱的雨声,“看来你不知道。”


    江耀关掉了终端屏幕,视线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颈侧。


    衣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拉扯,或许是薄涅之前……总之,江耀看见了那一片吻痕。


    江耀的目光就定定地落在那一小点红痕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像是骤然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隔绝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夏洄被他看得极其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遮住脖子,看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夏洄刚才登录了校园网上,得知两个信息。


    一,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以前的贴子都被顶了起来,估计开学了又是一阵血雨腥风。


    二,新学年有新的特招生入学,大概率焦点会转移,到时候F4的手段会用在新生身上,他应该会轻松了,也许还有乐子看。


    江耀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硬。


    “视频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流传了,我只是认为,作为当事人,你有知情权。如何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至于颁奖,”江耀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他没有看夏洄,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顺路。主办方与江氏有合作,我代表出席。”


    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到这个他原本绝无必要出现的场合,把奖项颁给一个年轻学生。


    夏洄觉得江耀在说谎,江耀也许是特意拿着这个视频来嘲讽他的。


    刚才江耀的眼神,就有些过于专注,近乎于自虐的皱眉,让夏洄不太明白江耀到底哪里不舒心。


    休息室里再次被雨声填满。


    潮湿的空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江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雨一时不会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组委会有备用的伞,在前台,你可以等雨小些再走。”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夏洄一眼,也没有任何肢体上的靠近。


    他的克制和疏离,在此刻形成了一道比任何言语都冰冷的墙。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夏洄独自留在那里。


    夏洄独自坐在雨帘下,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冰冷的奖座,水晶折射着雨光,然后他抓紧了属于他的荣耀,这是他本次假期第二大的收获,他当然很高兴。


    *


    而门外,江耀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


    他刚才,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


    只是看着。


    只是看着那道属于别人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他能为自己的“顺路”谎言,所选择的唯一一种,也是最残忍的一种自我惩罚了。


    雨,还在不停地下。


    漫长的假期,好像才刚过了一点点。


    第43章


    夏洄盘算着时间,觉得江耀应该已经走了,这才推门离开。


    然而门畔的修长身影却极其有存在感地矗立着,还不时地向路过给他打招呼的人们点头示意。


    “……”夏洄险些被这股凉风呛到。


    江耀怎么还没走?


    似乎是看出夏洄的疑问,江耀默然地看了一眼像被雷电捅破了的天穹,“雨太大了,我送你。”


    夏洄觉得他太奇怪了,仅仅是因为雨吗?


    这算什么?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不用了。”夏洄抱着奖座和证书,语气疏离,“我叫车。”


    “这个时段,这个地点,悬浮出租车需要至少二十分钟调度。”


    江耀语气平淡,“而且雨势有增大的趋势,雷电可能会影响近地轨道交通的短时安全系数,很快就会全方位停运,你做过相关研究,不会不清楚吧?”


    他说着,已经率先向通往VIP起降坪的专用通道走去,似乎笃定夏洄会跟上。


    深色西装衬得他背影挺拔而冷冽,简直是风华正茂。


    夏洄站在原地,看了看外面泼天盖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又瞥了一眼江耀快要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


    理智告诉他,江耀说的是对的,从这里回到营地需要一个小时,雨天用时可能长达两小时,且能直达塞纳湖的悬浮车基本没有。


    但是情感上,他厌恶这种被安排的感觉,尤其是对方是江耀。


    最终,夏洄叹了口气,还是迈开了脚步,跟了上去。


    *


    本次奖项的获得者大多是在行业内深耕多年,声名赫赫的业界名流,他们或是手握重磅成果的资深专家,或是执掌头部项目的行业掌舵人,总之,一举一动都自带关注度。


    而夏洄,作为这场盛会里为数不多的青少年组获奖者,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定的关注,但这份关注终究有限,远不及那些行业大咖们的热度。


    现场的嘉宾和媒体们确实短暂地将目光投向这位崭露头角的年轻学生,偶尔讨论几句他的参赛作品与亮眼履历,感慨一句后生可畏,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会被身旁那些手握行业话语权、手握关键资源与核心人脉的前辈们所吸引。


    毕竟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们才是真正的焦点所在。


    薄涅斜倚在宴会厅边缘一根装饰性的大理石柱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香槟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着学者名流们三五成群地离开主会场,前往更私密的休息室或露台继续交谈,他辨认出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在家族内部聚会以及合作名单上出现过。


    有好几个都是奥古斯塔家族在离岸基金和慈善信托领域长期资助的顶尖实验室负责人,他们经过时,敏锐地认出了这位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投来一个颔首致意。


    薄涅表情淡淡的。


    学者们被家族视为重要资产和关系纽带,他对他们不需要特别关心,点头之交即可。


    可是,夏洄却迟迟没有出现。


    薄涅叫前台小姐拿出所有的伞,淡淡垂着眼,金发丝缕遮住眸子里半分不耐。


    雨这么大,这些伞都很普通,也遮不住雨水,要夏洄怎么回营地?


    耀哥貌似心情不好,他会不会丢下夏洄不管——


    薄涅胡思乱想着,抬眸间看到了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双人影,看清那是谁后,他的眼睛黯淡了一瞬。


    虽然是这样,可是他还是想要争取。


    他喜欢的人,他想要去试一试,哪怕被拒绝。


    “夏洄,”薄涅犹豫着,还是没有把哥哥两个字喊出口,“你跟我一起走,我送你回营地。”


    夏洄脚步一顿,去看薄涅。


    薄涅一直在等他,靠在落地窗前的身材像西部男模一样帅气迷人,尽管他看上去就年纪偏小,可就像未经打磨的钻石,已然璀璨夺目。


    可是夏洄看到他,又看到他身后显赫奢靡的奥古斯塔家族星舰。


    因为昆兰的缘故,他更不想和他们家扯上关系了。


    “没关系,不用,我先走了,”夏洄同他道别:“你也早点回家吧。”


    薄涅只好用湿漉漉的灰眸子看着他,活像一只被雨打湿的流浪小狗被拒之门外,“不,那我去营地等你。”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夏洄也没办法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


    江耀的私人星舰通体是哑光深灰,线条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静静悬浮在起降坪上,能量护盾将雨水隔绝在外,形成一个干燥的穹顶。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是极简的冷色调,弥漫着新雪的味道。


    夏洄踏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将奖座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动作小心。


    舱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被隔绝后的雨声显得沉闷许多。


    雨水噼里啪啦敲在玻璃上,有种末日到来的错觉。


    江耀沉默着坐在前方的主控位,启动自动驾驶,手动输入了塞纳湖营地的坐标。


    星舰平稳升空,穿透厚重雨云。


    舷窗外先是一片混沌的灰白,随后骤然开阔,进入平流层,下方是翻涌如墨海的云层,上方则是无尽深蓝,偶尔有遥远的城市灯火如星子般掠过,在雨雾里又朦胧不清。


    “你和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江耀解开了西装最上方那颗扣子,目光落在前方变幻的云层上,浓墨长逸的眉峰下压,被雨滴打湿而变得更漆黑。


    夏洄正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墨云海,闻言眉心蹙了一下,“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终于转过头,黑眸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盯着夏洄不耐到微微抿起的唇:“两个奥古斯塔都为你神魂颠倒,你高兴吗?”


    夏洄突然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语气淡淡地讥讽道:“江耀,你有病?”


    他脱口而出。


    这几天,他受够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指控,他也看够了昆兰闹出来的乐子,不想再忍:“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同性恋?”


    话音落下的瞬间,舱内氛围降至冰点。


    江耀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回头。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星舰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然后,江耀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走过来。


    夏洄警惕地想站起,他目前为止还没有搞明白江耀所有异常情绪的来源,却被江耀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然后,江耀俯身,利落地扣上了夏洄座椅侧面的安全锁扣,上了二道密码锁。


    “你干什么?”夏洄挣扎了一下,锁扣纹丝不动,被锁死了。


    江耀直起身,垂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慢地说,“别以为我不敢对你怎么样。”


    夏洄这才有种上了贼船的既视感:“是吗,你也要学昆兰,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江耀的眼神晃动了一下。


    他仔细地看着夏洄微微发红的眼角,没有半分对昆兰的恐惧或异样情愫。


    他突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羞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夏洄,径自走向前方的主控座椅。


    夏洄被他那声意味不明的笑弄得头皮发麻,更加莫名其妙,同时也升起更强烈的不安。


    只见江耀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下一秒,机舱内所有的照明,包括控制面板的微光,在一瞬间全部熄灭。


    彻底的黑暗,如同浓稠的章鱼触手,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夏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


    视觉被彻底剥夺的恐慌,和封闭空间带来的窒息感,让夏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幽闭恐惧则像无形的巨手扼住他的喉咙,他看不见江耀,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徒劳地伸手去摸索安全锁扣,却在黑暗中颤抖着摸不到位置……


    “别动。”


    江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他很近,平静得可怕。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是江耀不知何时拿在手中的一个便携式应急小夜灯,那点光只够勉强勾勒出他半边脸的轮廓,和周围不到半米的范围。


    他就站在夏洄的座椅旁,借着这朦胧的光,低头打量着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


    微弱的光线下,夏洄急促地呼吸着,黑眸因为失去焦点而显得空茫,睫毛脆弱地颤动。


    他像一只受惊过度只想躲在沙发底的小猫,徒劳地向着光源和声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他看见光亮处的江耀,他的视线里,唯一的江耀。


    江耀借着这点光,仔细地看着夏洄,“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上次没聊完的事了。”


    上次是哪一次?……夏洄耳边一阵嗡鸣,已经听不太清他说什么了。


    江耀微微俯身,将小夜灯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一个小型控制台上,那点光便朦胧地笼罩着他们之间极近的距离,将江耀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夏洄身上,也将夏洄脸上每一寸僵硬都照得无可遁形。


    在这样近的距离,在这样黑暗与唯一光源的笼罩下,江耀看着夏洄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答应做我男朋友?”


    那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模糊的回响。


    夏洄根本听不清,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处理复杂语言信息的能力。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眼前除了那点昏黄光晕和光晕中江耀模糊的轮廓,只剩下旋转的、令人作呕的黑暗。


    他听不见江耀具体说了什么,只能捕捉到对方嘴唇开合的模糊动作。


    隐约记得这是一艘星舰,踏出这里就是悬空,甚至还不如在桑帕斯,至少离开江耀,还有宿舍可以去。


    这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环境,他需要离开这个盒子……需要任何能让他摆脱此刻境况的东西……


    夏洄向着光源,向着唯一能“看见”的江耀,无意识地晃了一下头。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肯定的回应,更像是下意识在寻求解脱,让对方停止逼问的妥协姿态,夏洄眯起眼睛,很是恍惚。


    他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


    但江耀看见了。


    足够了。


    笼罩着夏洄的阴影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江耀的气息靠近了些,犹如一只野兽在贴近他困在领地里的配偶。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夏洄的脸颊,指尖拂过他冰冷汗湿的额角。


    江耀专注地盯着他脸上所有的小表情,一丝一毫也不放过,并且因此而满足。


    夏洄低下头,却因为安全锁和座椅的阻挡而无处可退。


    紧接着,嘴唇便被吻住。


    不偏不倚的角度,夏洄无从得知江耀是怎么能准确到这种程度。


    明明他们都没接过吻,可是江耀……却看上去对怎么亲他很有经验的样子。


    夏洄垂着长长的睫羽,他看见江耀一直盯着他的眼,电视剧里,通常在亲吻的时候不都会闭上眼睛吗?


    ……江耀果然是个怪物。


    他的嘴唇被薄凉的唇完好覆盖,江耀的准头毫无偏差,全无放过之意。


    左边的嘴唇吻够了,江耀便把头偏到另一侧,换了个角度继续吸吮他右边的唇肉,双手却没有任何禁锢他的动作,似乎笃定他无处可逃。


    江耀……在肆意品尝他的双唇。


    将他囚禁在他的领地里,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


    夏洄有些受不了,窒息渐渐袭来,但是江耀很会把握分寸,在他窒息的前一秒会还给他呼吸,紧接着又是毫无悬念的嘴唇贴吻。


    就算没有舌头的参与,江耀的吻,比起薄涅那个根本就算不得是吻的吻,也叫他根本无法坚守阵地。


    江耀的强势,他的肢体语言传递来的占有欲信号,都让夏洄想要逃,但是过于悬殊的体能让夏洄无法离开他的亲吻。


    湿漉漉的唇畔被温柔的力气舔吻着,江耀似乎在玩,用舌尖描摹他的唇缘线,眼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他,很是漫不经心。


    但是夏洄往后退的时候,却又被他搂着腰揽回去,摁在那里继续亲。


    漫无止境的亲吻,似乎没有尽头。渐渐的,夏洄在逃不了的情况下放弃了,居然开始在被亲吻时掌握了交错呼吸的技巧。


    吻湿润而缠腻,伴随着黑暗里唯一的光,他能看见的也只有江耀的眼睛。


    夏洄讨厌被眼神剖开隐私的感觉,冷淡地闭上了眼睛,恹恹地放弃了抵抗和挣扎。


    让他亲。


    江耀就这样把人按在星舰里亲了个够,借着那点微光,夏洄逆来顺受的表情更像是绝望,而非诚心接受。


    毕竟离开星舰就是一步踏空,夏洄除了坐在这被他亲,没得选。


    江耀掂量着时间,觉得再亲下去,小猫咪要挠人了。


    亲够了,也把干净的小猫弄脏了。


    然后,他放过了夏洄,看着那双原本寡淡的嘴唇,也被亲吮得嫣红,眸色暗了暗。


    江耀直起身,下一秒,机舱内的主照明系统骤然恢复,柔和又明亮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也刺得夏洄猛地闭上了眼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眼角。


    安全锁扣“咔”的一声自动弹开。


    视觉的恢复如同潮水般冲刷掉一部分恐惧,夏洄剧烈地喘息着,汲取着光线和开阔视野带来的安全感。


    他捂住眼睛,慢慢适应着光亮,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四肢残留着僵冷和脱力感。


    刚才……发生了什么?


    江耀……问了什么?


    自己……又答应了什么?


    记忆像是被黑暗和恐惧撕成了碎片,只剩下模糊的光影,窒息的感觉,记不起来太多。


    又是那次在老旧资料室的情况……


    夏洄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未散的惊悸,望向面前的江耀。


    江耀肯定在那一次发现了他的生理疾病,他故意的。


    江耀没想靠近,所以夏洄那句“离我远点”也没能说出口。


    星舰平稳地航行在云层之上,雨仍未停。


    夏洄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而江耀吻够了他,显然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我不是同性恋。”江耀低声说,不知道在为什么辩解,“但也不是玩弄你。”


    意味不言自明,只是那几个明确的字没有被江耀说出口。夏洄抱紧怀里的奖座,水晶坚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点点真实的痛感。


    不管是论坛里五花八门的猜测,还是那些不堪入目的图文转载,在这一刻,都被他想了起来。


    夏洄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穿女装,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的捆/绑play,主仆角色扮演……


    此刻,江耀说什么他都不想听,他对一切属于江耀的欲望都不感兴趣。他对欲望本身,也不感兴趣。


    他捂住耳朵,假装自己是一朵听不见声音的蘑菇。


    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幕——他不想再像父亲一样用暴力解决问题。


    江耀迟迟没有等来夏洄的巴掌。


    然后他屈起单膝,蹲在夏洄的膝盖面前,拿开他挡眼的两只手臂,探寻的眼神,静静地盯着漂亮的少年。


    少年清瘦的身体有流畅的薄肌,江耀淡淡地勾着唇,“怪不得打在脸上那么疼。”


    可是夏洄连看都不看他,仍旧死死闭着眼睛,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也隐忍着脾气,不肯再回答江耀的任何问题了。


    *


    江耀的私人星舰停在营地指定的公共起降坪。


    这个时间点,不少营员正在户外活动或往返于各个功能区,如此显眼的不速之客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


    白郁从生物观察站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的生态数据图表,抬眼就看见了这艘停在营地旁的豪华星舰,以及正从缓缓打开的舱门处走下来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蓝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今天真是见了鬼。”白郁低语,“一个两个都忘了自己是谁。”


    他记得江耀的行程遍布联邦各个角落,还有一周要在帝国出差,并不包括莅临指导青训营。


    而且,以江耀的性格,就算来了,也绝不会是这么高调的方式。


    更有趣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呢。


    就在几分钟前,他远远瞥见昆兰和薄涅这对奥古斯塔的兄弟,一前一后从昆兰的独立小别墅里走出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算不上好看。


    昆兰是一贯的平静,而薄涅则显得有些烦躁,金发都有些乱,和他平时那种直率开朗的形象不太搭。


    兄弟俩显然也看到了那艘星舰,以及正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脚步同时停住了。


    然后,在众多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更让人瞳孔地震的一幕发生了。


    江耀先一步踏上草地,转过身,朝舱门内拉出了什么人。


    夏洄怀里拿着包,看上去面无表情。


    昆兰的脸色几乎是在看到江耀握住夏洄手的那一刻,就彻底沉了下来。


    薄涅下意识想过去,迈了半步,又被昆兰更用力地攥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薄涅猛地甩开昆兰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愤怒:“哥!他……耀哥他怎么能……夏洄他……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刚才还不是这样的——”


    “够了。”昆兰嗓音低沉,难得反驳一次:“那是阿耀的星舰,没有监控,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猜。”


    江耀不容拒绝地握住夏洄的手腕下方,微微侧身,仿佛对舱门外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然后,他拥着夏洄的腰侧,拨开夏洄的额前刘海,俯首亲了亲少年的额头。


    少年居然没有抗拒,而是闭上了眼睛,脸色在雨后阴郁的天光下,冷白得近乎透明。


    江耀亲完了,便直起身,手依旧松松地圈在夏洄手腕下方,没有进一步亲密的举动,却也不松开。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僵立的朋友们,而后没什么表情地转向夏洄,低声哄了句:“晚安,可爱的小猫。”


    夏洄站在原地,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湿冷的石头。


    可爱的小猫是谁?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江耀,然后没说什么,走下星舰,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明确。


    他要回到小木屋。


    他需要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立刻,马上。


    第44章


    舰体缓缓升空,破开雨幕,很快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江耀的离去,留下营地空地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是舆论大爆发。


    “……是江家的那个,江耀吗?!”


    “是真的!我表姐没骗我,他和夏洄真有一腿!”


    “我嘞个天,他们桑帕斯里太乱套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俩在一起了?”


    “那是……亲额头了吗?我感觉我拍下来了,我看看——”


    “我知道了,夏洄一定是魅魔,我恰好有个天赋,很擅长饲养这类型的魅魔——”


    “魅魔像他那个样子吗?我昨天想和他说话,他居然表现得比我还社恐,害得我不敢靠他太近,不知道是不是桑帕斯那种地方给他折磨疯了。”


    “感觉要是碰他一下他就会躲起来,是很难抓住的那种小猫咪。”


    “按我的经验,他心事很重,表面上是冷淡的性格,但其实人很好,只是不习惯和人太多接触。”


    “而且学术水平很高,我没见过这种有悟性的贵高生。”


    “近十年青训营唯一一个以数学专长招进来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前天他还帮我搬行李,看上去人那么瘦,结果还挺有劲,据说打过江耀巴掌,他们俩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还是让江耀亲到了?”


    “相爱相杀,强取豪夺?”


    “可能是江耀扛揍吧,反正我就没见过夏洄笑。”


    “总结,桑帕斯是个害人的地方。”


    ……


    夏洄走进木屋,反锁上门,防止白郁破门而入。


    静静在镜子前坐了好久。


    这会儿才想起江耀说什么了。


    是男朋友……吗?


    夏洄慢慢地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起来。


    ……谁同意要做他男朋友了……


    这不算数。


    只能算是江耀单方面同意了。


    夏洄很快就重振精神,打开光脑写论文。


    他深吸一口气,将光屏调整到最舒适的阅读角度,重新将注意力集中论文上。


    数据公式和模拟曲线图几乎占满了整个视野,他沿着自己先前设定的论证路径继续推进,填补着分析段的空白。


    但是一阵强烈的倦怠席卷而来,比窗外低垂的夜色还要沉重。


    夏洄盯着光屏上那行即将完成的推导,仿佛能听到精神大厦崩塌的声响。


    几秒钟后,夏洄关闭光屏,将发烫的额头深深地埋进了交叠起来的手臂里。


    小木屋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塞纳湖浪涛声。


    带着浓浓倦意的叹息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


    果然,今天……不适合写论文了。


    “喂,开门。”


    白郁在门外敲了敲,“虽然我不是耀哥,但看在咱们是室友的份上,你别把我关在门外吧?”


    夏洄没有立刻动,他将脸埋在臂弯里又停留了几秒,积蓄面对白郁的力气。


    白郁和江耀他们是朋友,一样不是好东西。


    最终,夏洄还是抬起了头,冷着脸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拧开。


    “我以为你在哭。”白郁打量着他,“阿耀欺负你了吧?他那种人,阴谋阳谋,不择手段的。”


    夏洄眯了眯眼,转身回到书桌边,没回答。


    白郁无所谓地走进小木屋,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将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床头。


    “营地现在很热闹,毕竟江家的星舰,很少这么公然出现在政治场合之外的地方,还搭载了你。”


    夏洄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你想说什么,白郁?”


    “不想说什么。”白郁耸耸肩,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床头叠好的被子上,姿态放松,“只是陈述一下客观事实。另外,作为你的室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舆论发酵的速度,通常比数学模型预测的传染病扩散还要快几个数量级。尤其当病原体本身就极具话题性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着长成小猫模样的病原体:“比如,桑帕斯神秘的特招生,奥古斯塔兄弟的关注,现在再加上江耀的公开表态,我真是不敢想,我要是你该怎么办。”


    夏洄扯了扯嘴角:“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我成了病原体?”


    “我比较倾向于看热闹。”白郁回答得相当坦率,甚至笑了笑,“毕竟,观察变量在复杂环境下的反应,是理解系统的重要途径。而你,夏洄同学,目前是这个联邦里,最不可预测也最有趣的那个变量。”


    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让夏洄感到一阵反胃。


    他想到了那个被白郁录下并群发的视频,想到了此刻可能还在营地里发酵的种种猜测和流言。


    眼前这个人,用一副人性研究般的态度,观察着,记录着,甚至偶尔推波助澜,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结果。


    法学生本色?


    “那你看清楚了吗?”夏洄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这个病原体,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可是我不想搬出去,而且你现在很……”白郁:“应激状态,逃避倾向,试图用作业麻痹自己但失败,对当前社交环境,尤其是与桑帕斯相关的部分,表现出显著的抗拒和……嗯,厌烦。”


    他每说一句,夏洄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白郁乐于看见被戳穿一切伪装的夏洄,就算可怜的小羊羔已经恼羞成怒了,那也让他感觉到无比真实。


    少年就站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生生触手可及的人,而非前两天冷冰冰的“机器人”。


    白郁感到很愉悦。


    “不过,”白郁话锋一转,推了推眼镜,“有个细节,我观察到的,可能和营地的主流舆论有点出入。”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耀亲你额头的时候,”白郁慢条斯理地说,语速平缓,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证据,“你的身体语言,与其说是接受或羞涩,不如说是僵直,和一种认命般的放弃抵抗。而且,在他离开后,你回到这里的第一反应是反锁门,独处,自我消化情绪,而非任何形式的喜悦或主动联系。这让我有点好奇,在那艘星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你在那种公开场合下,默许了他的举动?”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白郁真的……很讨厌。


    白郁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危险。


    “不关你的事。”夏洄移开视线,声音干涩。


    “从纯粹的法律和社交伦理角度来说,确实不关我的事。”白郁赞同般地点点头,“但是昆兰和薄涅会不会也来插一脚,就很关我的事。”


    “你知道,奥古斯塔家族的特殊性注定了他们不受法律束缚,我不希望他们因为你和阿耀生疏,破坏了联邦的稳定。”


    白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湖面粼粼的波光。


    “夏洄,”他背对着夏洄,“这个夏令营,对你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假期。”


    “而你现在,”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清晰地映出夏洄有些苍白的脸,“就像一颗被突然投入湍急河流中心的石子,你可以选择沉下去,被水流裹挟、磨圆,最终消失在河底。”


    “但你也可以试着找到自己的支点,哪怕只是暂时的,看清水流的方向,甚至,在某个合适的时机,稍微改变一下水流的轨迹。”


    “有许多人乐于这样做,除了你。”


    夏洄并不能准确提取到他话里的中心思想,但这似乎是一种宣言。


    希望他主动投诚给他们那一群人的宣言。


    “当然,”白郁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前者的概率,目前看来要比后者高得多。毕竟,无论是家世、资源,还是……在这个游戏里,你都只能是规则的遵守者。”


    “想做创造者,还是应该再聪明一点才行,攀附权贵有时候不一定是什么坏事。”


    夏洄直白询问:“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白郁一笑:“也许吧,如果你不聪明,新学期会有聪明人顶替你的位置。”


    他们不一定有夏洄美貌,但一定比夏洄听话。


    “什么位置?”夏洄冷冷淡淡地反问,“被霸凌的位置吗?谁稀罕谁拿走,你喜欢的话也可以让给你。”


    白郁见夏洄明显是听懂了,但就是完全不顺着他的逻辑思考,心说真是一只倔强的小羊羔。


    “随便你,反正我并不需要面临你的困境,早点休息吧。”


    白郁躺下前,最后说:“虽然我猜,你可能睡不着。另外,友情提示,涅和兰被急召回总部了,你大概可以不用担心兰对你做什么,晚安。”


    夏洄独自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夜色如墨,确实睡不着。


    虽然白郁说的99%都是废话,但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对,这从来不是什么假期。


    夏洄甚至连完整的游戏规则都还没看清,就被卷了进去。


    嘴唇到现在都很肿胀,夏洄捂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营地的氛围明显不对,夏洄以为自己又会像在桑帕斯一样被针对,事实上并没有。


    营员们像从前一样对待他,就像关系还不错的同学朋友,夏洄的紧张情绪终于松懈了许多,在不间歇的联合游学、实验室实习、学者面对面会谈、以及知识讲座、边境远足等等热闹夏令营活动中,他第一次对一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江耀并没有联系他。


    这让夏洄的心理压力小了一点,至少现在,他想躲着江耀的。


    任谁被那样亲,也不可能心底毫无波澜。


    假期还剩下三天,结束后就要返校了。


    结营前,马斯老师宣布,要进行为期三天的学会下属尖端科研中心参访游学活动,还有温泉酒店、热门主题游乐设施可以玩。


    大家欢呼。


    夏洄打开通知光屏,上面详细列出了位于雾港星区边缘,依山傍海建造的“艾瑟拉联合科研中心”的各个分区——


    高能物理,深空探测,量子计算,人工智能,生态基因,行星环境。


    参访者可以根据兴趣选择主要参观路线。


    夏洄勾选了生态基因。


    他或许只是渴望接触一些更简单的生命形式。


    哪怕只是观察一只甲壳虫如何搬运食物,一株植物如何向着光源生长,也很治愈,或许能让他从即将开学的烦扰中获得片刻喘息。


    也许会有远古时期的侏罗纪恐龙,或者深海人鱼之类的神奇生物?


    毕竟是保密机构,一切皆有可能。


    *


    艾瑟拉科研中心,生命之翼分区。


    巨大的玻璃样式穹顶下,营造着从极地苔原到热带雨林的数十个微型生态系统。


    泥土、植物和湿润空气。


    恒星光模拟器下舒展着奇异叶片的植物,仿生溪流中悠游的特殊荧光斑点的鱼类,远古时期灭绝的苔藓……


    艾瑟拉中心专注于濒危物种保育,基因编辑在生态修复中的应用,极端环境生物适应性研究这类前沿而严谨的课题。


    那些幻想中的神奇生物,只以化石模型和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


    有些遗憾,不过,能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夏洄仍旧很开心。


    一位研究员正在讲解,夏洄也凑过去听。


    “……通过修复其光合作用关键基因上的隐性缺陷,我们在实验室条件下成功将塞拉尼亚的孢子萌发率提升了300%,但下一步的野外回归实验,仍面临共生微生物群落重建的挑战……”


    夏洄趴在玻璃上观看,为孢子的可爱感到惊叹。


    透过玻璃,相邻的就是“大型珍稀物种医学与保育”观察廊。


    威武的古剑鱼模型像一把剑一样竖在门前,此刻,里面似乎刚完成一台手术。


    几个穿着无菌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做后期处理,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观察窗,轻柔地抚摸着一头躺在复苏垫上的魁梧大白兽。


    那是……一头白狮。


    极其罕见的变种,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此刻因为麻醉未完全消退而显得慵懒无力,但依旧能看出它优美的体态和惊人的体型。


    是戴梦德,“钻石”?


    而那个抚摸着它的人——梅菲斯特·V·格列治。


    他今天没穿那些华丽繁复的王室常服,而是一身卫衣帆布裤,简便的休闲装,他专注地看着钻石,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它颈侧的绒毛,低声说着什么,非常疼惜。


    带领参观的研究员适时低声介绍:“那是帝国大殿下的爱宠,钻石,是一头极其珍贵的纯白莱茵狮。最近进入发情期,情绪和食欲都不太稳定,殿下特意带她来我们中心做绝育手术,以利于她长期的健康和性情稳定。”


    夏洄立刻后退了半步,想把自己隐藏在参观队伍的人群后面。


    江耀在星舰上的举动还记忆犹新,让他心有余悸。


    而梅菲斯特……曾戏称他为“未婚妻”,也不是什么脑子正常的好人,此刻出现在这里,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夏洄悄无声息地转身,想沿着观察廊的另一端离开。


    “夏洄?”


    梅菲斯特喊了一声,讶异,但很愉悦,奶金的双眸微微弯起。


    他看到了那个试图溜走的清瘦身影,叫随行来的保镖——也就是王庭近卫军过来请夏洄过去。


    夏洄脚步一僵,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但梅菲斯特确实更温和一些。


    近卫军带他过去,夏洄慢慢转过身,对上了梅菲斯特的视线,微微点了下头:“殿下。”


    梅菲斯特对旁边的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便推开观察区侧面的门,走了出来。


    他步伐优雅地走到夏洄面前,打量着他身上简单的营服和手里拿着的光脑:“这么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学会组织的游学,参观生态基因分区。”夏洄简短地回答,目光低垂,避免与他对视。


    “是吗?”梅菲斯特笑了笑,很自然地将手臂搭在了夏洄身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钻石刚做完手术,还需要观察一会,我一个人等着也挺无聊,陪我聊天?”


    这不是询问,是带着笑意的通知。


    夏洄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像某种皇室专用的熏香。


    “我得跟着队伍。”夏洄婉拒。


    “你们的带队研究员我认识,打个招呼就行。”梅菲斯特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的退路,眸里笑意更深,“还是说,你怕我像阿兰一样对你?我什么时候那样粗鲁过?”


    夏洄无话可说,梅菲斯特确实非常绅士,从来没有过过界的举动。


    这时,观察室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钻石醒了,茫然地动了动脑袋,湛蓝的眼睛转动着,最终隔着玻璃,落在了夏洄身上。


    它立刻瞪圆了眼睛,努力想抬起头,又因为术后的虚弱和不适而有些委屈地哼唧着,巨大的爪子无意识地扒拉着身下的软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洄。


    那眼神清澈又依赖,带着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娇憨,完全看不出初次见面的凶猛。


    夏洄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目光忍不住被钻石吸引。


    梅菲斯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加深:“一个假期没见面,钻石都想你了。”


    “我也很想你。”梅菲斯特似笑非笑地微微侧身,示意夏洄可以靠近玻璃些,“要进去看看她吗?她现在很乖。”


    夏洄只是对梅菲斯特有防备,但对这头刚刚经历手术的白狮,却难以硬起心肠。


    在梅菲斯特的示意下,工作人员打开了进入内部观察区的门。


    钻石看到夏洄走进来,呜咽声更明显了,甚至试图挪动身体靠近,被工作人员轻轻按住。


    “乖,”夏洄走到软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钻石毛茸茸的蓬松脑袋。


    钻石立刻舒服地眯起眼,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全然信赖的姿态。


    夏洄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些。


    他安抚着钻石,暂时忘记了身旁的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蹲在巨大的白狮身旁,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没有了平日面对他们时的冷淡和尖刺,就像冰川被阳光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柔软的质地。


    这画面奇异地和谐,甚至……很美。


    梅菲斯特也蹲了下来,就在夏洄身侧,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喝点水吧,这里暖气足,容易干。”


    他极其自然地递过来一个印有皇室徽记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度适宜的清水。


    夏洄确实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接了过来,仰头喝了几口。


    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很解渴。


    “去泡温泉吗?”梅菲斯特邀请道,“这里的矿物温泉很有名,对放松神经有好处。而且钻石术后也需要一个温暖安静的环境慢慢恢复,那边的独立套间有私人温泉池,很适合它。”


    夏洄低头看了看把大脑袋搁在他膝盖上眼巴巴望着他的白狮,“……好吧。”夏洄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的笑容加深了些,他领着夏洄穿过一条静谧通道,前往温泉休闲区深处的私人套间。


    套间雅致,仿自然岩石砌成的温泉池蒸腾着乳白色的热气,钻石一进来就满意地趴到池边厚实的防滑垫上,发出巨大的呼噜声。


    夏洄换上浴袍,踏入池中。


    热度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阴冷。


    他选了个离梅菲斯特和钻石都有些距离的角落坐下。


    温泉富含的矿物质让皮肤产生滑腻感,空气中的硫磺味和草本清香令人放松。


    梅菲斯特没有靠近,只是坐在池边,赤脚浸在水里,温柔地梳理着钻石的绒毛。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紧张,夏洄的神经在温暖的池水中渐渐松弛,他闭上眼,感受着水流轻柔的按摩作用。


    “水温还合适吗?”梅菲斯特的声音在雾气中传来。


    “嗯。”夏洄低声应道。


    水声响起,梅菲斯特也下了水,温泉水只到他胸口,他隔着氤氲的白色蒸汽,在池子另一头坐下。


    钻石在池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半眯着,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毯。


    夏洄忽然感觉到水波微微漾动,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夏洄猛地睁开眼。


    梅菲斯特依旧坐在他对面,隔着雾气看着他,脸上是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淡淡笑意。


    池水清澈,他能清楚地看到梅菲斯特放在自己身侧的手。


    那么,刚才碰他的……


    人鱼的尾巴?


    夏洄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但因为水汽和光线折射,看不太清水下的情形。


    可他能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触碰似乎又来了,这次是脚踝侧面,试探着轻轻摩擦。


    是梅菲斯特的脚……


    这个认知让夏洄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很奇怪,非常奇怪。在这样一个私密的温泉空间里,对方用脚来触碰他,让他感觉极不自在。


    他立刻把腿缩了回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靠,拉开了距离,眉头微微蹙起,刚才那点放松荡然无存。


    梅菲斯特将他瞬间的僵硬和退缩尽收眼底。


    他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侧头,目光扫过温泉池周边侍立的几名近卫军——他们如同雕塑般静立,目光低垂,姿态恭敬,完美地执行着护卫和服务的职责,同时也将温泉池中的一切收入眼底。


    夏洄随着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些近卫军,一种被窥视的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他在这里放松的私人反应,都在这些沉默的注视之下。


    梅菲斯特似乎读懂了他眉宇间那份尴尬,轻轻笑了一声,“都退下吧,在外面守着就行。”


    梅菲斯特抬了抬手,语气轻松随意。


    近卫军们整齐划一地微微躬身,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套间,拉上了通往阳台温泉池的格栅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些沉默的注视,空间一下子似乎变得更为私密,也更为……逼仄。


    现在,偌大的温泉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池边打盹的钻石。


    梅菲斯特慢条斯理地划着水,朝夏洄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停在一个比刚才更近但又不至于过分冒犯的距离。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拍打在夏洄身上。


    “怎么了?”梅菲斯特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不习惯有人看着?”


    “以后总要习惯的,王室成员在很多场合都没有绝对的隐私可言。”


    夏洄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梅菲斯特想说什么,但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梅菲斯特又靠近了一点,到了夏洄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泉的热气蒸得他发梢微湿,几缕贴在额角,让他那张俊美到近乎华丽的脸庞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潮湿而活色生香的气息。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温热的水汽拂过夏洄的耳廓:“比如……我们接吻的时候。”


    他盯着夏洄骤然睁大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也会有宫廷礼仪官,内侍,或者近卫军在场记录,确保礼仪规范。”


    夏洄的呼吸一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顶冲了一下,又被温泉的热度逼了回去,脊背不受控制地开始发凉。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梅菲斯特,对方的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你……”夏洄想说他胡言乱语,想说这根本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他想起江耀在星舰上的强吻,想起昆兰在月夜下的啃咬,想起那些无处不在的、或明或暗的视线和流言。


    在这个由他们主导的世界里,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提前适应一下,没坏处,不是吗?”


    梅菲斯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夏洄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易受惊的小猫,“我的王妃,我的,未婚妻?”


    第45章


    梅菲斯特没有给夏洄更多消化或反驳的时间,他划水而来,夏洄仿佛看到一条人鱼,毕竟,梅菲斯特很适合湿发造型,金子般的瞳色惊心动魄,水珠迸溅在他结实的胸膛前滚滚而落的画面,就像一条发情期寻找配偶的雄性水生物。


    他的笑眼极具诱惑,魅力四射,潮红色急不可耐地漫上俊美的脸庞。


    西六区人种的高大与野性并存,无需质疑,就算是再英俊的脸,专心致志盯着人时也无比侵略感。


    夏洄被他的容貌迷惑了一瞬,然后那只原本轻抚着他脸颊的手,修长的手指顺势滑到他下颌,将他的脸微微转正,迫使对视。


    “看着我。”


    然后,梅菲斯特低下头,朝着那两片泛着水光的淡色嘴唇吻去。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猛然后仰,同时用力偏过头,避开了这个直指唇瓣的亲吻。


    他的动作幅度太大,带起一片水花,溅湿了彼此的肩膀和脸颊。


    吻落了空。


    梅菲斯特的唇擦着夏洄的脸颊滑过,停在距离他耳廓极近的地方。


    他低垂着眼睛,静止了一瞬。


    “别勾引我。”


    夏洄冷淡地制止,“我真的不喜欢男人,还要我说多少遍?如果你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这个,那就请你离开。”


    梅菲斯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混着温泉水汽,钻进夏洄的耳朵,“没亲过嘴?”


    他低声问,气息喷洒在夏洄敏感的耳后和颈侧:“正好我也没亲过,第一次没经验,怕亲疼了你,那就算了,初吻还是应该保留美好的回忆。”


    “我亲别的地方好吗?”


    夏洄想挣开他扣在下颌的手,身体向后退,但是温泉水晃动着,梅菲斯特也不再给他自由,“你再躲,我真的生气了。”


    而后,他的唇沿着夏洄偏头后暴露出的而后颈线缓缓下移,先是下巴尖,轻如点水的一碰。


    紧接着含住了上下滚动的喉结。


    夏洄因为紧张和抗拒,喉结急促地滑动了一下,梅菲斯特喉咙里传来一阵得逞般的恶劣笑意,他没有用力吮吸,只是用温热的唇瓣轻轻厮磨,舌尖极快地扫过那处脆弱的凸起。


    “调皮的小鱼宝宝。”梅菲斯特笑着调侃,一边发出气音,一边含着少年乱动的喉骨,不敢用力,怕咬破了肌肤,“别紧张,亲惯了就会很舒服的。”


    夏洄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脊背紧紧抵着池壁,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光滑的池沿。


    他想推开身上的人,想躲开这场恶作剧,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想起梅菲斯特给他喝的那杯水……


    温泉水明明是热的,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梅菲斯特的吻继续热辣辣地向下。


    滑过线条清瘦的锁骨,他的舌尖描摹着凹陷的骨骼形状,一下一下把锁骨窝里舔得滚烫火热,水亮红润。


    舌尖起初不是很灵活,但很快就变得灵活。


    帝国的大皇子殿下,在温泉池里,用尽百般手段,勾引一名天生性冷淡的平民少年。


    甚至还给少年的水里用了一点药。


    梅菲斯特自嘲般的笑笑。


    水珠顺着他茶棕色的发梢滴落,砸在夏洄的锁骨窝里,又被他用唇轻轻抿去。


    每一个吻都带着温泉水汽的潮湿,和唇瓣本身的温热,粘腻地烙印在皮肤上,留下看不见却感知鲜明的痕迹。


    梅菲斯特却一直没有触碰少年的嘴唇,像是怕吓到了他。


    夏洄突然觉得眼皮很沉,一下子就沉了,不到十秒。


    梅菲斯特在亲吻他的脖颈和锁骨,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佳肴。


    但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亲吻的地方正好是之前……昆兰咬过的地方。


    夏洄有种错位感,而梅菲斯特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浸入了水中,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侧,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将人半圈在自己与池壁之间。


    “放松点,我的小美人鱼,”梅菲斯特的声音含混地响起,他的吻已经落在了夏洄的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那里有下水穿的轻薄浴袍,梅菲斯特用鼻尖拱开一条细细的缝,声音被埋首的动作压得有些闷骚。


    他深吸一口气,清清冷冷的香气涌入鼻腔,在热气蒸腾的水池里显得清新淡雅。


    “……你真的,很像一条引诱水手的人鱼。”


    他说得很轻,带着笑意,却烫得夏洄浑身一颤。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感官的边界……一定是药物作用,夏洄没有力气了。


    只能感觉到紧贴的身体,细腻而执着地亲吻着他的肩头,然后,他被环在腰间的手臂翻过去,趴在池边。


    梅菲斯特单手搂着夏洄的腰,右手撑着池沿,隔着浴袍,低头亲吻他的蝴蝶骨。


    虔诚的力气,朝圣一般温柔。


    夏洄浑身上下都快要失去知觉,低着头,被迫承受着这绵密而潮湿的亲吻,视线有些失焦地望着下方朦胧的仿自然岩石地砖。


    钻石在池边发出了一声困倦的呜咽,翻了个身,有些不高兴地甩尾巴,盯着温泉池水里被打湿的小小猫,它有点担心,猫咪都是怕水的,主人看不出来吗?


    夏洄被困在漩涡里,看着钻石的大脑袋担忧地拱过来,急切地在岸边打转,用爪子不停地拨水,想抬手摸一下都没力气。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是沉默伫立的近卫军,是看似自由,实则依然被无形目光笼罩的世界。


    在这个被温泉热气隔绝的小小空间里,梅菲斯特正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地将他拉向预设的王室围场之中。


    ……他不能习惯,也并不喜欢。


    梅菲斯特料到热气会催发药物中的麻醉成分,夏洄很快就会昏睡过去,但其实他并不想趁此机会对夏洄做什么。


    他还没有那么下作。


    只是面对一点都不让碰的小猫咪,他势必要用一些手段。


    夏洄想走,却觉得开口都有些费力。他摇了摇头,想撑起身离开水池,手却在光滑的池壁边缘滑了一下。


    “我亲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很舒服?”梅菲斯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温和依旧,“水温好像太高了,你的脸很红,看来你喜欢被我亲吻呢。”


    夏洄仍然坚持要站起来离开,梅菲斯特轻轻笑了,将他半抱着带离水池,“在池边休息一下吧,我叫人帮你擦干,然后抱你去睡觉好吗?”


    夏洄都不说话了,他被安置在池边一张宽大舒适的躺椅上,柔软的毛巾裹了上来,细致地吸去他一部分皮肤上的水珠。


    “不用……我不需要……”


    夏洄说着话,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逐渐模糊,“别碰我……”


    他感觉自己被梅菲斯特轻轻扶起,靠在对方坚实的肩膀上。


    “都说了让我照顾你,能不碰到你吗?”


    来自遥远处的声音温柔地说,“我还没有照顾过谁,就这一次,要是我没把你弄舒服了,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浴袍被仔细拢好,连发丝上的水都被擦干,然后,梅菲斯特的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夏洄残留的意识挣扎了一下,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力感淹没。


    他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抱着走进套间的内室,放在一张铺着柔软织物的榻上,温泉的水汽似乎也弥漫了进来,空气温暖而湿润。


    再多的警惕都被睡意冲刷光了。


    梅菲斯特将少年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夏洄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是梅菲斯特坐了下来。


    一只滚烫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似乎确认了一下温度,然后手指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极轻地滑下,最后停顿在他的唇边。


    “好好睡吧。”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满足,“今晚,你只能是我的,真好。”


    夏洄想反驳,想拒绝,但意识如同沉入温泉底部的石头,迅速被温暖而黑暗的宁静包裹。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地感觉到一个轻柔如羽毛的触碰,落在了他的眼睑上。


    “大殿下。”近卫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低了声音询问:“您已经成年了,有些事情还请您注意……所以,您需要计生用品吗?”


    “不需要,你们只需要记住他的脸。”梅菲斯特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表情,仿佛那些温柔的勾引都没有存在过。


    “以后见到他,等于见到我,我没说不要他之前,他等同于我的未婚妻。”


    “是,大殿下。”


    近卫军们很识眼色,不该问的不多问,临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


    温泉区公共休息处的观景露台,白郁端着一杯无酒精的调制饮品,倚在栏杆上,看似欣赏着夜色中朦胧的山景和远处科研中心星星点点的灯光。


    他的目光,却数次不经意地掠过下方那片标识着“贵宾专属”的静谧区域。


    就在几分钟前,他看见梅菲斯特抱着一个人,从私人温泉套间的方向走出来,消失在通往更私密休息区的走廊尽头。


    那个被抱着的人,即使隔着距离和暮色,极其修长清瘦的身体和垂落的黑发也足以让白郁认出是谁。


    他慢慢啜饮着杯中微凉的液体,蓝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梅菲斯特终究还是没忍住沦陷了吗?


    白郁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


    他本该继续他的观察,但此刻,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却像温泉池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在他胸中轻轻破裂。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


    白郁收回目光,第一次对自己对夏洄的密切关注,感到一丝困惑。


    ……要开学了啊。


    又能见面了。


    *


    夏洄醒来时,已经在普通包厢里。


    他身上仍然穿着轻薄的浴服,头有些沉,像是睡得太久之后的钝痛,但并无更多不适。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难以串联,他最后的清晰画面,是梅菲斯特那双在温泉热气中显得格外柔情似水的奶金色眼眸,和钻石趴在池边慵懒的身影……然后呢?


    他用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模糊的暖色调光影,温热的水流,以及一种逐渐下沉的困倦……再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所以,大概是梅菲斯特把他送回来的。


    梅菲斯特绝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善类,他把自己带到那个私人温泉,最后却只是让他睡了一觉?


    这不合逻辑。


    那杯水……他记得自己喝了几口梅菲斯特递来的水,问题一定出在那里。


    但此刻身体并无异常,让他连质问都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他就这样睡了一天?


    以后绝对不能再喝别人的水了,好在梅菲斯特没趁机把他弄死,也没发生什么不能挽回的事。


    夏洄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比找梅菲斯特算账更紧要的事。


    距离返回桑帕斯学院,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而开学前最重要的选课环节,系统开放时间仅剩最后两小时!


    什么温泉,什么梅菲斯特,什么模糊的记忆,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他立刻翻身下榻,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标准的贵宾休息包厢,陈设简洁舒适,他的背包和终端就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他冲过去拿起终端,快速解锁。


    屏幕亮起,首先跳出来的是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马斯老师,提醒他游学活动结束,记得准时在指定地点集合搭乘返程穿梭机。


    一条来自营地后勤系统,通知他个人物品已统一打包运送至穿梭机行李舱,运回桑帕斯。


    还有一条……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好好休息,开学见。——M]


    M。梅菲斯特。


    夏洄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直接关掉了通知界面。


    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他迅速点开桑帕斯学院的内部系统,输入学号和密码,登入选课界面。


    深蓝色的校徽旋转着展开,密密麻麻的课程列表和复杂的时间图瞬间占满了屏幕。


    数学分析、物理前沿、生态学、哲学辨析、古代考据……桑帕斯特有的高强度、高难度课程体系扑面而来,每一门都标注着授课教授、时间、地点以及至关重要的——已选人数和剩余席位。


    时间紧迫。夏洄快速滑动光标、点选。


    他早就规划好了这学期的课表,以数学和天体物理为核心,搭配必要的通识课程,尽量将课时均匀分布,避开那些以严苛和挂科率高著称的“杀手”教授,同时也要考虑课程之间的关联性和自己的精力分配。


    所以势必要牺牲高尔夫、机甲实战、马术、击剑之类的体能课。


    那些课程的学生人数非常多,许多贵族学生更注重全面发展,而夏洄刚好不喜欢那些课程。


    终于,在系统关闭前最后十分钟,他完成了所有选择,点击了最终确认提交。


    页面跳转,生成最终的课表。


    看着屏幕上的课程名称、时间和地点,夏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靠上柔软的椅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解脱。


    课表排得很满,从周一清晨到周五傍晚,几乎没有大段的空白时间。


    但这就是桑帕斯,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他起身,开始整理自己寥寥无几的物品,前往集合点,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们一起,一边短暂告别,一边坐上回雾港的列车。


    *


    距离正式开学还剩下一天,桑帕斯所有学生提前一天返校。


    桑帕斯的天空似乎再也不会晴朗了。


    雨,又是连绵不绝的雨水,不是塞纳湖畔草木清香的细雨,也不是狂暴的电闪雷鸣。


    雾港的雨,粘稠,阴冷,无休无止,像一张湿透了的灰色蛛网,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一直笼罩到地面,将整座学院包裹得严严实实。


    是一座孤岛,高悬于繁华之上,未来的繁华之城。


    悬浮列车穿过雨幕,缓缓停靠在桑帕斯学院专属的封闭式站台。


    站台穹顶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圈,照在陆续下车的学生们身上。


    深灰色的制服,笔挺的剪裁,沉默或低声交谈的面孔,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带着无形壁垒的世界。


    湖边的篝火,山野间的自由气息,都像是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被无尽的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


    夏洄提着简单的行李,跟在人流中走下悬浮车。


    潮湿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钻进鼻腔,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单薄的夏季制服外套,坐上学院的自动接驳车。


    夏洄需要先去一趟后勤中心领取上学期末寄存的少量个人物品,并确认新学期的宿舍分配。


    ——特招生的住宿有时会根据学业评估和“资源协调”有所变动。


    雨丝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强化玻璃上,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哥特式尖塔和庭院雕塑的轮廓。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其他返校学生的谈笑。


    后勤中心的智能终端效率很高,刷过身份ID,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信息:


    【夏洄,ID:XH-7493】


    【学年:二年级】


    【住宿分配:北辰楼,3层,单人间B-703】


    【物品寄存编号:1147-01,领取状态:待领取】


    一切都没有变化,有些安心。


    夏洄要回宿舍收拾行李,抄近路穿过连接北区与东区的中庭。


    此时古典喷泉旁,几个一看便知家世不凡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半圈,压抑的啜泣和混杂着嬉笑的呵斥声隐约传来。


    桑帕斯保留节目又开演了。


    夏洄脚步未停,视线甚至没有偏移。


    新的特招生,新的权贵,每一年开学时都是如此。


    二年级生夏洄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可以挥霍,更没有招惹他们的意愿,去年一年他面对的麻烦就够多了,这一年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圈中心,一个身材矮一些的微胖男生正低着头,他的脚下散落着几本被雨水浸湿的研究方法论和一支摔裂了屏幕的旧式电子笔。


    为首的那个男生,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浅青色短发,眉眼带着骄纵,正用脚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书。


    “这就是今年的特招生?连个像样的文具都用不起,桑帕斯真是做慈善上瘾,这种特招生居然招了十个,比去年还多六个。”


    青发男生——路笛尔,声音拖得长长的,“钟小诺是吧?听说你在边缘星区做的爆破试验很厉害?再做一个出来看看,你不会就带了这些破烂来桑帕斯吧?”


    路笛尔的跟班啧了一声,“……他的书真的没有细菌吗?”


    “反正我这脑子,看了也白看,可能只有特招生能看懂吧?”


    轻佻和恶意的笑声响起,钟小诺瞪圆了杏儿眼,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不、不行……那里面有我的元素袋……”钟小诺带着哭腔哀求。


    “你的东西重要,还是威尔少爷的心情重要?”另一个声音帮腔。


    路笛尔·威尔的家族最近在雾港的新兴科技领域风头正劲,尊称一句少爷完全不过分。


    夏洄侧身从人群外围走过,即将走过喷泉的刹那,钟小诺因为推搡而踉跄了一下,怀中抱着的光脑和终断散落一地,终端很巧就滚到了夏洄脚边。


    夏洄的脚步不得不一顿,险些踩坏了同学的物品。


    就是这一顿,让他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路笛尔抬起头,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钟小诺,落在了高挑清冷的少年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决定什么,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


    “站住。”


    “……”


    “我让你站住。”


    路笛尔踱步过来,挡在了夏洄面前,身后跟着几个跟班。


    “喂,你刚才,是装没看见我?”


    夏洄停下,抬起眼,黑色的眸子里沉静而冷淡。


    他真是厌倦极了,甚至懒得回答,没有表情:“让开。”


    这副油盐不进,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高冷模样,非但没激怒路笛尔,反而让他眼中兴味更浓。


    “脾气好大哦,”他笑了一声,上下打量着夏洄,“你叫什么?”


    旁边一个了解些内情的跟班,脸上掠过一丝紧张,悄悄拉了拉路笛尔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提醒:“威尔少爷,那个,你最好别……这位是夏洄,确实是特招生,但不太一样,他跟江耀他们那圈子,关系有点微妙。”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路笛尔听到江耀的名字,也皱了眉。不过很快,他就嗤笑一声,甩开跟班的手,音量反而提高了,像是故意说给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听:“微妙?什么微妙?不就是传闻吗?江耀亲口承认过他是自己人吗?没有吧?”


    路笛尔转向夏洄,伸手将夏洄肩上的包拽了下来,像展示什么滑稽的战利品,在空中晃了晃,引得他那群跟班一阵哄笑。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纸制品书本?”


    “啧,特招生就是特招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穷酸味。”


    “学霸都用这东西吧?手写的质感和电子屏幕不一样,怪癖罢了。”


    周围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不少高年级生都认出了夏洄,也认出了路笛尔这个新来的刺头。


    他们交换着眼神,有看好戏的,有同情的,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又来了”的麻木,以及看向路笛尔时,那种混合着怜悯和“你完了”的复杂表情。


    夏洄站在那里,微微偏了下头,观察实验室奇异生物般,平静地回视着路笛尔。


    那眼神里,没有路笛尔期待的屈辱,愤怒,反而像在看猴子耍杂技。


    路笛尔甚至觉得夏洄下一秒就要说“你算什么东西”这句话。


    这种居高临下的无声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路笛尔感到被冒犯。


    配合着眼前少年过分昳丽冷艳的脸,更有种被蔑视的感觉。


    锋利的美貌在上流圈层是利器,但在毫无身份的前提下,就只能是原罪。


    “你真有意思,”路笛尔舔了舔嘴唇,将书包随意扔给旁边的跟班,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夏洄,“我就喜欢看起来懂规矩,其实骨头里一点也不听话的大美人。那个钟小诺,哭哭啼啼的,没劲,你这样的,玩起来才有挑战性。”


    “我打赌一周内我会让你哭,信吗?”


    跟班松开了揪着钟小诺衣领的手,钟小诺如蒙大赦,把地上的东西扒拉扒拉捡起来,闷头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路笛尔看都没看逃跑的钟小诺,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夏洄吸引了。


    然而他从夏洄冷峻的脸上只能读到两个字:恶心。


    “你这是什么眼神——”


    话音未落,中庭另一侧的拱门方向,传来一阵明显不同于学生步态的规律脚步声。


    隐约还有枪弹上膛的预备声,压低了的交谈声,随之而来的是大规模清场。


    学生们立刻后退避开,因为来人不论是谁,都绝对是一个惹不起的人,就算富可敌国的奥古斯塔兄弟在联邦校园里也极少这样不讲道理,出行要有这么大的排场。


    路笛尔也听到了动静,他脸上的张狂略微收敛,侧头望去。


    只见拱门下,江耀在两名管家的陪同下,走来,神情是一贯的冷冽漠然。


    身后几步外,穿着便服但气势精悍的数十位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所过之处,原本聚集的学生如同潮水般悄然向长廊两侧退开,让出宽阔的路径,连交谈声都瞬间低至几不可闻。


    这附近就是北星楼,江耀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宿舍整理新学期行李。


    路笛尔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刚才对着夏洄的嚣张跋扈消失不见,转而浮起殷勤的友善笑容。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主动迎上前几步。


    “耀哥,”路笛尔的声音热情而克制,“这么巧,你也经过这里?”


    江耀略微低头,看了他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视线平平扫过前方。


    什么都没有。


    路笛尔目送江耀走远,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建筑后,他才缓缓收回脸上刻意堆起的笑容。


    “夏洄呢?”


    “夏洄走了……”


    路笛尔转向刚才提醒他的那个跟班,以及周围几个脸色依旧有些惴惴的同学,哼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看到没?都说是传闻而已。江耀要是真在意他,夏洄刚才会是那个反应?肯定早就贴上去了,至于躲江耀?”


    他压低了声音,对心腹跟班说:“耀哥能玩的,我为什么不能玩?说不定他还乐见其成呢。”


    他想起刚才钟小诺惊慌逃离的样子,又想到夏洄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交换玩具嘛,我可以把钟小诺送给他玩玩,耀哥不见得就不喜欢,至于这个夏洄……”


    他看着夏洄消失的方向,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骨头硬点,不容易得到,才够味。”


    周围的几个学生听着他肆无忌惮的言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惊的眼神,默默退开些许。


    众所周知,路笛尔家族的公司,上个月刚拿到江氏旗下银河动力的一笔大额试订单。


    路笛尔乃至他背后的家族——不过是依附于江氏这棵大树战战兢兢讨食的诸多蝼蚁之一,却在开学前一天就盯上了江耀看上的人。


    新生入学前,善用校园网搜索历史帖子绝对有好处,至少在桑帕斯读书期间不会犯禁。


    可惜没同学想提醒,找死的人啊,自求多福吧,大家只想看热闹。


    *


    就在夏洄撑伞即将拐进通往北辰楼林荫道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管家和保镖齐齐停在几步开外,长军靴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如影随形般的冷冽气息从少年身上散发弥漫。


    夏洄后背微微一僵,脚步却没有停,甚至更快了些。


    “男朋友。”


    江耀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夏洄不得不停下脚步。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细密的帘幕。


    夏洄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既然躲不开,就只好面对。


    江耀撑着一把纯黑的长柄伞,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幽深的黑眸在雨幕里掠过一丝寒意,“那天之后,为什么不联系我?”


    夏洄沉默了两秒,才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江耀观察着夏洄冷酷的表情,直觉认为,自己的小猫咪被坏人欺负了。


    扭头就把气撒在了他身上。


    “你哪怕找个理由,就算是说终端坏了,我也会相信。”


    江耀嗓音有些低哑,像是低烧风寒了,他专注地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微微弯了一点腰,伸手抬起他低着的头,拇指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夏洄冷漠的脸颊,望着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


    也是写满不耐烦的眼眸。


    “宝贝,”江耀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压着烦躁,温声哄问:“谁惹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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