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没有关系。”
夏洄被江耀这个称呼震得耳根发麻,偏头躲开江耀的手,声音比这阴雨天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离我远点,别把病传给我。”
江耀压低伞柄,在噼里啪啦的雨中,他的嗓音听上去也是慢悠悠的。
“除了接吻之外,我想不到什么途径能传染你。”
夏洄冷淡地回答:“我们没那么熟,别用那种称呼。”
江耀低声问:“在星舰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星舰上那片黑暗、窒息和混沌中模糊的应允,是他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他恹恹抬眸,直视江耀:“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关了灯,趁人之危。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卑鄙吗?”
江耀平静地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这样做了。”
这种强盗逻辑让夏洄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不想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身就要走。
“路笛尔。”江耀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惹你了?”
夏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石板路上。
江耀踱步到他身侧,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飘向夏洄的雨丝,夏洄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他讨厌这种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感觉。
更何况另一个人是……江耀。
“他父亲的公司,”江耀语气淡淡,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上个月在我手里拿到了银河动力三期工程5%的分包资格,试用期三个月,合同条款里,任何可能损害江氏声誉或利益的个人行为,都构成违约触发条件。”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夏洄的侧脸和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上。
“违约的代价,对威尔家来说,会很重。”
江耀冷白修长的手指意味不明地磨了磨伞柄。
“再问你一次,他刚才惹你了吗?”
夏洄的心沉了沉。
江耀对路笛尔心情不佳,是否更改那些附加条款,与其说是取决于他的心情,不如说是取决于自己的一句话。
他手里握着能决定路笛尔家族生死的商业合同,却把是否惩罚的选择权交给自己。
这选择权本身就是个陷阱。
无论回答是或否,都会落入江耀的掌控里。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驯化。
就像驯兽师将猎物逼入角落,然后递上肉和水,无论猎物怎么选,都只是在证明驯兽师的绝对掌控,并一步步磨掉猎物反抗的本能。
江耀在驯化他。
夏洄嘲弄道,“他抢了我的书包,把东西倒在地上,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是,江耀,”
他叫了他的全名,“收起你那一套,我不是你用来测试谁越界的警报器,路笛尔是个人渣,怎么处理他,是你和威尔家之间的事,别把我扯进去,更别摆出一副替我主持公道的样子。”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江耀的胸口,伞下的空间顿时狭窄不堪。
“你这不叫保护,你这叫,”夏洄顿了顿,找到一个更准确的词,声音轻而冷,“圈地。”
江耀眸色骤然深沉,掌控感悄然降临。
夏洄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敏锐地向后退开,和危险的野兽拉开距离,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但他并不在乎。
“合同,附加条款,威尔家的死活,都和我没关系,你想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别打着我的旗号。”夏洄垂着眼睛,冷冷说,“学院里来了新学生,你和你的兄弟们可以去他们身上找乐子,立威,盯着我这种无聊又无趣的人,只会让你难堪。”
江耀沉默片刻,嘶哑的嗓音慢声说:“你是不是只有面对我,才愿意说这么多话?”
夏洄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对江耀这句话的脑回路表示不理解。
他转身就走进了雨幕,撑伞向着宿舍楼的方向,背影在灰暗的雨帘中迅速消失。
江耀独自站在原地,撑着黑伞,看着夏洄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管家凯撒走近询问:“少爷,咱们该回去了。”
江耀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握伞的手。
“告诉法务部,威尔家的那份附加条款,暂缓签署。盖伦,查一下路笛尔在学院里所有的课程安排和社交圈,我不希望他脱离我的视线。”
“是的,少爷。”名叫盖伦的生活助理应允道。
雨还在下,江耀转过身,朝着与夏洄相反的方向走去。
盖伦和凯撒对视一眼。
圈地吗?也许吧。
但少爷看上的,可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绵羊。
而是一只明明弱小到被困在牢笼里,却依旧亮出尖牙,桀骜不驯的小野猫。
*
夏洄花费了一些时间才从黏湿窒息的囚笼里脱逃。
果然离江耀远一些,心情会好很多。
他不需要这种关照,更憎恶江耀这种把他单方面划定为所有物的行为。
回到北辰楼宿舍,门锁应声而开。
夏洄推门进去的刹那,忡怔片刻。
古板朴素的宿舍变了,特招生的那套标准配置不见,陈旧的学院家具也被清空,全屋主色调还是桑帕斯标志性的深灰与银白,但质感明显上了档次。
沙发换了更柔软宽大的款式,铺着触感细腻的灰蓝色盖毯,书桌变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可调节智能桌,搭配符合脊椎曲线的工学椅。
床品明显是新的,面料高级,床头灯富有设计感,连空气净化器都换成了最新静音型号,角落里还多了一个冷藏柜,里面整齐码放着饮用水和看起来就很新鲜的空运水果。
就连落地衣柜也被更换,里面摆满了四季套装鞋袜,全是知名品牌高订货,甚至考虑了少年青春期长个子飞快的生理特征,准备了不同的尺码,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就像有人在从头开始养一只很小的猫,在它还没有到家之前,就提前把所有的物品配备齐全,打算细心照料着了。
宿舍的整洁、舒适、优越程度,远超一个普通特招生应有的住宿标准。
夏洄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绝对不是学院的常规升级,桑帕斯从不会在这种事上优待特招生。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来自于某一个他讨厌的人。
不论是谁。
这种无处不在的渗透和控制,比直接的强制更让夏洄防备。
夏洄默然关上宿舍门,没有去碰那些崭新的东西,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单调而持久,落在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檐下。
这一晚,他睡得很不安稳。
新床垫过于柔软,反而让他难以适应,就像这一屋子的奢侈品,他看着就眼晕。
*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诡谲的云团卷着边儿,遮住了里面金丝缕般的隐光。
桑帕斯的开学日总是忙碌而充满仪式感,在校园东北角,历经三代校史的威尔森古堡开放日来临,高尔夫俱乐部邀请赛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夏洄起得很早,换上制服,拎起包,尽量无视房间里的家具,打开终端检查课表。
第一节是高等化学,在中心教学区的阶梯教室。
他提前出门,想避开人流,走廊里还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等他走到中心教学区的空中连廊中段,几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路笛尔·威尔的三个跟班,昨天见过。
其中之一叫泽拉,显然是有备而来,抱着手臂,斜倚在连廊的栏杆上,挡住了夏洄大半去路,“这么早?你急着去上课啊?”
夏洄转身下楼,不打算理会他们。
安吉立刻横跨好几步,再次挡住夏洄的去路,“哎,别急着走啊,少爷想跟你说话呢,现在就跟我们去古堡那边练习高尔夫吧。”
安吉从随身口袋里取出高尔夫球杆和高尔夫球,“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夏洄被迫停下,抬眼看向他,黑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让开,要上课了。”
“上课?”另一个跟班卡列嗤笑一声,走上前,身上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急什么?你只是特招生,多上一节课少上一节课,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晚点去又不会死。再说了……”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夏洄脸上和身上扫视,“像你这样的好学生,教授肯定舍不得记你迟到,对吧?”
“让开。”夏洄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
“我要是不让呢?”卡列歪着头,笑容恶劣,“你以为江耀多看你两眼,你就抱上大腿了,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夏洄不想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再次试图侧身绕过。
这次,安吉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我让你走了吗?”
几乎在安吉手搭上肩膀的瞬间,夏洄身体敏捷地一沉,挣开了他的手,同时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安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闪过怒意,“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对旁边的泽拉和卡列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人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将夏洄堵在了连廊中间。
清晨的连廊几乎没有其他学生经过,远处倒是有人探头看了一眼,但很快缩了回去,不想惹事。
“把他书包给我下了。”安吉命令道,好整以暇地看着。
卡列立刻伸手去抓夏洄肩上的书包带子。
夏洄只是厌倦地低了低头。
在对方的手即将碰到带子的刹那,他挥臂格开,同时一脚踹向旁边试图抓他手臂的泽拉的小腿胫骨。
这一下又快又狠,泽拉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
“还敢动手?”安吉没料到夏洄打得这么强硬,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给我按住他!”
泽拉加上被踹了一脚恼羞成怒的卡列同时扑了上来。
连廊空间有限,夏洄身形灵活,安吉看准时机从后面偷袭,书包在拉扯中被扯落,掉在地上,他当着夏洄的面,拉开拉链,将里面的书本、笔记、文具稀里哗啦全倒在了地上。
全新的《高等数学分析》教材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笔记本散开,页角瞬间脏了。
安吉反手从背包里取出高尔夫球,按向夏洄的脸,这一下轻则碾压瘀伤,重则面部骨折。
他的手没能按下去。
因为被制住的夏洄,修长的手猛地抽出他背包里的高尔夫球杆,反手一转,狠狠朝安吉侧脑砸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啊——!”安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脑部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他捂着脑袋踉跄后退,指缝间立刻渗出血迹,制住夏洄的泽拉和卡列也惊呆了,下意识松了手。
他们没想到清瘦的少年居然爆发力这么强,打架极具技巧,而且下手稳准狠,毫不留情。
夏洄趁机挣脱,看都没看捂着脸惨叫的路笛尔,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顺便等着保安来。
谁也跑不掉,这附近有监控。
很快,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住手!都住手!”
几名穿着学院警卫制服的人冲了过来,然而,卡列脸上挂了彩,制服被扯得凌乱,泽拉更惨,鼻血糊了半张脸,眼泪鼻涕一起流。最惨的还是安吉,满脑袋流血。
“学院内严禁斗殴,全部带走!”为首的警卫脸色铁青,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和几个挂彩的学生,尤其是认出其中一位是威尔家的小公子,眉头皱得更紧。
但是他也认出了夏洄。
桑帕斯上学期开除了两个学生,休学十九个,都是因为夏洄。
“……”警卫的眉头皱得更紧,因为他在监控室看到了,是那几个学生故意找事,夏洄是正当防卫,如果那一球杆不挥在安吉脑袋上,此刻毁容到满脸鲜血的就是夏洄。
一颗高尔夫球用力压在脸上碾压,甚至有可能面部神经坏死,那个学生完全没打算给夏洄留活路。
在桑帕斯里这种事不太常见,但时有发生,一般被欺负的都是特招生,无一例外大家会选择和解。
夏洄是第一个给别人脑袋开瓢的。
警卫亲手扶起了夏洄,“走吧,去教务处。”
安吉一边被警卫搀扶着,一边还在恶狠狠地瞪着夏洄,含糊不清地咒骂着。
教导处位于主楼一层,他们分别被带进不同的问讯室。
问询最终以“证据不足,双方均需反省”的含糊结论暂时收场,安吉他们三个摔门离去。
但嗅觉灵敏的人都很清楚,这场冲突的余波远未平息,毕竟路笛尔也不是好惹的。但是路笛尔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没摸清夏洄,在这之前,他不敢再动。
夏洄对此漠不关心。
他领回了书本,出来时,已经错过了上午的课。
夏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
他其实也被踩伤了脚踝,当时肾上腺素飙升,并未在意,此刻静坐不动,肿胀和淤血带来的刺痛就让他难忍受。
但是挥那一杆子他也不后悔。
谁敢惹他,他就要对方付出代价。
*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阶梯教室坐满了人。
桑普教授是位声名在外的学界泰斗,讲课语速极快,思维跳跃,板书如天书,毫不介意台下学生能跟上多少。
夏洄这学期选修了这门课,也是想给自己上上强度。
他来晚了,就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细雨无声,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光屏上滚动的公式与证明过程,在终端上快速记录要点,一整堂课紧锣密鼓,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桑普教授离开去卫生间,留下一室骤然叹息和抓狂式发言:
“太难了!!”
“这道题我不会!太难了!!”
夏洄合上终端,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起身想去接杯水。
确实有难度,非常抽象,只不过他不是发疯型人格,他喊不出来。
夏洄刚走到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就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了自己背上。
他动作未停,接完水,转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学生来不及完全移开的目光。
是几个生面孔,但穿着打扮和那种刻意收敛却仍流露出的打量神态,让夏洄立刻判断出他们与路笛尔是同一类人——家世优渥,习惯了在学院食物链中占据不错的位置。
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瞟向夏洄。
“听说就是他?开学第一天就跟威尔家的小少爷对上了,一战成名,估计本学期没人敢找他麻烦了。”
“何止对上,安吉脑袋被高尔夫球杆砸出血了,缝了针,泽拉鼻子被他锤歪了,卡列好像被关禁闭了,好惨……”
“也是活该。”
“就是,惹谁不行,惹他干嘛?特招生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他们才没有顾忌呢。”
“看着清瘦,下手这么黑?打架不要命一样。”
“嘘——小声点,我们学校有特殊规定,特招生被围殴,正当防卫算无责,但要赔偿医药费,结果夏洄居然一分钱都没赔。”
“背后有人呗。”
“我看耀洄是真的,耀哥绝不是玩玩而已,他们低估了耀哥对洄的认真程度。”
“你也磕这对?终于找到同好了,家人……”
议论声压得极低,夏洄仿佛没听见,端着水杯,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路过那几个学生时,其中一个似乎想壮着胆子搭话,被旁边的人悄悄拽了一下袖子,终究没敢开口。
他刚坐下,前排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呆子气的特招生,趁着收拾书本,飞快地回头看了夏洄一眼:“小心点,路笛尔说跟你没完。”
说完,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回头,把脑袋埋进了书本里。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没完?
他知道。
路笛尔被当众折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的暂时不行,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只会更多。
但夏洄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什么可怕的,要是怕了,他早就死在了十一区的街头斗殴里,绝不可能坐在这里读书。
右脚的疼好像越来越重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夏洄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他走得很慢,尽量不让右脚承重。
走廊里依旧能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但他已无心理会。
暮色四合,天空是湿漉漉的深蓝,天鹅绒一样,学院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尤其是东北角那片威尔森古堡区域,塔楼灯火辉煌,石墙巍峨矗立。
钢琴,交响乐,大合唱。
机甲协会,剑术俱乐部,深空探索者联盟,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精英社团,趁着开放日,都在古堡里举办光鲜亮丽的晚宴和沙龙。
百年古堡外,精心设计过的对称式园林围绕着拱形围廊,古堡旁的五座庭院中央,喷泉雕像爬满娇艳的蔷薇藤,蜿蜒小径里三三两两有人交谈,绕堡的小河流在雨中激起雾气,朦胧而遥远。
全联邦的高尔夫大师俱乐部将于今夜抵达,学生们都趁着下课时间去古堡里玩乐,校园里静悄悄。
夏洄无心走进古堡,自己去餐厅吃过饭,直接回到了北辰楼。他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次抬脚右脚踝都传来一阵刺痛。
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三楼,刷开了门锁。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能透进来远处古堡的零星灯光,夏洄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一亮起,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沙发上的人影。
夏洄险些心脏骤停。
……江耀是怎么进来的?
……家具?
是江耀!
江耀没抬头,他靠坐在灰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夏洄放在桌上的笔记,随意地翻看着。
他这么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间宿舍的主人。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手下意识扶住了门框,“你怎么进来的?”
江耀合上书,抬眸看向他。
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眼睛依旧幽深,“学院的最高权限卡,可以打开任何学生宿舍的门,以防突发情况。”
根本就不需要通过宿管。
夏洄沉默。
江耀将书放回茶几,“这里,还喜欢吗?”
他问的是这间被彻底改造过的宿舍。
夏洄缓了缓,走到离沙发最远的餐桌旁,放下书包:“谢谢。”
疏离,客气,不带丝毫温度,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但是没拒绝。
江耀:“今天你受伤了吗?”
夏洄懒得应付:“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弯腰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也试图忽略脚踝处火烧火燎的痛。
“嗯。”江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走到夏洄身后,夏洄立刻警觉地转身,拉开距离,却因为动作太快牵动了脚伤,眉心狠狠一蹙,又迅速强迫自己舒展。
“我饿了。”江耀看着他的眼睛说。
夏洄一时语塞:“你有管家,有厨师,有整个后勤团队,在我这里要饭吃?”
“我生病了。”江耀平静地陈述,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确实带着些许沙哑,“你明明记得。”
夏洄这此刻满心都是被闯入宿舍的烦躁和脚踝的疼痛,根本无暇去分辨对方是真病还是假装的苦肉计。
毕竟江耀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还逼他给他当奴隶。
夏洄冷淡地说:“那你就该回你自己的地方,让医生和厨师照顾你。”
江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执拗,仿佛在无声地施压。
最终,还是夏洄先败下阵来,他不想再这样僵持下去,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瘟神。
他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转身走向小阳台里他一次都没用过的小厨房区域。
平时哪有时间做饭?去食堂吃饭已经是在抢时间了。
“只有白粥。”夏洄丢下一句,从橱柜里找出米桶和锅具。
江耀没说什么,重新坐回沙发,隔着一段距离,追随着夏洄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线条,以及低头洗米时,垂落额前的柔软黑发。
夏洄淘米,加水,打开智能灶具。
他尽量忽视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也尽量忽略右脚踝越来越清晰的胀痛。
就在他弯腰想去查看粥是否煮沸时,身后忽然贴近了温热的气息。
江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双臂从后面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下巴几乎要搁在他的肩窝。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夏洄浑身汗毛倒竖,他几乎是本能地剧烈挣扎,想要挣脱。
“别动。”江耀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嗓音淡淡。
夏洄怎么可能不动?他更用力地挣扎,右脚为了稳住重心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踩,钻心的剧痛从脚踝猛地炸开,夏洄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
江耀一把接住了他,手臂收紧。
夏洄瞬间发白的脸让江耀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松开了环抱的手,转而扶住夏洄的肩膀,目光向下扫去。
“脚怎么了?”江耀的声音沉了下去。
夏洄咬着牙,想站直,但右脚根本不敢用力,“……扭了一下,没事。”
江耀没说话,直接半扶半抱地将夏洄带到沙发边,强硬地将他按坐下。
然后,在夏洄反应过来之前,他单膝跪地,伸手就抓住夏洄的右脚脚踝。
“江耀!”夏洄惊怒,想缩回脚,却被江耀握住脚腕,动作利落地脱下了右脚的拖鞋,然后是袜子。
肿胀发红的脚踝瞬间暴露在灯下,皮肤下是大片的青紫色淤血,脚踝侧面肿得凸起,伤得不轻。
江耀用手指碰了碰肿起最高的踝骨,夏洄痛得身体一缩。
江耀收回了手,“这叫没事?”
江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眸里翻滚着阴沉的怒意,还有更深沉的莫名的情绪。
夏洄懒散地推开他,“不用你管。”
江耀不再问他,起身走到门口,夏洄以为他要离开,心底刚松了半口气,却见他只是打开柜门,如数家珍般,取出医疗箱,走了回来。
夏洄:“……”
江耀重新在夏洄面前单膝跪下,打开医疗箱,取出冰敷袋、喷雾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先用冰袋轻轻敷在肿胀处,冰冷的感觉让夏洄又是一颤。
夏洄很震惊江耀居然会包扎,转念一想,江耀这种人确实应该学会一些自救知识。
“忍着点。”江耀低声道,手指隔着冰袋,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伤处周围,帮助消肿。
夏洄僵着身体,任由他动作。
冰敷之后是喷上镇痛消炎的喷雾,最后是涂抹药膏。江耀的手指沾着微凉的药膏,在夏洄脚踝淤青的皮肤上缓慢而细致地涂抹、揉开。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很有耐心,与平日的冷漠判若两人。
但夏洄丝毫不敢放松。
他能感觉到江耀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药膏涂抹均匀,江耀却没有立刻放开他的脚。
他的手顺着夏洄的小腿线条,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似乎在检查是否还有其他伤处。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夏洄被迫垂眸静静与他对视。
江耀捏着他小腿的手微微用力,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下次,再敢对我撒谎,我就亲自陪你上课,直到你学会,什么才能被称为——没事。”
第47章
厨房里,粥已经煮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江耀松开握着夏洄小腿的手,走进厨房,迟疑地观察了一会,尝试着调小了火,然后学着夏洄煮粥的模样,拿起勺子,慢慢搅动。
夏洄看着厨房里江耀挺拔的背影,颇有种无厘头的感觉。
江耀在他家,给他自己做饭。
“……”
很快,江耀僵硬着手臂,将勺子轻放在灶台边缘,再也没看那锅粥,径直拿起终端按下快捷键。
“凯撒。”
他对着通讯器沉声吩咐,“联系静庭,送两人份的晚餐到北辰楼,要清淡,营养均衡,利于骨骼和软组织恢复。”
“静庭”,夏洄听过这个名字,雾港最顶级的会员制餐厅之一,主打药食同源的养生理念,主厨是联邦国宴级别的名厨,擅长在极致清淡中勾勒食材本味,是众多权贵追捧的私人厨师。
看上去,他也在为江氏服务。
现在是晚八点多,非餐厅营业时间,但电话那边立刻就答应下来,并且派跃迁快艇来送,估计半个小时就到。
夏洄垂着眼,没说话。
菜品当然是昂贵的,是他中彩票了都不愿意去胡吃一顿的价格。
但他也是真的不喜欢那种味道清淡到近乎寡味的健康饮食,他更喜欢有烟火气有刺激性的食物,滚烫的温度顺着食管滑落胃里,更有活着的感觉。
不过这顿饭是江耀拿钱,以江耀的强势脾气,他没有任何反对的可能性,只能是不爱吃就少吃点。
不过二十分钟,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
江耀起身开门,凯撒带着十名服务生站在门外,推着一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车,上面盖着银质餐盖保温。
“少爷?”凯撒看了一眼室内,很是满意的表情,“餐食温度正好,您现在就用吗?”
江耀颔首,凯撒立刻一挥手,餐车被缓缓推进来,菜肴被迅速摆放在夏洄面前的餐桌上。
“少爷,夏同学,请慢用。”凯撒低头,微微躬身,带着人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餐桌上,清炖麒麟鸡汤色清澈见底,芙蓉蒸虾球虾仁饱满剔透,底下衬着嫩滑的蛋羹,上汤芦笋,翠绿欲滴,还有冒着热气的薏米芡实炖排骨汤,以及晶莹饱满的粥品。
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但夏洄看一眼就觉得没胃口。
江耀夹起一块鸡肉给夏洄,“吃。”
夏洄不想吃,江耀逼他吃。
夏洄不得不拿起筷子,看着眼前的饭菜。
他确实饿了,从中午到现在粒米未进,但他对这类饮食向来提不起兴趣。
他没办法,夹起一根芦笋,放入口中,芦笋火候极佳,清脆鲜甜,调味只有一点点盐和上汤的鲜,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食材原味。
很好吃,但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吃得很少,很慢,只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芦笋,对虾球和鸡肉兴趣缺缺。
江耀目光落在夏洄几乎没动过的菜上。
“不合胃口?”他问,“还是不喜欢?”
“不太饿。”夏洄低声说,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受伤了,需要补充营养。”江耀垂了垂眼,“把这些吃完,”他指了指夏洄面前的饭菜,包括那盅汤,“全部。”
“否则我会做一些让你不高兴的事。”
夏洄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完成这项痛苦的任务,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蛋羹,送入口中。
然后,米饭,鸡肉,虾球……
味道模糊成一片,但胃舒服了。
江耀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他,自己偶尔吃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狼吞虎咽,确保他执行了自己的命令。
等最后一口汤被夏洄勉强灌下去,江耀似乎满意了。
他叫凯撒带着人收拾干净,房间重新恢复整洁,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淡食物余味,和沙发上相对无言的两人。
江耀似乎打算留在这,打开随身光脑处理文件。
夏洄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尽量忽略脚踝的隐痛和对面那人带来的巨大存在感。
他只想时间快点过去,让这个夜晚尽早结束。
茶几上的终端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江耀瞥了一眼。
夏洄马上伸手拿过终端。解锁,点开消息。
[夏洄同学,今天早上的事是个误会,我代表安吉他们向你道歉。为了表示诚意,我想邀请你参加明晚来威尔森古堡,希望你能赏光。——路笛尔·威尔]
措辞礼貌得体,完全不像那个嚣张跋扈的少爷。
但夏洄能透过这行字,看到路笛尔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夏洄在想自己能回什么消息?
面对讨厌的人,什么都不回复比较好,但是他不喜欢冷暴力,沉默等于低头认输。
江耀一直看着他,从他皱眉开始。
夏洄猜他看到了来信人,也猜到了信息的大致内容。
不过江耀在等。
等自己说出“江耀”的名字作为挡箭牌,拒绝掉这个别有用心的邀请。
可能只要看向江耀,哪怕只是流露出一点需要他撑腰的迹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介入,彻底打压路笛尔那点小心思。
但是,这些都是猜测而已。
江耀毕竟什么都没说。
夏洄还是选择了一个表情:[高尔夫球杆.jpg]
他没有抬头看江耀,也没有任何寻求帮助的意思。
他只是盯着屏幕,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江耀的眸色,在夏洄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沉了下去。
“他找你有事?”
夏洄抬起眼,看向他,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平静的疏离:“路笛尔邀请我参加明晚的高尔夫俱乐部活动。”
“你答应了?”江耀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我,”夏洄停顿了一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夏洄。”江耀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站起身,几步走到夏洄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夏洄下意识地想往后靠,但沙发背抵住了他。
他仰头看着江耀,那张俊美却在此刻布满寒霜的脸近在咫尺,他能看到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流,像深沉的海底。
江耀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光团被遮挡,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对你来说,”
江耀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就这么见不得光?”
夏洄看着江耀眼中被冒犯的神色,想起了那天离开星舰时江耀公开的吻。
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疲惫。
“说什么见不见得光,”夏洄心如止水地盯着他,“江耀,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好像江耀这大半个晚上的照料与共餐,乃至此刻的质问,都像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
江耀撑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骨瞬间惨白。
可是身下的少年,仍然是拒绝的姿态,像一只在囚笼旁炫耀着翅膀的华丽金丝雀,用鸟喙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羽毛,连个挑衅的眼神都不给。
只是不在乎,完全的,不在乎。
江耀缓缓直起身,收回了困住夏洄的手臂。
他脸上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冷淡回视着他的少年,目光里再无一丝温度。
“那你就忍着吧。”
江耀声音平淡得可怕。
然后,他没再看夏洄一眼,转身,拿起自己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
“咔哒。”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江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同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一并被带走。
夏洄维持着靠在沙发里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彻底惹怒江耀了吗?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话,迟早要说。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江耀那些带着强烈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手段,无论是圈地、是驯化、还是这种隐晦的庇护施舍,都让他感到窒息和厌恶。
他宁可面对路笛尔明晃晃的恶意,也不愿接受。
只是惹怒江耀的后果是什么?
路笛尔那边尚未解决的麻烦,加上一个被激怒的江耀……
这个新学期从一开始就没平静。
夏洄动弹不得,只好缓缓闭上眼睛,将头靠向柔软的沙发背,收起腿弯,在软垫里蜷缩成一小团,把绒毯提到下颌,昏昏睡着了。
*
第二天清晨,雨气灰蒙,夏洄的脚踝经过一夜休息,肿胀消退了些,但行走时仍能感到隐隐作痛。
他提前出门,尽量放慢脚步,避免引起隐痛。
好在数学课上,教授讲解的变换理论精妙深奥,夏洄能够将注意力集中在复杂的公式推导上,暂时摆脱了疼痛。
课间,他避开人群,独自在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休息,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花园和秋千,抱着书包,沉默着看雨拍在草皮上,等着下一节上课。
终端又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桑帕斯特招生协会?
【发件人:莱特,特招生协会会长。
诚挚邀请!
夏洄同学,你好,我是特招生协会新任会长莱特。
桑帕斯一直关注每位特招生的学业与发展,兹定于本周五晚在威尔森古堡举行高尔夫俱乐部开赛的开幕式晚宴,晚宴规格极高,需要招募一批形象能力俱佳的同学担任侍应生,非协会会员也可以参加。
你的沉稳细致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此次服务工作报酬丰厚,每完成一小时服务可获得10点贡献点,全部服务时长还可折算10个任意选修学分。
希望你能把握此次机会,请于今日18:00前点击以下链接确认是否接受邀请。
名额有限,期待你的加入!】
夏洄反复阅读着这封邀请函,贡献点、选修学分……他作为特招生,根本无法拒绝这些。
他已经提交了两篇论文,第三篇他需要查阅那些限制级书库里的数学资料。还有,有一些席位紧张而难以选上的核心高阶课程,他可以用多出来的贡献点换取。
但是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昨晚拒绝了路笛尔,今早就收到这样一份邀请?
夏洄几乎能想象到,在衣香鬓影的晚宴上,自己穿着侍应生的制服,端着托盘,面对路笛尔那伙人可能出现的刁难和嘲弄。
可能会更难堪。
夏洄垂了垂眼帘,伸出手,掌心接了一捧雨水。
凉丝丝的雨花洒在玉白的手指间,滴落在石头上。
几乎没有选择,不是吗?
贡献点和选课权是明码标价的好处,而拒绝的后果,是更有限的资源。
在桑帕斯,特招生本就寸步难行,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拓宽生存空间的机会。
也许,那些事情不会发生,但他不能因为那些无聊的事情耽误学业。
夏洄点击了“接受邀请”的链接。
在点击确认的瞬间,一条新的系统消息弹出:
【已确认接受威尔森古堡慈善晚宴服务任务。
请于本周五晚18:00,着标准制服至古堡后勤区报到,接受岗前培训。
联系人:莱特会长。】
消息末尾,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服务手册链接和古堡五层的地图,分为上区、中区、下区、地下一层和私密顶楼,标注了服务人员的通道和活动区域,很周详。
夏洄看了几眼,收起终端,起身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
脚步因为脚踝的伤而略显缓慢,但慢慢走也总能走到。
*
周五傍晚,夏洄提前抵达威尔森古堡。
主城堡的正门灯火辉煌,宾客云集,侍应生和工作人员有专门的侧门通道。
夏洄按照指示,找到了位于古堡西翼底层的后勤准备区,这里与楼上仿佛是两个世界。
人来人往,忙碌而嘈杂。
端着食材的厨师、检查设备的技工,还有穿着统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来来往往,脚步快到飞起。
夏洄绕开他们,在签到处找到负责的特招生协会的莱特会长,领到了自己的任务牌。
莱特说:“你负责一层主宴会厅的酒水区,主要是香槟、葡萄酒和非酒精饮料的补充与侍应。”
他圈出古堡简图的一部分,声音压低了些,“今晚,只有我们所在的一层,包括这几个中小会客厅和外面的露台花园是对外开放的,二楼及以上全部是贵宾包房区,没有按铃召唤,任何服务人员——包括我们——都绝对不允许主动上去。”
“能上楼的宾客,身份、背景都和我们不在一个层面,他们的事,有专门的内厅侍者负责。你只需要记住,守好一楼的规矩,完成分配给你的工作,不要好奇,不要接近楼梯和专属电梯间。”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在一楼范围内,严格按照服务手册和我的指示来,不主动惹事,不犯原则性错误,万一有什么小状况,我肯定能帮你周旋,尽量兜住。”
夏洄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对楼上那些大人物毫无兴趣,离得越远越好。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这几个小时的工作,拿到贡献点和学分,然后立刻离开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
“好了,基本注意事项就这些,其他人会负责餐点和引导,你主要盯住酒水台,这是内部通讯器,”莱特递给他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耳机,“调到频道三,我会在一楼总控台,有问题及时呼叫。现在去换衣服吧,宴会快正式开始了。”
夏洄接过耳机,戴好,来到更衣区。
一套熨烫平整的侍应生制服摆在面前,白衬衫、黑色马甲、黑色长裤、领结,外加一件黑色修身外套。
脱下学院制服,换上这身标准装扮,镜子里的人瞬间有了种陌生的感觉。
领结是深酒红色的,让他原本冷硬而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颜色。
夏洄整理好外套,确认没有褶皱,掀开帘子出去,参加即将开始的简短岗前培训。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布帘边缘的瞬间,帘子猛地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卷了进来,速度快得夏洄根本没看清是谁,只感觉眼前一暗,来人不由分说,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小隔间里一揉。
布帘在身后迅速合拢,狭小的临时更衣隔间因为闯入者的高大身躯而瞬间变得拥挤不堪,氧气都仿佛稀薄起来。
夏洄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掼得向后踉跄,不等他反应过来,闯入者已经欺身压上,用身体将他牢牢钉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也迅速抬起,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昏暗的光线从布帘缝隙漏进,勉强勾勒出来人锋利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眼窝。
是阔别一假期的靳琛。
他微微低着头,深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像是宝石,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那张过于出色的脸。
在黑白分明的制服映衬下,这张脸惊心动魄的清冷俊美。
“抓到你了。”靳琛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兴味。
他望着夏洄的眼睛,逡巡到他微散开的领口,再到那截在黑制服下白得晃眼的脖颈,最后落回他脸上,“欢迎回到桑帕斯,我等你好久了。”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试图挣扎,但手腕被靳琛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压在墙上,身体也被对方结实的胸膛和手臂困得动弹不得。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夏洄沉默片刻,抬起还能活动的腿,想去踹靳琛。
靳琛却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膝盖向前一顶,轻易压制住了他的企图,反而将两人挤得更近。
他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愉悦地让他头皮发麻。
“脾气还是这么倔。”靳琛说着,缓缓低下头,高挺的鼻梁碰到夏洄的额角,他闭了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什么让他沉醉的气息。
“让我抱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可想死我了,小猫。”
夏洄一怔,开始扭动。
但他的挣扎似乎取悦了靳琛,靳琛闷笑一声,就着夏洄扭动的姿势,将脸埋得更深,直接蹭进了他的颈窝。
温热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年颈侧跳动的脉搏,鼻尖深深嗅着他皮肤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新衬衫浆洗后的淡淡味道。
“真香……”靳琛满足地喟叹着,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夏洄揉进自己怀里,炙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一个假期不见,还是这么S。今晚怎么穿成这样……”
他的声音含混在夏洄的颈窝里,“好漂亮,是专门穿来让我欣赏的吗?”
“滚。”夏洄冷着脸骂。
靳琛似乎终于嗅够了,他缓缓抬起头,但手臂依旧圈着夏洄。
“瞪我也没用。”靳琛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夏洄的眼尾,拭去那里因为气急而渗出的一点生理性湿意,“别气了,小猫,今天是开幕式啊,这场合,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根本跑不掉。”
就在这时,布帘外传来脚步声:“夏洄?夏洄同学?培训要开始了,你在哪个隔间?”
靳琛啧了一声,手松开了钳制夏洄手腕的动作,却顺势向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夏洄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下。
布帘被猛地掀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夏洄下意识眯了眯眼。
干事正站在不远处,看到靳琛揽着夏洄,明显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敢说话。
靳琛在学校里的名头和作风,和江耀不相上下,让人忌惮。
“等一下会死吗?”
靳琛对干事随意地笑了下,还好心地替夏洄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和歪掉的领结,“滚出去。”
干事猛地回过神,脸色一白,忙不迭地低头后退,连声道:“是、是,靳学长,抱歉打扰了!”
他是落荒而逃,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更衣区外的走廊里。
狭小的隔间重新恢复了两人独处的空间,但气氛已与刚才稍有不同。
靳琛似乎对被打断感到不悦,这种不悦化作了胡搅蛮缠。
“一个暑假,”靳琛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思念与烦躁,“我回了趟军部,处理那些老头子丢过来的破事,满脑子都是你,差点在文件上签了你的名字,快要烦死我了。”
他的手指顺着夏洄的脊椎线缓缓向下,隔着单薄的马甲和衬衫,压了一下。
“我想你想得骨头都发痒,小猫。”
“我以为回来就能立刻见到你,结果等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抓到你了,还得在这种地方,穿着这身——”
他挑剔地扯了扯夏洄笔挺的衣领,眼神深暗:“性感的衣服。虽然我很喜欢,但我不喜欢别人也能看见,尤其是今晚那些人。”
夏洄被他困在墙壁和怀抱之间,偏开头,冷淡地说:“松手,我要去工作。”
“你管伺候人的事叫工作?”靳琛嗤笑一声,不仅没放,反而手臂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转而抵在另一侧更坚实的墙壁上,“不如先来伺候伺候我。”
夏洄双脚离地,完全失去了支撑点,只能被迫攀住靳琛的肩膀以维持平衡。
这个姿势让他更加被动,他沉默地低下头,而靳琛仰头看着他。
“那种事急什么,”靳琛慢条斯理地说,“那些贡献点,学分,你想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何必来受这个罪。”
“你对我撒个娇,什么都有了。”
夏洄漠然不语,推开靳琛。
他对靳琛对他产生的奇怪兴趣没兴趣。
隔间入口的布帘,再一次被无声地掀开了。
谢悬修长的身影立在帘外,走廊里稍亮的光线从他身后透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隔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多余的表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阿琛,别玩了,去五楼。”
谢悬的目光越过靳琛的肩膀,似乎意有所指,“玩物丧志。”
靳琛红眸微微眯起,只好松开了手臂,将夏洄慢慢放了下来。
夏洄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靳琛后退一步,理了理自己的外套,“知道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夏洄,然后径直转身,一身低气压,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狭小的更衣隔间里,只剩下夏洄和依旧站在帘外的谢悬。
光线半明半暗,夏洄慢慢站直身体,抬手迅速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领和领结。
谢悬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在夏洄想要离开的时候,一步挡住了他。
“这里的侍应生制服料子一般,版型也普通。”
他伸出手,用指尖拂过夏洄马甲上一粒扣子旁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委屈你了。”
夏洄感到一阵不适,往后退了退,背脊抵住墙壁,“不关你事。”
“是不关我事。”谢悬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插回裤袋,但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宴会开场音乐和喧哗声,“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夏洄脸上,“你更适合待在安静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穿着制服等着被呼来喝去。”
“我有选择吗?”夏洄的声音冷硬起来,“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谢悬看了他几秒,扯了下嘴角,笑容一闪即逝,“你会处理?怎么处理?像刚才那样,让他像狗一样抱着你闻?”
第48章
夏洄微微抬起了下巴,神色凉薄,“靳琛在你眼里,是狗吗?”
谢悬抬了抬眉,眉峰动了寸。
“我不是肉骨头。”夏洄说,“至于靳琛是狗还是人,你得掰开他的嘴看一看。”
少年置身事外的淡漠,让谢悬心里开裂开了间隙。
牙尖嘴利——像从来不服软的冷酷猫咪。
倒是意料之中。
“我看他快被你训成狗了,”谢悬森然评价,听不出是赞是贬,“军部的人,天性里就最懂得服从,恰好靳琛是优秀预备役。”
夏洄不置可否。
谢悬漫不经心地,“我只是提醒你,有些狗,闻过肉了,尝过味了,就不会轻易松口,自己小心着点,别被吃干抹净。”
夏洄淡淡地嘲弄:“谢学长是在替我担心?”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感激,“果然,还是狗最明白狗怎么想。”
谢悬眯了眯眼,似乎被挑衅到了。
夏洄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愉悦,低了低头,“抱歉,我时间有限,先走了。”
毕竟,以谢悬的身份和心性,绝不可能像靳琛那样直接扑上来。
所以,不如随心所欲说话,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再多一个麻烦。
虱子多了不怕咬,随便,就这样吧。
谢悬盯着夏洄,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许距离,那种迫人的压力感稍减,语气阴沉沉:“激怒我对你没好处。”
“顺从你,对我有过什么好处吗?”夏洄反问,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疏离,“如果今晚的工作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我可以承担。但除此之外,请你高抬贵手。”
“让路。”
谢悬没给他让路,他静静地看着夏洄整理衣服,看着少年低垂的后颈,许久才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笨猫。”
谢悬走了之后,布帘轻轻晃动,归于平静。
夏洄停下了整理衣襟的手,没有时间细想谢悬的情绪来源。
而且同一时间,耳机里传来莱特的声音:“所有侍应生注意,宴会即将正式开场,请迅速就位,重复,请迅速就位。”
夏洄沉静着心情,然后掀开布帘,走向那片灯火辉煌的衣香鬓影。
*
西侧酒水区是最繁忙的,夏洄的出台率也是最高的。
不停有人后台下单,指名道姓要夏洄来送酒,因此,夏洄端着盛满香槟的托盘,安静而快速地移动着,完美满足着各个俱乐部明星选手的点单。
毕竟是校际联盟级比赛,参赛者大多数是联邦的学生,而非鱼龙混杂的职业选手联赛,所以学生们对于酒的需求不算刁钻,还能应付的来。
他们只是很喜欢盯着夏洄的脸看,看他的手,他的腰,还有他的腿。
夏洄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想引起外界的关注,毕竟特招生的处境已经很糟糕了。
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注意力只落在手中的托盘和宾客空置的杯盏上,躲避着人群送酒。
不远处,路笛尔一眼就看见了蝴蝶般轻盈的特招生少年。
他太显眼了,颀长的身影就算穿着普通的制服,也勾勒出禁欲的曲线,腰细腿长,黑发天鹅颈,光晕打在他的指节上,他的皮肤白到透明发光一般,如同天生就该出现在水晶灯下般优雅。
虽然说少年冷艳的容貌,在家境优渥的天潢贵胄们面前也可圈可点,但是——
“穷酸。”
路笛尔带着他那几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跟班,像巡视领地的鬣狗,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西侧酒水区。
他换上了一身昂贵的高尔夫休闲装,青发精心打理过,脸上挂着社交笑容,看夏洄的眼神就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耀哥没来,小特招生会觉得孤独吧?去会会他。”
羽曦犊+K
跟班们看了看彼此,心照不宣地笑了。
路笛尔走近了,随手从夏洄的托盘上取下一杯香槟,晃了晃,却没有喝:“哟,这不是我们敬业的特招生同学吗?”
“穿这身还挺像模像样。怎么样,服务生的工作,还适应吗?”
夏洄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需要什么?”
路笛尔勾起唇角:“我需要你抬起头,好好看着我。”
“昨晚那条消息,你回得可真有个性啊。”
旁边几个跟班发出低低的咒骂声,尤其是安吉,泽拉和卡列,但是他们仨站得最远,不敢再上前。
路笛尔啜饮一口酒,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缠绕在夏洄脸上,“你来的晚,不知道今晚宴会的规矩。”
“初代威尔森伯爵曾留下一个谜题保险箱,里面放着每一次活动的吉祥物,谁能用正确的方法打开,哪个学校就能够拥有好运气,在这次比赛中拔得头筹。”
“可惜,今晚无人解开。”
路笛尔慢悠悠地将空酒杯放回到夏洄的托盘上,“我觉得,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小游戏,肯定难不倒我们的特招生,对吧?不如你去试试,也给咱们桑帕斯长长脸?”
夏洄不确定是否能解开,他不想当众出丑还耽误时间送酒:“抱歉,威尔先生,我正在工作时间,不便离开岗位。”
“是不感兴趣,还是不敢?”路笛尔轻笑,声音却扬高了些,“看来传闻有误啊,我们特招生里的天才种子,连个谜题都不敢碰?还是说,你只会挥高尔夫球杆,用暴力解决问题,因为你是个没受过高等教育的穷酸特招生?”
周围的视线变得更加集中,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路笛尔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不去,就是承认懦弱,连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去了,前面等着他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羞辱。
夏洄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路笛尔:“如果解开了,有什么好处?”
路笛尔挑眉:“刚才不是说了,给桑帕斯赚面子啊!另外……”他环视四周,“我路笛尔·威尔,以家族名誉担保,如果你能打开,以后在桑帕斯,我的人绝不再主动找你麻烦,够诚意吗?”
这个承诺看似宽厚,实则空洞。
“不主动找麻烦”,并不意味着“不被动找麻烦”,文字游戏罢了。
但必须接下这个挑衅,哪怕只是为了今晚。
路笛尔挥了挥手,然后样式古朴的金属保险箱被摆在夏洄面前。
上面没有锁孔,只有一块可以滑动的青铜板,刻满奇怪符号和数字,旁边还有几行模糊的星际文提示。
“开始吧。”
路笛尔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墙上,他的跟班们散开,其他人本来不在意门厅旁发生的事,但是看到对方是夏洄,很快就聚拢过来,堵住了回廊的出口。
夏洄走到保险箱前,快速阅读着星际文提示。
大意是:符号代表不同的质数,数字是这些质数在某个特定无限序列中的位置,需要根据符号间的拓扑关联和数字的模运算,推导出正确的质数序列,并将序列乘积的末六位作为密码。
这不算是简单的古典谜题,设计者很有巧思,融合了数论、拓扑和密码学,更像是一个近现代数学爱好者设计的趣味题。
但是对普通同学而言依然是天书般的存在。
夏洄垂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模型。
符号的拓扑关系可以转化为图论中的连接矩阵,数字的模运算指向一个特定的循环群。
他无视了身后路笛尔等人的低笑,推演着步骤。
然后,夏洄伸出手,按照脑海中的推导结果,在青铜板上依次滑动特定的符号,输入了六位数字。
雪白瘦长的手指沾着一点点红酒液渍。
弹簧解锁,保险箱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路笛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的跟班们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周围一片死寂,然后是桑帕斯学生的欢呼声!
“今年是我们解开了箱子!”
“夏洄!夏洄!——”尖叫声不停。
浪潮般的呼号声里,夏洄伸手拿出箱子里的金高尔夫球,掌心攥着球,转过身,看向路笛尔,声音平淡:“我打开了。希望威尔先生信守承诺。”
路笛尔的脸色一阵青白,他盯着夏洄,眼神变幻不定,有惊讶,有恼怒,也有被当众打脸的难堪。
但是现场学生太多,挤压了一晚上的谜题终于被揭开,所有人都太兴奋了,路笛尔最终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当然。我说话算话。”
但路笛尔盯着夏洄,眼神阴沉。
周围传来的笑声和议论声让他很丢面子,他咬了咬牙,话锋一转,“我渴了,你去给我拿一杯冰岛长茶,要露台冰桶里冰镇着的那批,现在就要。”
这种度数很高调配又很高难度的鸡尾酒,通常由专业调酒师在现场制作,耗费时间。
所以怎么样呢?狗改不了吃屎,这依然是刁难,而且是更耗体力的跑腿刁难。
夏洄还没回答,路笛尔就转向旁边一个正在记录的协会干事故意大声说:“这位同学,如果服务生拒绝客人合理的酒水需求,应该怎么处理?是不是可以投诉?”
干事看了看路笛尔,又看了看夏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道:“原则上服务生应尽力满足客人合理需求。”
夏洄闭了闭眼。
如果自己再次拒绝,路笛尔一定会投诉。
对于特招生协会安排的工作,被客人投诉是严重的失职,可能会影响承诺的贡献点和学分,甚至带来其他麻烦。
“好的,威尔先生,请稍等。”
夏洄放下手中的活儿,记下要求,转身朝着露台走去。
哪怕他能感觉到背后路笛尔得意又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
他也要扛得住这份压力。
一趟,两趟,三趟……路笛尔以各种挑剔的理由——冰不够、杯子有指纹、水果切片不匀称,让夏洄反复跑腿。
取酒、换酒、加冰、换杯子……
目标地点从露台,到小客厅,再到另一侧的备餐间。
每一次都要求“立刻”、“马上”。
夏洄的脚踝因为频繁上下楼和快步走动,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执行着,利落干脆的走动步伐,只是呼吸略微急促。
江耀给他包扎好的脚踝貌似不太严齐了。
然后,路笛尔再次提出了一个要求:“听说靳少喜欢血色落日,在古堡地窖里,你去取来,送到五楼。记住,要你亲自送上去。”
五楼。
服务生绝对不可以主动上去的区域。
亲自送酒给靳琛已经不是刁难,而是赤裸裸的陷阱,谁都知道靳琛对夏洄什么态度。
夏洄停下脚步,看向路笛尔。
路笛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夏洄在五楼被靳琛如何刁难,或者因为擅自上楼而受罚。
夏洄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有些低哑:“抱歉,威尔先生,我的工作范围仅限于一楼,五楼是贵宾私人区域,我没有权限进入,也不被允许为特定客人提供直达服务。”
“如果您需要为靳先生送酒,请联系内厅侍者或古堡管家。”
路笛尔等的就是这句拒绝,他立刻对那个一直跟在旁边的协会干事说:“听到了?再次拒绝客人需求,而且还是为靳少服务这么重要的事。我要投诉,投诉他态度消极,业务能力差,故意怠慢重要宾客!”
干事脸色发白,看了看夏洄,又看了看显然不好惹的路笛尔,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拿出记录板:“抱、抱歉,夏洄同学,根据规定,如果客人坚持投诉,我需要进行记录并上报协会和活动方……”
“等一下。”夏洄抿了下嘴唇。
这次投诉一旦成立,不仅今晚的工作白费,恐怕还会带来后续的麻烦。
莱特刚才的承诺,在路笛尔这种明显找茬的人面前,能有多大作用?
“我去。”夏洄打断了干事的话。他抬起眼,看向路笛尔,“酒窖,血色落日,送到五楼,给靳琛先生,是吗?”
路笛尔笑了,志得意满:“没错,快去快回,别让靳少等急了。”
夏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通往地窖的通道。
地窖入口,他输入密码,厚重的木门无声滑开。
橡木、灰尘和陈年酒香的凉气扑面而来。
灯光明亮,酒架林立,他按照指示牌,向深处走去,寻找血色落日。
就在他找到目标酒,要将它从酒架上取下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等他回头,一个粗糙的麻袋猛地从他头顶套下,紧接着,几双手粗暴地按住他,然后他们把他装进了麻袋里。
夏洄在麻袋中剧烈挣扎,但对方人数占优,几双手死死按住麻袋口,将他放倒在地。
……有路笛尔的声音?
他们竟然跟到了地窖,还用了这种下作手段!
“江耀。”夏洄喊,却像按下了暂停键。
路笛尔即将落下的拳头僵在半空。
“你以为,江耀为什么会默许我来这里打工?”夏洄在麻袋里冷静道,“他不在宴会厅,你就觉得可以随便动他的人?”
就算这样承认很屈辱,但只能孤注一掷。
但只有利用江耀的名头,才有可能镇住这条已经红了眼的疯狗。
尽管这让夏洄感到无比恶心。
路笛尔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江耀和夏洄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传闻,也亲眼见过江耀对夏洄那种不同寻常的态度。
之前他敢挑衅,是觉得江耀未必真的多在乎,而且自己家族和江氏有合作,江耀总要给几分薄面。
但此刻,夏洄这副笃定的语气,让他心里打起了鼓。
万一……江耀真的在意呢?为了一个玩物,影响家族和江氏的合作?
路笛尔迟疑着解开了夏洄的绳扣,夏洄缓缓睁开眼睛,黑眸在昏暗光线下冰冷地看着他,没说话。
路笛尔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弄湿的痕迹。
夏洄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指。
路笛尔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还挺烈,我喜欢。”
他收回手,撑着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你说,我现在要是做点什么,谁会知道?江耀会在乎一个不听话的玩具在地窖里怎么样吗?”
“你可以试试。”夏洄语气厌倦而寡淡,“看看动了江耀碰过的人,他会是什么反应。”
想起那个星舰上的吻,他胃里就一阵翻腾,但此刻这是唯一可能镇住路笛尔的筹码,“威尔家族最近是不是很想拿到江氏星舰动力系统在雾港新港区的代理权?因小失大,划算吗?”
路笛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夏洄说出了只有江耀才知道的内情,这说明,江耀确实和夏洄说过关于自己的事。
就在路笛尔脸色变幻,权衡利弊时,地窖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听人数不少。
路笛尔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夏洄?”地窖入口有人大声喊,“你在吗?快点说话啊,你急死我了!”
几个跟班彻底慌了神,“是高望!”
“难道夏洄还真是耀哥的人?”
“高望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赶来救夏洄?高望就是耀哥的狗啊!”
“快,快跑!”
“别跑,快把夏洄藏起来,别留在这儿!”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夏洄连人带麻袋抬起来,匆匆忙忙地在地窖深处拐了几个弯,将他塞进一个原本用来装空酒瓶的巨型竹编筐里。
竹筐很深,他们将夏洄蜷缩着塞进去,麻袋口在筐沿松开一些,露出夏洄凌乱黑发下小半张苍白的脸,怕他憋死了。
“别喊,敢喊你死定了!老实待着!等会儿再来收拾你!”一人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但看见那双眼睛,底气明显不足。
盖因少年清凌凌的一双眼,根本没有惧意。
那是哪怕不喜欢同性,也会惊叹的一张脸。
几人匆匆脚步声远去,夏洄闭了闭眼。
竹筐里一片黑暗,弥漫着陈年的酒味和竹子的气息。
他自己一点点去撕麻袋的口子,忽略被拳脚扫痛的身体。
这不算什么,只不过胳膊上手上有一点擦伤,制服更是脏污不堪。
但是不要紧,受一点伤而已,习惯了,不疼的。
外面,高望带着四五个人已经冲了过来,脸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刮过路笛尔,“夏洄呢?啊?你赶紧把他交出来啊!你是不是疯了啊!”
路笛尔脸色更难看了:“高望,这不关你事。”
“本来是不关我事,”高望喊,“不过有人让我过来看看,说你对夏洄下手了是吗?”
路笛尔对高望道:“耀哥吗?”
高望有点不耐烦了:“不是。”
路笛尔立刻唾骂:“果然,他就是仗着耀哥的名头狐假虎威。”
高望挑了挑眉:“他用耀哥压你了?”
路笛尔还没意识到高望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是啊,他说他是耀哥碰过的人。”
高望忽然冷笑,拍了拍路笛尔的肩膀:“路笛尔,你胆子肥了,敢动耀哥的人?”
路笛尔心头一震,但强自镇定,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说呢?不是啊,我就是跟夏同学开个玩笑。”
“开玩笑开到地窖里了?”高望嗓子都吓劈了,根本不信,“我都不敢碰他一根头发,你还敢把他绑了?你自己跟耀哥解释吧,这事我可管不了,你想死别拉上我!”
路笛尔额头渗出冷汗:“高望,真没必要闹大!夏洄他自己刚才还说,他就是个玩……”
“他说什么不重要!”高望打断他,出了一脑门冷汗,“重要的是,他在哪!”
路笛尔显然不甘心就此服输,但高望出面,他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他带高望来到竹筐这里,“你自己看吧,我把他扔这了。耀哥至于吗?为了一个特招生?”
高望不跟他废话,蹲下身,打开麻袋,看着被困在竹筐和麻袋里的夏洄,吓傻了:“夏哥,挺能耐啊,还能想到用耀哥压人,学会扯虎皮当大旗了?”
夏洄别开脸,不想看他。
高望拿出通讯器,走到一旁,拨通了江耀的号码。
“耀哥,是我。找到夏洄了,在古堡地窖,路笛尔·威尔动的手,用了麻袋,打了,伤不轻……对,是为了取酒的事起冲突……嗯,夏洄他……”
高望顿了顿,“他说他是你的人,把路笛尔吓住了,要不我感觉路笛尔还能更过分,他都快要把我夏哥打死了。”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江耀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
高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江耀反应如此平淡,难道耀哥真的不在意夏洄的死活吗?
实在是摸不清耀哥的想法。
但高望还是非常机智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明白了,耀哥,这边我会处理。”
高望挂断通讯,脸上最后一点敷衍的笑也收了。他看向一脸忐忑的路笛尔,又看了看垂着眼看不清神色的夏洄,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
怎么弄啊!耀哥的态度过于暧昧,他一时拿不准耀哥想要他救夏洄,还是想要他给夏洄一个教训?
“人找到了?”
这时,谢悬不紧不慢地沿着一条隐蔽的通道,来到了地窖,墨绿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波澜。
“找到了,谢哥,谢谢你给我打电话。”高望抓了抓头发,下定决心,对着手下挥挥手:“你们几个,先把威尔少爷‘请’去休息室,醒醒酒。夏哥……”
他瞥了一眼夏洄,“你还能走吗?能走就自己回去,协会那边我会打招呼,不能走就叫人抬你。”
夏洄摇头:“不用。”
高望看了眼谢悬,懂事地带人走。
刚才谢悬告诉他来处理这烂事,他就知道是谢悬不屑于跟路笛尔这种家世的公子哥动手,但是又看不过去夏洄挨揍。
但也有可能,谢悬想单独和夏洄说什么?
毕竟他和耀哥一样,都对这个冷冰冰的特招生很感兴趣。
谢悬立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默地注视着那片狼藉。
倾倒的竹编筐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巢穴,夏洄就陷落其中,大半身子被粗糙的麻袋残余和竹篾纠缠包裹,只有上半身勉强挣脱出来,斜倚着墙壁。
光线将他额前汗湿的黑发,手臂细微的擦伤,以及脸颊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质感,唯有那双眼睛像琉璃般明亮。
谢悬缓步上前,停在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片刻,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夏洄的视线持平。
“别动。”
接着,谢悬拿出了一个轻薄如卡的便携成像仪,只有巴掌大小。
他举起它,对准了夏洄。
少年被黑色马甲束缚着的单薄胸膛在微微起伏,谢悬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拨开黏在夏洄唇角的一缕湿发,发丝间还夹杂着几根从竹筐上带下来的细小枯草叶。
快门按下,一道柔和的光线扫过夏洄的脸庞。
谢悬调整着角度,镜头聚焦在夏洄此刻的状态上——狼狈、脆弱、不甘、傲气。
伤痕、汗湿的皮肤和紧抿的唇。
破碎感与生命力奇异交织,像给予画家灵感的缪斯。
没有画家不爱他的缪斯。
谢悬也不能免俗。
他连续记录了数张少年的照片,成像仪屏幕上映出的定格画面里,夏洄像一尊被损毁的东方瓷器,却又因此展现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做完这一切,谢悬收起相机。
他没有征求同意,而是直接伸出手臂,穿过夏洄的腋下和膝弯,将人从竹筐和麻袋的束缚中整个抱了出来。
夏洄的身体瞬间悬空,重量完全倚靠在谢悬身上。
谢悬感受到少年过于清瘦的身体,重量太轻了,他没有立刻放下少年,而是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微微低下头,将侧脸贴近了夏洄的耳廓和脸颊。
肌肤相贴,谢悬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比想象中要暖。
谢悬的脸蹭到了夏洄脸上的灰,但他毫不介意,低声在夏洄耳边轻声呢喃,“受伤的你,好难得,也美得不像话……夏洄,今晚陪我去画室,你开价。”
夏洄皱紧眉头,即使牵动伤口,也直视谢悬,哑声说:“我的伤口不是你的艺术品,你在胡说什么?”
谢悬揽着夏洄腰背的手臂稍稍收紧,目光落在夏洄紧抿的唇上。
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欣赏,让谢悬意有所指地说:“做我的人体模特,你要多少贡献点,都没问题。”
第49章
江耀处理完合同,和苏乔他们一起抵达古堡时夜色已浓。
宴会厅大门被从内部推开,跑在前面的男生看到江耀就自动噤了声,江耀还没看清是谁,里面路笛尔激动到变调的声音便撞入耳膜。
“……我就是要他低头!要他认错!这有什么不对?”路笛尔显然被激怒了,挥舞着手臂,几乎要揪住高望的衣领,“我是威尔家的少爷,谁敢给我这种气受?他夏洄算什么东西,一个特招生,也配给我甩脸色?我打他一顿怎么了?我打的就是他那个高傲的样子!”
高望都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还委屈上了?我打你一顿试试呢?要不是你先不干人事,我夏哥能对你爱答不理吗?知足吧,他对你已经够客气了!你知道他对我们耀哥什么样吗?那是说扇巴掌就扇——啊,耀哥??”
在看到江耀的那一刻,路笛尔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江耀站在台阶上,眼皮抬起,黑冷的眼珠冷漠而阴鸷:“就是你,动了我的人?”
路笛尔以为夏洄那种高岭之花是不会给任何人好脸色的,江耀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不过是征服欲而已,嘴下也没留任何情面:“耀哥,我以为你就是玩玩,夏洄那种人有什么乐趣?冷冰冰的,简直就是个书呆子!我的家族和江氏是老朋友,一个牌桌上的合作伙伴,你难道要为了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招生!私生子!与我的家族公然撕破脸吗?”
路笛尔以为江耀会遵守上流社会捧高踩低的共识,他们才是一个战线的资本家。
然而江耀只是神色恹恹地说:“蠢货。”
言外之意,江氏不和蠢货坐在一张牌桌上,威尔家族出局了。
路笛尔像是蒙受了极大的侮辱,一口气堵在肺里出不来。
好吧,就算惹到了夏洄,又怎样?之前桑帕斯开除的全都是特招生以及普通学生,没有威尔家族这类位高权重的家族。
路笛尔笃定江耀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就算看在父辈合作的份上,江耀也不可能把那个特招生看得比家世口碑还重。
他正好通过这件事立威,等江耀毕业之后,他可以成为新的F4!
他要让高岭之花,不再高冷,让夏洄给他低头,他还没有征服不了的人。
然后江耀开口了。
“套上麻袋,给我打。”
江耀冷冷淡淡说,“别打死。但是,打死算我的。”
高望摩拳擦掌一挥手,大家一拥而上,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抱怨,还有的考试没考好,在女朋友那受了委屈,在家里受窝囊气的,干脆就一股脑发泄出来,踹就完事了!
踹得路笛尔嗷嗷叫,他只在剧痛的间隙里听到江耀隐隐约约说了几句:“……开除……威尔家族……叫他们来找我……我等着。”
路笛尔立威不成,痛到骨头都要裂开,他没想到江耀居然为了一个特招生和他撕破脸……
突然,他想到什么,脸色惨白——江家就一个江耀,威尔家族不止他一个继承人,就算江耀让人把他打死了,江家会倾尽所有保江耀,而威尔家族只会权衡利弊,放弃他——
“耀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然而江耀已经走远,高望根本都不听废话,一边踹一边骂:“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叫你不长眼睛,还敢挑衅我夏哥!夏哥是你能碰的吗?夏哥是天才你懂吗?你个蠢货!你那脑子乘一百倍都赶不上夏哥一道大脑皮层聪明!你真是找死等不到好时候!非得等我们耀哥心情不好的时候!”
“谁说的?”
另一边,苏乔笑着说,“我看耀哥心情好着呢,就在你打了那通电话之后。”
高望左脚踹累了,换右脚踹:“啊?可是我不记得……啊!耀哥就说了一个嗯字啊,我怎么没听出来他心情好?”
“可能是因为,夏洄承认他是耀哥的人吧。”苏乔想起那通电话里涉及的内容,苦涩地笑了笑,“夏洄那个倔脾气能说出这句话,也是真没招了,不容易。”
高望点点头,“也是——你跑什么!路笛尔你给我站住!我夏哥的手是用来写字的,你的手呢?我给你踩骨折了怎么样?正好我夏哥的脚旧伤还没好,又被你祸害惨了,我非得给夏哥报这个仇!”
“……”
江耀面无表情地绕过混乱的人群,径直走进古堡去找夏洄。
宴会厅门开的一刹那,吵闹的厅立刻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因为刚才路笛尔和夏洄发生的冲突激烈讨论着,难得今年刚开学就出现这种事,桑帕斯从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个特招生像夏洄一样,他存在的每一天都和麻烦绑定。
宴会名单上本来没有江耀,但是江耀来了,他像是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黏着的视线,那些瞬间升腾的八卦与揣测,都隔绝在外。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缓慢地扫过全场。
他在找人。
江耀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脚步。
于是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人敢挡他的路,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谁都知道路笛尔刚才出去时还趾高气扬,谁也都听见了门外传来的绝非愉快的动静。而现在,江耀进来了。
在找谁,不言而喻。
*
夏洄并不想去做谢悬的人体模特。
时间一长,痛感有些明显了,尤其是谢悬手掌触碰到的地方,疼得他难以忍受,不得安宁,“谢悬,我受伤了,需要休息,不论你给多少贡献点和学分,我都不要。”
夏洄不想挑战自己的底线,不能没苦硬吃,“而且今晚我也得到了我该得到的贡献点,我不贪心,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回去宴会厅。”
谢悬非但没松手,又将夏洄抱紧了一些,“没有比你更笨的人,莱特能给的就是打发要饭的,不如我能给你的多。还是说,你不想给我当女神?”
夏洄皱眉,“……女神?”
“缪斯女神,”谢悬轻轻吻他的眉,阴沉的眼睫垂下,倒映着少年的绿眸像是雨夜里蔓延生长的野苔藓,“夏洄,漫长的假期过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信的是什么神?我又需要什么信仰?”
“你不在,我一张画都画不出,我失去了热爱的事情,我很不开心。”
谢悬抱着手里斑驳陆离的少年“女神”,热辣上涌的创作欲促使他想要立刻提起画笔,在少年修长清薄的身体上绘作。
而少年冷淡的眉眼,一举手一投足,只会是艺术的助燃剂。
而后,缪斯会生活在他亲手造的伊甸园里,不着寸缕,只与美的事物打交道,哪怕缪斯会变得忧郁,但在他所筑的巢穴里,缪斯的肉/体是自由的,一颦一笑都充满了蛊惑的美丽。
夏洄被越发冷暗的墨绿深眸看得浑身湿冷,像被一场阴湿的雨水浇灌,永远没有太阳,天空与大地将是一场场连绵的雾霾与雨霭。
夏洄忍着越发明显的痛,冷冰冰道:“谢悬,现在的你让我感觉很危险,请你把我放下,否则我要扇你了。”
谢悬眯了眯眸,似乎沉浸在某些幻想里,突然回廊入口处,一股热浪般的脚步声席卷而来。
是靳琛听到夏洄要给他送酒的事,迟迟没等到,亲自到地窖里来了。
高大的少年出现在光的拐角,皮衣长裤军靴,混不吝的野性模样,深红色的眼眸如同烧红的炭,一抬眼就看见了回廊深处相贴的两人。
他看清谢悬正以一种公主抱的姿势揽着夏洄,而夏洄衣衫不整,伤痕累累地倚在对方怀里时——靳琛那张英俊不羁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暴戾的不悦。
兽类般慵懒玩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雄兽被侵犯领地的警惕。
“吵上了?”靳琛慢条斯理地大步流星跨上前,扣住了夏洄没被谢悬揽住的另一侧手臂,灵巧地一拽,便把谢悬怀里的少年抱到了自己怀里,“地窖里多冷,在这吵,不如上楼抱床上吵,那多舒服。”
天旋地转间,夏洄被迫撞进一个更加坚实滚烫的胸膛,鼻尖瞬间被靳琛身上那股淡雅的酒味充斥。
靳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牢牢圈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臂弯里,蛊惑似的朝他笑了下,“你说是不是,夏洄?”
夏洄眼前一黑,有种眩晕感,疼痛加恶心,让他皱起眉毛。
“人,我带走。”靳琛这才掀起眼皮,瞥向谢悬,“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去忙吧,悬。”
谢悬怀中已空,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夏洄既然拒绝了他,他也不会勉强。
照片,也够挂满墙了。
还没有到录制视频的时候,这个时候录制,只会把小猫吓跑。
“正好我还有点别的事,”谢悬轻描淡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好好给他疗伤,阿琛,对他别粗暴,他很容易生气。”
“我对他粗暴?他不对我粗暴就谢天谢地了。”靳琛低头看向怀里的夏洄,“我当然会小心一点,他细皮嫩肉的,我真怕用力弄他,会把他弄碎了。”
少年此刻的模样比他预想的还要狼狈,脖子上细小的伤口渗着血珠,头发凌乱沾着草屑,制服脏污,身体本来就单薄,又有肌肉,脂肪量非常低,所以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肤肉触感就非常强烈,几乎能摸到骨头都在抖。
但那双黑眼睛却依然执拗地睁着,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
谢悬看了夏洄一眼,然后破天荒地笑了下,离开了地窖。
他一走,那种湿冷的感受随之而去。
“能耐大了,”靳琛磨了磨后槽牙,手臂收紧,抱着将夏洄往外带,“一会儿没看住,就能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还跟小悬搅在一起。”
最后那句话,靳琛语气里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小悬精神不稳定,他性格里偏执痴缠的一面发作起来,比狗都可怕。他做过一些测试,结论很怪异。”
“他是处男,但他可能存在性瘾。”
夏洄没工夫听靳琛的废话。
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在刚才的对抗和此刻的疼痛中耗尽了,只能被动地被靳琛抱着走。
靳琛却没打算放下他,抱着夏洄穿过依旧嘈杂的后勤区,没有走普通的楼梯,而是径直走向有专人看守的五楼直通梯。
“跟我去五楼,在古堡活动的这段期间,你就住五楼唯一那间套房。”
靳琛用力按下五楼的按钮,轻笑着,“我偏让你在这里大摇大摆地活动,你不是要积攒贡献点吗?你随便做,你做一点我给十点,一口气把你喂饱,我狠狠地满足你,好不好?”
夏洄没回答。电梯内部装饰奢华,空间宽敞。
靳琛没再说话,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密闭空间内只夏洄略显急促的疼痛呼吸声。
靳琛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破烂,目光沉沉地落在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身影上,气场越发野性难驯。
“特招生……”靳琛自言自语,哼笑着,“阿耀的眼光确实很好。只可惜他们惹错了人。”
意味不明,语气像疯子一样。夏洄心里想。
“叮——”
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着厚实暗色地毯的幽静走廊,墙壁是深色的实木护墙板,挂着价值不菲的静物油画。
淡淡的、昂贵的熏香很好闻,与一楼宴会厅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是绝对的古堡内私家领域,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靳琛熟门熟路地抱着夏洄走向走廊唯一的一扇双开门。
他刷了权限卡,门锁应声而开。
这是一个极度宽敞的套房,风格硬朗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古堡后方静谧的森林和远处的点点灯火,视野极其开阔。
靳琛并不介意夏洄的冷淡,他对这只漂亮小羊羔的兴趣一点不比阿耀少。
上学期结束后,小羊羔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别人都是训烈狗,他比较想训绵羊。
柔弱的小绵羊就是硬着骨头不求饶,不就更好玩了?
偏要他露出温顺乖软的一面,否则难以满足。
在那之后,所有的欲望,才好冒出头来。
靳琛慢悠悠地将夏洄带到套房内间的起居区域,那里有一组宽大的皮质沙发。
他没把夏洄放下,而是自己先坐下,然后将夏洄不容分说地按坐在自己腿上,双臂依旧环着他,低哑的嗓音越发有磁性,“听话,让我看看你伤哪了。”
夏洄神色冷冷,按住他的手,“不需要。”
靳琛看着他的脸色,稍微松开了些手臂的力道,但一只手仍牢牢圈在夏洄腰间,作势拍了一下夏洄的腿弯,“你再不听话,我就要把你的手绑起来了。”
夏洄愣了一瞬,靳琛空出的另一只手探向旁边小几上的急救箱,熟练翻找出消毒湿巾、无菌棉签和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
他按住了夏洄,先用湿巾,仔细地擦拭夏洄脖子和手背、手臂、腿上、脚腕伤口周围的污迹,完全不给商量。
消毒剂的刺激让夏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鸦青的双睫慢慢地颤抖着。
“现在知道疼了?”靳琛慢声道,但手上的动作更放轻了些,“乖乖地和我上五楼,就没这么多事了。”
他用棉签蘸了药水,一点点涂抹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药水更加刺痛,但是夏洄忍着没出声。
最后靳琛撕开创口贴,小心地将那些卡通图案的贴布一一贴在伤口上。
贴完最后一处,靳琛的目光落在夏洄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一小片在挣扎中可能也被擦到的皮肤,蹭破了锁骨。
他眼神暗了暗,伸出手指,似乎想碰,但最终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拂过旁边完好的肌肤。
“好了。”
做完这一切,靳琛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身体微微后靠,重新将夏洄圈紧,下巴搁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灼热而炽烈的呼吸喷吐在他颈侧,对自己的霸道行径不加掩饰。
“你难得乖一次,”靳琛的声音低哑下去,“哪里疼,告诉我,我给你揉揉。”
夏洄被他以这种姿势抱着,浑身不自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荒谬又疲惫。
靳琛迟迟没听见他的回答,皱起眉毛,侧过头,在夏洄贴着卡通创口贴的脸颊上,极快地用嘴唇碰了碰。
“说话。”
他催促,圈着夏洄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哑巴了?没要你撒娇,但你至少说句话。”
夏洄终于对靳琛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忍无可忍,抬起那只没怎么受伤的手,朝着靳琛近在咫尺的侧脸,轻轻打了一下。
力道其实不大,夏洄本就脱力,这一下更像是拍打。
但是靳琛还是被打得偏了一下头,几缕黑发散落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也没躲。
夏洄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靳琛暴怒的反应,他也打算和靳琛对着干了。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几秒钟后,靳琛缓缓转回头。深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怒火,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他盯着夏洄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舔了舔虎牙,低低地笑了起来,“想摸我直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夏洄刚才打他的那只手,拉到唇边。
夏洄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颤抖。
靳琛低下头,温暖的嘴唇,一根一根地,吻过夏洄那些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节,最后停留在微微发红的手掌心。
他的吻很轻,与他平日野性不羁的形象大相径庭。
“胆子不小。”他抬起眼,看着夏洄骤然睁大写满惊愕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一学期不见,敢伸手打我了?”
夏洄只是盯着他看。
靳琛一笑,又亲了亲夏洄的掌心,像是怕他手心打疼了,然后将他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强壮有力的心跳。
“我脸上骨头硬,不疼。但你这一巴掌,我先记着。”靳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深邃的眼眸里带着笑意,“等你伤好了,有力气了,我再好好跟你算账,嗯?”
他将夏洄重新搂紧,下巴搁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他发间混杂着药水和洗发露的气息,叹息一声:“你虽然瘦,但真好抱。”
夏洄僵在靳琛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上创口贴的位置在发烫,被靳琛吻过的手指和掌心更是残留着酥麻的触感。
他不知道靳琛在对他做什么,他背对着靳琛,看不到靳琛的表情。
他甚至被抱得麻木了。
而靳琛看上去却仍未厌烦,甚至乐在其中。
靳琛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没有暴怒,没有更进一步的侵略,但是令他毛骨悚然。
夏洄浑身不舒服,勉强从他身上跳下来,回到床上,睡觉,把被子蒙在头上。
靳琛又眯起眼睛嗅了嗅空气,一下落空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两下,而后他清醒过来,回头看着床上的少年。
靳琛意味深长地笑了,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江耀乘电梯,在五楼的总统套房找到了夏洄。
夏洄蒙在被子里睡觉,像是古堡里的睡美人——至少江耀坐在他床边时是这样想的。
少年似乎是身心俱疲,睡得很熟,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发际线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红痕,可能是麻袋粗糙纤维摩擦所致。
他的手臂和小腿还有大大小小的创口贴,显然那下面全都是——
江耀蹙着眉,手指轻轻碰了碰夏洄额角的伤。
只碰了一下,夏洄在睁开眼之前攥住了江耀的手。
这像是一种本能反应,江耀想,通常只有白天黑夜都提心吊胆的人或者军部的兵才有这种自卫习惯。
夏洄只是个私生子,怎么可能像是流浪的小猫,在睡梦里也有这么强烈的防备心?
流浪的小猫是没有家的,没有人愿意给它一个家。
“伤哪了?”江耀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问。
夏洄睁开了眼,看清是谁,又懒散地偏开头,看向窗外,只留给江耀一个冷淡的侧脸,“不疼。”
躲避回答?
江耀没再追问,换药的时候,他要自己亲眼看。
“小猫,用我的名字,用得顺手吗?”
夏洄的牙根绷紧了一瞬。
江耀指的是地窖里,他对路笛尔说的那些话。
夏洄转回头,直视江耀,黑眸里没有任何心虚或感激,只有一片坦然的冰冷:“形势所迫,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
江耀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夏洄抿紧的唇角——那里似乎也有一点点不起眼的破皮,粉红开裂。
夏洄僵硬着脖子,努力偏头躲开:“江耀。”
“嗯。”江耀应了一声,“听到了。”
夏洄被他这反应弄得心头火起,又觉得荒谬无比,“路笛尔……”
夏洄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但江耀毕竟接到了高望的电话,江耀应该也知道了一切。
夏洄本能地觉得,江耀不会对路笛尔手下留情。
“他不会再烦你。”江耀避重就轻,“他主动退学了。”
夏洄反而皱起眉毛,“他这么容易……退学?”
路笛尔是一年级新生,而且看那架势,是想在桑帕斯立威名的,怎么可能在嚣张跋扈后灰溜溜退学?
江耀眨了眨眼睛,“也许他怕了,我不清楚。”
夏洄还在怀疑江耀是不是和路笛尔说了什么,但是江耀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他的眼神落在夏洄明显不敢完全放在床上的右脚旧伤上,“脚怎么样?”
“不能走了。”夏洄垂了垂眼,“明天,不能去上课了。”
江耀居然听出来一点委屈。
他的小猫咪受了这么多委屈,一个字都不谈,唯独在谈到学业困扰时,不小心走漏了一点点心事。
“那,”江耀淡淡地说,“学生会明天安排热身运动日,全校同学停课一天参加,奖金我出。”
夏洄一怔,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江耀不像在开玩笑,他按了按夏洄胳膊上的绷带和腿上的创口贴,面无表情地说:“不疼吗?”
这么按下去肯定有痛感,但不是很强烈。但是夏洄还是难以想象,“为什么?”
江耀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轻声回答:“原因你不是亲口说了吗?”
他是江耀的人。
夏洄想起来了,闭了闭眼:“那只是借口,你没必要当真。”
江耀完全不为所动:“可是我相信了。”
就因为这么一句话?夏洄猝然回眸,“你还能再不讲理一点吗?”
“能。”江耀的黑眸深不见底,他走到床边,打开衣柜,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夏洄笼罩其中。
夏洄这次彻底清醒,皱眉:“你干什么?”
江耀清点衣柜里成套的睡袍,回眸慵懒地瞥了夏洄一眼:“陪男朋友睡觉,有问题?”
夏洄浑身都散架了似的,没力气下床让江耀走,淡淡嘲讽道:“我没有钱让江少爷陪我睡觉。”
江耀并不在意小猫的冷酷,他只是注意到,小猫没有立刻马上就把他拒之门外。
继上一次夏洄冷言冷语把他赶出宿舍,江耀并不认为夏洄学会了忍受。
“不要钱,”江耀薄唇轻启,把睡袍放在椅背上,走回床边,一颗一颗将衬衫领口解开,目光在少年脸上轻扫而过,“今天晚上,我免费陪你睡。”
第50章
夏洄听着江耀突如其来的决定,不确定江耀是不是在开玩笑。
然而,昂贵的西装裤被叠好放在椅边,接着是衬衫,最后只余一件贴身的黑色丝质背心。
江耀常年健身,肩背线条肌肉匀净,冷白肤质的光泽,让手臂弹性而紧绷,质感悍利精健。
江耀不给商量,掀开夏洄身侧的丝绒薄被,躺了进去。
“出去。”
床垫被江耀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他身上冷冽又干净的气息侵占了被窝里的每一寸空气。
“……”
太近了,夏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根本没想到江耀真能躺上来。
夏洄不习惯和另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尤其是一个被窝里。
他紧贴着床的另一侧边缘,试图拉开距离。
“再往外挪,你就掉下去了。”
江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没看夏洄,只是伸手,扣住了夏洄没受伤的那边手腕,将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都睡在一张床了,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夏洄被他拽得,后背撞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丝质背心,基本和肉贴肉没什么区别。
“把话说清楚,是一起睡觉,不是睡在一起。”夏洄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屈起的膝盖却碰到了自己受伤的右脚踝,一阵刺痛,不得已,动作僵住。
“躲不开,生气了。”江耀语气淡淡地说着,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另一只手则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人妥帖地圈进自己怀里。
“小猫,再气一个我看看。”
夏洄掀起薄薄眼皮,望着眼前的虚空,凉凉说道:“……江耀,你三岁吧。”
江耀不为所动:“也可以四岁。”
小猫在他怀里被一点一点染上温度,显然是对他很满意。
夏洄被他摁着腰,脊背完全贴合着江耀的胸膛,耳畔又是对方呼吸的节奏。
耳边并不吵闹,但是肋骨下方很吵闹。
他试图掰开腰间的手臂,但少年的手臂看似放松,实则如同铁铸。
他的乱动,让江耀调整了一下姿势。
“……”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只有一刹那。
其实离得很远,但那一瞬间的触感无比清晰,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再忍不住蛰伏,不小心在层层束缚中跳脱出来。
夏洄免不得联想到了一个不太好想象的可能性。
都是男性,他有的,江耀也有,那是什么东西——
夏洄还没等发现什么,江耀就退后半分,翻身而上,把夏洄放躺在床上。
夏洄还没来得及反应。
宽肩窄腰的少年就在夏洄身上撑起双臂,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们的身体也随之分开,夏洄明显感受到怪异的触感远离了自己。
“接吻吗?”江耀心不在焉地说,手指擦过夏洄的嘴唇,“我们好久没接过吻了。”
“今晚,我和你第一次睡在一起,不能白白让你占到便宜吧,男朋友?”
夏洄很诧异江耀脑子里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事。
而后江耀也没想等他答应,头低了下来。
双唇被报复似的咬了两口之后吻住,距离上一次接吻……好像有一个多月?
不记得了……夏洄在震惊中,深思也茫然起来。
这次的亲吻明显比上一次更具有技巧性。
江耀悍戾地把夏洄压在被窝里,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紧他的腰身,嘴唇侵略一般里里外外吻够了他的唇肉,又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齿缝。
哪里像一个月没亲过的样子?
分明是每夜都在温习吧?
他的舌灵活有力,舌尖搜刮掠夺一般,探进了少年微微凉的口腔,仿佛这才是他的长眠地,他要一直住在这里,因为温暖舒适又惬意。
“……”
滚烫的舌头在嘴里作祟,力道并不算柔软,夏洄被吻的有些上不来气,眉尖蹙起,被来势汹汹的亲吻吻得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去,一股股的,积聚在脖子下的颈窝里,打湿了衣服,湿腻而腻热,难受得不行。
江耀变换着角度,舔遍了他的腔壁肉。
不知道亲了多久,至少过去了120秒,牙根很酸,下巴也酸了,夏洄直皱眉,唇被迫张着,手再再再次去推江耀,奈何江耀铁铸的一样,还是推不开。
这个姿势下,江耀不想让夏洄跑,便退出了夏洄的嘴唇,而后换了手,轻柔却又不容许抗拒地抓住夏洄的腰肢,双腿卡住他乱动的腿,另只手轻轻压住少年的锁骨,头再次低下去,咬住了少年水红发肿的嘴唇。
他亲的很凶,很猛,很不留退路。
像一头饥饿又渴水的凶兽,在少年湿热的口腔里汲取那一点点稀薄的水。
少年推他又推不开,他就像是盯上了肉,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凶悍。
窒息了几次,少年开始翻起了白眼。
江耀知道他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一边亲吮着柔软的唇,一边心不在焉地捏着他的腰和胯。
又是漫长的120秒,夏洄早已经无力反抗。
江耀的体力比他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仍旧神采奕奕地,一下又一下,像狗舔肉一样,舔着那两片滚烫火热的嘴唇。
漫长而无止尽的亲吻,少年似乎被亲懵了,亲傻了,失去了意识,只剩下呼吸的本能。他嘴唇半张着,早就被亲熟了,舌头也吐着一半,口水……口水早就漫开枕套,在他脸颊上沾的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分不清谁的。
套房里的应急铃在夏洄绝对碰不到的地方,无人会在夜半打扰清静。
江耀给他留喘气的空间,抬起了头,不紧不慢,悠闲得很,眼神暗沉,向下扫去,犹如巡视领地的国王。
锁骨,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瘦白的腰线。
再往下,睡裤里——
“……”江耀吞了下喉结。
完全陌生的领域,江耀对此也有些生涩迷茫。
他对此道并不是很了解,知识很匮乏。
少年以冲动犯禁,再多的知识读物,也不如亲身探索……要再放肆地试探下去吗?
“……”头发被瘦长温热的手指抓了一把,江耀被迫抬头,打断了思绪。
殷红的眼尾垂下,夏洄的脸苍白里透着淡柔的粉润。
少年被亲得艳丽又漂亮。
但是他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神在失神后短暂恢复焦距,夏洄缓缓提起手臂,江耀也随之往上攀附。
“……亲够了?”
夏洄有气无力的,却冷冷淡淡地问江耀,“你爽到了,我还没有爽到呢。”
江耀并没想问夏洄想怎么爽。
夏洄随手从旁边江耀脱下来的西装里抽出一条领带,绑在了江耀的脖子上。
捆绑,收紧。
江耀不躲。
夏洄冷眼看着江耀的脸一点点变红,然后才松了手。
“消气了吧,”江耀脖子上悬挂着领带,意味不明地呵了声,“我还以为是什么报复。”
他的头下移,把夏洄的睡衣往上推了一截,嘴唇亲了会儿少年的腰,眼看着少年白净的人鱼线绷紧了一瞬,而后,夏洄皱起眉毛,想要屈起腿把他顶开。
江耀握住夏洄的膝盖,夹在自己的臂弯里,接着亲。
夏洄彻底没有挣扎的余地了,像一条干涸的鱼,只能可怜地翻着鱼肚白。
江耀就这样肆无忌惮地亲了一阵子,感觉到自己那股莫名其妙升腾起来的邪火被压了下去,才慢慢放下了夏洄的睡衣下摆。
“别着凉了。”
他按平夏洄的腿,侧过身,恶劣地没有给少年被亲透了的脸和脖子擦擦干净,而是直接就拥着他重新躺下,盖住了一张被。
这回的夏洄像是被亲得浑身都卸了力,连最后那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江耀盯着他依然冷淡的脸看了几眼,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自己更舒适,也将怀里沾满自己气味的少年圈得更无处可逃,“睡觉。”
“我这样怎么睡。”夏洄冷冷地回答,“水洗了一样。放开,我要去洗澡。”
“闭眼,放松,就能睡。”江耀的回答逻辑简单粗暴,“还是说,你想和我面对面睡?”
“……”夏洄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江耀的体温很热,身体被温暖包围,鼻尖也萦绕着属于江耀的气息。
他被江耀尝过,舔了。
这认知让他无比焦躁。
像是被江耀标记了一样,被他圈禁在被窝里。
夏洄后悔将江耀留在房间里的决定。
至少靳琛没有压着他一直一直亲吻的癖好。
全身上下每一处伤似乎都在隐隐作痛,尤其是脚踝,肿胀的钝痛。
也许是疼痛消耗了太多精力,夏洄有些精疲力尽,身后这具胸膛传来的温度就像撒旦的魔法,违背了他所有的意志,让一阵深重的困意无法抗拒地潮水般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环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许,将他往更温暖的地方带了带。
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极轻地,落在了他后颈未被创口贴覆盖的皮肤上。
快得像是错觉。
“睡吧,宝贝。”
夏洄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均匀,一直紧攥着被单的手指,也终于松了力道。
江耀握住他的手,搭在了自己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上。
夏洄也没有再拒绝。
小猫咪睡着了之后,乖的要命,任由抚摸。
江耀享受着手心里的软腻肤肉触感,望着夏洄微长的头发,想起亲他时,他的刘海遮住了眉毛和半截眼珠,看不清他的眼神,有种清冷又疏远的感觉。
只有撩开额发,才能看见他狭长的眸子,浅红的眼角,和破裂般的神光。
他被迫承受亲吻的模样,真的叫人爱不释手。
若是在别的什么时候,让他受不住狠戾的顶撞侵占,情绪崩溃到哑声哭出来,而那两道人鱼线会弯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形——会更漂亮。
乱糟糟的,好像更适合高洁的花。
窗外,古堡最后的灯火也次第熄灭,万籁俱寂。
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痕。
江耀的目光沉了沉,轻轻亲了亲夏洄额角的那块红痕。
少年在睡梦中没有感觉,无意识地动了动。
江耀的身体立刻僵了一下,随即,紧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江耀喜欢摸索未知的知识领域,比如现在,他有了前所未有的新奇肢体体验,他认为自己应该去冲个冷水澡,冷静冷静。
但或许就这样体验一夜,也不错。
江耀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夏洄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长夜漫漫,但似乎靠近了他,所有规则都让路,只剩下安宁。
*
雨丝茫茫,清晨的微弱天光透过云雾的缝隙,一点点照白了宽敞的套房。
夏洄一夜无梦,恍然地醒来,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
路笛尔那群人昨天把他套进麻袋里打,打得他肌肉酸痛,昨天还不觉得多痛,今天确实有点难以忽略。
但脚踝的肿胀感减轻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依赖的姿势蜷在江耀怀里,脸颊贴着对方丝质背心下温热的皮肤,一只手甚至无意识地抓着江耀胸前的布料。
……是谁把他摆成这样的?
夏洄瞬间彻底清醒,然而他刚一动,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就警告性地收紧。
江耀眼睛都没睁开,只是习惯性地将人又往怀里按了按,下巴蹭了蹭夏洄的发顶,含糊道:“还早。”
“不早了。”
夏洄冷静地推了推江耀的胸膛,触手是结实柔韧的肌肉,“放开,我要起来。”
江耀终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黑色的眼眸在雨光中像蒙着一层雾,慵懒地抬了手。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夏洄后脑勺翘起的一小撮黑发,“你除了说放开,动手,停下,还能说什么?”
“滚开。”夏洄冷淡淡地说。
江耀似乎笑了下,松开手臂,放开了对夏洄的禁锢,自己先坐起身,翻身下床,拿着医药箱回来,掀开了夏洄身上盖着的薄被,“该换药了。”
昨晚的荒唐让夏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想拉回被子。
江耀已经拧开了药水的瓶盖,刺鼻又干净的气味弥漫开来,“伤口都在腰后,你坐起来。”
夏洄抿紧唇,撑着酸疼的身体慢慢坐起,手臂难以打弯。
江耀撩起他的衣服下摆,送到他唇边,眼神在看到被他折腾半夜的唇时,眸色暗了暗。
“自己咬着,”江耀慢条斯理地说,“或者我帮你脱。”
夏洄觉得他是不怀好意,只能沉默地咬住了衣摆。
昨夜发生的事太荒唐,江耀不提,他也不想提。
江耀拿起棉签,揭开后背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贴布,露出下面颜色变深的细长伤口。
他用蘸了药水的棉签,一点点重新消毒。
弄完了后背,江耀说:“还有腿,屈起来。”
雨隙的光正好落在夏洄的小腿上,将他白皙腿上淡青色的血管和那些新鲜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
江耀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点。
因为夏洄松开了咬住的衣摆,单手抱住了腿弯。
江耀喉结一滚,没说什么。
然后是脖颈、手臂上零星的擦伤,处理这里的时候,他非常小心,夏洄被迫微微仰起头,让他弄。
江耀不是很会做这些,但他的谨慎弥补了这些生疏。
“好了。”江耀轻轻将夏洄的脚放回床上。他站起身,走到衣柜旁,从里面拿出一套崭新的桑帕斯运动款校服。
显然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运动会报道,你必须到场。”江耀将衣服放在床边,“虽然你不用参加项目,但还是得打卡。”
夏洄依旧沉默地坐起来,开始穿衣。穿好上衣,他试图弯腰去穿袜子。
这个动作对现在的他来说尤为困难,他试了两次,都因为脚踝无法弯曲和肋下疼痛而失败。
江耀看到了,他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下,拿起了运动袜,抓住了夏洄的脚,将袜子套上,小心地避开了包扎处,然后拉上。
接着是左脚,然后是运动鞋,他仔细地调整好鞋带的松紧,确保不会压迫到伤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垂眸看着有些怔忪的夏洄。
“怎么了?”江耀问。
夏洄只是觉得,江耀也会照顾人,这是鬼故事级别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江耀,“等会儿到了运动会场,你不要和我一起出现。”
江耀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夏洄补充道。
“好。”江耀不仅没反驳,还点了下头,答应得干脆。
夏洄出了房门,朝门外走,从五楼套房到通往一楼的电梯,再到走出古堡侧门,前往运动会所在的露天大草坪,这段路对平常人来说不算远,但对此时的夏洄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
他走得很慢,脸色越来越白,江耀始终走在他后面几步,也没有催促。
走出十米远,夏洄的右脚踝已经痛到麻木,他扶着墙,喘息着。
不行了……真的走不动了。
“江耀,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拐杖?”
话音落下,江耀的眼神骤然变了,他阔步走夏洄面前。
“拐杖?”
他盯着夏洄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夏洄看不懂的情绪,“对你来说,我连根没有温度的棒子都不如?”
夏洄看了他一会儿,朝他伸出手,“那你扶着我去找拐杖。”
江耀紧抿着唇,冷了几秒,抬起手掌心,接住了夏洄的手。
缓缓回身,牵着夏洄回包间。
楼下。
留宿古堡的学生们聚集在大厅的早餐厅,附近的休息区里,大家都在热情地交谈。
“五楼昨晚有谁在睡?”
“靳少吧?抱着人上五楼了!”
“抱的是?”
“还能有谁?那个特招生,夏洄。我亲眼看见的,靳少从后勤区那边把人抱走的,一路进了直通五楼的电梯。”
“我的天,玩了一晚上没下来?”
“反正到现在没见人下来。五楼那地方,没权限谁也上不去,更别说打听了。”
“路笛尔那事才刚过,这就……啧啧,不愧是靳少,下手真快。”
“靳少那不是一向随心所欲么。”
“不是说夏洄喜欢耀哥吗?”
“嗨,这种事谁说得准?靳少要是硬来,耀哥还能为了个特招生跟兄弟翻脸?”
“在乎又怎样?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说不定……嘿嘿,一起呢?”
暧昧的揣测和低笑在角落里蔓延,学生们时不时将目光瞥向通往楼上的华丽楼梯和紧闭的电梯门,讨论五楼套房里可能发生的画面。
苏乔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喝着果汁,听着周围的议论,眉头紧紧拧着。
他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夏洄的性子,绝不是什么玩物,可昨晚靳琛带走夏洄是事实,五楼的门禁也是事实。
他担忧地望向上方,心里堵得慌。
高望打着哈欠从另一边走过来,恰好听到几句闲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瞎琢磨什么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期末论文。”
但他眼神也忍不住飘向楼上,嘀咕:“琛哥这行动力也太猛了,耀哥知道了吗?这俩不会真要……”
苏乔瞪他一眼,他甩甩头,决定不去想这头疼的问题。
就在各种猜测愈演愈烈,几乎要将“靳琛与夏洄共度一夜”坐实为早餐时间的头号八卦时。
电梯门开了,从五楼下来的。
交谈声像被骤然掐断,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餐具轻碰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电梯门。
江耀。
从五楼下来的。
他这副模样,明显是刚起床不久,甚至可能刚刚洗漱完毕。
那么,昨晚在五楼套房里的,不是靳琛和夏洄,而是……江耀和夏洄?
所有关于“靳琛得手”、“玩物易主”甚至“共享”的暧昧猜测,全然消失。
高望张大了嘴,差点把嘴里的面包喷出来,赶紧捂住。
苏乔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松了口气,但看着江耀,心里又泛起复杂的酸涩。
其他学生更是表情精彩纷呈,尴尬、震惊、了然、敬畏……纷纷低头,假装专注面前的早餐,有些刚才说得最起劲的,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江耀似乎对下方的反应毫不关心。
他的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游移了一下,然后,转向了楼梯下方立柱的阴影处——那里,靳琛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厅中,正抱臂倚着墙,仰头看着楼梯上的江耀。
靳琛脸上没什么怒意,红眼与黑眸在空中无声交汇了一瞬。
没有火花,心照不宣。
“玩这么大?”
靳琛走过来,站在江耀面前,意味深长地问:“阿耀,这一晚上,睡得好吗?”
江耀对上靳琛那双含着玩味笑意的深红眼眸,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靳琛扬了下眉梢。
“还不错。”江耀淡淡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很乖。”
靳琛眯了眯眼,“……乖?你说谁?”
靳琛意识到什么,眉心皱了皱。电梯再次落下,夏洄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从电梯里挪出来。
他没去看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只垂着眼,避开了楼梯口,然而还是被靳琛挡住了去路。
“走这么慢,”靳琛就这么抱着手臂,斜倚在旋转楼梯的立柱旁,看着站在栏杆旁边的夏洄:“昨晚,没休息好?”
夏洄抬起眼,视线平静地从靳琛脸上滑过,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调整了一下腋下拐杖的位置,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靳琛却横跨一步,再次挡在他面前,深红的眼眸微眯,上下打量着他:“回答我。”
夏洄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向靳琛:“别挡路。”
“我偏要挡你的路,”靳琛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好歹我也救了你一次,对我这么冷淡?”
他压低声音:“摸也不让摸,抱也不让抱,亲也不让亲,天天就穿得这么漂亮在我眼前晃,怎么,你想钓我?”
夏洄闭了闭眼,一点耐心也没有,“靳琛。”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别再说奇怪的话,让开,我要去运动会场打卡。”
“话说得客气,你敢不敢告诉我,昨晚你怎么勾引阿耀的?”靳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那点玩味被更深的郁色取代。
他还想说什么——
“阿琛。”
江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靳琛侧过头,看向江耀。
江耀走到靳琛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
“他脚不方便,让他走。”
靳琛盯着江耀看了几秒,忽然笑一声,笑容却未达眼底:“阿耀,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往旁边让开了半步,夏洄垂着眼,拄着拐杖,从那半步的空间里挪过去。
就在经过靳琛身边,要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靳琛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夏洄的手腕。
“别以为阿耀给你撑腰,你昨晚欠我的就不用还了。”
靳琛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然后他抬眸,“走之前,先说清楚,你们俩,昨晚干什么了?”
“亲了?抱了?摸了?”靳琛顿了顿,红眸丝丝戾气,“还是,睡了?”
夏洄还没等说什么。
“都做了。”江耀漫不经心地握住了夏洄的手指,五指扣紧,低声说,“他是我的了,阿琛,难道你也想要他?”
“如果我要呢?”靳琛捏住夏洄手腕的手指上移,似笑非笑地问,“交了男朋友,也会分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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