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厅窗外是昨夜似的灰蒙蒙的雨,空茫而疲倦的云丝里面翻涌着浓重的云层,云的边角好像一边悬挂着厌烦,一边悬挂着麻木。


    昳丽的少年被两只宽大的手握住手腕,脸色恹恹。


    这张脸生来就冷艳,就算被厌烦与麻木侵蚀,也很迷人心扉。


    “你要我,我就给吗?”


    夏洄的手腕禁不住两股力量的左右制衡,用力抽手却又失败,眉心微微地皱起,眼皮子低了低,有些压不住心里的躁郁不安。


    “你们俩。”


    语气也像从冰窖里捞出来那样凉,“有完没完?”


    江耀没有说话,靳琛眼底的戾气还没消,扯了扯嘴角,“没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没有兴趣,换个男朋友?”


    夏洄黑漆漆的眸子死寂般盯着靳琛。


    靳琛从那里面看到厌倦,还有猎物被盯上时孤注一掷想要逃生的狠劲儿。


    就像昨晚夏洄打他那一小巴掌时,一样的眼神。


    夏洄说:“什么男朋友。”


    他一夜没怎么睡好觉,嘴唇也胀痛得难过,因此看上去病恹恹的,耷拉着长睫毛,嗓子里喑哑,很是厌怠的语气叹了口气,“江耀一厢情愿的说辞,逗你玩的,你也信?”


    靳琛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


    “奇了。”


    慵懒美艳的猫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地甩出一句“关你屁事”“我和他没关系”“滚开”,而是抻着懒腰,顺便冷冷地伸出爪子,用力挠了一把江耀的脸皮。


    江耀的神情却看不出一点不高兴,十指交叉地攥着夏洄的手指,指尖缓缓地摩擦着少年手背上突起的青粉色骨节。


    暧昧极了。


    靳琛做过无数次边防特种防暴任务,他去过茫茫的草原,见过吃饱的野兽,它们饱腹的模样就跟江耀现在没两样。


    因为满足了口腹之欲,所以不急于把掌中的猎物立刻下肚,只是慵懒地拍拍尾巴,一口一口玩弄似的舔着绝望的猎物。


    而饿着肚子的野兽通常红着眼睛,六神无主,不停嗅闻,试图从饱腹的对手掌中夺取猎物。


    贪婪得要死,就像在求偶期里一样,迫不及待。


    “你昨晚对阿耀,也是这态度吗?”


    靳琛心头猛地窜上一股火,捏紧了夏洄的腕骨,发难道:“阿耀说你昨晚很乖,让亲,让抱,让摸,让睡,所以,你就这样冷着脸,让他弄你?”


    夏洄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江耀。


    江耀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眸,看向靳琛。


    靳琛被好友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却没什么压力,嘴角咧出一个挑衅般的笑容,“怎么,我有说错吗?”


    “你就是区别对待我和阿耀。”


    “你不诚实,夏洄,不诚实的人,要遭到惩罚,狠狠的惩罚。”


    夏洄并不把此类不痛不痒的威胁放在心上,凉凉地说:“你理解错了,至于具体错在哪里,你去问江耀,在我这里,你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答。”


    懒得解释什么,反正说什么都会被曲解。


    “现在,离我远点。”


    夏洄用力抽回了手,垂着被捏僵的手臂,一字一顿说,全然疏离的语气:“别再来烦我。”


    雨越来越细密,伞就在集中存放处。


    夏洄不再看他们,拄着拐杖朝着大厅出口走,拿出一把学院伞,撑开,慢腾腾地走进雨中。


    他这副腿脚,走到那里要用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所以现在就应该出发了。


    江耀和靳琛都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挪远,消失在门外暗淡的天光与雨幕之中。


    大厅里依旧是一片寂静,直到夏洄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学生们才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苏乔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那两个沉默对峙的身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叹了口气。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比默读剧本还有难度。


    高望也踢了一脚凳子,“我靠,夏哥这也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憋出一句,“硬汉本色。”


    而电梯口,江耀缓缓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转向靳琛。


    神情依然冷淡,只是眼眸比平时更加幽深难测。


    “我不会让给你。”江耀淡淡开口。


    江耀很了解靳琛,瞄准的猎物如果不到手,他宁可饿死,也不会退而求其次选择次一等的猎物。


    靳琛也收回了视线,抬手揉了揉自己后颈,像是被忤逆后很是烦躁,但深红的眼底却燃起了更加炽烈的火焰。


    “听到了。”靳琛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冷,也有些兴奋,“耀啊,你好不容易找到个玩具,不想轻易放手,我能理解。”


    “但我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你能理解吗?”


    江耀不置可否。


    靳琛摊了摊手,“那就公平公正一点吧,这么昂贵的艺术品,价高者得,没意见吧?”


    江耀没否认,只是看了靳琛一眼,眼神平静,隐约有警告,也有参与同类相争的兴致。


    然后,他也迈开步子,穿过依旧寂静的大厅,不紧不慢地离开。


    靳琛看着江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门口,舌尖抵了抵上颚。


    夏洄么,倒是干净的一张白纸。


    按他的书呆子程度,连BDSM是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估计连自渎都没有过。


    应该要抢占先机,让少年还没有学会体验那些陌生的欢愉,就在日复一日的被迫忍耐中,学会了用不该欢愉的地方欢愉。


    从此,他就再也离不开亲手塑造了他情/欲的那个人,在漫漫长夜里,只要靠近那个人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了那个人就远离了欢愉。


    就这样从头开始,亲手捏造一个完美的爱人吧。


    少年的所有,由他掌控。


    靳琛想到那个可能,牙根发痒。


    眼眸深处丝丝缕缕漾起的微波,如旭日般火红炽热,势在必得。


    *


    运动会场所在的露天大草坪,即便在飘摇的雨丝中也热闹不减。


    各大学院和俱乐部的旗帜在湿润的风中猎猎作响,临时搭建的报名点前挤满了跃跃欲试的学生。


    悬浮在半空的领航舰投射下全息光影,滚动播放着赛事项目宣传片。


    虽然是昨夜临时发出的通知,但全校同学都到场了。


    夏洄避开人群最密集的主干道,沿着边缘缓慢移动,周围不乏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昨晚古堡发生的事显然成了学生们私下流传最广的谈资。


    夏洄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密的针,但他只是垂着眼,只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深绿色的草皮上,周遭的一切喧嚷都与他无关。


    “夏洄同学!”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夏洄抬起眼,看见莱特会长正穿过人群快步朝他跑来,他一看到他手中的拐杖,以及明显行动不便的右脚,眉头立刻皱紧了,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夏洄同学,真的很抱歉!我没想到昨晚会出那样的事。是我疏忽了,没有考虑到路笛尔他们可能会在后勤区之外的地方找你麻烦,让你受伤,还经历了那些不愉快,这是我的失职。”


    他语速很快,显然这番话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很久。


    作为协会会长,招募夏洄参加晚宴服务工作的是他,拍着胸脯保证兜底的也是他,结果却让夏洄在当晚就遭受了那样的欺凌和险境,最后甚至惊动了江耀和靳琛那个层面的人。


    这不仅让他脸上无光,更让他害怕,“你能不能和耀哥说……我、我尽力弥补你,你……”


    夏洄静静地看着他,眼底一片沉静的淡漠,“没关系。”


    夏洄打断了他,声音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而有些低哑,但很平静,“是我自己接的任务,风险自己承担,你不需要道歉。”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将莱特的歉意和责任轻飘飘地推开了。


    莱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夏洄会是这样冷静的反应。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夏洄那双沉寂无波的黑眸,又觉得任何解释或保证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不,该道歉的,协会没能保护好成员,就是失职。你放心,昨晚的贡献点会按时发放,而且给你翻一倍,不会因为中途的意外而克扣。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受伤的脚,补充道,“鉴于你现在的情况,之后的服务工作……我的意思是,侍应生这类需要长时间站立行走的岗位,你只需要在晚上做几个小时就可以了,贡献点那边,我一点也不会少你的。你看……行不行?”


    他在尽力弥补,夏洄听出了他话里的好意,但也听出了那层未尽的意味——


    经过昨晚,协会或许认为,他是江耀的人,他需要被特殊优待了。


    “谢谢。”夏洄点了点头,没再多解释什么。


    莱特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养伤最重要,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又叮嘱了几句,看了看夏洄似乎并不想多谈的样子,才带着满腹的轻松,转身重新汇入忙碌的人群中去安排运动会事宜了。


    夏洄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莱特的背影消失在色彩缤纷的报名点和人流中。


    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或许吧,至少,那些贡献点保住了。


    至于其他的身不由己,以及此刻周身无处不在的隐痛和更加深重的疲惫……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他收回视线,继续拄着拐杖,去报道点。


    雨丝渐密,敲打在伞面上,报道,打卡,然后离开,去德加教授的工作室报道,晚上再回来古堡这边当侍应生。


    这就是他今天的全部行程。


    至于身后那些依旧如影随形的目光,以及可能正在某处注视着他的麻烦,他此刻已无力,也不想再去思索了。


    *


    穿过湿漉漉的中央庭院,绕过哥特式建筑的尖拱回廊,喧嚣渐远,属于学术区的肃静沉淀下来。


    这里是桑帕斯的大脑区域之一,与古堡的奢华浮夸,运动场的喧腾躁动截然不同。


    刷特殊权限卡,夏洄坐电梯去工作室。


    这在整个特招生群体中,是绝无仅有的殊荣。


    门开,是一条铺着深蓝色吸音地毯的安静走廊,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铭牌上刻着晦涩的数学符号和数学学家的名字。


    德加教授的门牌很简单,只有名字和头衔:德加·曼,数学系主任,联邦科学院首席院士。


    夏洄在门前停下,收起伞,倚着拐杖,轻轻敲了敲门。


    “进。”


    夏洄推门而入。


    房间被高及天花板的书墙,堆满演算草稿和文献的长桌,以及几块写满复杂公式的可擦写光屏占得满满当当。


    浓烈黑咖啡的味道弥漫,窗外的雨给房间蒙上一层灰白的光,德加教授就坐在那圈光晕里,俯身在一张图纸上,用一支极细的绘图笔勾勒着什么。


    他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点了点旁边一张空椅子:“坐,自己倒咖啡,在那边……脚怎么了?”


    夏洄挪到那张堆着几本书的椅子边,小心地将书本挪到地上,才慢慢坐下,将拐杖靠在桌边,“扭伤了,教授,不严重。”


    德加教授这才从图纸上抬起头,透过厚厚的无框眼镜看了他一眼。


    夏洄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教授了然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慢慢把他拉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说吧,好孩子。”


    夏洄有点手足无措,但是教授并没在意,他就站在光屏边,问起夏洄论文的事,话题瞬间跳入数学领域。


    夏洄快速进入状态,将推导和批注给教授说了,德加教授认真听着,偶尔提出一个反问,但对夏洄来说,这样很好。


    这是他在桑帕斯为数不多能感到平等被尊重的时刻。


    德加教授很和蔼,在这里,他是他的学生夏洄,一个在数学上有些潜力的年轻人,而不是“特招生夏洄”,更不是任何人口中或眼中的“玩物”、“所有物”或“麻烦”。


    将近两小时过去,桌上的咖啡早已冷透。


    德加教授终于放下笔,摘了眼镜,揉了揉眉心,“思路是对的,但你的替代证明,在最后一步收敛性的处理上还不够严密,需要更精细的估计,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无懈可击的证明,如果你能用这篇学术报告拿到今年的皇冠科研新星奖,我就能为你争取一大笔奖金。”


    “是,教授。”夏洄合上笔记本,感觉精神有些疲惫,但心底却松快了一些。


    仿佛在这间堆满书籍的工作室里,那些缠绕着他的无形丝线被暂时切断了。


    德加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他受伤的脚上,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未停的雨,“这可怎么好,我送你回去吧?”


    夏洄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可以,教授。我坐学院内部的接驳车。”


    德加教授了解夏洄是个内敛的人,只好担忧地点点头,不再多问,“你慢点。”


    “好。”夏洄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将椅子挪回原处,拿起伞和背包,他觉得自己好像好了很多,可以把拐杖扔掉走路了。


    他自己尝试着慢慢走到门口,成功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教授。


    教授似乎觉得很欣慰,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朝他笑了一下,夏洄也忍不住笑了笑。


    电梯下行,将夏洄重新带回现实世界。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预示着夜晚临近。


    他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距离晚上去古堡侍应生报到,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需要回到古堡,换下这身沾了墨水的运动校服,穿上侍应生制服。


    想到那套制服,想到即将要再次踏入的古堡,刚刚在工作室里获得的那点短暂平静,如同脆弱的肥皂泡,瞬间破裂,消散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夏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重新翻涌起来的疲惫和某种隐隐的不安,走向接驳车站点。


    雨丝冰凉,斜斜地打在脸上。


    他握紧了伞柄,上车。


    明天是正式的高尔夫开赛日,车上很挤,只剩下一个座位,大家下了课之后都赶去古堡找个房间住。


    这次的比赛难度很高,雾港常年雨季,湿沙坑的沙子会变得沉重,击球难度增加,需要更陡直的挥杆,每一次击球都需要综合考虑风雨、湿滑的草皮、障碍布局,这极大地考验了选手的适应能力和战略思维,必须要熟悉桑帕斯的球童才能协助比赛。


    桑帕斯哪有球童?于是昨晚,所有特招生都接受了球童培训,包括夏洄。


    也就是说,从明天开始,白天当球童,晚上当服务生,还要穿插时间写德加教授留的论文。


    夏洄默了默。


    “想什么呢?”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骨节分明,肤色是近乎病态的冷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


    紧接着,奶金金的眸子在眼前一闪,梅菲斯特拉下口罩,露出一张脸。


    夏洄缓慢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仿佛融化了奶糖与蜜金的眸子。


    这才意识到,邻座是梅菲斯特。


    他自然地侧身倚在夏洄旁边座位的椅背上,微微俯身,吸血鬼伯爵般优雅高贵的脸就在夏洄斜上方。


    “喂,傻了吗?”


    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睛更加深邃惑人。


    帝国的王子殿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纯然无害,但是夏洄还记得开学前,他喝了梅菲斯特的水,睡了一整晚。


    所以那都是假象。


    “吓到你了?”梅菲斯特眨了眨眼,身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凑近了些,“夏洄,你没事吧?”


    “……”夏洄的目光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校园,被雨水打湿的模糊景色,并且用后脑勺对着梅菲斯特。


    “没事就好。”梅菲斯特仿佛没看见他的抗拒,轻笑了一声,“我还担心呢,开学那天就想去找你,结果听说你和路笛尔对上了,还受了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昨晚在五楼睡得还好吗?我听说,今天早上可热闹了。”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贴着夏洄的耳朵说出来的。


    夏洄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往车窗方向缩,后脑勺“砰”一声撞在玻璃上。


    梅菲斯特“啊”了声,微微歪头,眼眸无辜:“痛不痛?”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撞到的后脑勺,但在夏洄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手指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转而轻轻落在夏洄肩头的一片水渍上,仿佛只是替他拂去雨水。


    “你看,浑身都湿了,脸色也不好。”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柔下来,“昨晚和阿耀闹不愉快了吗?”


    “不用你管。”夏洄拍开梅菲斯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动作厌恶,“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清楚了,你别再追问。”


    梅菲斯特收回手,也不恼,“好,不问了。”


    他微微后撤身,拉远距离,慢悠悠地看着夏洄苍白的嘴唇和眼下的鸦青色。


    他勾起唇角,望着雨夜里隐约可见的威尔森古堡,手指一下接着一下敲打着膝盖,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接驳车在古堡侧门附近的站点缓缓停下,机械的报站声响起。


    夏洄下车,可是梅菲斯特撑着伞,走在身旁。


    他站在古堡长满鲜花与荆棘的石阶下,抬眸望着这座在雨中更加阴沉巍峨的帝国样式的建筑。


    湿漉漉的石墙上爬满深色的藤蔓,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夏洄莫名觉得,梅菲斯特天生适合这里。


    毕竟威尔森古堡曾是格列治帝国的王室居住地,被联邦割据之后,这片土地便自由了,有识者在原本的王都重地建立起了联邦最著名的桑帕斯贵族学院,屹立至今。


    “我要去宴会厅。”夏洄说,“我回去换衣服了。”


    “急什么?晚宴在两个小时后才开始,我带你看点不一样的。”


    梅菲斯特推开一处石壁,熟稔地引领夏洄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绕过陈列着骑士盔甲和褪色湿壁画的回廊。


    每一块石头,每一道阴影,似乎都残留着帝国时代的威严气息。


    这地方是密道……地图上没有?


    夏洄逐渐发现,梅菲斯特对这座古堡的构造了如指掌,他看着那些壁画,甚至能指出某幅肖像画中的人物与现今帝国重臣的血缘关系。


    好奇心使然,夏洄沉默地跟着梅菲斯特。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闷热,心跳比平时略快。


    但很快,热度开始无法忽略,燥热从骨缝里悄然渗出,蔓延向四肢百骸。


    额角开始渗出细汗,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急促。


    是伤口发炎引起低烧了吗?缺氧?还是今天实在太累?


    夏洄试图用理智分析,但思绪却像浸了水的绸缎,开始变得滞重、绵软。


    鼻尖萦绕的那股属于梅菲斯特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搅动着那逐渐升腾的热度。


    不对……


    “你身上,什么味道?”夏洄低声问。


    梅菲斯特如实相告:“王室秘制的熏香,怎么了?”


    夏洄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敏,香料成分复杂,里面肯定有致敏物。


    “到了。”梅菲斯特在一扇雕刻着玫瑰与鹰图案的橡木门前停下。


    他收起伞,倚在门边石刻的凹槽里,抬手,用一枚银钥匙打开了门锁,“你不舒服,那就进来休息一下。”


    房间布置得优雅奢靡,墙壁贴着深红色的丝绒,悬挂着风景油画,壁炉里虽然没有生火,但壁炉架上摆放着银质烛台和古董瓷瓶。


    最显眼的是一张镶嵌着墨绿色宝石的高背椅,在房间中央幽暗的光线下,那些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里曾经是曾祖父会客的地方,这座古堡就是他建立的,之所以叫威尔森,是因为他和我的曾祖母养了一只叫威尔森的白狮。”


    梅菲斯特侧身让夏洄进去,自己则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也就是钻石的祖先。”


    夏洄站在门内,头脑发昏,口干舌燥,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想,我得走了。”


    夏洄的声音比平时更哑,他想转身离开,但脚步却像灌了铅,挪动一下都异常费力,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那张华丽的宝石椅吸引。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椅子像一只静伏的兽,等待着吞噬什么。


    “宴会厅现在人很多,你确定要以现在的状态过去?”


    梅菲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轻不可闻,但带来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你看,脸这么红,呼吸也乱,现在走,叫我担心吗?”


    他停在夏洄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碰触,但夏洄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指尖传来的凉意稍缓了皮肤的灼热,却对过敏症状毫无作用。


    梅菲斯特似乎轻笑了一声,“一点点熏香而已,身体这么孱弱怎么行?”


    他绕到夏洄面前,微微低下头,专注地凝视着夏洄泛起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以及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


    “好奇害死猫,真的没有说错啊。”梅菲斯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洄说。


    他指尖抬起,轻柔地拂过夏洄滚烫的额角,将那缕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拨开,“今天难得没有恼人的卫兵跟随,也没有碍事的人打扰,可是没想到,你居然会对香料过敏。”


    “白鹭草制成的熏香不会致命,但是没闻过的人闻久了确实会眩晕,王室常年熏染这种香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想要突袭王室成员,并没有毒性。”


    他的指尖顺着夏洄的脸颊轮廓下滑,停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这里不好吗?这是我的家,有雨水,有河流,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在夏洄脸上巡弋,如同在欣赏一幅即将属于自己的名画,“不听话,却意外落入掌中的小蝴蝶。”


    夏洄的意识在高温和香气的双重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能听到梅菲斯特的话,能理解其中的含义,但身体却像脱离了掌控,软绵绵地提不起力气。


    他试图挣扎,想拍开梅菲斯特的手,但抬起的手臂软弱无力,反而像是欲拒还迎的轻抚。


    梅菲斯特顺势握住了他挥来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因为脱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那张华丽的宝石椅前。


    “请坐吧,我的小蝴蝶。”


    梅菲斯特扶着夏洄,让他慢慢坐进那张宽大的天鹅绒座椅里。


    身体陷入柔软的绒垫,背脊抵上镶嵌着冰冷宝石的椅背,冷热交织的刺激让夏洄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他仰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黑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被香料染红的眼尾湿漉漉的,长睫颤抖,平日里冷冽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破碎的艳色和全然的迷茫。


    运动外套早在挣扎中微微敞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一小片的白色衬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锁骨线条。


    梅菲斯特站在他面前,垂眸欣赏着这副景象,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愉悦。


    他欣赏够了,优雅地单膝跪地,与坐在椅中的夏洄平视。


    “上回在温泉,”梅菲斯特慢条斯理地开口,修长冰冷的手指抚上夏洄衬衫的领口,开始一颗一颗,极其缓慢地解那些扣子,仿佛在拆封一件专属于他的贡品,“我留了你一次。”


    他修长而冰凉的指尖擦过夏洄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更剧烈的震动。


    夏洄想要阻止,可是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这次,”梅菲斯特解开了最后一颗纽扣,将少年汗湿的衬衫向两边分开,露出大片白皙却泛着粉色的胸膛和紧致平坦的腰腹。


    他俯下身,高挺的鼻梁贴上夏洄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他肌肤上蒸腾出的,混合了汗水和独属于少年清冽的气息。


    然后,他抬起眼,对上夏洄失焦而蒙着水光的眸子,嘴角勾起。


    “说什么也不能再放过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温热柔软的嘴唇,吻上了少年微微起伏的胸口。


    “轰隆——!”


    一声巨响,铅灰色的天穹落下道道惨白狰狞的闪电,如同天神的巨斧,猛然劈开浓重的夜幕,将整座古堡,连同这间密室,都映照得一片刺目森然的亮白。


    光芒短促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窄窗投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变形的窗棂影子,也将梅菲斯特俯身的身影瞬间拉长放大,如同黑暗里的巨龙。


    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撼动地基的滚滚惊雷。


    雷声贴着古堡的石墙滚过,沉闷,厚重,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壁炉架上的银烛台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突如其来的雷,让夏洄濒临涣散的意识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清明。


    他猛地瞪大黑眸,瞳孔在闪电映照下急剧收缩,映出了梅菲斯特愈发妖异俊美的脸,以及对方眼中幽深兴奋的光芒。


    雨夜正浓,囚笼已固。


    梅菲斯特高大挺拔的身躯,完全覆盖着椅子上那具清瘦雪白的身体。


    “看着我的眼睛,夏洄。”


    在少年脆弱不堪的时刻,梅菲斯特终于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午夜的甜美果实。


    “我想要你看清楚,此时此刻占据你的,是帝国的王子殿下,梅菲斯特。”


    “不是什么其他的人。”


    第52章


    其他的人是谁?


    脑子里第一个闪出来的,是……


    一片模糊。


    他不属于任何人,所以,谁也不是。


    黑暗中,湿润的亲吻声迷惑神智。


    胸膛的潮湿久久难以消散,因为被吻过的肌肤在短暂的干涸后,又被覆盖上新的热吻。


    夏洄恨死了过敏的体质,这让他陷入一个被动的局面,他不知道明天是否能顺利起床去当球童,一整天下来的积分和贡献点能多到他上遍桑帕斯的课程,也许这些东西对梅菲斯特而言是唾手可得的,但对他而言是比吃饭还重要的事情。


    “想什么呢?”梅菲斯特发觉了夏洄的心不在焉。


    夏洄直白地说:“……积分,贡献点……”


    梅菲斯特挑了挑眉,“看来我的吻技很差。”


    “你还有心情,想和我无关的东西?”


    他俯身,冒昧地咬住了夏洄的嘴唇。


    无师自通一般,深深地,舌头吻进少年的唇舌。


    皇室早早就把成人世界的规则教授给勋爵子弟们,这其中就包括情/欲的部分。


    大胆、直接、不要犹豫、对待领土是,对待爱人,要更加强势。


    皇室并非没有出过平民王妃,她们很少像夏洄一样冷硬。


    在这座属于格列治帝国先祖的古堡深处,梅菲斯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仔细品尝他觊觎已久的战利品。


    用最优雅的姿态,做最僭越的事,将高洁的花,拖入为他精心准备的泥泞,染上独属于他的颜色与气息。


    而猎物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让这漫长的驯服之夜,增添几分令狩猎者愉悦的韵律罢了。


    梅菲斯特如同凯旋的国王,巡视着自己的领土。


    他慢条斯理地描摹着少年柔软的唇形,指尖顺着夏洄汗湿的鬓角滑下去,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更深地迎合这个吻。


    他喜欢别人的迎合,这便于他掌控局面,他喜欢了不失控的人生,从理智,到情感。


    王室准则罢了。


    只是他觉得,少年似乎不是第一次被亲吻。


    至少少年很会唤气,在意识不清醒的情况下,这居然是一种本能反应。


    ……有人在他之前,吻过夏洄吗?


    似乎不太可能,不把夏洄迷晕,他怎么会让其他男生靠近他?


    梅菲斯特被心里的妒火和醋意深深笼罩,他更希望王室的未婚夫心里只有他,而非其他的男性。


    夏洄被这个蓄意的吻憋得眼眶泛红,快要喘不过气。


    梅菲斯特报复似的,这才稍稍退开一点,鼻尖抵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的脸上,带着低沉的笑意:“现在,还在想那些东西?”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只能听到一点微弱的气音。


    过敏的反应……太严重了,这香料里肯定有别的东西,梅菲斯特能够免疫,他不能。


    夏洄只能偏过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角,却被梅菲斯特轻轻掰了回来。


    “怕什么?”梅菲斯特在黑暗中低语,一下,一下,一下地啄吻着他的下唇,抬眸盯着少年的眼睛,最后一下,他含住了少年的唇珠,在舌尖肆意撩拨。


    唇珠也被他吮得血红,高高鼓起一个小球,镶嵌在形状优美的嘴唇上,像是珍贵的明珠。


    夏洄冷冰冰地盯着他。


    抬起无力的手,再次试图推拒,指尖却只徒劳地陷入对方昂贵丝质衬衫的褶皱里,那点力道,连让梅菲斯特的动作停顿一瞬都做不到。


    梅菲斯特似乎很享受这种徒劳的挣扎,他握住了夏洄推拒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以将少年的腕骨牢牢禁锢。


    怎么亲也亲不够。


    然后,他牵引着那只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强迫那只汗湿的手掌贴合自己温热的皮肤。


    让冷淡的人被迫染上自己的温度。


    习惯不就好了?梅菲斯特心不在焉地想着,王妃们都是这样的。


    夏洄被吻到嘴唇都痛,唇肉好像不属于自己,而是被温水煮熟过后,一旦碰触到湿冷的空气,就自发地渴望那股温热重新覆盖在上面。


    十分钟了吧……


    嘴唇甚至习惯了被亲吻的感觉,夏洄已经闭上了眼睛,困意快要袭来。


    像一只被吻睡着的猫,放弃了抵抗。


    “感觉到了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梅菲斯特似乎大发慈悲,放过他的嘴唇。


    转而亲吻着他的下巴,一下一下地舔着。


    诱哄般邪恶:“这里,现在,只有我。这座城堡,曾庇护过我的先祖,聆听过帝国的秘辛,也见证过无数类似的夜晚。”


    “王妃们被疼爱的午夜。”


    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夏洄手腕内侧最脆弱的皮肤,感受着那里急促紊乱的脉动。


    梅菲斯特有些怀念还在帝国的时候,联邦毕竟不在他的管辖范畴,若是夏洄跟他去帝国,把他可以名正言顺将他关进王宫里。


    “这里很安静,很安全,外面的风雨再大,雷声再响,也传不进来,你可以放松一点。”


    “在这里,你的颤抖,你的眼泪,你的所有反应,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夏洄的汗水没入凌乱的黑发和天鹅绒椅背,他没听见梅菲斯特说什么,但是一种可怕的分裂感攫住了他——


    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在陌生的绝望中,可耻地沦陷。


    “不愿意?”梅菲斯特看他不回答,轻笑,终于放开了那只手腕,但另一只一直流连在夏洄腰侧的手,却开始缓缓下移。


    指尖隔着潮湿的制服长裤,若有似无地划过少年紧绷而起伏的小腹,“我想要你,你好像不可以拒绝哦。”


    夏洄如遭电击,身体猛地向上弹了一下,却被梅菲斯特早有预料地用膝盖和身体更紧密地压制回椅中。


    梅菲斯特的呼吸似乎也粗重了一丝,而夏洄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趁着梅菲斯特那一瞬的分神,猛地屈起尚能活动的左膝,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对方!


    梅菲斯特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被撞得向后微微一仰。


    虽然他立刻稳住了身形,但禁锢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懈了半分。


    夏洄甚至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那张华丽的宝石椅上翻了下来,摔在厚实的地毯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然后被抓住了脚腕。


    “想跑?”梅菲斯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我的城堡里,你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夏洄昏昏沉沉地被他拖了回去,“别……过来……”


    他嘶哑地警告,声音却虚弱得没有任何威慑力。


    梅菲斯特把他拉到身旁,微微歪头,欣赏着他这幅脆弱又倔强的模样。


    然后,他的指尖顺着夏洄湿漉漉的脸颊滑下,停留在那被他咬破了的下唇上,轻轻按了按。


    夏洄张嘴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指。


    梅菲斯特却笑得很开心,“今晚,就到这里吧。”


    “再继续下去,你这副样子,恐怕真的没法见人了。”


    他收回手,后退了一步,和坐在地上不肯动作一下的夏洄拉开距离。


    “药效大概还会持续一会儿,足够你自己冷静下来,换好衣服,然后,”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一扇镶嵌在墙板里的小门,“从那里出去,直走右转,就是通往后勤区的走廊,不会有人看见你从这里出来。”


    夏洄冷冰冰地盯着他,梅菲斯特微微一笑。


    “记住今晚的感觉,夏洄。”


    他慢悠悠地说,转身走向房间的主门,“记住这座城堡,记住外面的雷雨,我的初吻给你了,你不可以对我不负责。”


    可爱的猫咪特招生,哪来的本事逃跑呢?


    梅菲斯特的手搭在门把上,侧过脸,最后看了夏洄一眼。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的耐心很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流泻进来,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剪影。


    毕竟,驯养一只珍贵的金丝雀,急不得。要让它习惯笼子,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从他的手中获取一切,包括痛苦,也包括快乐。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一声轻响,门被关严。


    房间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粗重的喘息,还有窗外狂暴的雷雨。


    湿透而凌乱的制服紧贴在身上,带来粘腻冰冷的触感。


    夏洄摸了摸唇上的伤口,暗骂一声,“……神经病。”


    已经无路可逃的是他吗?


    恐怕另有其人吧。夏洄静静地思忖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心如止水地慢慢离开了这里。


    等毕业就好了,毕业他就离开桑帕斯,离开这群莫名其妙没事就亲别人的神经病。


    回到宴会厅。


    夏洄换上了那身笔挺却束缚的侍应生制服,深酒红色的领结一丝不苟地系在喉下,遮掩了部分颈侧可疑的红痕。


    嘴唇上的破口也被他匆匆处理过,涂了层透明的愈合凝胶,仍微微肿着,但问题不大。


    体内熏香带来的高热已随着时间推移和冰冷湿毛巾的反复擦拭而勉强平复,夏洄确保自己的状态稳定,才端着盛满酒杯的银质托盘,走向宴会厅。


    夏洄的出现自然吸引了一部分人的目光,这两天校园网的热议人物就这样完好无损的出现,等着看好戏的人只多不少。


    靳琛换了一件深V领的黑色丝绒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悍利的小臂,深红色的眼眸如同陈年红酒,正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出水晶灯的光。


    他身边坐着的,是梅菲斯特。


    帝国的王子殿下姿态优雅地靠在沙发里,身体微微打开,手里把玩着一枚银币,茶色的发丝在炉火光晕中泛着蜜金。


    “你开荤了?”靳琛突然问。


    梅菲斯特淡淡一笑,“怎么这么问?”


    “直觉。”靳琛喝了一口酒,皱眉看向酒杯,“你就像这杯酒,明明很好喝,却把自己伪装成难喝的样子。”


    “没有,”梅菲斯特问:“倒是你,今天早上和阿耀发生不愉快了,因为夏洄吗?”


    特招生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俩的对话里,靳琛微微蹙眉:“你也认识他?”


    这个“认识”显然不是指认识名字,而是指有过交流。


    梅菲斯特抛起银币,修长的指间戏弄着小小的银币,“算是吧,不熟。”


    “我和阿耀不算吵架,只不过是说明白了一点事情。”靳琛懒懒地说,他躺在沙发里,在光脑上操作点单,换了一杯酒,指尖悬停在夏洄的头像上。


    靳琛垂了垂眼,还是选中了他过来服侍这一桌,并且选择给了小费。


    “买断制。”


    这是做侍应生的隐藏福利,靳琛轻笑,“任何特招生也拒绝不了一晚上一万联邦币,虽然不多,但他也不会拒绝。我和阿耀的事和他确实有一点关系,他来服侍我一下,也不是不行。”


    予溪笃伽


    另一旁的谢悬只是看了一眼屏幕,联想到靳琛从自己怀里抢走夏洄的时候,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是啊,特招生罢了。”


    三人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夏洄将托盘上那杯标注着靳琛名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您的酒。”


    他垂着眼,避免与任何人对视,只想尽快离开。


    “等等。”靳琛没去碰那杯酒,他看着夏洄微微红肿的嘴唇,目光逡巡到他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扣子。


    他扯了扯嘴角:“嘴怎么了?自己咬的?”


    夏洄抬起眼,黑眸沉寂地看向靳琛,没有慌乱,也没有羞涩,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厌烦。


    “不小心碰的。”


    他言简意赅,不打算多做解释,转身就要走。


    “碰的?”靳琛嗤笑一声,长腿一伸,看似随意地挡住了夏洄离开的路径。


    他身体前倾,手臂搭在膝盖上,“在哪儿碰的?跟谁碰的?嗯?说来听听,也许我能帮你教训一下那个不长眼的东西。”


    梅菲斯特在一旁轻笑出声,银币在他指尖灵巧地翻转:“阿琛,对同学要温柔点,你这算是欺负他?”


    他语气慵懒,像带着粘性的糖丝,缠绕在夏洄身上,尤其在扫过他嘴唇时,眼底掠过一丝餍足和玩味,“你让他自己说。”


    夏洄抿紧了唇,细微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他避开梅菲斯特的视线,重新看向靳琛,声音依旧冷淡:“再见,我要工作。”


    “我给了小费。”靳琛懒洋洋地说,“你得留下,告诉我你的嘴唇是怎么回事。”


    江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径直走到这组沙发旁坐下。


    他的到来让周围的说话声突然小了一点。


    众所周知,江耀对夏洄的特殊对待促生了许许多多的谈资,而今天早上靳琛和江耀明显是因为这个特招生吵了起来,所以大家的目光看了过来,其他俱乐部的学生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们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对江耀和夏洄的绯闻非常感兴趣。


    江耀的目光淡淡扫过夏洄,在他嘴唇的伤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转向靳琛:“他今晚负责酒水,不是负责回答你的问题。”


    靳琛挑眉,深红的眼眸对上了江耀深不见底的黑眸,空气中似乎有看不见的电光噼啪作响。


    他收回挡路的腿,身体后靠,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笑道:“耀,这么护着?我就好奇问问,又不会吃了他。”


    江耀不予回答,淡淡地拿起夏洄托盘上另一杯清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而夏洄恰好就站在他身旁。


    谢悬不冷不热地来了句:“适当的好奇心是推动事物发展的有趣动力,特招生作为优秀的学生代表,不该把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复述还原吗?”


    “被亲的。”夏洄冷淡地回答,反正他忍不了阴阳怪气,而且他不认为把这种事说出去有损自己的颜面。


    不算是破罐子破摔吧,只是,他很乐意看见其他人紧张不安,谁做的,谁承担,他是受害者,没必要负担心理压力。


    “……”靳琛红眸一凝,“谁亲的?”


    江耀动作一顿,缓缓偏过头看向夏洄。


    而梅菲斯特却轻声笑了出来:“靳少问你呢,谁亲的?”


    夏洄凉凉地说:“殿下亲眼所见,难道不知道吗?”


    梅菲斯特笑得更玩味。


    靳琛却冷冷地看了梅菲斯特一眼,“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梅菲斯特满不在乎地躺在沙发上,“就算我知道,你是会关心特招生的性格吗?”


    靳琛“……”


    首先靳琛不相信夏洄会让江耀对他做什么。


    其次,王室的未婚妻不可能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人。


    但是梅菲斯特的话却让江耀的眼神闪了闪,靳琛不能不怀疑是梅菲斯特亲了夏洄。


    ……挑拨离间?


    有可能。夏洄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很纯洁,但并非愚蠢,他有心计。


    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少年身材高大挺拔,气质沉稳儒雅,他身后跟着的少年则没休息好似的,浅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印有夸张涂鸦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眉眼精致俊丽,厌倦似的没什么表情。


    昆兰和薄涅作为高尔夫联合赛的夺冠热门,在比赛前一天姗姗来迟。


    薄涅看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锁定了沙发区这边,尤其是被江耀、靳琛、梅菲斯特、谢悬隐隐围在中间的夏洄。


    他眼睛猛地一亮,像只发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快步走过去,“夏洄!”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夏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薄涅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张开双臂,给了僵在原地的夏洄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夏洄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背。


    险些一屁股坐在江耀怀里。


    “……”江耀眼神暗了暗,下意识扶住了夏洄的腰。


    然后夏洄就被薄涅给强行搂了回去。


    江耀抿了抿唇。


    “夏哥,”薄涅的力气大得惊人,双臂紧紧环住夏洄的腰,脑袋还亲昵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间带着清爽的柑橘调香水味:“你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颗炸弹,投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


    “……”


    “……”


    “……”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靳琛忘记了问梅菲斯特的上一个问题,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深红的眼眸危险地眯起,盯着薄涅环在夏洄腰上的手臂,那眼神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


    谢悬握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梅菲斯特那双总是悠闲惬意的金眸,此刻沉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前最深的海面,目光落在薄涅和夏洄紧贴的身体上,没有移开。


    昆兰愣了一下,心头莫名火气冲天。


    也随即拉开薄涅,哑声说道:“薄涅,放开,注意场合,别忘了你是谁,你和他很熟吗?”


    然而薄涅完全没理会他哥的警告,“不熟,但是我有话想说。”


    他抱够了,才松开夏洄,但双手仍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他,眉心挤在一起:“你怎么能在古堡里当侍应生?给我脱了这衣服,别给我丢人,不管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你为什么要服侍这么多人?——你的嘴怎么了?”


    他伸出指尖,似乎想去碰夏洄唇上的伤口,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夏洄嘴唇的前一刻——


    “啪。”


    一声轻响。


    江耀将水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了矮几上。


    谢悬端起自己的杜松子酒,浅浅抿了一口,看见梅菲斯特将银币捏在了掌心。


    ……这群人,到底怎么了?


    怎么像集体谈恋爱了似的?谢悬冷冷地垂眸,“都够了吧?别太难看了。”


    夏洄猛地偏头,避开了薄涅的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薄涅的钳制中抽了出来,后退一步,与这个热情过头的麻烦源头拉开距离。


    “二少爷,你冷静一下,我们不熟。”


    夏洄脸色有些发白,绝对是刚才被勒的,因为他绝不会被这荒诞场面气到。


    “薄涅,”昆兰上前一步,语气加重,伸手按住了还想往前凑的弟弟的肩膀,“别和特招生太近,父亲的话你忘了吗?”


    薄涅想起了被父亲耳提面命的时候,父亲说,奥古斯塔家族的人不能被情绪左右,他当时深以为然,但是现在看来,他有点做不到。


    被哥哥按住,薄涅有些不满:“哥说我的时候,还记得你对特招生做过的事吗?”


    特招生特指的是谁,昆兰心里清楚。


    “特招生而已。”


    薄涅听到这话,总算老实了点,只是眼睛还黏在夏洄身上。


    夏洄闭了闭眼,他弯腰,捡起刚才薄涅的冲撞而来时掉落在脚边的托盘。


    然后,他淡淡地说:“看来各位今晚都不太需要酒水服务了。那么,不打扰各位的雅兴,请慢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端着托盘转身离去,背影透着一股孤绝的寒意,仿佛与这片奢华慵懒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后,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半晌,靳琛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他深红的眼眸盯着夏洄消失的方向,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角。


    “所以你亲的吗,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眼神深了些:“你真想知道,还是你喜欢这个特招生?”


    靳琛眯了眯眼,“别反问我。”


    梅菲斯特淡淡一笑,“那我的答案也是无可奉告。”


    江耀在一边旁观,拿起那杯只喝了一口的清水,缓缓站起身,目光平淡地扫过在场众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昆兰就坐在他的位置上,神色淡淡。


    谢悬只是觉得江耀很奇怪,江耀和夏洄在今天早上还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经过一天的时间,江耀似乎就急速冷却了下来,夏洄也是。


    也许他们昨夜闹了点不愉快,被靳琛那么一搅和,两个人变得半生不熟,倒也合理。


    他们之间可能真的没什么。


    谢悬对江耀的了解要比其他朋友多一些,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低语道:“不要因为特招生影响朋友间的关系,阿耀明明和夏洄的绯闻最多,但我看他比你们要冷静。”


    “是啊,特招生嘛,比苍蝇还多的穷人而已。”周围的同学随声附和了两句,“玩玩嘛,算什么的。”


    “谁会跟穷人动感情?”


    “那种私生子,根本拿不上台面,哪有女孩子可爱?”


    “真的,别太自恋了吧那个特招生。”


    薄涅听到闲言碎语,脸色一冷,就要起身,被昆兰牢牢按着肩膀。


    昆兰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夏洄离开的方向。


    “你以为自己在谈恋爱吗?”昆兰冷酷地问,“每天晚上睡不着去翻他的照片,偶尔就会吐出他的名字,为了他还会半夜里哭,现在又要为了他打架,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了一个特招生,你还没有成年呢。”


    “哥有什么资格说我?”薄涅神色不明地避开了兄长的视线,“……我只是不想对其他人的麻烦视而不见。”


    谢悬觉得他们俩都太怪异了,难得笑着开口,“我们小薄涅什么时候对其他人的事情这么上心?”


    “他不是其他的人。”薄涅下意识皱眉,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他坐在一旁,喝着酒,不再说话。


    谢悬笑容一淡。


    而靳琛和梅菲斯特再也不看彼此。


    到了休息时间,夏洄去走廊里呼吸新鲜空气。


    一个沉默的身影在黑暗里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夏洄冷冷淡淡地瞥过去一眼。


    “说实话。”


    江耀静静地说,“是被亲的吗?还是,说辞而已?”


    “就是被亲的。”夏洄厌倦地低垂着眼睛,“怎么的吧?”


    第53章


    “谁。”


    江耀眼神幽深。


    对于江耀的反问,夏洄并不惊讶,只是顺着手腕被握住的力道侧过身,清冷冷的皮肤就这样在昏黄壁灯流泻的光晕里,被染上颜色。


    江耀背靠着长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袖口挽起,手腕上的机械表盘反射着一点点光。


    “江耀,”夏洄叫他的名字,手指淡漠地弯曲了一下,“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夏洄并不想把真相告诉江耀,也许看着江耀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也是一种乐趣,“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现在来质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对我的所有权被冒犯了?”


    氧气陡然变得稀薄起来,江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了。”夏洄并不打算复述一遍。


    江耀似乎思忖了一瞬,身体却往前压了一步,影子完完全全笼罩住清瘦的少年,“……你以为我会在乎吗?”


    “你不在乎就最好。”


    夏洄已经很累了,任由手腕被江耀紧紧扣着,微微抬起下巴,平静的黑眸里蒙着一层水光,薄青眼皮一掀,冷淡地回视着江耀:“我被谁亲,被谁抱,都和你没关系,我也不在乎,只要不耽误我的学业,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就像你对靳琛说的那些话,你愿意怎么说,都没关系,靳琛信与不信,我都不管,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最重要的是,我才不希望你真的喜欢上我。”


    夏洄的脸上是全然的冷漠。


    江耀眼眸的颜色愈发深得近乎纯黑,里面映出夏洄苍白而冷俏的脸,以及他唇上那抹碍眼的红肿破口。


    “……”江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是真的呢?”


    夏洄薄薄的唇轻轻笑了笑,注视着江耀的感觉,“你所谓的男朋友的说法,让我觉得非常,恶心。”


    夏洄抽回手,手腕获得自由,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江耀紧握的触感和疼痛。


    紧接着,他推开江耀,后坐力使他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墙壁,冷冷地等待江耀的回答。


    江耀就那样冷冰冰地盯着他,半晌,才扯了扯唇角,“不是真的。”


    “多谢。”夏洄休息了一刻,然后不再看江耀的脸色,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夜雨的门走去。


    小臂却被江耀一把拽住。


    乌黑的走廊里,江耀皱紧眉头,戾气恣扬,吻了上来。


    夏洄并没想到江耀会这样,既然承认了不是喜欢,那就是玩弄了。


    夏洄不确定路过的人是否有看到他们,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


    甚至有监控,一定会有人看到。


    夏洄紧闭着双唇,然而江耀吻熟了他,有的是办法撬开他的嘴。


    江耀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嘴唇,就在梅菲斯特留下的裂口处。


    夏洄疼得下意识皱眉。


    “……你是狗吗,江耀。”


    江耀低下头,潮湿的雨雾吹拂着他的眼眉,他似乎是并不在乎路过的同学怎么看待他们,他捧起夏洄的腿,逼他把腿盘在自己的腰上,从始至终都不说一个字。


    夏洄不确定江耀是在玩弄他,还是在报复他。


    既然江耀亲口承认根本就不喜欢他,那这算什么?抒发欲望?找不到另一个人泻火?


    夏洄不理解,彻底被惹怒了。


    “放我下来。”夏洄压低嗓音,冷冷白白的脸色骤然青淡下去,“别逼我在这里扇你的脸。”


    江耀的眼睛黑得可怕,夏洄不清楚江耀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为什么不打?”江耀突然问,“像以前那样,打我的脸,你从来没给过我预告。”


    夏洄紧皱着眉头,江耀不等他回答,仰头,吻着他的嘴唇,肆无忌惮地亲吻,完全不留力气,发泄一般吻的很痛,很深,紧密贴合,分不开。


    夏洄今天被亲了太多次,此刻已经心如止水,毫无心里波澜,随便江耀亲。


    这不能让他的愤怒减轻一丝一毫。


    只是抬起手的刹那,夏洄的眼神越过了江耀薄肌隆起的肩头,看见了谢悬的脸。


    谢悬就站在那儿。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高窗,此刻却被室内暖光和窗外冷雨模糊了图案。


    谢悬竟然没有打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和墨绿的眼眸里,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金丝眼镜后的眼眸,隔着雨迹斑驳的玻璃,望向走廊内纠缠的两人,死气沉沉,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调整了一下角度,以便更清晰地看到江耀将夏洄抵在墙上近乎掠夺般亲吻的全过程。


    这样,仿佛能看到少年骤然僵硬后又归于一片死水般冷漠的侧脸,也能看到江耀宽阔背脊所传递出的近乎暴戾的占有和失控。


    吵架了吗?


    谢悬淡然地看过去,觉得阿耀这一次是终于被惹毛了。


    江耀的吻缓缓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看着夏洄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从那双越过他肩膀望向窗外的黑眸里,找出问题。


    江耀冷峻的眼眸顺着夏洄的视线,转过头,隔着朦胧的雨窗,对上了谢悬的注视。


    玻璃成为一道无形的屏障,分隔开两个世界,却又将彼此不堪、失控、也最真实的一面,赤裸裸地映照出来。


    江耀看了一眼,就淡淡回过头。


    被谢悬看到,他仿佛并不十分在意。


    谢悬向来如此,冷静,疏离,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对什么都不是很在意。


    江耀架着夏洄腿的手臂并未松懈,继续亲吻怀里的冷淡少年。


    夏洄恹恹地垂着眼睫,意识到就算自己不给江耀任何唇齿上的回应,江耀也能无视他的抗拒,吻他的唇。


    “别看他,”江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欲望和更浓的戾气,“他不会进来的。”


    夏洄闭上眼睛,并没有指望谢悬进来救他。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把他当成玩物。


    谢悬怎么会进来?进来和江耀一起玩他吗?


    眼不见,心不烦。


    江耀亲了会儿那双软嫩的嘴唇,松开夏洄,在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之后,解开了他领口的纽扣。


    锁骨下方,有被揉红的残色。


    江耀冷漠地盯着那里,语气不耐:“别再被我发现。”


    “我和你貌似没有什么关系吧?你在管我?”夏洄的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和窒息而有些低哑,砸在黏腻滚烫的空气里,“我说过了。”


    “我只是特招生,你们都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逃不开,躲不掉,只能忍受,就像我忍受着你把我按在床上,像发情的野兽一样亲吻,从昨晚开始,一直到现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玩得尽兴,或许你根本就没玩够。”


    夏洄舔了一下肿痛的嘴唇,心平气和地对江耀说:“但是我想说,做人还是善良一点吧,你们已经剥夺了我的自由,别再剥夺我忍受的权力了。”


    江耀盯着夏洄,盯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刺眼的红肿,盯着他平静到令人心寒的眼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夏洄甚至礼貌地问:“亲够了?那我走了。”


    少年脚步轻松,转身离开走廊,回到宴会厅送酒水去了。


    谢悬也随之离开。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成了拳,手背青筋毕露,指骨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他盯着夏洄离去的方向,黑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识的情绪。


    愤怒?有。


    被忤逆,被挑战的怒意?也有。


    火焰在血管里窜动,陌生而尖锐,终于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底色。


    “耀哥?”


    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高望和苏乔匆匆跑到走廊里。


    高望看了眼远处的门,“你在这里啊,那个,刚才夏洄是不是进来了?莱特在找他,说要组织去熟悉开赛内容,他人呢?”


    江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以后别再管他的事。”


    高望和苏乔同时愣住了。


    高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绝对没有干出追问这种蠢事,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讷讷地“哦”了一声,没敢再问:“……知道了,耀哥。”


    高望为难地不行,苏乔也被江耀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他看看江耀,又看看旁边脸色发白的高望,明白这不是开玩笑或者赌气。


    虽然他跟江耀没有高望久,但他知道江耀的性子,一旦他做出某种决定,用这种语气说话,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耀哥,”苏乔忍不住开口,嗓音干涩,“夏洄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你知道他的脾气,他有时候说话是冲了点,但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太冷淡了,我和他私下里做朋友,他偶尔也会这样。”


    高望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苏乔,小声呵斥:“你说啥呢?”


    苏乔被拉着也堵不上嘴,坚持说:“夏洄他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或者是在气头上,耀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江耀的目光转向苏乔,锋利的长眉低低压着眼眶,“苏乔,你很了解他?”


    苏乔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了解夏洄吗?或许比学校里其他人都多一点,他知道夏洄的骄傲,知道他的防备,知道他看似冷淡的外表下其实有着比谁都敏感的心思。


    但也正因为了解,他才更清楚,夏洄必然是触及了江耀最深的逆鳞……苏乔不敢深想。


    这次返校后,苏乔更多的时间都待在江耀身边,都没来得及和夏洄单独相处,心里对夏洄的担心更甚。


    “可是……”苏乔还想说什么,却被高望抬手制止了。


    “这段时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江耀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冷雨夜色,声音低到不可闻。


    “……让他吃点苦头?”高望猜测,毕竟耀哥看上去在生气。


    江耀不置可否,没有对,也没说不对,“只是跟着他,不要说是我的意思。”


    说完,江耀不再停留,迈开步子,从高望和苏乔身边走过,径直朝着门外的方向走去。


    高望和苏乔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走廊里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和窗外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雨声。


    “我靠!”高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脸困惑和不安,“耀哥这是来真的?夏哥和他说什么了?”


    苏乔望着江耀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夏洄离开的那扇门,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事情恐怕远远不止气话那么简单,夏洄一定是戳中了耀哥的点,夏洄那么聪明的人,很会说刺激人的话。”


    “高望,”苏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谢悬刚才为什么没进来?”


    高望偶尔脑子也灵光一下:“为了耀哥,还是为了夏洄?为了耀哥的话,他没必要进来,耀哥只是一时兴起看上个小特招生,谢悬不至于没眼色。”


    “但要是为了夏洄,他也不应该进来,毕竟他和耀哥是发小,耀哥喜欢的人,谢哥不太好争。我不太希望看见谢哥和耀哥决裂,但我说了也不算。“


    苏乔不敢想象,没了江耀这两个字的庇佑,夏洄要如何独自面对吃人的学院,那些严苛的条条框框,以及接下来压力倍增的比赛周期。


    苏乔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抱了抱自己的手臂,望向窗外无边的夜雨。


    *


    监控拍到了江家大少爷在古堡走廊里强吻一个特招生,而特招生冷言冷语,和江耀闹得很不愉快,他的离去也没有得到江耀的挽留。


    这似乎意味着,这名特招生失宠了。


    消息在当晚传遍桑帕斯,而平时总是跟在夏洄旁边的高望消失了,也侧面说明了消息来源正确。


    夏洄对此并没在意。


    第二天,夏洄来到高尔夫球场。


    晨雾中的高尔夫球场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草叶低垂,宿雨未晞。


    夏洄穿着统一的白色Polo球童衫和卡其色长裤,站在发球区等待他服务的球员,“银鹰俱乐部”的德里克·霍尔——一个三年级生。


    德里克满饮一杯草莓味营养液,看见夏洄就皱眉,“桑帕斯真是贴心,派个名人来伺候我?可别光会背书,耽误我比赛。”


    夏洄面无表情地将球杆包递过去:“您的球杆已经检查完毕。今天打比杆赛,72洞,四天总杆数决胜负,请加油。”


    比杆赛是指,比赛者完成规定轮数中的所有球洞,每一轮比赛中,球员的杆数将被累计,球员已打的杆数包括任何受到的罚杆。


    第一洞是标准杆5杆的长洞。


    开球前,夏洄按照球童职责,提供了风向、距离和障碍区信息,德里克却选了3号木,结果球偏离方向,落入了右侧长草区。


    他皱眉看向夏洄:“你不是说右侧开阔吗?”


    “我建议的是瞄准右侧开阔区域,但您选择了不同的球杆和击球线路。”


    夏洄回答得不卑不亢:“您目前的球位较低,前方有沙坑阻挡,建议先用短铁杆将球回到球道。”


    “你是觉得我打不出高吊球?”德里克冷笑,执意用挖起杆试图直接攻果岭,结果球果然砸进了沙坑边缘。


    德里克恼羞成怒。


    整轮比赛,他都在夏洄一丝不苟的规则提醒和毫无情绪波动的服务中憋着火,成绩惨不忍睹。


    比赛结束时,他的总成绩排在中等偏后。他阴沉着脸,在记分卡上签字后,将推杆狠狠插回球包,撞了夏洄的肩膀,走了。


    夏洄平静地告诉他:“明天我会准时到。”


    但是德里克气急败坏地走远了。


    午餐时间,古堡食堂人声鼎沸。


    夏洄端着餐盘,尽量避开人群,朝角落的空位走去,经过一张热闹的长桌时,不知谁在桌下伸脚一绊——“哗啦!”


    夏洄身体失衡,餐盘脱手,盛满的番茄浓汤泼洒出去,不偏不倚,浇在旁边一个穿着浅色羊皮短靴的女生脚上,汤汁还溅到了她价格不菲的裙摆。


    惊呼声起,女生跳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鞋子和裙子,脸色难看。


    她还没说话,她身边的男生霍然起身,“你长没长眼睛?知道我女朋友这双靴子多少钱吗?Giuseppe的新款!还有这裙子!”


    周围迅速聚拢看热闹的人,夏洄回头看了一眼伸出腿的人。


    德里克。


    “让他赔。”夏洄指着德里克,“他故意的。”


    “你什么意思?”德里克的几个同伴立刻围了上来,形成一堵人墙。


    女生看明白了德里克故意找茬,扯了扯男友的袖子,“算了,他是无辜的。”


    “算什么算?”男生正在气头上,夏洄的冷淡态度让他忍不住发火,“这种穷酸特招生,不给他点教训,下次还敢狡辩!”


    他转向夏洄,冷冰冰道:“靴子加裙子,清理保养,耽误的时间,我女友的精神损失费,你至少要赔我三万联邦币,否则,你就跪着把地上的汤舔干净!”


    德里克在一旁看热闹,和他的朋友起哄。


    三万。


    夏洄深吸一口气,他有这个钱,但是不想给,“我没有钱。你去查监控吧。”


    争论没有意义,纠缠只会引来更多人,消耗他下午准备论文和晚上工作所需的精力。


    “让路。”


    男生脸色铁青,但夏洄真的走了,他吃了一肚子苦水,狠狠瞪了一眼德里克。


    “他不赔,你赔,”男生挥了挥拳头,“不然我就打你。”


    德里克认识这个男生,家境比他优渥,他只能吃瘪,恨恨地看了一眼夏洄。


    夏洄对他的注目视若无睹。


    午后,夏洄在图书馆改完了论文的一部分,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他算好时间,回到古堡高尔夫球场。


    赛场晚上是自由练习场,到处都是学生,夏洄去检查明天的球杆,这时,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无声地滑到他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昆兰·奥古斯塔没什么表情的脸。


    金发丝丝缕缕地散在墨镜前,他穿着休闲衬衫,似乎也是来练球的。


    “好巧。”昆兰压下墨镜,“上车,别逼我下去抓你。”


    夏洄上了车,他相信昆兰真的能干出来。


    球车内部干燥温暖,昆兰没有立刻开车,只是从旁边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扔给夏洄,“擦擦,别着凉了。”


    夏洄接过毛巾,慢慢擦拭头发和脸上的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和窗外哗哗的雨声。


    “听说你中午在食堂,不小心泼了人一身?”昆兰看着副驾驶的夏洄,“谁干的?”


    夏洄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德里克。”


    昆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赔给他们钱了?”


    “没有。”


    昆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陪我打几个洞,雨小了点,正好练练推杆。”


    夏洄没有反对:“陪练给钱吗?”


    昆兰瞥了他一眼,懒散地说:“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奥古斯塔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爱财的小猫。


    夏洄也干脆地同意了。


    他们来到练习场。


    雨势渐小,变成了蒙蒙细雨,昆兰的推杆精准而稳定,显示出扎实的基本功。


    夏洄在一旁安静地服务,递杆,摆球,看线,偶尔在昆兰询问时给出简洁的距离和坡度判断。


    昆兰一副很满意的表情,也不挑刺。


    夏洄觉得,抛开昆兰一发疯就用手铐铐人这事不提,在打球的时候,他比德里克好伺候多了。


    就在他们练到一半时,另一辆球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正是一脸戾气的德里克·霍尔,他显然是喝了点酒,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看到夏洄和昆兰在一起,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恶意。


    “昆兰少爷,”德里克晃晃悠悠地下车,他的同伴也跟着下来,“您居然敢相信他?他今天根本就没能帮到我,第一天简直是太失败了!”


    昆兰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扬出一杆,白球划出流畅的弧线,精准入洞。


    他这才直起身,漫不经心地看向德里克:“自己是个废物,就别再诬赖其他人了。”


    德里克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怵,毕竟那是奥古斯塔家族的下一任总裁。


    但酒精和白天积攒的怒气,加上看到夏洄那副任由指挥的窝囊样子,让他壮起了胆子:“我决定解雇夏洄,除非他愿意求我。”


    夏洄握着高尔夫球的手指轻轻地收拢了一下。


    如果被解雇,那他的贡献点就别想了,全部会被清空。


    “因为江耀的态度吗?”昆兰突然问了一句。


    德里克一怔,“您说什么?”


    昆兰语气轻柔地,“你是不是觉得,夏洄是江耀的绯闻男友,他们传出不合的传言,而江耀对他不闻不问,你们就能在他头上踩一脚?”


    昆兰垂眸,看了一眼夏洄。


    小猫脾气那么差,江耀是怎么忍到今天才吵架的?


    德里克的话卡在喉咙里,大脑一时无法处理昆兰话语中的含义……什么?江少的绯闻男友吗?男朋友吗?


    ……还有这种事吗?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把夏洄给我。”昆兰直接给出了一个单方面的决定,“我的球童给你。”


    德里克下意识看向旁边沉默的夏洄。


    少年被雨水打湿的制服贴在身上,脸色在球场灯光下冷白得透明,嘴唇上那点红肿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眼。


    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正盘算着明天如何用更苛刻的规则和琐碎的刁难,把这不知好歹的特招生彻底踩进泥里,以泄心头之恨,也顺便在俱乐部里重新立威。


    多亏夏洄和江少爷闹不和,否则可就倒霉了。


    可现在碰上奥古斯塔家族,情况只会更糟。


    “奥古斯塔少爷,”德里克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夏洄他、他今天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我怕耽误您……”


    “你觉得,我在问你的意见?”昆兰打断他,对这番多余的解释感到厌烦。


    他并没有看夏洄,目光落在德里克太紧张而颤抖的手指上,“你只需要知道,从此刻起,他是我的球童,而你,明天会收到黑枭俱乐部预备球童的临时调派通知。还想说什么?”


    最后那句话问得很轻,却让德里克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摇头:“没、没有!当然没有!他……”


    “可以了。”昆兰再次截断他的话,似乎连多听一句废话的耐心都欠奉。


    他微微侧身,搂着夏洄的肩膀,然后便转身,强迫夏洄跟着他,朝着灯光更明亮的古堡走去。


    德里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最终还是没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夏洄被迫贴他很近,淡淡地问:“你不问问我的意见?”


    昆兰的手掌拍了拍夏洄的肩头,轻笑着说:“特招生只能当球童,你跟着我总比跟着他强。”


    “除非,你想要回到阿耀身边?”


    小猫咪皱眉,似乎不想听到“江耀”二字。


    昆兰看见他的表情,惬意地笑了笑。


    昆兰身上昂贵的香薰味道驱散了雨夜的湿气。


    进入古堡一楼,昆兰在休息区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侍者无声地送来热毛巾和一杯清水。


    他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抬眼看向站在几步外浑身湿透的夏洄。


    “把湿衣服换了。”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柜子,“里面有备用衣物,以后早晚各两小时,到我的私人练习区,其他时间你自便,但需要随叫随到,贡献点会按黑枭正式球童标准的三倍计算,直接划到你账户。有问题吗?”


    夏洄摇了摇头。“没有。”


    昆兰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不再多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夏洄换上干燥衣物,质地柔软的棉质运动服略显宽大,但足够舒适。


    他刚系好鞋带,昆兰便放下水杯,起身。


    “跟我来。”


    夏洄沉默跟随。两人穿过古堡一楼铺着华丽地毯的长廊,沿途有学生投来目光。


    昆兰·奥古斯塔身边出现一个特招生,这本身便是谈资,更何况,这个特招生是夏洄。


    一楼的舞厅里,中央区域被清空,铺上了临时铺设的绿色短绒毯,模拟出果岭的质感。


    周围散落着沙发、矮几,已有不少学生聚集,多半是俱乐部的成员,手里端着酒杯,笑语喧哗。


    莱特也在,正与人交谈,看到昆兰和夏洄出现,随即迎上来。


    “奥古斯塔少爷,您来得正好,游戏刚要开始。”


    场地中央站着四十六个特招生,每人手中拿着一个轻便的网兜,神情大多紧张局促。


    场边一张铺着天鹅绒的桌上,堆着小山似的崭新现金,在灯光下极为醒目。


    “规矩。”昆兰言简意赅。


    德里克连忙解释:“就是网中珠游戏,投手站在二楼回廊的特定位置往下投球,用的是这些特制的低压高尔夫练习球,轻,打不伤人。接球手在一楼场地里,用网兜接。半小时内,接球数最多的组获胜。奖金就在那儿。”


    他指了指那堆现金,“按组分,接球手和投手平分,您和夏洄一组还是?”


    “夏洄。”


    德里克毫不意外,连连点头:“夏洄是吧?好好好,我这就安排!”


    夏洄看着场地中央那些面带不安的特招生,又看了看二楼嬉笑着试投的投手们。


    德里克也在那,阴沉着脸一投手,球体重重的落下,在绒毯上弹跳,落在夏洄脚边。


    “害怕被打到吗?”昆兰压低声音,“我会温柔一点,尽量百发百中。”


    夏洄凉凉地说:“恐怕想打到我的人不只有你。”


    昆兰皱了皱眉,一抬眸,看见了二楼鱼龙混杂的俱乐部成员。


    没有桑帕斯的学生,江耀、靳琛、梅菲斯特、白郁他们都不在,他们不在,桑帕斯的学生就不可能进到这种场合。


    众所周知,俱乐部成员大多是级别相当高的帝国家族与联邦高官后代,桑帕斯的学生本着友好待客的宗旨,不会与他们争夺奖金,F4就是校园的风向标。


    但是昆兰·奥古斯塔不一样,他是赛事的主办方。


    昆兰看了一圈二楼,发现了几张有趣的脸,显然,这群学生都在看夏洄,似乎继食堂风波之后,他们想要结成一伙整治一下这个特招生。


    昆兰却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搂着夏洄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呢喃:“我看今天晚上,谁敢碰你。”


    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昆兰搂着他的脑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头发。


    德里克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而谢悬刚好拐进一楼,看到这一幕。


    谢悬阴沉着脸,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站在原地,不进也不退。


    第54章


    昆兰也注意到了谢悬,他搭在夏洄肩后的手指微微蜷动了一下,对着谢悬所在的方向颔首示意了一下,并没放开。


    谢悬想起昆兰前阵子还惺惺作态地教育薄涅要离特招生远一点,现在就把手搭在特招生肩上,还亲吻人家的头发,真是够双标的。


    真应该照下来,给薄涅那小子瞧瞧,说不准要哭鼻子的。


    昆兰接过莱特递来的特制白色高尔夫球,在掌心掂了掂,对夏洄说:“我上楼了,你站到你的位置去。”


    夏洄心如止水地压下情绪,依言走到场地中央,把网兜背在后背上。


    有些特招生一脸苦水,但夏洄觉得,奖金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在用特招生找乐子,奖金就像吊在驴脑袋前面的那根胡萝卜,本质上还是主人用一点小奖励逼迫驴驮着他们走路。


    “各就各位——开始!”


    哨声响起。


    二楼各个投掷点瞬间飞出无数个白色小球,像流星雨一样壮观,打在身上绝对不是不疼,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足够把人的皮肤打得青红。


    但夏洄并没有被击打到,投向他所在区域的球,无论是角度还是力道,都非常准确地砸在一个个网兜里。


    事实上,没有人想因为砸伤了他而得罪昆兰·奥古斯塔。


    特招生们被打得满地乱跑,有些球砸在脸上,他们疼得捂着脸躲在角落里,又被嘻嘻哈哈的男生给拉出来继续玩游戏。


    这哪是游戏?


    这分明是一场酷刑。


    过分的奢靡常源于极度的无聊。


    他们才不会在百年历史的威尔森古堡里正襟危坐,只会发明各种荒谬的游戏来寻刺激。


    那些奖金也并不是只给一个特招生准备的,在金山旁,还有小金山,做为将特招生们的苦难彻底娱乐化的补偿。


    而特招生们不管愿意不愿意,也全都接受了,他们也没有反抗的理由,在一部分人看来,他们能在桑帕斯读书已经要感恩戴德了。


    一楼充斥着哀嚎和球鞋摩擦地面的跑动声,被砸到的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尖叫声。


    二楼则到处是欢乐的海洋,嘻嘻哈哈的笑声萦绕在璀璨的钻石吊灯之下,被热烘烘的甜腻暖流包裹着,奢华的包厢一格接着一格,不停有佩戴表和链饰的手臂伸出来往下投球。


    夏洄就站在一簇簇射下来的光线下,仿佛被旧世纪的腐朽光芒笼罩,而眼前的华丽,只是当年贵族行径的一袂缩影,他站在这里,貌似跨越了历史的洪流。


    而发生在古堡里的故事并没有更改剧情。


    昆兰的投球划出优美的抛物线,落点不偏不倚,就在夏洄的网兜里面。


    第一颗落袋后,紧接着就是第二颗,第三颗……昆兰的节奏控制得极好,每次都在夏洄刚刚接稳上一颗的瞬间,下一颗球已然到位。


    他还会砸掉一些轨迹不佳的球,避免它们砸在夏洄身上。


    这好像不再是单纯的“接球游戏”,更像是昆兰的游戏主场,他想砸掉谁的球,就砸掉谁的球,没人敢问为什么,更没人敢骂街。


    奥古斯塔家族的影响力无声彰显,任何人都要看他的脸色,没人把这仅仅当作一场游戏而已。


    场边的议论声低低地响起,这一次,少了之前的恶意和起哄,多了几分真实。


    “还真让他接住了……”


    “大少爷的球给得太好了。”


    “那特招生反应是快,他会躲别人扔过来的球。”


    “据说他就是夏洄,那他心里会计算球的抛物线,肯定能躲开球的落点。”


    谢悬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随便挑了个包厢坐下。


    他不参加游戏,只是静静地看着场中配合默契的两人,看着夏洄在昆兰的投喂下高效地接下一个又一个球,看着昆兰那副游刃有余陪特招生玩的姿态。


    昆兰是认真的?


    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热情,一般来说,他和谁多说一句话就算尊重了,这算……陪特招生过家家。


    谢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德里克在二楼,恶狠狠地砸着球。


    为什么这些球不能都砸在夏洄的脑袋上?


    他看着夏洄网兜里越来越多的球,一股邪火夹杂着恐惧在胸腔里燃烧。


    不行,经过今晚,他想再动夏洄,难如登天!


    他最好赶紧让夏洄吃点亏,否则这次桑帕斯之行他可太倒霉了!


    半小时的时间,在紧张的接球中似乎过得飞快。


    结束的哨声再次响起。


    “游戏结束!”


    夏洄终于能够停下动作,胸膛微微起伏,网兜沉甸甸地垂在背后。


    他抬起头,望向二楼,昆兰正在栏杆上搭着手臂笑吟吟地往楼下看,身旁那群围着他吹捧的人被他视作空气,他压下墨镜,金发松散,灰眸晶莹闪烁。


    隔空对视,夏洄从昆兰眼里看出尽兴。


    尽兴就好。晚了这个游戏,就别再玩弄他了。


    夏洄冷漠地把网兜从后背摘下来,扔在地上。


    计数员开始清点,结果毫无悬念。


    “昆兰·奥古斯塔与接球手夏洄,有效接球数——51颗!”


    掌声响起,这次多了几分货真价实。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这对组合展现出的效率和默契,确实远超他人。


    昆兰走下楼梯,来到场边。


    他接过侍者递上的热丝帕,擦了擦手,然后走向夏洄,目光掠过夏洄汗湿的额发和手中满满的网兜,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热毛巾放回到侍者的托盘里,“没有给他准备的吗?你看他流汗了,全身湿透,会感冒的。”


    “没有,昆兰少爷。”侍者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们只给二楼以上的贵宾提供服务,不给平民提供服务,威尔森古堡的规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除非是梅菲斯特殿下带着平民过来这里,才能有破例的服务。”


    昆兰“哦”了一声,“尊重,理解。”


    那边,侍者将奖金分成等份,最大的那份给他。


    昆兰拒绝了,抬了抬下巴,“奖金要给最需要它的人。”


    厚厚一叠钞票被送到夏洄手中,金额比预想的还要多,显然,第一名的奖励颇为丰厚。


    他将钱仔细收进口袋。


    一楼的游戏结束后,人群又聚集在一起玩追捕游戏,满地狼藉的练习球成了武器。


    德里克·霍尔站在二楼的回廊阴影里,手指死死抠住石栏,盯着少年冷淡的背影。


    “看够了?”谢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斜倚着廊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掠过德里克青筋暴起的手背,“你该学学怎么控制狰狞的表情,桑帕斯是个高等殿堂,你别像个屠夫一样。”


    “允许特招生和贵族平起平坐的高等殿堂吗?”德里克猛地转身,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抱歉,谢少,但是你让我怎么控制?夏洄现在攀上高枝了,昆兰·奥古斯塔真有眼光,选了个这么漂亮的人当玩具,我都没见过这种魅魔一样的男的。”


    他扯松领口,暴戾之气几乎要撕破贵族教养的表皮,“一个特招生,白天还在我手底下接球,现在倒碰不得了,你们未免也太抬举特招生了,那种苍蝇一样的东西,严重污染了空气。”


    但昆兰就在那,他不敢当着昆兰的面做什么,奥古斯塔家族是校董会的常客,而昆兰本人在俱乐部联盟的权重足以让他父亲连夜从海外飞回来道歉。


    可正是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愈发癫狂,因为夏洄不是筹码,昆兰更不是他能对弈的庄家。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昆兰揽着夏洄的肩朝出口走去,俱乐部的成员自发让出通道,有人嬉笑着递上一件外套。


    昆兰没接,反而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羊绒布料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形,遮住了被汗水浸透的运动衫。


    “冷么?”昆兰低头问,“有没有被擦伤?”


    夏洄摇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透明,脖子旁边倒是有一道不太起眼的痕迹,像雪地里一滴血。


    昆兰看见了,轻笑:“撒谎。”


    他顺手拂开夏洄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在颧骨停留一瞬,“还想玩游戏吗?攻守方向转换,你来投球,我叫他们陪你。”


    “不玩了。”既然游戏已经结束,夏洄对继续没有兴趣,“别用你的特权恶心我了。”


    夏洄甩开昆兰的手臂,独自走进更衣间。


    谢悬扬了扬下巴,“德里克,他可能去洗澡了,你不打算去报复他一下吗?他现在可是一个人哦。”


    德里克一下子摸不清谢悬的意思,谢悬笑着说:“我比较喜欢看热闹,兰就算是玩弄特招生,也不见得会喜欢看男生洗澡,你放心的去吧。”


    是啊,奥古斯塔集团的总裁不会喜欢男性特招生吧?德里克有了几分把握,他朝着浴室走去,并没有看到身后谢悬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原本属于昆兰的球童,因为被交换给了德里克,被打得小腿上都是擦伤,她坐在那里流眼泪。


    谢悬余光看见了少女,走过去,单膝蹲下,把自己没用过的干净丝帕送给了她,淡淡地提议:“不想在桑帕斯读书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转学到其他公学。”


    桑帕斯就是这样,等级森严,比公学更自由,但学到的知识也更高深。


    女生摇头拒绝了,“我可以读到毕业,一直到不会再有人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谢悬皱了眉,“你们特招生是不是都是一根筋?”


    女生害怕地颤抖着,但仍然坚定看着他,“谢少,你不能因为出身而否定一个人的尊严,桑帕斯是我的选择,我只想读书,而且特招生也可以有成就——昆兰少爷的母亲海伦娜女生不就是桑帕斯毕业的吗?我也要做她那样的科研学者。”


    谢悬沉默了片刻,他收回了递出丝帕的手,但并没有站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居高临下:“你叫什么名字?”


    “莉亚。莉亚·陈。”女生回答。


    “莉亚,”谢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记得是四年级特招生里的第二名,“你知道海伦娜女士在桑帕斯的最后两年,平均每天睡几个小时吗?”


    莉亚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到四个小时。”谢悬平静地陈述,“她同时修完了理论物理和分子生物学的双学位课程,并且在三年级时就以独立一作的身份,在《自然》子刊上发表了论文,她的导师评价她是用生命在燃烧。”


    他看着莉亚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说:“而这背后,是奥古斯塔家族当时对她的全面资助和庇护,以及她自身对除了学术之外一切事物的彻底舍弃,毕业之后,她也嫁给了昆兰的父亲,对99%的人来说,她走的路无法复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莉亚小腿的伤痕:“你觉得,你现在走的是和她一样的路吗?”


    莉亚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不容易,但没想到是那种程度的“不容易”。


    “我可以努力。”她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坚持,“但不行啊,我长得也不漂亮,我、我该怎么办?”


    谢悬低声说:“我这里有另一条路,或许没那么传奇,但至少,以后你不必担心随时会被人用高尔夫球砸脸。”


    望着莉亚清澈的双眸,谢悬难得放轻了语调说:“谢家在斯芬迪尼市有一个联合高等研究院,他们每年有两个面向全球顶尖高中生的实习名额,参与前沿课题,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获得该院的大学保送资格,你要是同意,我叫教务处给你办这件事。”


    莉亚的心脏砰砰直跳,她试图从谢悬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无疑谢悬是认真的。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因为同情吗?”


    谢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轻轻笑着:“随手而已。”


    莉亚听说过谢悬和夏洄貌似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关系,之前沈梦的事,谢悬站在了夏洄这边。


    但是这样的机会,他为什么不给夏洄?


    莉亚不敢多问。


    “我……”莉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谢悬,“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很清醒,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谢悬这样的人。


    “不需要代价。”谢悬转身离开,“我说了,我高兴。”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尽管小腿疼得让她吸气,但背脊挺得笔直,“谢谢您,谢少,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谢悬只是点头,走过转角,步伐未停。


    看他的表情,好像就只是他一时兴起的随手之劳而已。


    只不过细一想想,也绝非如此。


    不用到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桑帕斯,谢悬随口一句话就给了一个女生梦寐以求的前程,以后围拥谢悬的学生只会多不会少,而谢悬能从他们身上获取的利益,远比他随手给予的还要更多。


    谢悬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似乎是在和谁赌气。


    莉亚回想起谢悬看着夏洄的眼神,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突然觉得哪怕幸运也是来之不易的。


    *


    德里克听进了谢悬的好心劝说,在浴室外围堵夏洄。


    夏洄洗完澡披着浴袍刚出来,就被一股大力狠狠攥住,向后猛地一扯,后背重重撞在湿滑冰凉的瓷砖上,痛楚炸开。


    夏洄闷哼一声,眼前瞬间模糊,水珠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冷冷睁开眼,透过迷蒙的水汽,对上德里克那张嫉恨而扭曲的脸。


    “该死的穷人,”德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嘶哑难听,带着酒气和恶意,“特招生!”


    他另一只手攥着夏洄湿透的前襟,将他死死抵在墙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按进瓷砖缝隙里,“白天装得跟什么似的,尊重我,懂礼貌,晚上就迫不及待给我脸色看?”


    夏洄的头发还没有吹干,黑发凌乱地滴着水,没入紧贴在身上的浴袍。


    他缓了口气,抬起没被抓住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在最初的惊痛后,迅速恢复了那种让德里克恨之入骨的平静。


    “放手。”夏洄的声音有些哑,“滚开。”


    “放手?”德里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凑得更近,混浊的呼吸喷在夏洄脸上,“你以为昆兰真把你当回事?不过是图个新鲜!等他对你这张脸腻了,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说话?”


    他空闲的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夏洄的脸颊,侮辱意味十足,“特招生就是特招生,爬得再高,骨子里还是下贱玩意。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儿打到你毁容,昆兰知道了,最多皱皱眉,嫌我脏了他的玩具?”


    他的话恶毒下流,意图用最不堪的想象击溃夏洄的防线。


    他等着看夏洄恐惧,崩溃,或者至少流露出屈辱和愤怒。


    但夏洄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被水浸润的黑眸,深得像两口古井,映出德里克自己狰狞的倒影,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说完了?”夏洄问,“要么动手和我打一架,要么放手让我走,你选一个。”


    德里克被他这反应彻底激怒。


    他低吼一声,扬起拳头,就要朝着夏洄的脸锤下去。


    夏洄反手就掐住了他的气管,位置准确,用力猛毒,德里克的脸一下子憋的通红,夏洄躲开他的拳头,反手给了他一拳,德里克顿时鼻孔冒血。


    德里克刚想撕夏洄的浴袍。


    “哇哦,”昆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倚靠在浴室门口,拍着手,“这是哪里来的特招生?好凶哦,我喜欢。”


    德里克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他像被冻住一般,滑稽而惊恐地转过头。


    “德里克?”昆兰微微偏头,似乎是在确认他的名字,语气轻柔,“能解释一下,你抓着我的球童,是想帮他脱衣服吗?”


    “奥、奥古斯塔少爷!”德里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我、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对,开玩笑!看他一个人洗澡,过来打个招呼……”


    昆兰淡淡地问:“用拳头打招呼?还是说,你们银鹰俱乐部,有在浴室里交流感情的特殊传统?”


    “不、不是的!”德里克急得汗都下来了,“我只是看他白天表现不好,想提醒他一下,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奥古斯塔少爷,您误会了!”


    “是吗,”昆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德里克那只曾试图打人的手上,眼神冷了一分,“我的人,我来教,不需要外人多管闲事。”


    德里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开始怀疑谢悬到底是帮他还是在害他!


    昆兰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他的视线落在夏洄的脸颊,在被德里克拍打过的地方停留了一瞬——那里皮肤微微发红。


    昆兰没再多言,扛起夏洄,转身朝外走去,哪怕夏洄挣扎,他也没放手,经过面如死灰的德里克身边时,甚至没有侧目。


    走到浴室门口,昆兰脚步微顿,“德里克。”


    德里克浑身一颤。


    “到我的车前跪着,”昆兰漫不经心地说,“陪我搞个科研吧,我想知道,人跪在雨里多久会生病,好吗?”


    *


    雨丝细密,打在球车透明的防雨罩上,像一层厚厚的茧,将车内狭窄的空间与外面潮湿朦胧的世界隔开。


    车门外不远处的草坪上,德里克跪在雨里,垂着头,昂贵的定制外套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偶尔有学生匆匆经过,目光惊疑地掠过跪着的人,又飞快地移开,不敢停留,只是好奇,那辆静静停在林荫道旁的白色球车里正在发生什么。


    车内,气息氤氲。


    夏洄刚被从浴室带出来,身上只松松套了件白色的浴袍,带子系得敷衍,清瘦的锁骨露出半截,胸前大片被热气蒸腾出淡粉的皮肤变得冰凉。


    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的曲线,滑进浴袍更深的遮掩里,他身上散发着沐浴后干净的花香,混合着皮肤本身温热的气息,在密闭的车厢里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被迫侧坐在昆兰的腿上。


    空间实在太小了,昆兰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驾驶座,夏洄无处可去,为了坐下,双腿不得不微微分开,浴袍的下摆因此散开,里面只有一条单薄的白色棉质内裤。


    修长笔直还带着水汽光泽的腿,就这样毫无遮蔽地落在昆兰深色制服裤上。


    “昆兰,”夏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颤抖:“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想和你单独待一会,”昆兰的手,一只扶在夏洄的腰侧,另一只,就放在他冷白肤质的大腿上,掌心熨帖着皮肤,温度偏高。


    “肌肉有点紧,”昆兰的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夏洄大腿外侧,“吓到了?还是德里克下手不知轻重,碰到你了?”


    他的手像在按摩,又像是在抚弄。


    夏洄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浴袍下的脊背僵直如铁,他想并拢腿,但昆兰的手和狭窄的空间让他做不到。


    他不想回答,也不想说太多惹怒昆兰,昆兰的笑里藏刀和阴晴不定给他留下了太多的阴影。


    夏洄只能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绿意的草坪,隐忍着愠怒。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跪着的德里克身影模糊,夏洄身体憋屈成这样不舒服,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用力抵着玻璃。


    车外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都忍不住侧目看向跪着的德里克,窃窃私语声被雨声模糊。


    德里克似乎抬眼看向了这边,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看不真切表情,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防雨罩和雾气,落在那只按在车窗内侧、骨节分明的手上。


    那是夏洄的手,苍白而纤细。


    “看外面干什么?”昆兰的声音拉回他的注意力,与此同时,夏洄听到一声金属“咔嗒”声。


    他倏然回头,看见昆兰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副银色手铐,在昏暗的车内泛着冷光。


    “你又拷我?”夏洄冷意凛凛,“我这次没惹到你吧?“


    昆兰拉过他那只原本按在车窗上的手:“你要是惹到我,我就不止是铐你了。”


    夏洄下意识地挣了一下,但力道悬殊,昆兰早就证明过这一点了。


    故技重施,昆兰轻而易举地将他的手腕拉过来,“咔嚓”一声,冰凉的金属环扣住了他的腕骨,另一端,则拷在了球车的方向盘上,“你难得这么乖,我只想要你多陪陪我,不想你走,不行吗?”


    这下,夏洄的上半身被固定住,更无法逃离他的怀抱。


    昆兰完成这一切,姿态依旧从容,甚至空出的那只手又回到了夏洄的大腿上。


    夏洄凉凉地问:“我允许你摸了吗?”


    “交过女朋友吧?”昆兰盯着他湿漉漉的眼毛忽然问,话题跳脱得近乎诡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夏洄细腻的皮肤上划着圈,离边缘仅有毫厘之遥。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头顶,“没有。”他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努力维持平稳,“手、拿、开。”


    “你喜欢女生还是男生?”昆兰看着夏洄,少年被热气熏染过的皮肤透着干净的粉色,眼神却像冻住的湖,明明身处如此境地,却有着一种未被沾染的剔透感。


    太干净了,昆兰心里掠过这个念头,不像夏氏那种混沌家族里的私生子。


    但这份干净,并不会让他产生怜惜或不舍。


    他忽然往前倾身,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倍增,夏洄猛地向后仰,却被方向盘和手铐牵制,动作幅度有限,后脑勺抵在了车窗上,避无可避。


    昆兰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洄的,温热的呼吸交融。


    他一手仍环在夏洄腰间,将他牢牢固定在腿上,另一只手则暗示性地沿着浴袍下的皮肤,向上挪动了一寸:“女生?”


    “还是,男生?”


    “你不会是……男女都行?”


    夏洄的呼吸彻底乱了,“别胡说八道,我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那正好,”昆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不如先试试男生?女生大概不会喜欢你这种冷淡的脾气,看到了也要跑开。也许你适合与男性恋爱。”


    “……不喜欢。”夏洄语气不耐。


    昆兰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夏洄的唇角,“我不信。我不信你对我,没反应。”


    “你这次又想怎么戏弄我?”夏洄闭上眼睛,豁出去了,“要弄就快一点,别折磨我。”


    雨滴打在车顶,一片闷响,昆兰的嘴唇贴上了夏洄的耳廓,潮湿的气流钻进耳道,“怎么能算折磨?我想让你今天晚上,梦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原本在腰间的手,骤然探进了松散的浴袍,温热宽大的手掌毫无阻隔地贴上了夏洄腰侧光滑的皮肤,然后开始游走。


    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肋骨,抚过后背绷紧的蝴蝶骨。


    夏洄如遭电击,猛地睁开眼,挣扎起来,却被手铐和怀抱死死禁锢。


    浴袍彻底散开了,混乱地堆在腰间,夏洄推他的肩膀,然而昆兰饶有兴致地观察他的神情。


    “不要。”


    即将到边缘,夏洄眸色一冷,像是被烫到一样,脱口而出。


    殊不知这话听在昆兰耳朵里,就变成了其他的意思。


    心头的热气直直往上涌,眸色里的暗潮翻涌得更厉害。


    “不要我碰?”


    少年的脸近在咫尺,苍白,湿润,黑眸里像是燃着两簇冰焰,直直地回视着他,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厌弃和绝不退让的底线。


    “那凭什么就让别的男人碰你?”


    昆兰垂下眼睛,握紧少年的腰,俯首在他腰腹间,用力地亲吻。


    他好像很知道怎样亲,才能在这块无人占林的疆域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夏洄的腰部很敏感,被亲吻的感觉又痒又难熬,他躲避不及,一只手用力抓握昆兰的肩膀,两眼失焦,隐忍着喘/息。


    推又推不开,痒得他叫不出来,昆兰的手太长,几乎能覆盖他三分之二的腰。


    他根本无处可逃。


    突然有人敲车窗,看到的却是一只惨白的手按在玻璃上。


    靳琛挑着眉毛往里看:“兰,玩什么呢?找你有急事,快点出来。”


    靳琛看着里面的人听到了他的声音,缓缓降下车窗,靳琛心不在焉地往里看了一眼:“……你还真的敢玩。”


    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被宽大的浴袍粗糙暴力地拢紧了,后脑勺也被昆兰按在肩膀上,看不见脸,只露出一节被擦红的脖子。


    他的身高很高,身体向前蜷曲着,双腿紧紧地夹着昆兰的腰,那双腿笔直又纤瘦,腿形是少年感的那种好看。


    昆兰一手扣着少年的脑袋,一手捧着他的腰,淡淡抬眸,眉间有些不耐:“阿琛,找我什么事?”


    “谁啊?你瘾这么大,还抱到车里来玩。”靳琛冷淡地说了一句,目光避不可免地落在了浴袍下面瘦长的大腿上,发觉他似乎有一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生气的。


    靳琛自诩眼睛毒辣:“身材这么好,是个美人,你的眼光不错……嗯?他是男的?”


    靳琛看着少年按在车门上修长苍白的手,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昆兰察觉到怀中少年开始颤抖起来,眉宇松懈了点,大手隔着浴袍抚摸着少年的后颈,侧过头贴在夏洄耳边,含着笑意,气息潮湿而蛊惑:“乖宝宝,靳少问你呢,告诉他,你是不是男的。你不说,我怕他不肯走。”


    第55章


    夏洄在过度的错愕之后,身体有些脱力,垂着脑袋抵在昆兰的锁骨末端,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谁是你的乖宝宝?别恶心人了。”


    他听见昆兰似乎笑了一声,很草菅人命的感觉,“告诉他,打发他走。”


    夏洄无法拒绝,身体不得一刻自由,也没抬头,而是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指向车窗外,那位傲慢而虚伪的天之骄子。


    靳琛揣度着这只手的用意,毕竟对方似乎在暧昧情事中感到害羞,以至于沉默。


    但不论怎么想,对方的意思都再清楚不过:“你让我,走?”


    准确的说,是滚。


    夏洄对靳琛的阴沉语气毫不恐惧。


    他的另一只手为了保持平衡,在里侧抓紧了车的凹槽,因而更靠近靳琛。


    他有些不耐烦,“昆兰,让靳琛滚,好吗?”


    昆兰心说,小猫咪又礼貌又不礼貌的,真是脾气反复无常的猫科动物。


    也就比钻石强那么一点,咬人之前会给个预告。


    昆兰哼笑了声,偏过头,咬了咬少年莹白大米珠般的耳垂,“那阿琛滚了,你就接受和我试试?”


    “……”


    靳琛在车窗外,只听到自己的名字模糊不清,从昆兰似笑非笑的唇边溢出来。


    而他怀里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放松脊背,显然并非心甘情愿的和昆兰来一场露水情缘。


    “不试,我算什么东西?”


    夏洄自嘲。


    他平等地不给他们任何好脸色。


    他被亲得皮肤很是烧热,也没心情给戴着假面的伪君子任何笑脸。


    “如果你觉得我令你讨厌了,请你尽快适应,否则下一次还有这种问题,我的态度会更让你讨厌。”


    冷淡的语气,却没能冲散昆兰脸上的笑意。


    反而因为少年不加掩饰的抗拒之意,让昆兰藏在夏洄浴袍里的手掌更紧实地贴合在腰身内。


    赌的就是他不会像弹簧一样跳起来。


    “我还没有得到过这样果断的拒绝。”昆兰慢慢的语气,“但我好像,并不讨厌。”


    “……”夏洄从鼻子里叹了一口气,垂了垂眼睫。


    不知道怎么办了,对方脸皮厚如城墙。


    “算了。”夏洄说。


    他的腿都夹酸了,膝盖在真皮座椅上面摩擦得发烫,昆兰抱着他的角度太刁钻,他快要跪不住了。


    他能理解,昆兰语气里的戏谑是为了惹自己生气,或者出于他们天之骄子对平民的蔑视,想要让他在靳琛面前出丑,以此达到娱乐的目的。


    但,就算昆兰刚才问过那种暧昧不明的话,任谁被脱了衣服按在怀里热吻腰部,都不会好受。


    优雅而压抑的变态们,阴森森地磨牙吮血,想要他配合玩乐。


    他配合。


    但是之后,请接受他的冷漠躁郁,以及不真诚的敷衍。


    不想要被耽误学业,所以就算妥协,也变得很恶心。


    夏洄想去图书馆了,他的论文尚未投递周刊,而时间极其有限。


    “兰,我耐心有限,”靳琛在他们俩窃窃私语的时候,耐心彻底告罄。


    他双臂手肘搭在车窗边缘上,手指懒散地垂在玻璃旁边,身体探进车窗里来,饶有兴致地问:“让他转过头来,长得丑我也不会笑他。”


    “但要是不听话,我有很多手段让这小东西后悔——”


    话说了一半,夏洄淡淡地抬了头,直勾勾地盯着靳琛。


    靳琛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搭在车窗边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夏洄的脸颊还带着被浴室热气蒸腾过的,未完全褪去的薄红,但那双眼睛清澈,冰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倒映着车窗外朦胧的雨光。


    和靳琛笑意全无的,阴森森的脸。


    “丑吗?”


    车厢里空气粘滞,昆兰对这种沉默习以为常了,最近都是这样,有夏洄的场合,好友们总是怪异起来。


    他玩味似的问,“你认识他吧?阿琛,他叫夏洄,是个特招生。我记得你那天和阿耀有了点冲突,就是因为夏洄。”


    “那我应该不用再向你介绍他了。”


    靳琛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你怎么会和他在车里?”


    “像你说的,玩啊。他这么漂亮,你不喜欢吗?”昆兰挑眉,但是另一只空着的手慢条斯理地将夏洄散开的浴袍前襟拢了拢,“不喜欢,我不让你看就是了。”


    靳琛的手却倏忽在这一刻抬了起来。


    修长布满枪茧的粗糙食指屈起,搁在夏洄的脸旁,意味深长地,轻轻地刮了一下,“谁说我不喜欢了?”


    昆兰懒洋洋地“哦”了声。


    夏洄别开头,躲开靳琛逐渐冷却下来的眼神。


    此刻与他们争辩将是不明智的行为,他们明显是在斗。靳琛像一头积蓄力量伺机而动的野兽,若是昆兰给出许可,靳琛极有可能进到车里,和昆兰一起玩他。


    这群人除了不把人玩死,玩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像是江耀,总是把他弄得乱七八糟。


    然而昆兰真的说了:“上车,一起。”


    靳琛眯了眯眸:“你舍得?”


    “这有什么。”昆兰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少年的后颈,“你没看见吗?他刚洗完澡,干净清爽,抱起来哪里都香喷喷的。”


    昆兰的动作很轻柔,眼皮子懒散地低下去,看着少年松垮垮的浴袍,心不在焉地夸赞着:“这胳膊和大腿,还有腰,哪里都软得很,不信你闻,或者,上手摸一下试试?”


    这语气,像是得到了新玩具,邀请小伙伴一起玩。


    靳琛分不清昆兰是真心邀请他玩弄特招生,还是用激将法做做样子,希望他放松警惕。


    毕竟,靳琛也觉得自己似乎过于紧张了,他的眼珠子本身就是红的,情绪一上来,红的更明显。


    颇有要抢夺昆兰掌中之物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想和另一头野兽共享伴侣,哪怕伴侣本身就并不想和他们在一块。


    昆兰是他的好友,很了解他的脾气秉性。


    他们平时对于想要的物品,也从来不会共享,而是盘踞一方,各自夺取。


    所以,靳琛并不想凑这个热闹。


    最重要的是,被当作小玩具的少年一直用冷淡的目光看着雨里的大树在风中摇晃。


    貌似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谈论什么,而是在心算一些极难的数学题。


    “没心情。”靳琛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的手抓住了夏洄搭在玻璃上的手,搁在手掌心里揉捏。


    夏洄要收手,靳琛不让。


    “兰,”靳琛用手指扣住夏洄的五根手指,和他十指紧扣,看了会儿,才低声说:“阿耀接到江先生来询,即刻去联盟参加议会投票,大概一周才能回来,白郁让你最近收敛点,之前他跟你谈过的,努基湾的海岛开发项目,你占用了当地财团的海航线,最好不要这样,你可以再开发新的快速航路出来,别到时候人家告上法院,你让他们裁决厅难做。”


    昆兰未置可否:“小白怎么不亲自和我说?”上次被小白录下来咬夏洄喉咙的视频,他还没亲口问问小白是怎么想的。


    靳琛压着嗓子,轻咳一声:“他最近涉及一桩案子,所有设备都被监控,也不能随意见你,只能委托我和你说一声。”


    “知道了。”昆兰也就没再追问,“所以,你真的不进来吗?还是说,靳少有比我怀里这个更有趣的小家伙。”


    靳琛勾唇笑了笑,松开禁锢着少年的手掌,站直身体,双手插进裤袋,恢复了那副慵懒不羁的样子,“今天晚上没心情。走了。”


    车窗缓缓升起,重新将内外隔绝。


    “终于走了,”


    昆兰保持着拥抱夏洄的姿势,下颌轻轻搁在夏洄湿漉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沐浴花香,“好烦。”他恹恹地说,“被打断了,我不开心。”


    夏洄没回答,挣了挣被铐住的手腕,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解开。”


    昆兰似乎轻笑了一下,终于慢吞吞地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摸索着解开了手铐。


    冰凉的金属脱离皮肤,留下一圈红痕:“刚才我说那些,你不需要记得。”


    手腕获得自由,夏洄立刻用手拢紧浴袍,试图从昆兰腿上下来。


    但狭窄的空间和虚软的双腿让他差点摔倒,腿已经不听使唤,脚掌心麻。


    昆兰扶了他一把,手掌顺势滑到他膝弯,稍一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浑身僵硬,头靠在副驾驶那边,脚反而在车门旁,这个角度,他不得已攀住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别乱动。”昆兰有些欲求不满,但还是忍住了一些欲望,抱着他放到副驾驶,“否则我真的要玩你了。”


    夏洄低眉,拢起睡袍,“这还不算玩?”


    昆兰舔了舔虎牙,只是微微笑着,他把车开向向不远处的古堡侧门,跪在雨中的德里克身影在余光里一闪而过,昆兰甚至没有停顿。


    到了门口,他停车,开小夜灯,盯着夏洄黑漆漆的双眼说:“想试试真的?”


    夏洄没给他留面子:“不想试。”


    权贵子弟玩人的手段,比草丛里的草还多,把人弄哭是最基础的,欲哭无泪还得笑,才是最痛苦的。


    昆兰索性开了车门,从副驾驶上抱过夏洄。


    夏洄挣扎,浴袍在动作间散开更多,冷风灌入,他颤抖了一下。


    昆兰淡淡地说:“不想也不行。让我想想,今天晚上怎么玩你。”


    夏洄身体一僵,停止了挣扎,“放我下来。”


    昆兰收紧手臂,低头看了他一眼,蓝灰的眼眸在古堡门厅透出的暖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你想让更多人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光着脚,穿着浴袍,从我的车上下来,然后自己走回宿舍?”


    “这是不可能的。”夏洄冷冷地将脸侧向昆兰胸膛,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和灯光,怪异感如同藤蔓,缠绕上心脏,缓缓收紧。


    算了。


    随便吧。


    “对我温柔一点,我明天还要上课。”夏洄无所谓了,病怏怏地说。


    昆兰却笑了,抱着他,穿过寂静无人的侧廊,径直走向古堡五楼——专为贵宾和校董预留的豪华套房区域,他自己的房间。


    守卫的奥古斯都家族保镖看到他,立刻躬身行礼,目不斜视地推开沉重的门。


    房间内温暖如春,铺设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燃着火焰,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薰香。


    陈设极尽奢华,昆兰将夏洄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四柱床上,天鹅绒床垫柔软得仿佛能让人陷进去。


    夏洄一沾到床,裹紧浴袍盘腿坐着,冷眼看着昆兰要怎么玩他。


    然而,昆兰自顾自地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地上,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也没说要玩他的事。


    他走到壁炉边的酒柜,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夏洄。


    夏洄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昆兰也不强求,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杯子随手推放在一侧。


    他走到床边,俯视着床垫里面的夏洄。


    少年的头发仍然有点湿,浴袍松垮,赤着的双脚踩在深色的床上,脚踝纤直,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玉石般的冷白,脚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破坏欲油然而生,昆兰喜欢看到夏洄这幅样子,脆弱,狼狈,不得不依附于他,却又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反抗着一切。


    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都喜欢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今晚你睡这里。”昆兰坐在床边,似笑非笑地说:“我过几天再玩你,别太着急。”


    夏洄不知道说什么,有些无语。


    昆兰·奥古斯塔的房间就是一座精致而且窒息的牢笼,他似乎没有选择。


    昆兰看了一眼终端,“俱乐部有事,我出去一趟,不回来睡,你放心了?”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古堡古老的窗玻璃。


    夏洄不再看他,把脑袋摔在枕头上,沉沉入睡。


    *


    古堡门前,昆兰走了之后,德里克仍然没敢站起来。


    银鹰俱乐部的部长艾尔尼扶起了德里克,“你惹到昆兰了,你不该惹他的,那就是一头野蛮的雄狮,你的家族在商场里都对奥古斯塔家族避之不及,你怎么能这么傻?”


    德里克颓然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没针对他,但是昆兰似乎对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非常在意,就是因为他,我才丢了这么大的人。”


    艾尔尼从始至终表情都很平淡,若有所思的说:“听说夏洄是江耀的跟班,最近闹掰了。”


    德里克低声说:“江耀不要他了,有不少人想找他麻烦,要不是昆兰在中间横插一脚,夏洄早就不知道死得多惨!”


    艾尔尼安抚道:“江耀刚才回去参加联邦议会了,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来。这段时间,我来帮你整治一下这种喜欢勾引贵族子弟的便宜货,联邦校际网站论坛对特招生群体一直很感兴趣。”


    “放心吧,我有办法不会让昆兰察觉到。”


    艾尔尼掏出终端,在高尔夫俱乐部联盟的大群里发了一则消息。


    然后他收起终端,搀扶着浑身湿透了的德里克回到了浴室里洗热水澡。


    *


    夏洄不喜欢这里,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下楼吃早餐,准备去上课,然而他走出五楼,就感觉到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黏湿又讨厌。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里的异样,夏洄没太在意,他不想让自己患上被害者妄想症。


    但是在通往教学楼的林荫道上,远处树丛后似乎有镜头的反光一闪而过,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几个匆匆走过的学生背影。


    是错觉吗?


    夏洄心里有疑虑,但没有任何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到了上课的时间,他去在阶梯教室后排坐下,左前方一个男生假装自拍,手机镜头却明显偏移,对准了他所在的方向。


    ……不是错觉。


    有人……不,是有很多人在偷拍他。


    会有跟踪吗?是谁的指令?目的是什么?


    他们想拍到什么?


    夏洄握笔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


    课间休息,他起身去洗手间,刚走进隔间锁上门,就听见外面有类似相机快门连续的“咔嚓”声,以及压抑的笑声。


    他猛地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隔壁隔间门板下方,一双昂贵的限量版球鞋迅速转向便池方向。


    而后,一个镜头从卫生间的头顶伸进来。


    夏洄抬起头,咔嚓一声,相机照完就迅速消失了。


    毛骨悚然。


    夏洄立刻赶到图书馆,在熟悉的角落坐下。


    然而对面一个戴着耳机看视频的男生,平板光脑的摄像头就正对着他的脸。


    夏洄冷眼直视对方,那男生竟毫不避讳,甚至挑衅地扬了扬眉毛,抱着光脑离开了。


    夏洄突然觉得很累,非常累。


    但也是疲倦不堪的状态下,反而更容易陷入论文的书写中。


    学习时间被过度挤压后,夏洄有种想要爆发的愤怒感,他很焦躁,从未有过的焦虑,被刁难时也没有这么烦躁不安。


    新学期伊始,他就对课程失去规划性、每天疲于奔命地去上课、又要响应校园里对特招生的“奖励活动”——


    夏洄觉得自己大概要忍不下去了。


    要是只有这些也就算了,最令人窒息的是在无聊的工作时。


    作为球童,他弯腰摆放球钉的瞬间,能感觉到不止一部手机在记录他。


    作为古堡宴会的侍应生,他端着酒水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总有镜头从各个角度捕捉他——有时是宾客假装拍摄环境,有时是其他侍应生袖口里隐藏的微型摄像头,他甚至不确定这是单纯的偷拍,还是某些实时直播。


    镜头的那一端,是谁在观看?


    还是其他更多隐藏在阴影里的人,对他这个特招生充满了好奇或者恶意?


    他们想拍到什么?拍到他失态?拍到他与某位大人物的亲密证据?还是仅仅为了收集他的影像,作为阴暗用途的素材?


    他们是想逼他出错,失去联赛工作人员的机会吗?


    夏洄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尽量避开人群,减少不必要的停留。


    湿冷冷的夜雨拍打下来,夏洄坐在窗边看雨,用随身光脑打下关于参赛论文的想法。


    如果有人在此时偷拍他,那他不介意扮演别人镜头里的一根草。


    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


    然而事情还没完。


    晚上,一张设计华丽的火漆印请柬,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夏洄的口袋,在他吃饭的时候。


    没有署名,邀请他参加当晚在古堡镜厅举行的月蚀之夜假面舞会。


    疏远的,不怀好意的邀请。


    夏洄看着请柬,没什么情绪。


    就算没有请柬,他也要去当侍应生的。


    舞会,尤其是假面舞会,在这种地方,从来都是权力游戏和欲望宣泄的温床,面具之下,真实的身份被暂时模糊,平日里被约束的言行可以更加肆无忌惮。


    他没有选择。


    当晚,夏洄换上了黑色燕尾服,戴上一个仅遮盖上半张脸的银色威尼斯面具,面具边缘镶嵌着细碎的白光水晶。


    同样的装扮而已,应该不会再有人偷拍了吧?


    镜厅里,喧嚣的音乐和晃动的光影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无数镜面的反射,制造出光怪陆离、真假难辨的空间感。


    绅士名流、贵族子弟、还有像他一样被“邀请”来的特招生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衣着华丽,在舞池中旋转、调笑,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亢奋到癫狂的气息。


    夏洄就算再焦躁,也敬业地端着托盘去送酒。


    “一个人?”一个戴着华丽羽毛面具、身材高大的男生端着酒杯走近,声音带着酒后的黏腻,“跳支舞吗?美人。”


    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揽向夏洄的腰,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冽气质,吸引了不少目光,也包括他。


    夏洄端着托盘侧身避开,冷声道:“抱歉,不会。”


    男生轻笑一声,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不悦和征服欲:“不会?我教你啊。”


    他再次逼近,动作更加大胆。


    夏洄立刻离开,很快就游鱼一般消失,对方在原地抓狂了一会,就被舞台转移了注意力。


    因为舞池中央的灯光忽然聚焦,主持人跳上舞台,拿着扩音器大声说:“女士们先生们,月蚀之夜的高潮——狩猎游戏,现在开始!”


    全场爆发出兴奋的欢呼和口哨声。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高声宣布,“所有戴着特殊金色腕花的宾客,将成为今晚的猎物!而其他所有人,都是猎人!猎人们需要想尽办法,获得猎物身上的一样信物——可以是腕花,也可以是他们身上的任何一件物品,最后获得信物最多的三位猎人,将赢得今晚的神秘大奖!”


    “而被夺取信物的猎物们……”主持人拖长了音调,“则需要接受猎人们提出的小小惩罚。”


    夏洄感觉自己的手突然被拉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不具名的人系上了一条刺眼的金色丝绸腕花。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随机的游戏。


    这是针对他的,一场被公开的围猎。


    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


    那些原本隐藏在面具下的贪婪、戏谑和恶意,此刻再无遮掩。


    学生们开始向他所在的方向聚拢,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夏洄背靠着廊柱,退无可退。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身影,面具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舞厅炫目的灯光在他眼中碎裂成冰冷的光点,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仿佛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狩猎开始了。


    他只能逃跑。


    “抓住他!”


    夏洄转身飞奔,跑到二层,却怎么也找不到当时梅菲斯特带他去的密室。


    脚步声临近,他只能随机躲进一间房,里面没有灯,最角落里有一个衣柜,非常大,但满是灰尘,前方还有架子遮挡。


    衣柜内部狭窄而逼仄,弥漫着陈年木料、樟脑和灰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夏洄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壁,将呼吸压到最轻。


    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兴奋的呼喊和衣料摩擦声时近时远,像猎犬在围捕中逡巡。


    擂鼓般的心跳,在黑暗中震耳欲聋。


    他摸索着手腕上那条该死的金色腕花,撕断了。


    反正断不断已经没有意义。


    他是猎物啊。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响起,有人进来了。


    没有开灯,来人的脚步声很重,毫不避讳,猫捉老鼠般的从容,径直朝着衣柜的方向走来。


    夏洄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黑暗中消失。


    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即使隔着柜门,也像探针,扫过衣柜的每一寸木板。


    脚步声在衣柜前停下了。


    怎么会?


    难道对方知道他的位置?


    夏洄百思不得其解。


    然后,柜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微弱的光线和一双眼睛,窥见柜内的景象。


    夏洄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藏在半张华丽的黑色羽毛面具之后,毫不掩饰兴味。


    “躲猫猫好玩吗,小猫猫?”


    靳琛斜倚在柜门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小巧遥控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缩在角落的夏洄。


    “让我进去,或者我把你拉出去,你自己选。”


    靳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别这么可怜地看着我,我不会心软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夏洄紧盯着靳琛。


    靳琛微微歪头,欣赏着夏洄眼中翻涌的情绪,像是在欣赏一幅生动的画。


    他抬起手,指尖夹着那个银色遥控器,轻轻一摇,“有人拍到你了,不过除我之外,应该没人看见。”


    “你的人?”夏洄盯着靳琛,“那些一直跟着我拍的人,是你安排的?”


    靳琛勾起唇角,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邪气而傲慢:“不是我的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在偷拍你,我只是刚好和那些人一样关心你的行踪。”


    “而有人为了日子过得舒服一点,主动把你今晚的去向告诉了我。“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个脚步声从房间门口传来。


    “阿琛,你总是抢先一步。”


    谢悬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同样穿着参加舞会的礼服,深灰色,脸上戴着一副简单的绿色细边面具,目光冷静地扫过靳琛,然后落进衣柜,落在夏洄脸上,“为什么不把他交出去?”


    “不着急。”靳琛慢悠悠地说,“你不想参与我对他的围猎,现在就可以离开。”


    谢悬却没说要离开,却反手将门关上。


    夏洄想,他被当成猎物围猎,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成了供人观赏取乐的节目。


    他们当着他的面,讨论他,评估他,如同在点评一件物品的性能。


    有点可笑。


    夏洄扯了扯嘴角,“两位尊贵的猎人,打算就在这里,完成你们的狩猎?”


    既然无处可藏,那至少他可以选择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死亡。


    死亡,貌似比活着更美丽。


    听见他的话,靳琛深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谢悬的目光也闪了闪。


    ——猎物突然停止了挣扎,甚至露出了爪牙,这似乎让游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悬,你先?”靳琛颇有谦让精神,“我估计要很久才能结束。”


    “我等你。”谢悬却说:“我也要时间和他说事情。”


    靳琛一点头,闪身跨进了衣柜。


    夏洄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木壁上,退无可退。


    靳琛轻而易举地侵入他原本就有限的空间,一条腿强势地卡进他并拢的双膝之间,膝盖顶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软肉,将他彻底禁锢在角落。


    过于近的距离让夏洄能看清面具下靳琛那双深红眼眸里翻涌的暗流。


    “昨晚,兰是不是强迫你了?”


    靳琛压低的质问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颇有些急不可耐地意思。


    夏洄没想到靳琛关上门后第一句话是这个,“你就问我这种问题?”


    “回答我。” 靳琛卡在夏洄腿间的膝盖微微施加压力。


    “你在生气?”夏洄偏过头,避开了几乎要贴上他嘴唇的面具边缘,冷静而挑衅地问:“因为昨晚的事?”


    他猜不透靳琛的意图,但本能告诉他,示弱或许只会让对方更兴奋。


    靳琛似乎低低地哼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用指背蹭过夏洄冰凉的脸颊,然后顺着颌线滑到下巴,强迫他转回头面对自己。


    “生气了又怎么样?我不该生气吗?”


    “他碰你哪里了?”


    “昨晚在车里,他用手铐锁着你,抱你,还碰你哪里了?”


    夏洄感到一阵彻骨的愠怒,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这不是询问,这是逼供。


    而他,在这样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被一个力量地位都远超自己的男性以绝对压制的姿态禁锢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有。”夏洄皱着眉头,不耐烦。


    “最好没有。”


    靳琛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拇指,忽然用力按在夏洄的嘴唇上,缓慢地揉搓了一下。


    “这里,”他的拇指下移,隔着薄薄的衬衫,按在夏洄的锁骨下方,心脏的位置。


    “这里,”手指继续下滑,停在腰侧,那里曾被昆兰的手掌紧紧贴覆过。


    “还有这里……”他的膝盖威胁性地在他膝盖间动了动,“别再给别人碰。”


    夏洄忍不住抬手摘下了靳琛的面具,盯着那双暴戾的眼睛,针锋相对,“请问,你又站在什么立场上,这样要求我?”


    “换句话说,你和我是什么关系?你算什么?别再无理取闹了,靳琛。”


    夏洄心如止水地看着靳琛愈发危险的笑。


    但是绝不后悔这样说。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