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真是,”靳琛似乎斟酌了几个词,“不怕死。”
在那里阴晴不定什么?夏洄偏了偏头,眼皮子发沉,很是疲惫:
“换句台词吧,这种死亡威胁,我都听腻了。”
“……”靳琛定定地看着他。
雨水的光被玻璃折射闪到夏洄身上,波纹把他的线条变得笼统,胸膛连着腰的线条很单薄,好像一握,就能掐满一整手。
像藏在柜子的一条美人鱼,渴水,干涸,却因为那张脸而变得香艳淋漓。
很难想象这么冷淡的一张脸,睫毛笔直而纤长到不可思议的长度,
靳琛意识到自己看他太久、离他太近了。
而已经被他发现。
夏洄也一言不发,看他的眼神像看错题。
靳琛托着腮,凑近了许多,在夏洄退后之前,掐住他的薄薄的腰。
“你真的很坏,小猫。”
夏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坏”这样的评价,他们更多的是说他“穷”。比起“穷”这个字的杀伤力,“坏”简直不值一提。
“你想让我们分崩离析吗?”靳琛看着他的脸,“用你的脸?”
“你的头脑用来影响学术界,脸,用来影响我们?”
“你,”夏洄不觉得自己的脸是多么名品的存在,反而是这群人:“真的很自大。”
夏洄没耐心陪玩了,“让开。”
“去哪?”靳琛用另一只手轻易地制住了他试图推拒的手腕,反扣在头顶的柜壁上,皱起眉,“下楼?”
夏洄也没想挣扎,他也挣扎不开,没精打采地回答,“被你堵在衣柜里,和我下楼被他们折磨,没什么区别,对我来说都一样是惩罚。”
“游戏总不可能无止境地玩下去,到明天还有12小时,我用这个时间来写论文,也好过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靳琛的重点却落在前一句话上面,“我哪里和他们一样了?”
红透了的火热眼眸燃烧着冷冽的火,靳琛抬起夏洄的头,唇落在夏洄被迫仰起的脖颈上。
像是个亲吻,但又重重的吮咬,留下一片刺痛和鲜红的痕迹,“再说一遍,我和他们一样,嗯?”
少年没躲开,被亲着,也没有反应。他只是耷拉着眼睫毛,平静地忍受着,脖子被咬得红红的,肯定有点疼,但他在忍着。
靳琛却觉得他的表情色死了。
在勾引吗?夏洄一定知道自己长得有多好看吧,他还很年少,很难想象如果这样的人进入政坛或者学术界,会不会成为搅动风云的狐狸精。
他是有这样的本事的,把他们都当做垫脚石,自己顺着成功之路攀爬。
似有若无的撩拨,不知道真心假意的拒绝和挑衅,他从不直接挑明,但也叫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因为他的若即若离,靳琛不确定他到底对谁有意思。
但无疑,夏洄没有野心,他甚至还没有做些什么,就已经有许多人在无形中为他保驾护航。
若是他有心利用,那简直是所有人的美梦,也是……噩梦。
一想到有着这样困扰的不止自己一个,靳琛稍稍满意了些,那股想发疯的劲儿也消减了一些。
愚蠢,想那么多做什么?
像夏洄这种冷酷淡漠的人,就不要跟他商量什么,直接做就好了,他可能会生气,但靳琛在军队训练多年,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生气,他只是不能像对新兵一样对夏洄粗暴。
“你说我和他们一样,他们也能想亲你就亲你?”
靳琛在刺痛处低语,呼吸灼热,“你拒绝我,不拒绝他们?”
“你自己长眼睛了,看不见吗?”夏洄认真地回答,“你也不是第一个逼着我干这干那的人,我没有反抗你,自然也没有反抗他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靳琛彻彻底底被惹毛了。
靳琛捂住了他的嘴,硬着脸,不想再听他说话。
尽管靳琛自己都不知道这股火是从哪烧起来的——总不能是对夏洄燃起来的、不可以说明白的,却又无法浇灭的欲望和暴虐的肢体支配欲。
靳琛想不明白这一点。
自己就像军队里没见过荤腥的毛头小子一样追上去,对方却不是名媛贵女,反而是穷酸特招生。
靳琛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别被骗到,万一夏洄是在有意惹怒他呢?
夏洄狡猾而聪明,善于用各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标,比起美貌,最不需要质疑的其实是他的智商。
“游戏还没结束,我不想让你下楼,出现在那群垃圾面前。”
靳琛的拇指蹭过夏洄湿润的眼角,抹去那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恢复了慢条斯理的却更加令人悚然的腔调。
夏洄毫不怀疑下一秒靳琛就能从后腰里抽出一把枪来怼在他脑门上。
“今晚你是我的猎物,在我享用完之前,就连阿悬也得等着。”
靳琛依然禁锢着他的身体,指尖勾住了夏洄下巴上原本系着的侍应生领结带子,轻轻一拉,墨绿色的丝质领结便松脱开来,落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
他晃了晃那根领结,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把眼睛闭上。”
夏洄没有反抗地把眼睛闭上。
但是想象中的蒙眼和强吻并没有发生。
一丝冰凉的金属感觉贴在了脖子上,夏洄睫毛轻颤,没有睁眼,那抹凉意顺着颈侧的肌肤,慢慢勾勒贴合。
夏洄这才缓缓睁开眼,看清那是什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条项链。
项链的链条很细,坠子是一枚王冠银质感铂金红钻吊坠,罕见的精工样式,恰好落在他的锁骨凹陷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靳琛撑着眼眉,观赏着美丽的画,“你说的没错,我和你没有关系,我也没兴趣了解你的事情。”
“所以,你不用把我的礼物看得太重要,你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丢。”
用最刻薄的语气,靳琛不太在意地说道。
夏洄还没有回应,只是在看着那条项链。
靳琛莫名有些焦躁,他望向夏洄脖颈间那枚衬得肌肤愈发白皙的吊坠,眼神暗了暗。
世上绝无仅有的传世DAME Il红钻,也就戴在他脖子上,才值上一千万的身价。
比起阿耀一夜之间挥发上亿资金换一纸手稿,这礼物实在是拿不上台面。
本来不想送的……可是。
忍不住想看他的反应。
忍不住想看看珠宝最值钱最耀眼的时刻。
靳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发泄似的轻轻掐住夏洄的脸蛋,看见他轻轻皱眉,心里舒服了不少。
真想把他抓回军营里,肆意弄个三天三夜,看这张冷脸会不会露出些许柔软的温柔,看这身凛冽的硬骨头能不能在军帐里化为春水——
“谢谢。”
靳琛一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他以为夏洄会拒绝说不要,或者甩他一个耳光,冷言冷语地质问他以为这么一点便宜的东西就能收买人心?眼皮子也太浅了。
靳琛:“……”
“我很喜欢。”夏洄如实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价格,哪怕是我现在给不起的价格,我也会在以后还给你。”
靳琛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再再再次窜上来。
不是觉得他赚不到那份钱,而是——
“我差这么一点钱?”靳琛有种被瞧不起的愤怒,还有就是,他也说不清道不明,那股酸涩和苦涩的滋味是从哪里而来钻入心里肺里的,让他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还是把夏洄想得太会了。
其实这根本是一块木头疙瘩,直男,没有情商。
他狠狠揉弄着夏洄的脸蛋,在被揉红火的地方用力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完全是报复,夏洄像烧红的虾一样躲,靳琛完全不许他躲,霸道的兵脾气一上来,全部身体都倾轧上去,滚烫的胸膛贴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夏洄本来就恐惧幽闭和黑暗,靳琛又完全遮住了光,愤怒一股脑冲上头顶,抬手就朝着靳琛的侧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手腕还悬在半空中,能感觉到掌心火辣辣的疼。
靳琛的脸瞬间浮现出淡淡红痕,靳琛偏着头,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然后,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甚至没去揉被打的侧脸。
“对,就这样……”他哑声说着,眼底烧着暗火,一手扣住夏洄的后脑,俯身就狠狠吻了上去,堵回了夏洄所有未出口的怒骂。
唇齿相碰间全是滚烫的力道,夏洄冷着脸,双脚蹬着衣柜板,膝盖顶向他的腰腹。
在靳琛不为所动之后,他伸长手指去抓靳琛的头发,指尖攥住几缕黑发用力扯,逼他抬头。
靳琛却始终没还手,任由他打,任由他抓,就像感觉不到疼,任由他发疯般地攻击,只将人更重地压在墙壁与自己身体之间,吻得更深更凶,攻城略地,搜刮他肺里仅存的空气。
他的胸膛被踹得发闷,发丝被扯得生疼,嘴角甚至被夏洄挣扎时不小心咬破,渗出血丝,可他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缺氧的眩晕一阵阵袭来,夏洄眼前发黑,力气渐渐耗尽,唇齿间的氧气被掠夺一空,脑袋晕乎乎的。
靳琛这才稍稍退开毫厘,滚烫紊乱的气息喷在夏洄潮湿红肿的唇上,他自己也挨了不少下,呼吸不稳,可声音里却带着餍足又恶劣的笑意,把少年搂在怀里,抵着他的额头,“打得舒服不舒服?爽不爽?”
夏洄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只顾喘气,说不出话,眼尾一片湿红,愤恨地瞪着他。
下一秒,靳琛再次俯身,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落在他微张的唇瓣,落在他汗湿的脖颈,夏洄浑身一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靳琛能玩到这种地步。
在这一方混乱的天地里,不讲道理,胡天胡地,也不留余地。
靳琛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不知是要拉近还是推开,声音沉哑下去:“你爽了,那该我了。”
夏洄蹙眉问:“滚,你还没爽——”
话被截断半截,靳琛痴缠地吻着他,被亲的多了,夏洄甚至能判断出他们的性格。
江耀喜欢一下又一下地亲,若即若离,很折磨人,通常只有在他垂死挣扎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才会来个痛快,过程很漫长,亲完就像水洗一样。
梅菲斯特会做很多花里胡哨的准备,摆足王室的派头,慢条斯理地亲,一口气要亲很久,肺活量很足,像是在捉弄猎物,碍于面子,他不会把他弄得乱七八糟,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是优雅。
但是靳琛。
靳琛。
靳琛他……
他强硬了,太霸道了,攻击性强得像是星际导弹,完全不容许人拒绝,也根本不给人留退路,他不给你商量。
靳琛的亲吻相当生疏,时不时会弄痛嘴唇,然后又会后知后觉地给他舔一舔。
军犬一样,暴戾而凶猛,但也通人性。
无师自通,食髓知味。
靳琛飞快掌握了和少年亲吻的技巧,用唇去含吮那两片被他蹂躏得鲜艳欲滴的柔软,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再趁对方吃痛时,长驱直入,细致地舔舐过口腔内每一处敏感的角落,最后纠缠住那条试图躲避的软舌,轻柔地吮吸,像品尝最珍贵的糖果。
……原来亲吻是这种滋味?
湿热的,纠缠的,交换呼吸与体温。
怪不得军部那群单身汉那么喜欢搂着女朋友亲嘴,一有空就亲来亲去亲个没完,看得靳琛直翻白眼,只觉得无聊又费解,有那功夫,多练两轮体能不好么?
可现在轮到自己亲嘴,就完全不是不耐烦。
……简直是甜美极了。
靳琛内心里的占有欲达到顶点,无比满足,脑子里在舔少年舌头时想的都是幸福而快乐的事情。
脑子里那些惯常充斥着训练、任务、装备的思绪频道,此刻全被简单而汹涌的快乐占据——这是他的少年,他能这样亲他,他能让他变得美味可口。
一吻结束,靳琛快活极了,他像个初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用鼻尖蹭着夏洄发烫的脸颊,低低地、含混地喘着,不停回味着美好的瞬间。
他甚至想要再试一次,熟能生巧嘛。
夏洄终于受够了酷刑折磨,这简直是苦难。
他偏过头,避开靳琛还想凑过来的唇,声音沙哑:“你……这样……玩过的……人……很多……吧?”
靳琛兴致勃勃的想法猛地顿住,眼底的缱绻和笑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
他盯着夏洄泛红的眼角,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一字一句:“只玩过你,别的人,我才不稀罕玩。你别侮辱我了行吗?”
夏洄盯着他红肿的脸,而靳琛臭着脸,别过头,嘴唇也一样亮晶晶。
……他还委屈上了?夏洄完全不能理解。
之后衣柜被打开。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靳琛几乎是本能地将夏洄更紧地按进自己怀里,用宽阔的肩背挡住来者的视线。
他猛地转头,眼底尚未褪尽的沉迷欲色,在看清来人时迅速沉了下来。
谢悬站在衣柜外,身形修长挺直,像一株没有温度的植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万事不入眼的淡漠,只是肤色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死寂的青灰。
“阿琛,十八分钟三十五秒了。”
谢悬看了眼腕表,不咸不淡地说:“你以为你在审犯人吗?连衣服都给人家扒了?”
谢悬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们的嘴唇,最后盯着夏洄的嘴唇看。
太凄惨了,被亲得完全肿涨,衣服也乱糟糟的,一条精致的名奢品项链散落在他锁骨间,白皙的肌肤,还有那双水红的眼睛,谢悬看了一眼,人都酥了。
心跟着软,谢悬吞了下喉咙,感觉自己在融化。
靳琛强撑着脸面,满不在乎地笑,甚至炫耀般地搂紧夏洄:“怎么,羡慕?”
谢悬语气淡漠:“……无聊。”
夏洄推开靳琛,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跳出衣柜就要下楼。
“我让你走了吗?”谢悬攥住他的手腕,“我有件事要让你去做,图书馆C区有一部分书籍被雨水淹了,需要三个特招生去整理,给绩点和积分,你——”
“我去。”
夏洄果断决定,他需要这些积分,还有,他更需要名正言顺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尤其是今晚。
虽然这个时机很巧,巧得像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避难所,远离古堡的狩猎游戏,远离做球童和侍应生的双重压力,也远离那些无所不在的偷拍和潜在的跟踪。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但是游戏这边。”夏洄迟疑地问,“没问题吗?”
谢悬冷淡地说:“差点把这事忘了。”
他拉着夏洄来到古堡一楼。
狩猎游戏进行到一半,没有人抓到夏洄,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一抬头就从二楼走廊里看到了夏洄和谢悬,立刻有人大喊:“夏洄在那!”
谢悬松开了抓着夏洄的手,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对着下面的人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夏洄,我带走了。”
底下刚有人想抗议,就立刻被身旁的人拉住了,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脸色骤变,难以置信的看向谢悬。
但是再也没有人敢对大名鼎鼎的谢悬提出异议。
谢悬似乎对此感到厌倦,他耷拉着手指头,倦怠地说:“谁不同意,就给我滚出桑帕斯。”
一楼一片死寂,再也没有人敢提出不同的意见。
谢悬拉着夏洄,下了二楼,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
艾尔尼和德里克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阴沉。
“狩猎游戏没能成功,怎么办?”
“那就……继续拍摄他的不利消息,派人跟踪。”
……
夏洄和谢悬从后门离开古堡,去了图书馆。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潮湿水汽、凌乱堆放的书籍或焦急的老管理员。
什么都没有,C区整洁安静,恒温恒湿系统运作良好,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木料特有的干燥香气,高高的书架林立,窗明几净,地面光洁。
夏洄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了书包带子,“你骗我。”
“很失望吗?没有水淹,也不需要整理书籍。”
谢悬自说自话,慢悠悠走到一扇隐蔽的门前,“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你离开那,省的看见你东奔西跑,怪可怜的。进来。”
夏洄警惕地跟进去。
门后是一间普通的资料室,被改造过。
这里原本可能是某个小型阅览室或储备间,此刻却明亮而舒适,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图书馆安静的内庭园林,雨丝敲打着玻璃,丝丝绵绵。
另一面墙则是书架,摆放着一些精装的图册、史论著和桑帕斯独家珍藏的各类数学学科原版书,大多数是外文。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工作台,上面已经摆放了一台顶级配置的光脑,外接扩展坞、数位板、以及多屏显示器,角落里有双人沙发和小茶几,还有冷藏柜,里面水果和饮品还有食材,完全是末日生存版。
“这里的光纤是独立加密线路,速度是校园网的十倍,可以直接访问世界上所有数据库。”
谢悬走到工作台旁,手指轻轻拂过光洁的屏幕表面,“设备是最新的,模拟器和专业软件都已预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墨绿色的眼眸很是平静:“这里足够安静,没人打扰,光、温度、湿度都是最适合长时间工作的状态。”
“特招生协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决赛日之前,你不需要再去做琐碎的工作。”
夏洄怔住了。
没想到谢悬不仅看穿了他想逃离的意图,他给他提供这样一个环境来完成参赛论文。
“为什么?”夏洄问,他不相信无条件的善意,尤其是在桑帕斯,尤其是在谢悬这种人身上。
谢悬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有趣,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如果你获奖,对桑帕斯的声誉是好事。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洄受伤的嘴唇和脖子上的粉红色吻痕,喉结慢慢一滚,“你现在的样子,也不适合再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人,没有必要。”
他走到门口,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他设置了权限,C区今天起临时闭馆整理,除了他,谁也进不来。
当然,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夏洄,他认为夏洄没有必要知道。
夏洄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待在这里,直到论文完成。
但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谢悬貌似锁了这里,他不能随意进出资料室了。
但也没什么关系。
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避难所和工作室,安全,私密,资源顶级。
夏洄沉默了几秒,虽然这并非完全的善意,但此时此刻,这确实是雪中送炭。
“……谢谢你,谢悬。”他低声说。
谢悬正准备离开去给夏洄取夜宵的脚步停住了。
那位是他从雾港酒宴会上请来的师傅,夏洄是个很麻烦的人,有胃病,吃饭时间不规律,昼夜颠倒,可以说比其他人要难养活,身子很金贵,也很麻烦,就连皮肤都比其他男生脆弱薄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美人灯。
娇气。
谢悬起初也不想照顾,但没办法,这小猫没事闹闹脾气还挺有意思,他想养在身边,没事撩撩也够打发时间。
“只说一句谢谢吗?”谢悬语气微妙,“夏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夏洄抬眼看他。
“我给了莉亚·陈机会,没要任何回报。”谢悬缓缓说道,“但对你,不一样。”
夏洄的心微微一紧,“你想要什么回报?”他直接问。
他早就知道,在这里,任何给予都标好了价码,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比较不利的情况是,如果谢悬坐地起价,他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谢悬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观赏他的灵感缪斯。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
夏洄在谢悬长久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一个很有可能的解决办法:“是当你的跟班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夏洄自己都恶心。
他这是条件反射,跟班,桑帕斯的特产而已。
谢悬的绿眸倏然收缩了一下。
“我不要那种回报。”
他想要的,远比这些更独特,是更属于“谢悬”的方式。
他一直想要夏洄做他的人体模特。
但不是现在。
他转身,再次走向门口,背影挺直而疏离,“你先在这里写你的论文,等我想要回报的时候,我会来找你要。”
“到时候,你不可以拒绝。”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自动落下。
夏洄站在原地,虽然说谢悬要的“回报”不会那么简单,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这个安静、安全、资源齐全的空间,对他而言诱惑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走到那张宽大的工作台前,坐下。
光脑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沉静的黑眸。
他打开了自己的论文文档,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很快,谢悬带着夜宵回来。
“先吃饭。”
他换掉了礼服,穿上一套灰色的带帽卫衣,轻松休闲。
机器人推着夜宵袋子来到桌子边,谢悬按住它,把袋子一个个拎出来,“着急也不差这一会,吃了再写。”
粥的暖香飘过来,勾起了他空乏的肠胃感觉。
夏洄低声道了谢,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入味,温度也正好。
谢悬却不打算吃,自己坐到了夏洄旁边的位置,摊开厚厚的化学文献和演算稿纸,看上去也要写论文。
不过吃着吃着就不对劲了。
夏洄能感觉到谢悬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很轻,不带什么侵略性,甚至有点像在观察某种缓慢进食的小动物,这感觉让夏洄有些不自在,但比起靳琛那种几乎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眼神,又显得平静太多。
“你不走吗?”夏洄吃完,收拾好餐盒,忍不住问。
谢悬从一行复杂的分子式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今晚我正好也有报告要赶。”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表,语气理所当然,“你写你的,我写我的,互不打扰。”
夏洄这才将注意力稍稍分给谢悬正在攻克的东西。
那是一些极其深奥的化学结构式和反应机理推导,涉及前沿的星际能源材料领域。
谢悬下笔流畅,夏洄一直知道谢悬只有艺术能力出众,但此刻才觉得,谢悬不是个绣花枕头,他的学术水平也值得一提,海外实验室的主力研究团队就由谢悬负责,完全是科研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夜里风凉,夏洄将自己裹在外套里,接受了谢悬要在这里过夜的事情,回去继续写自己的论文。
等他完成一个章节的梳理,揉着发酸的眼睛抬头时,发现谢悬不知何时伏在了摊开的稿纸上,似乎是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发白,而且身体在轻颤,呼吸间带着一点点吸鼻子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明显。
……他冷了?
犹豫了几秒,夏洄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在谢悬肩上。
就在夏洄准备退回自己座位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夏洄冷脸低头,对上一双从臂弯里抬起的眼睛。
谢悬侧枕着手臂,露出一只困倦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绿眼睛,他摘了眼镜之后,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和疏离,而是露出几分脆弱和依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问:“小猫咪咪,你不陪陪我吗?”
夏洄僵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谢悬依旧握着他的手腕,淡漠地垂了垂眼皮,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他的目光有些失焦,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就陪我一会儿,不行吗?”
这一刻的谢悬,有点不寻常的柔软,还有些……郁结。
谢悬有躁郁症还是抑郁症来着?……性瘾?
但怀疑的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谢悬看起来没在骗他。
总不能一晚上骗他两次吧?
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
对方提供了安全的避难所,热腾腾的夜宵,甚至此刻表现出的难得一见的依赖。
夏洄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强硬离开的理由,尤其是当对方用这种近乎示弱的方式挽留时,而且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想起那一天,谢季良院长斥责谢悬每日沉浸于画作里,而谢悬的失落、痛苦和颓然。
谢悬是一个心理疾病很严重的人,就像雾港阴冷而潮湿的天气。
“……好吧。”夏洄妥协了,他坐回椅子,手腕还留在谢悬微凉的掌心。
谢悬似乎满意了,轻轻地“嗯”了一声,握着夏洄的手腕,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下贴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夏洄慢慢地垂眼看他。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眉头也舒展开来,真的沉入了睡眠。
夏洄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身旁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手背上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这感觉很奇异,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图书馆里,在这个捉摸不透却莫名显得无害的谢悬身边,竟一点点松懈下来。
谢悬听着雨声睡着。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借助安眠药和情绪稳定剂入眠。
因为身旁坐着一只可爱又乖巧的小猫咪。
谢悬很享受这一刻的温柔,就在这只暂时属于他的小猫身旁,温暖又安然地沉睡着。
也许是少年身上的气息太过干净,柔软地抚平了他内心深处经年累月的躁郁与孤寂,他想,今夜一定是一个美梦。
因为他的缪斯,心软地怜爱了他。
第57章
一夜的雨不停,反而在狂风的影响下,幽灵似的越聚集越厚重,大概过了两三天,小雨在一道雷电后形成了中雨,紧接着,风暴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了雾港,雨天预警在次日凌晨三点左右,响彻整片桑帕斯校区。
裹着倾盆雨撞向窗,整栋楼都好像在风里晃,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灰。
夏洄在随身小智脑里看到了这则通知,图书馆在这种恶劣天气的情况下根本不开放,所以偌大的场馆里连个学生都没有,谁也不会冒着大雨到图书馆学习。
更安静了。
谢悬并没有生病,谢天谢地,夏洄和他共处一室并不想被传染。
一大早,谢悬就出门了,在校园网私聊窗里和夏洄说:
[我去染织坊社团,你喜欢什么颜色?]
这问题很奇怪,但能想象到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夏洄恍惚间觉得那晚谢悬的脆弱只是幻觉,谢悬也许是被超自然力量附体了。
[蓝色。]
谢悬也只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谢悬这边的对话窗,夏洄忽略那个奇怪的问题,完全沉浸在论文中。
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如同沙漠中的绿洲,他争分夺秒,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他将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光脑前。
事实上,谢悬是个很好的学习伙伴。他和谢悬大部分时间各自安静,互不打扰,只有谢悬偶尔会提醒他该吃饭了,或者该起来活动一下,夏洄会照做,他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
谢悬提供的设备性能极佳,数据库访问权限全开,大大提升了他的论文效率,偶尔遇到瓶颈,他会起身在书架间寻找,翻阅那些珍贵的原版书籍,往往能找到新的灵感。
草稿纸堆成小山,夏洄在公式的海洋里收到了德加教授发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能去工作室一趟,有些实验数据需要他帮忙核对处理。
他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外面依旧阴沉的天气,决定还是冒着危险去工作室吧。
从背包里翻出围巾,将脖颈围好,又戴上帽子,确认不会引人注目后,才悄悄离开了图书馆。
去往德加教授工作室的路上,他依旧能感觉到那些如影随形的视线。
但或许是因为伪装,或许是因为谢悬的警告起了作用,那些偷拍和明目张胆的窥视似乎少了一些,变得更加隐蔽。
他加快脚步,尽量走在监控和人多的地方。
……
下午,在德加教授那里工作了几个小时,主要是解决常微分方程类研究。
德加教授对他表示满意,并提醒他决赛论文的截止日期将近,夏洄感觉非常焦虑,满腹心事地出了教学楼。
台风登陆的午后,天早早沉成了墨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过片刻,就被狂风揉成了白茫茫的雨帘。
夏洄依旧全副武装,低头快步走在回图书馆的小径上。
就在他快要到达图书馆侧门时,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德里克。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加阴郁,眼眶下带着青黑,死死地盯着夏洄:“躲了几天,终于敢出来了?”
德里克显然是打听到了他就藏在图书馆里,在门外埋伏了很久,怒道:“你以为躲在谢悬的羽翼下就安全了?你以为和他在一起能改变你卑贱的出身?你妈是个疯子,小三,你是个私生子!我认识夏氏军工的夏崇,你知道他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
夏崇,夏家名义上的独子,“夏洄”同父异母的哥哥。
夏崇曾经在疯人院见过年幼的“夏洄”,他们闹出了很多不愉快,还上了新闻,当时年仅八岁夏崇脸上被打出一道伤,夏淳康心疼孩子,就宣布与“夏洄”母子断绝联系。
夏洄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就算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也是脸不红也不白,语气自然:“我怎么知道?”
德里克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哥说,你要是个妹妹就好了,他还能原谅你和你妈,没事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缺钱给钱。但你是个男的,所以,你要是敢回到夏家,他会把你变成女孩子,逼你穿短裙,穿三角内裤,穿女孩内衣,还要给你蓄长发——你别说,你还真的适合穿那些粉嫩的衣服。”
“随便。”夏洄不在意这些,反正毕业前和夏崇面对面的可能性小之又小,“你还有事吗?没事滚开。”
德里克又挨了一句骂,心说江耀那种大少爷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脸色难看死了,伸手想抓他的胳膊,就在这时,谢悬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德里克,再碰他一下,你手别要了。”
谢悬出现在几步之外,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看起来像是刚从织造工作室回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着蓝色的布品,“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谢悬慢慢走过来,目光扫过德里克僵在半空的手,又落到夏洄被围巾包裹的脖颈上,停顿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德里克,“需要我提醒你,在桑帕斯,骚扰我的猫,会有什么后果吗?”
德里克最怕的还是谢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伸出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谢悬毫无温度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夏洄一眼,那眼神怨毒至极,然后低下头,匆匆从另一边离开了,背影甚至有些踉跄。
谢悬这才将目光转向夏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尤其是在他围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处多停留了一秒,“没事?”
“没事。”夏洄低声道。
谢悬没再多说,“那正好,陪我去买东西。”
夏洄只好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骤雨急飞的回廊,来到休闲建筑群内一处三层楼高的精品生活馆。
学校里有三座商品超市,这一座是人最少的,但是商品齐全,从各类食材、日用杂货到奢侈品牌、知名设计师的衣物饰品,一应俱全,价格自然也令人咋舌。
谢悬推了一辆宽敞的购物车,目标明确地走向生鲜区。
暴雨似乎让不少人有了囤货的念头,店里学生比平时稍多,大家的购物车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谢悬已经拿起几盒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放进车里,完全随手拿的,从头到尾,全都拿。
夏洄看了看那些水果下面标着的价格,一盒足以抵他一周生活费的数字,觉得自己不该去拿。
谢悬又走向冷藏区,拿了高品质的牛奶、酸奶、处理好的净菜,还有纹理漂亮的牛排,购物车很快堆起一个小山。
经过零食区时,夏洄看见一款饼干,他记得这个牌子,口感扎实,饱腹感强,以前偶尔奢侈一下时会买。
下一秒,谢悬的手已经伸过去,拿了整整三大盒,扔进车里。
“太多了。”夏洄忍不住说,“你喜欢吃?”
“食物容易坏,多买一点总不是错。”谢悬答非所问,推着车继续前进。
接下来,夏洄但凡对某样东西——哪怕只是多看了一眼的调味料、一包看起来不错的面、甚至是一支陈列在旁边的酒——谢悬都会毫不犹豫地装进购物车。
夏洄从最初的惊愕,到试图阻止,最后只剩下无视。
他看着推车里堆积如山的物品,以及那些令人眼晕的价签,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谢悬,这太浪费了,你要开小卖部吗?”
谢悬正拿着一罐看起来就很贵的鱼子酱研究成分表,闻言侧过头,微微俯身,凑到夏洄耳边:“同居生活不都是这样的吗?看到觉得对方可能需要,或者可能会喜欢的,就买下来。”
“搂在一起亲吻,看电影的时候,就拿来消遣时间?”
夏洄的耳廓瞬间有些发热,他猛地往旁边退开半步,拉开距离,瞥了谢悬一眼:“……你能不能正常点?我们这不叫同居。”
谢悬直起身,将那罐鱼子酱也放进车里,然后才看向夏洄,“书上写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我看那些谈恋爱的人,好像是这样。”
夏洄一时语塞,荒谬感更浓了。
谈什么恋爱?他有病吧?
他看着谢悬那张认真思索的脸,忽然有点不确定对方到底是在故意戏弄他,还是真的在某些方面缺乏常识?
“你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夏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想走开,却被购物车挡住了去路。
“《亲密关系的社会建构与日常实践》,《后现代消费主义下的情感物化》……”谢悬报了两个听起来就很硬核的学术书名,然后补充,“还有几本小说,数据不够严谨,但描述性较强,《你怎么知道我爱你老婆》《求助:老婆变心了怎么办?》《我好像喜欢别人老婆》。”
夏洄:“……”
这都什么书?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家伙讨论这个问题,他一直往前走,只想快点结束本次尴尬的物资采购。
终于来到收银区,排队的人不多,服务生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收银员是认识谢悬的,态度恭敬而效率极高,就在物品快扫完时,夏洄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一个小盒子,花花绿绿的包装,上面有繁复的花纹,像是什么糖果或者促销的小玩意儿。
谢悬也看见了,随手就把那玩意扔到了传送带上。
店员小姐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飞快地扫了谢悬一眼,又迅速低头继续扫码,只是表情变得有点微妙,脸颊似乎也红了点,“确、确定是这个尺寸吗?最小的尺寸哦。”
“就这个吧。”谢悬浑然不觉,付了账,拎起巨大的购物袋,走出店门几步,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个小盒子,似乎想拆开看看是什么糖。
手指用力,塑料包装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疑惑地看着里面滑出的单个银色铝箔小包装,拿起来仔细看了看上面终于出现的字——【超薄避孕套,葡萄味,标准尺寸】
谢悬的动作僵住了,手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撕开的盒子和滑出的单个小包装一起攥进手心,手指收拢,捏得紧紧的。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夏洄敏锐地注意到,他苍白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薄红,一直红到了脖颈。
夏洄本来走在他旁边,见他停下,下意识看了一眼,“给我看看是什么口味的。”
谢悬把手背到身后,“葡萄味的。”
夏洄没多想:“给我一颗。”
谢悬若有所思说:“着急什么?回去给你看个够。”
夏洄觉得不对劲,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谢悬没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探向他背后。
谢悬下意识地躲闪,两人在湿漉漉的廊下轻轻撞了一下,夏洄的手指擦过谢悬的手腕,碰到了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小盒子。
就着店内透出的光线,夏洄清晰地看到谢悬手里那个银色小包装上,印着清晰的品牌Logo和一行小字,以及大大的商品名。
时间静止。
谢悬低低说,“这回看清楚了?”
夏洄立刻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湿漉漉的地面,嘴角抽动了一下,“……葡萄味的?”
“我觉得葡萄味很好,”谢悬清了清嗓子,“这个尺寸不太对,太小,我回去换。”
“……”
夏洄的瞳孔微微放大,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谢悬会冒出这么一句。
退掉不就好了吗?换是什么意思?
谢悬说完,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妥,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回了刚刚那家店门口。
只见谢悬径直走到刚才那个货架前,看都没看,伸手就从最上面一层拿了一个盒子——这次,是最大号的。
他直接走到还有点发懵的收银员面前,将盒子往台上一放,声音恢复了冷淡:“这个,结账。”
店员小姐看着去而复返的谢悬,以及他手里那盒明显换了尺寸的东西,还有远处的夏洄:“好、好的。”
她飞快地扫了码,报了价格,收钱找零,动作比刚才还快,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谢悬,怕自己要笑出来。
谢悬拿起那盒新的,看也没看塞进另一个口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夏洄身边,“走了。”
他拎起地上的购物袋,率先往前走,背影挺直,僵硬。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烫手山芋般的盒子,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他几乎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笑意终于没能忍住。
他立刻抬手抵住额头,压下笑容,抬脚跟了上去。
连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郁和沉重少了些,原来,谢悬也有这种手忙脚乱的时候。
回到C区,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窥探、恶意和阴雨都隔绝在外。
谢悬把袋子堆放在一旁,那盒避孕套被拍在桌面上。
他若有所思问:“你不去试试吗?”
夏洄不理解:“我试它干什么?”
谢悬眯了眯眼,轻声问:“你不想试,是以后不打算用吗?”
他又想了想,“你也可以不用,反正我学会怎么用就好了。”
夏洄实在是没想通这其中的逻辑在哪,谢悬学会了,他不会又怎么了?
只见谢悬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包装进了卫生间。
夏洄没理解,默默地解下围巾,折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坐下,开始安静地吃东西。
购买的面包松软香甜,沙拉清爽,水果多汁,谢悬买东西的眼光很好。
*
大概过了五分钟,谢悬在卫生间里无论如何也套用不上,他不得已把夏洄叫进来:“猫猫,过来。”
夏洄已经放弃抵抗了,把手头的食物放下,进了卫生间:“怎么回事?你掉进去了?”
谢悬说:“把我智脑拿来。”
夏洄把自己的智脑递进去:“先用我的吧。”
然后谢悬搜索了该如何使用避孕套。
“……”
大概过了五分钟后,谢悬冷着脸出来了,把避孕套扔进垃圾桶。
夏洄问:“你怎么又不用了?”
谢悬避重就轻地说:“现在用不了,只能等到特定时候才能用。”
夏洄也没追问太多,谢悬扭头走了之后,他打开浏览搜索记录,看到了避孕套的使用方法。
要在……立起后、与另一方的……发生亲密接触之前佩戴,全程覆盖整个过程,……后还要在……未疲/软时及时取下,防止外泄。
下面还有相关的科普视频,夏洄只看了一眼,猛地关掉智脑,热气从脸上冒出来。
“猫猫。”
谢悬又在那喊,“过来。”
夏洄像人机一样走过去,木着脸问:“什么?”
谢悬已经在一块空台前铺满了蓝色的衬布,搭配着银白色和蓝紫色,台面上错落摆放着装饰品和银壶、宝石。
“把衣服脱掉,躺在上面,做我的人体模特,”谢悬停顿了一下,“不用脱/内/裤。之前你答应我的,我现在向你索要报酬。”
谢悬非得在这种乌龙事件发生之后要画画吗?
没办法,夏洄答应他了,就得做到。
狂风裹挟着倾盆大雨,疯狂撞击着图书馆高耸的彩绘玻璃窗。
雨真的像海。
灯光衬得谢悬铺陈开的那片蓝色衬布幽深静谧,如同风暴眼中一片宁静的海。
夏洄站在那片“海”的边缘,按照谢悬的要求,脱去了上衣和外裤,只留一条贴身的棉质内裤。
他躺上铺着蓝色衬布的台面,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谢悬已经架好了画架,削好了画笔。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拿着画笔走过来,站在台边,俯视着夏洄。
目光一寸寸扫描过夏洄的身体轮廓、肌肉线条、骨骼的走向,甚至皮肤下青筋的脉络。
然后,他伸出了手,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夏洄的锁骨下方:“小猫这么瘦,是不是以前没有过得很好?”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几乎要弹起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喉结难以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我是私生子,吃不饱饭是常有的事。”
谢悬微微皱眉,似乎对这话存疑。
指尖很凉,那一点冰凉沿着他的锁骨缓缓滑下,经过胸骨中间的凹陷,来到心口上方,停留了片刻。
“你很紧张吗?”
夏洄倒是没有太多的心绪波澜:“不习惯而已。”
“待会儿你就习惯了,”接着,谢悬指尖转向,顺着肋骨的弧度,一节一节地向下描摹,掠过腰侧绷紧的肌肉,在髋骨上方打了个圈,最后停下,“侧过去,让我看。”
描绘完躯干正面的主要线条,他又示意夏洄稍微侧身,用同样的方式,以指尖描摹了他背部从肩胛到腰窝的曲线,以及手臂、腿部的肌肉群。
指尖的触感并不狎昵,更像雕塑家在感受大理石的纹理,却让夏洄感到无所适从。
谢悬指尖留下的冰凉轨迹,像无形的线,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摊开的标本,每一寸肌理都被放在放大镜下观察、记录。
终于,谢悬收回了手。
拿起智脑照了一张照片。
然后他收起智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画架前,拿起了画笔。
接下来的时间,资料室里只剩下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炭笔起稿的窸窣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咆哮。
谢悬画画时异常安静,也异常专注。
他偶尔会抬头看夏洄一眼,观察皮肤在幽蓝衬布和银色器皿映衬下呈现出的独特色泽。
夏洄起初全身僵硬,但随着时间推移,疲惫和维持姿势带来的酸痛开始蔓延。
他强迫自己放松,将注意力从谢悬的画笔和目光上移开,转移到自己的呼吸,或者窗外风雨的节奏上。
他尽量放空大脑,不去想此刻的尴尬,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半放空的状态,身体虽然还保持着姿势,精神却有些游离。
不知过了多久,谢悬终于停下了笔。
他后退两步,微微偏头,审视着画布,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
“可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长时间专注后的疲惫。
夏洄如蒙大赦,立刻想起身,但躺了太久,肌肉僵硬,动作不由得一滞。
谢悬放下画笔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的手依旧带着凉意,但很稳。
夏洄披上自己的衬衫,顾不得扣好,赤脚走到画架前。
他倒要看看,谢悬费这么大劲,画出了什么。
然后,他怔住了。
画布上,并不是他预想中那种细节毕现的人体肖像。
相反,那是一片幽深涌动的蓝色,像海,又像夜空,在这片蓝色之中,银白和淡紫的光斑错落交织,勾勒出一个朦胧的人形。
人形侧卧着,姿态放松而优美,线条流畅简洁,几乎抽象,但偏偏能让人一眼认出,那就是他。
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
画中人形的眼部并没有具体的瞳孔细节,只是用更深的蓝和一点银白高光,点出了眼窝的轮廓和神采。但那眼神……
夏洄看着那双眼,仿佛看到了风暴中一片宁静的湖泊,深处却藏着漩涡。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却又被赋予了谢悬视角下的某种东西——一种脆弱的美丽,一种孤独的沉静,即将被蓝色吞噬,却又在其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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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
谢悬的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了他裸露的肩头。
“好美啊,宝宝,”谢悬的声音很轻,近乎叹息的迷恋,“我的小猫宝宝,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私下里的谢悬性格大变,夏洄很不适应,但现在他无处可逃。
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但谢悬的手臂收紧了,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和画架之间。
“别动,让我抱一会。”谢悬的声音更低,疲惫而满足,还有一种更深的隐秘情绪:“你越乱动,我越容易站起来。”
夏洄一悚,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夏洄的耳廓,气息灼热,“你好凉,让我暖暖你。”
夏洄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他能感觉到谢悬胸膛的起伏,这幅画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突如其来的亲密拥抱又让他措手不及。
然而,谢悬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他抱着夏洄的手臂松了松,另一只手却拿起了旁边台面上的银壶。
壶嘴倾斜,水流毫无预警地浇在了夏洄的锁骨和胸膛上。
夏洄身体猛地一颤,水很凉,激得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谢悬却低低地笑了,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舌紧随水流之后,贴上了夏洄湿漉漉的皮肤。
不是吻,是舔舐。
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皮肤上的水迹吻去。
从锁骨凹陷处开始,沿着水痕蔓延的轨迹,向下,经过胸前,来到心口。
他的舌尖温热而湿润,划过皮肤,夏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画架的边缘,水迹被一点点吻干,但那片皮肤却仿佛被点燃,留下更粘腻灼热的湿痕。
谢悬的吻最后停在了夏洄心口上方,那里皮肤最薄,能感受到底下急促的心跳。
他张开唇,不轻不重地吮吸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色的印记,然后才抬起头。
很轻地问:
“我可以亲你吗?”
夏洄不合时宜地想起,谢悬是第一个问他“可不可以”的人。
江耀不会问,靳琛不会问,梅菲斯特不会问,他们只会强取豪夺,将他的意愿踩在脚下。
谢悬却问了,看似礼貌。
但已经舔了他。
“……不行。”夏洄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别开脸,避开了谢悬的注视。
预料之中的拒绝。谢悬脸上却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勾起懒洋洋的笑容。
他搂在夏洄腰间的手臂再次收紧,将人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捏住了夏洄的下巴,温柔地将他别开的脸转了回来。
“说不行可没用,”谢悬低声说,然后便俯下了身,吻住了夏洄的嘴唇,“我轻一点,不让你疼。”
谢悬亲得很慢、深入,似乎在拿夏洄练习。
夏洄被亲得有些茫然,因为太温柔了,谢悬太温柔了。
温柔得他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打他的脸。
谢悬发觉了他的松懈,又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绿眸子盯着夏洄看,柔和细腻的眼神,像泡了水。
嘴唇却没有这么温柔。
谢悬舌头撬开少年的牙关,纠缠着他的舌头,吮吸着他的舌尖,掠夺着他口腔里的空气。
“……”对夏洄来说,是很窒息的感觉。
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
他只能被谢悬抱着亲。
夏洄起初还在挣扎,但谢悬的力气很大,技巧也高超,很快就让他塌下去腰,只能被动地承受。
这个姿势,谢悬占优势。
夏洄身上刚刚才穿上的衬衫又在挣扎和亲吻中散开得更厉害,几乎半挂在臂弯,露出大片胸膛和肩膀。
谢悬的手掌顺着他的脊椎缓缓下滑,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摩挲着他的腰线和微微凹陷的腰窝。
像是享受这具身体带来的温暖和愉悦。
像一片蛛网,在时刻方好时,才悠哉地将猎物收入网中。
雨夜、图书馆、亲吻、拥抱。
小猫宝宝往哪里跑?
谁又能来救他?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夏洄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谢悬才稍稍退开,唇间拉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谢悬的呼吸也有些乱,他抵着夏洄的额头,拇指抚过夏洄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暗沉。
“帮我戴避孕套,”谢悬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情动的欲念和一丝玩笑般的恶劣,“我觉得现在能戴上了。”
他的手暗示着往下,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夏洄的手背指骨,“你碰碰?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夏洄猛地回过神,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涨红。
他用力推开谢悬,这次谢悬没再用力禁锢,顺势松开了手。
夏洄踉跄着后退一步,胡乱拢紧散开的衬衫,眼神冰冷又带着羞恼:“说什么?你还想怎么胡闹?”
谢悬被推开,也不生气,只是靠在画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整理衣服的样子,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餍足和戏谑:“你之前没和男生一起上过厕所?没见过?”
“我都在单间里上。”夏洄咬着牙回答,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这算什么破问题!
谢悬低低地笑了,夏洄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也不想再看那幅让他心绪复杂的画,他转身想离开,却被谢悬拉住了手腕。
谢悬没用劲,但足以让他停下。
时候差不多了。
谢悬慢悠悠地将他拉回来,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小猫,你没有好奇心吗?”
“不看着你,我不行的。”
“你别动,我还是想试试。”
说完,他慢慢扣好夏洄衬衫的扣子,拿了一颗紫葡萄包装避孕套塞进夏洄手里,“帮我撕开。”
夏洄躲不开了,扭头看着外面被风雨摧残得疯狂摇摆的树木,手指颤颤巍巍撕开了包装。
他听到拉链声,然后,谢悬的牙齿咬走了包装。
很快,耳畔,是另一个少年难捱的息声,似乎在千次万次的尝试后,终于找到了解脱之法。
夏洄不想去看他在干什么。
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子,变/态,精神病。
而后,谢悬拉住他的手,只是拉着,黏腻的油感沾染上了夏洄干净雪白的手指。
“戴上了,很顺利。”
“我终于学会了戴这个。”
谢悬柔和的嗓音,叹息一般地轻笑,“我的身体貌似很喜欢你的支配,怎么办,你要不管我吗?小咪宝宝,你看看我嘛。”
“刚才你做了我的人体模特,这次我做你的模特。”
“只给你看。”
夏洄没回头,也没回答,并不想窥见他的秘密。
……这该死的暴雨夜,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58章
谢悬在身后叹息的声音,夏洄觉得不对劲。
谢悬好像因为没吃药,病犯了,他平时真的不这样。
“你先把裤子穿上。”
拉链声结束,伴随着忍痛的闷哼,夏洄回头看了一眼。
谢悬被压迫得难受,隐忍着,倏忽间抬头,愣了之后,眉眼一弯,朝他笑起来:“你终于舍得看我了?我以为你生我的气,要把我赶出去你的房间,出门去淋雨。”
这肯定犯病了。
谢悬脑子不清楚,不知道这里是图书馆,外面还下着暴雨,夏洄还能把他赶到哪里去?
这种病的典型表现是,注意力难以集中,说话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情绪在短时间内从兴奋、愉悦迅速转变为愤怒、抑郁或焦虑,易受惊吓,敏感多疑。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神,那双向来沉静淡漠的墨绿色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躁动的薄雾,失去了焦点,却又异常明亮,里面闪烁着夏洄无法理解的兴奋和痛楚。
不对劲。谢悬很不对劲。
他不知道谢悬需要服用什么药物,但此刻谢悬扭曲拉扯的状态,绝对是个大问题。
夏洄先把他推开,站起身。
“你去哪?”谢悬歪着脑袋问,语速也比平时快。
“不去哪,”夏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他走向资料室一侧那个谢悬存放个人物品的嵌入式储物柜,“找点东西。”
正常来说,谢悬会随身带着药。
谢悬的视线紧紧跟随着他,“你不要我,也要把我的东西一起丢弃吗?”
“别丢我的东西,好不好?”谢悬站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画架,但他看都没看,只是到夏洄身后,牵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外面在下雨,我害怕,我不想去实验室,我不想成为实验品,那很疼……我是说,针扎进手臂里的时候非常疼,我讨厌药味,培养皿里太冷了,小猫,你是一只好小猫,你救救我——”
夏洄的心脏重重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了谢悬那些阴暗的画作,张扬的树杈,漆黑的鬼影,这似乎说明他心理有重大疾病。
……实验室?培养皿?针剂?
谢悬从来不参加期末考试,但他的平时成绩全部是S+,非常聪明,简直是天才,除了精神之外毫无缺陷。
不管怎么说,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夏洄拉开柜门,柜子里东西不多,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画册、一些绘画工具、一个急救包,还有几件叠好的换洗衣物。
而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五六个小药瓶,他举起药瓶,借着光线,看向瓶身上的标签。
药品名称是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医嘱标签:“每日一次,一次一片,睡前服用。切勿中断,突然停药可能导致病情复发或加重。”
昨晚谢悬没吃,很糟糕。
夏洄果断按照剂量倒在手心里,“谢悬,吃药。”
“你叫我什么?”谢悬不高兴地贴着他,表情倦乏的,“你哄哄我,要不然,我不吃药,我把我自己病死,你会不会就心疼我了?是不是就喜欢和我在一起谈恋爱了?”
夏洄有点无语,幻想症啊?
谢悬的脸色很是红润,额角有汗珠,一双绿眸子写满了等待。
随便吧,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别死了就行。
“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夏洄问他。
谢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凑近了,脸颊轻轻贴在夏洄的肩膀上,“叫男朋友,好不好?”
“那要看你表现。”夏洄侧身躲开,同时另一只手迅速拧开了瓶盖。
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就把药递到谢悬嘴边。
“先吃了。”
谢悬看着递到唇边的药片,扭过头皱着眉头忍了一会,然后又扭回头,艰难地张开了嘴,“这不是糖,你给我过量的药,我就会死,你知道么?你要甩开我吗?我们在同居啊。”
夏洄冷酷地说:“我确定没有过量,我当然知道精神类药物不能乱用。”
因为谢悬此刻说这话的语气,有一种自毁般的绝望质询。
夏洄举着药片的手悬在半空,看着谢悬眼中那片混乱而濒临崩溃的黑暗,坚定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救你。”
谢悬却问:“一次一次救我吗?”
夏洄回答:“一次一次地救你。”
谢悬脸上的讥诮和狂躁凝固了,茫然的温柔。
夏洄的话谈不上温柔,也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
但是谢悬温驯地张开嘴,夏洄捏住谢悬的下颌,然后将掌心的药放进了谢悬的嘴里,手指甚至碰到了他温热的口腔内侧和舌尖。
谢悬仰着头,静静地搂着夏洄的腰,病怏怏地垂着眼皮,舔了下夏洄的手指。
“小猫咪咪,喂我水。”
夏洄就拿起旁边工作台上的水瓶,将杯口抵上谢悬的嘴唇往里倒。
谢悬喝得很慢,所以水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流过下颌,滑过凸起的喉结,洇湿了米色针织衫的领口。
他双手搂住夏洄的腰,不想让少年离开自己,拼命地喝。
好粘人。夏洄想。
喂过了水,谢悬不小心呛到了,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着,脸因为呛水和憋气涨得通红,水渍在他胸前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脑袋脱力地躺在夏洄的胸膛。
等缓过来,他倦怠地趴在夏洄胸前,喘着气,绿眼水润淡淡的,“舒服了,宝宝好厉害。”
不咳水肯定舒服。
咳声渐渐平息,谢悬抬手用力擦去嘴角和下颚的水渍。
他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带着鼻音说:“宝宝,你是第一个关心我的,照顾我的人。”
“妈妈也没有这样对我。”
“你做我的妈咪,好不好。”
可爱小猫虽然脾气冷爱挠人,但是桑帕斯的小乖宝,他会同意的吧?
谢悬心续翻涌间,想砸水杯、想砸玻璃、想砸静物,想砸一切肉眼可见的美好事物——但,小猫在这里,他那股冲动烦躁的欲望就有了压制。
谢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夏洄影响,但无疑,待在他身边,很舒适,他喜欢。
他喜欢的人他就要抢,不管用什么手段。
夏洄迟疑地放下水杯,“你说……什么?”
妈咪什么?男女都不分了?
夏洄到嘴边的斥责在看着谢悬湿漉漉的、垂着眼睑的侧脸时,堵在了喉咙里。
水珠从谢悬的睫毛尖上滴落,像……
眼泪。
……他哭了?
夏洄有些无措,资料室里只剩下谢悬粗重未平的喘息和抽鼻子的声音,和窗外狂暴的风雨声。
喜怒无常的疯子啊谢悬,你活的好辛苦。
但是……算了,和疯子计较什么。
夏洄心平气和的,把谢悬的疯话当耳旁风。
他推开谢悬,走到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走回谢悬身边,默默地将毛巾递了过去,“你擦擦脸,别哭了。”
谢悬被拒绝了,很悲伤,失望地仰着脸,眼珠爬上红丝,嗓音嘶哑:“不,宝宝妈咪,我生病了,病得很严重,你给我擦,我乖乖的,不躲哦。”
夏洄抿了抿唇,无奈地用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和脖颈上的水渍。
谢悬闭上眼睛,手臂抱着夏洄的腰,手指放在夏洄的裤腰带边缘搭着,“我乖不乖?“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嗯。”
擦完了水,夏洄赶紧收起毛巾,看了一眼表,凌晨三点了:“你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掉。然后,睡觉。”
谢悬没抗拒,答应了:“好,我去,我乖,我听话。”
他有些踉跄地转过身,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后,听着里面传来浴室淋浴头被打开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闷气。
不知道谢悬这个疯子会不会自己把避孕套摘了。
总之,千万别再求他帮忙了,和精神病交流真累啊。
*
今夜,校内网上狂欢依旧。
凌晨三点半,有一个神秘的ID传了一张黑白艺术照,只有一张脸,是夏洄。
少年斜趴在蓝色的衬布上,身下垫着宝石和蕾丝,细长的眼睫毛低低垂着,单薄的下颌线连着修长的天鹅颈,冷淡的感觉,像黑夜薄雾里的一缕轻烟。
“理性讨论,这张新出炉的神图是谁拍的?楼主是不是本人?”
“有一种剥离了情绪的神性美感,构图和光影极具专业水准,绝非随手拍摄,像梦男之作。”
“虽然这特招生平时裹得严实低调得要死,但近距离看过的人都知道,这张脸是能打的。像那种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少年,又冷又美。”
“这审美,让我想起一个人。”
“楼上别打哑谜!谁?”
“咱们学校,玩艺术玩得这么出神入化,还能让特招生俯首称臣的只有谢悬啊。”
“卧槽,破案了,他之前得奖的那组《深海回响》就是这种调调!阴郁、静谧、充满掌控欲的美。”
“谢悬虽然性格怪,但好像没传出过强迫人的事吧?而且夏洄也不是好拿捏的,你看他怼德里克那样。”
“不过这照片流露出来……是意外泄露,还是谢悬故意发出来的?发出来什么意思?挑衅?宣示主权?”
“耀哥还在中央开星际联邦议会吧?估计还没看到。”
“不管是谁发的,夏洄这下是真出名了。以前只是小范围八卦,现在这图一出来……桑帕斯新生代神颜。”
“桑帕斯的水深着呢,最近不是有人在偷拍他吗?还有跟踪一类的。”
“不知道他们拍出来的照片最后都流向了哪里,会不会卖给成人/网站?”
“耀哥不在这一周,发生了好多的事啊……”
帖子热度持续飙升,回复瞬间突破上百楼,各种猜测、分析、舔屏、阴谋论层出不穷。
全校都知道,有人悬赏:谁能拍到夏洄的黑照,奖励一万联邦币,从而掀起了一场偷拍与跟踪的浪潮。
而此刻的中央星,联邦议会大厦,顶层休息室。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星海和川流不息的空中航道,室内安静奢华,这里是只有少数高级议员和政要才能进入的休息区域。
江耀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六个小时的星际外交事务质询会议,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很是冷静。
他脱下象征议员身份的深灰色制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挺括的白色衬衫随着他的线条流动质感,江耀觉得烦躁,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不知道缘由的烦躁。
江耀望着夜空,然后门开了。
“这次对边境第三星区的资源分配提案,艾德里安家族那边态度依旧模糊。”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面容与江耀有五六分相似,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联邦现任首席执政官,江耀的父亲——江酌风。
“他们想要更多军工订单,但议会预算委员会那边,老巴特勒咬得很紧。”
江酌风继续说道,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轻轻敲击,“你下次和艾德里安家的长子见面,探探口风,别答应什么,但也别把路堵死。他们家族在军部的影响力,我们还需要。”
“我知道了,父亲。”江耀心不在焉地应道,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屏幕暗着,但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桑帕斯那边,台风快要登陆了吧?
不知道那只与他恩断义绝的小猫,怎么样了。
“小耀,”江酌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在听我说话吗?”
江耀抬起眼,对上父亲质疑的目光,迅速调整好表情:“在听,父亲。艾德里安家族那边,我会处理好。”
江酌风看了他几秒,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平静表象下的游离。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桑帕斯那边,有什么事?”
“没什么,一些琐事。”江耀垂下眼帘,避开父亲的视线,拿起自己面前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江酌风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和他有些传闻,我听到了。”
江耀缓缓抬眼,看向父亲。
江酌风并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小耀,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江家的继承人,联邦最年轻的议员,你的前途在远方,不在学院的私情纠葛上。”
“我不管你在学校时和他有过什么,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积累资本,为接下来的竞选做准备,任何可能成为你弱点、带来非议的人和事,都必须切割清楚。”
他想到了什么,“那个孩子,背景复杂,现在又牵扯进靳元帅家、奥古斯塔家族乃至谢氏的视线里,是个麻烦,离他远点,别让一时的冲动,毁了你多年来的努力,和江家的声誉。”
江耀沉默着。
“我明白。”
江酌风似乎满意了他的表态,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讨论起另一项能源法案的投票策略。
江耀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着父亲的部署,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但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夏洄和他赌气说分手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他。
消息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自桑帕斯匿名论坛的高热度关键词推送。
他本来不想在这种时候查看,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快速划开了屏幕。
推送标题很抓人眼球:【惊爆!疑似谢悬掌镜,特招生夏洄绝美艺术照流出!氛围感拉满,关系成谜!】
江耀面无表情地点开推送,加载出来的图片,正是那张在桑帕斯论坛掀起轩然大波的黑白照片。
然后,他看到了谢悬的静物,那个银壶。
真的是谢悬。
父亲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等到父亲说完,江耀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父亲,我该回校了。”
江酌风并没阻拦江耀,缺课时间太久也不好。
*
威尔森古堡高尔夫联盟赛终赛日来临。
看台上座无虚席,桑帕斯的师生、受邀的名流、以及从其他星系赶来的高尔夫爱好者们齐聚赛场,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巨大的电子记分牌实时滚动着领先榜,赛场内不时响起清脆的击球声和观众的喝彩。
正式比赛有专业球童,不用特招生当球童了,但是夏洄也没闲着,他们有了新任务,给看台上的观众老爷们端茶送水。
没错,还是当侍应生。
谢悬那晚服药乖乖洗澡睡觉后,第二天醒来似乎恢复了正常,对前夜的异常和脆弱绝口不提,又变回了那个冷淡疏离的谢家大少爷,他今天没来看比赛,据说在赶论文。
也好,夏洄想,暂时不用应付那个麻烦。
任劳任怨的特招生们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趁着送完一轮饮品的间隙,夏洄走到服务区角落,放下托盘,轻轻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夏洄?”
只见一个穿着浅蓝色polo衫的男生快步朝他走来,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是索亚·艾德里安,一年级新生,出身联邦颇有影响力的航运家族,苏乔跟在他身后,对夏洄点了点头,面露无奈。
“真的是你!”索亚已经走到夏洄面前,眼睛亮晶晶地上下打量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和兴奋,“我刚才在那边看了好久,就觉得这个侍应生气质特别,背影也好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夏洄,我读过你的论文,写得真棒!”
夏洄被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你好,谢谢。”
“哎呀,别说谢谢,太生分了!”索亚摆摆手,完全不在意夏洄的冷淡,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好奇地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那边有预留的好位置,视野超棒,我的保姆车里有冰镇的果汁,你要不要喝?”
夏洄:“谢谢,不用了。我还有工作。”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索亚不放弃,“你看你额头都有汗了。苏乔,你说是不是?”
他扭头眨眨眼,暗示苏乔。
苏乔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看好戏,他慢悠悠地开口:“你悠着点,没看夏夏都被你吓到了?人家在工作呢,你这样缠着,小心被莱特看见扣他贡献点。”
“啊?会扣贡献点吗?”
索亚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但下一秒又眼睛一亮,“没关系,扣多少我帮他补上,双倍,不,三倍。”
夏洄:“……”
这种被单纯且有钱的热情包围的感觉,比面对恶意更让他无所适从,至少后者他知道如何应对。
但面对索亚这种直白到冒傻气的热情,他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倒也不算讨厌。
“真的不用。”夏洄再次明确拒绝,语气稍微加重了些,“我在工作,不能擅离职守。谢谢你的好意。”
他说着,重新端起了托盘,做出准备离开继续服务的姿态。
“好吧好吧……”索亚有些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夏洄手里:“那这个给你,是我妈妈从海瑟薇港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特别好吃。”
夏洄看着手里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巧克力盒子,想还回去,却又觉得,这样小心翼翼不太好,毕竟只是一盒巧克力,“好。”
他将巧克力放进制服口袋,见夏洄收下了礼物,索亚立刻又开心起来,“对了对了!”他又想起什么,又掏出一张卡片,“这是后天晚上我家在雾港游艇上举办的宴会邀请函,你一定要来哦,有很多好吃的,还可以看夜景!苏乔也来!”
他眼巴巴地看着夏洄,补充道:“我听说你论文写得特别好,还想跟你请教一下呢,可以嘛?”
夏洄接过邀请函,没有接:“抱歉,我后天晚上有安排。”
这倒不是推脱,德加教授那边可能还有数据要处理,而且他实在不想卷入更多不必要的社交场合,尤其是这种明显属于上层圈子的游艇派对。
“啊,这样啊。”索亚再次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可以帮你看看论文。”夏洄友善地回答,“遇到一个喜欢数学的人很幸运。”
“真的吗!”索亚立刻跺脚欢呼:“夏洄万岁!你最棒了!”
苏乔忍不住挠了挠耳朵,太吵:“学弟,你可以了吧?你不知道夏夏的脾气,他不怎么和陌生人友善说话的,你算是本学期第一个得到他好脸色的新同学。”
苏乔看向旁边,“夏夏,你看那边有客人好像需要服务。”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位正在招手示意的女士,夏洄顺势看去,对索亚点了点头:“失陪了。”
然后端着托盘,快步朝那位客人走去,非常急于逃离这个过于炙热的发光体。
索亚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向苏乔,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苏乔,他真的好酷哦,话不多,但是做事好认真,长得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那种冷冷的,但是又不傲慢,就是很清醒很独立的感觉!你说是吧?”
一提到照片,苏乔的表情凛然:“什么照片?是不是——”
索亚了然:“对,嘘,我跟你说,这件事是艾尔尼他们搞的,就是银鹰俱乐部那个会长,他为了给德里克报仇,据说是奥古斯塔家的大少爷为了夏洄雨中罚跪德里克,然后他就弄出了偷拍跟踪这一套。苏乔,你说,耀哥和夏洄是真的吗?”
苏乔含蓄地说:“我也不知道,耀哥很在意他,但是他没有正面回应过这个问题,但是……耀哥确实说了,不许我们管他的事。”
就算这样,F4那几位的下手速度也太快了,光是谢悬就把夏洄关在图书馆四天,不知道怎么玩夏洄,靳琛最近也怪怪的,自从那夜狩猎游戏就没露面。
至于昆兰,一直专注于决赛,而许久不见的梅菲斯特殿下,似乎把夏洄忘在了脑后。
一切看上去风平浪静,夏洄还好好的。
苏乔看着索亚这副完全陷进去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揽住他的肩膀往看台座位走:“我提醒你啊,夏洄他情况有点复杂,你最好别陷太深。”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贵宾席方向,那里,靳琛和白郁等人正聚在一起,虽然看似在轻松交谈,但靳琛偶尔扫向服务区的目光,可算不上友善,白郁用狐疑的眼神盯着他,看上去也挺奇怪的。
说起白郁,他这学期低调的很,基本没在公共场合出现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出门了。
索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洄是我的偶像诶,我看过他得奖的视频和他的论文,而且我觉得夏洄才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他很特别,我要和他做朋友。”
苏乔笑了笑,不再多说。
心里却想着,也许索亚这种热情的人,对夏洄来说未必是件坏事,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一点点正常的善意。
索亚比自己自由多了,苏乔想,他还是要听耀哥的话,不能插手夏洄的事,这让他很痛苦。
夏洄和苏乔最近生疏了,但他并不责怪苏乔。
就像他说的,他不后悔曾经为了苏乔和江耀发生矛盾,所以,他也不怨苏乔卷进他和江耀的事情里来。
江耀没有回港,夏洄反而感觉轻松,江耀给他的压迫感太强,远比谢悬委婉的纠缠更强。
如果江耀有靳琛一半的外放直接,夏洄也不至于这么苦恼,对付江耀,很费心神,江耀非要把他当作男朋友这件事就让夏洄烦心,倒不如像梅菲斯特一样戏谑那什么“皇室”啊、“王妃”之类的怪词,或者像昆兰一样,因为好得明显,坏得也很明显。
江耀不好,也不坏。
而且占有欲太强。
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江耀不辞而别,而最近,江耀很有可能要回来了。
夏洄想,等决赛结束,他就不去课堂和宿舍以外的其他地方了,他不想和江耀见面。
*
中场休息,赛场消耗不小,夏洄去球具室取新球。
陈列架上整齐码放着各式球杆、成盒的高尔夫球以及各种配件,夏洄走到储存球的货架前,核对了一下清单,开始从标有特定型号的箱子里取出球,放进带来的便携提篮里。
就在他弯下腰,准备搬动一箱稍微靠里的球盒时,门突然被反锁了。
夏洄猛地直起身回头。
银鹰的那个会长,艾尔尼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正缓缓将钥匙从锁孔中拔出。
“找得挺认真啊,夏洄同学。或者说,我该叫你昆兰少爷的小宠物?”
夏洄放下手中的球盒,直起身,“艾尔尼,你想干什么?这是工作区域,请你离开。”
艾尔尼嗤笑一声,在距离夏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像毒蛇一样在他身上逡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跟你单独聊聊。德里克那个蠢货被昆兰关了禁闭,这一切,可都拜你所赐。”
“那是你们咎由自取。”夏洄冷冷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或可用的工具。
球具室很大,但出口只有那扇被反锁的门,窗户很高且窄小,货架上的东西多是球具,没有什么称手的武器。
艾尔尼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别把自己撇得那么清。”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两颗粉红色的药丸,“等桑帕斯这群高高在上的人对你这张脸失去兴趣,你说,你会落到什么下场?”
他晃了晃手中的药袋,“不如让我来帮你一把?提前体验一下被抛弃后,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感觉?”
——粉色噩梦,在地下黑市流通,药效猛烈的催情剂,够特招生喝一壶的。
夏洄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猛地将手中的提篮朝着艾尔尼的面门砸去!
艾尔尼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提篮砸在旁边的货架上,里面的高尔夫球哗啦啦滚了一地。
夏洄趁机想从侧面冲向门口,但艾尔尼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用力将他狠狠掼在旁边的金属置物架上!
“砰!”一声闷响,夏洄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架子上,一阵钝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还不等他缓过气,艾尔尼已经欺身而上,用膝盖顶住他的腹部,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嘴。
“你在F4面前不是很硬气吗?别怕,吃下去。”艾尔尼兴奋地撕开塑封袋,捏出粉红色的药丸,就要往夏洄嘴里塞。
夏洄剧烈挣扎,双手用力去掰艾尔尼掐着他脸的手,腿也使劲蹬踹。
但艾尔尼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体格上也占优势。药丸越来越近,艾尔尼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捏着药丸的手一松,它就掉落在地板上,消失在货架底部。
“哎呀,不小心掉了。”艾尔尼假惺惺地说,但掐着夏洄脸颊的手丝毫未松,另一只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模一样的塑封袋,里面赫然还有一颗粉红药丸:“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备用的。”
夏洄瞬间明白,对方根本是故意扔掉第一颗,戏耍他,击溃他的希望。
艾尔尼笑着,将药丸递进夏洄被迫张开的嘴。
捂着他的嘴,捏着他的鼻子,夏洄被迫吞咽。
“咳!咳咳咳……”夏洄一被松开,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干呕,试图把药吐出来,但无济于事。
艾尔尼后退两步,掏出终端,调出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夏洄。
“对,就是这样……好好享受吧,等药效上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冷脸,还能不能摆出那副清高的样子。”
艾尔尼调整着镜头,“你说,这段视频,能卖个好价钱吗?还是应该匿名发到校园网上,让大家都看看……”
就在这时——
门被刷开,门口,一群黑衣保镖逆光而立。
江耀从他们身后走进来,看了一圈,最后看见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似乎在快速领悟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
“江、江耀……”艾尔尼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想把终端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您误会了,我只是和夏洄开个玩笑,您不是玩腻了他吗?我就……”
“在我玩腻他之前,你已经活腻了。”江耀打断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进室内,差不多了解了情况。
保镖们无需吩咐,鬼魅般上前,制住了还想辩解的艾尔尼,像拖一袋垃圾一样,将他迅速拖出了球具室,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江耀看都没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透明袋上。
粉色噩梦。
江耀看向靠着货架的少年,他身体颤抖着,陷入了药效里。
夏洄在江耀出现的那一刻,大脑有过瞬间的空白,随即是难堪。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这个人,看到他最狼狈不堪的样子?
他想站直,想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身体深处升腾起的汹涌的热流,正迅速瓦解他的力气和意志。
他只能紧紧抓住货架边缘,才能勉强支撑自己不滑下去。
江耀在靠近。
“别过来……”夏洄警告。
江耀却仿佛没听见,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夏洄面前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雪松气息,却让夏洄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
他本能地想后退,但身后是货架,退无可退。
门外传来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宣布声,穿透窗户,传了进来:
“……恭喜昆兰·奥古斯塔同学,获得本届威尔森古堡高尔夫联盟赛的最终胜利!”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掌声和欢呼。
然后,昆兰的声音响起:
“为了庆祝,今晚我在奥古斯塔俱乐部设宴,请务必赏光。另外……”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有一位特别的特招生朋友,也请一定到场,我会派人亲自去接你的。”
夏洄听不清了,热流轰然炸开,难以启齿的渴望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货架滑坐到地板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江耀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俯身一手穿过夏洄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将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
夏洄下意识地挣扎,但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那点抵抗在江耀坚实的手臂间如同蚍蜉撼树。
江耀抱着他,转身走到一张实木长桌旁,将上面散落的几个高尔夫球扫落在地,然后将滚烫的少年放在了桌面上。
“夏洄。”
桌面冰凉,透过单薄的侍应生衬衫,刺激着夏洄滚烫的皮肤。
他勉强抬起眼,看向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江耀。
江耀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沿,将他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
他低下头,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夏洄潮红的脸,湿润的眼,微微张开发出无声喘息的唇。
“你说要和我分手,”江耀的声音很低,压抑、听不出情绪。
“一周过去,你冷静下来了吗?”
夏洄晕晕乎乎的,药效如同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流窜、舔舐,烧灼着他的理智。
江耀的话钻进耳朵,模糊不清。
分手?是了,他们之前大吵一架,他说了很多决绝的话……
可他们也没交往过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分手?”夏洄失神,喘息着问。
江耀抿了抿唇。
没分手。
那就算吵架。
还是情侣关系。
他们还在谈恋爱。
“那我帮帮你?”江耀的嗓音就这样哑了下去,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尽一尽男朋友的本分。”
帮什么?夏洄茫然地看着江耀,“你也吃过这种药?”
“没有。”江耀说,“但我是男的,我懂。”
“而且这次,是你先招惹我的。”
之前的争吵,一笔勾销。
江耀允许自己原谅他,遗忘它。
透过高窗,远处还能听到赛场传来,为昆兰胜利而欢呼的喧闹声。
球具室里,只有急促的喘息,唇舌交缠的水声。
在满天欢呼声里,江耀摸了摸夏洄烧红的侧脸,轻轻地吻着夏洄的唇。
身体早已背叛了意志,夏洄被动地承受着,抓住了江耀的衬衫,将昂贵的面料攥得褶皱。
江耀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娴熟。
夏洄莫名尝到了他的不安,以及占有欲。
江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勾引他的舌头,品尝他的嘴唇。
尽管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但药物作用让少年不再反抗,而是隐忍地承受着。
江耀的心脏仿佛一点点被填满,他留恋少年唇舌的清冽,想了快要一周。
然而只是吻,还不够缓解叫嚣着的欲望。
“男朋友,”江耀用近乎叹息般的气音,在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我要帮你做点别的。”
“应该会让你好受一点。”
江耀扯了扯颈间还未摘下的开会时的领带,绑住了夏洄的手腕。
他回来的有点急了,好在没让小猫受太多欺负。
他的手慢慢向下,轻轻一按,双眼盯紧了少年。
只是按了一下,夏洄就头皮发麻,在药力的作用下,病怏怏地看着他。
江耀在用手,帮他做那种事,力道很轻,有一下,没一下,眼神一直盯着他。
一个男生,怎么能对另一个男生,触碰对方的隐私地方?
夏洄被他搂着腰,放靠在窗沿,浑身泄力,随着江耀的动作,感到了药效的一点点疏解,释放。
好多了。
紧接着高度转换,这次换做夏洄垂眸,看着下方继续动作的江耀。
江耀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说不出的话。
夏洄这才注意到,江耀的衣服湿淋淋的,似乎是急于进门,所以被雨打湿了。
江耀在急什么?
他那种人,人生没有遗憾,还会在意什么呢?
夏洄想不通的就不想了,他看了看自己被领带捆住的手腕,清冷冷的声音,凉凉说道:“江耀,你解开我。”
“不可以。”江耀慢条斯理地提拉着他的手腕,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以后这种事,都由我来做,这个地方,除了必要的排泄之外,连你自己,都不可以碰。”
距离骤然拉近,江耀瞧着少年嫣红而青涩的眼眉,内心的欲望在这一刻险些逃出理智之外,顿了顿,他听见自己冷静地说。
“你的每个第一次,都只能是我的。”
“这一次,我要你前面的。”
第59章
夏洄被这句话的意思刺激到眼皮发麻。
思维迟钝地运转着,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江耀骤然放大的脸。那双眼睛太深了,像两口幽井,看不出此刻是戏谑居多,还是狠戾更多。
江耀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
手腕灵巧地调转方向。
江耀盯着少年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珠,近乎冷情地凝望着。
第一次给其他男生使这些技巧,江耀颇有几分无师自通的意思。
或者说,亲眼看到少年在他的掌控下,脸上浮现出各种表情——忍耐的艳色、禁欲的冰冷、厌烦的恨意。
无论哪一种,都只有他能看到。
少年的任何一个反应,都由他来操控。
江耀给予他的愉悦,也可以变成痛苦。
而他只能选择承受,不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
——这个认知,大大取悦了江耀。
他是我的,江耀想。
不论痛苦还是欢愉,甚至是恨,都是我的。
“……”
夏洄茫然地半睁开眼睛。
因为江耀松手了,他被江耀不上不下地搁置在这里,而药效仅仅疏解了不到50%。
江耀却拒不合作了。
江耀似乎在等待夏洄开口求他继续,直到一分钟后,他从夏洄眼里看见渐渐褪去粉红的清冷颜色,而非被渴求浸染的潮湿,他意识到,此路不通。
夏洄在这种事上意外地沉默安静,除了越发重的呼吸声,他不喜欢发出其他声音。
天生的冷淡脾气。
于是,江耀干脆果断地更改了策略。
江耀微微直起身,但并未完全退开,依旧将夏洄困在桌子与他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伸出手,替夏洄拉上了不小心被扯松的金属拉链,整理好他散乱的衬衫下摆,然后,解开了绑住夏洄手腕的领带。
出身名品的丝绸领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又被江耀随意扔在一旁。
获得自由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夏洄下意识地想跳下长桌,逃离让他窒息的距离和刚才发生的一切,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像一滩泥一样向后仰去。
江耀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一只手按在夏洄的后背,把他搂起来。
“药效还没完全散,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就是自找麻烦。”
他看着夏洄依旧潮红未褪的脸上,指尖拂过夏洄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心不在焉地说。
夏洄想反驳,想说他宁愿麻烦也不想待在这里面对他,但喉咙干涩,发不出明晰的声音,只能扭开头,避开触摸。
江耀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欢呼声似乎渐渐平息,比赛应该彻底结束了。
少年此刻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产生不好的联想。
尤其是,在昆兰刚刚发出那样引人遐想的邀请之后,“昆兰晚上要去接的那个特招生,是你吧?”
夏洄不想和江耀扯这些。
他和昆兰是一样的讨人厌。
“我不知道。”
夏洄尝试着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但手臂虚软,差点又滑下去。
江耀大发慈悲地扶了他一把,手掌托住他的腋下,将他半抱半扶地从桌子上弄了下来,拨开他的额发:“不用他来接,我亲自送你过去,我的要求是,你要一整晚和我待在一起。”
“可以离我有一定的距离,”江耀慢条斯理地放宽了政策,“但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懂了吗?”
双脚沾地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夏洄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栽进江耀怀里。
夏洄思忖着他的问题,决定不回答,冷淡的眼眉低垂。
江耀却越看越喜欢。
“乖一点,小可爱。”
“别惹我生气。”
江耀黑眸愈发深沉,打横抱起夏洄,走下楼梯,亲手把不停痉挛着的少年放进自己悬浮车的副驾驶里。
这药真的没有解药吗……
夏洄的身体软绵绵地陷进真皮座椅里,蜷缩着,迷茫地想。
车里的暖气一烘更热了,他神思懒倦地抬了抬眸,放弃了挣扎,放任身体里的药流肆意流淌。
而后江耀修长而冰凉的手覆盖在他额头上。
“热。”江耀嗓音低沉,低眸看着他烧红的眼,“好厉害的药。”
夏洄别开头,轻叹一口气,“我这么狼狈,你满意了吗,江耀?”
江耀意味深长地垂了垂眼。
毕竟他只帮小猫弄了一半,小猫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估计难受得很,发脾气也正常。
但是另一半,江耀不想在这里弄。
他忍着脾气,在雨中,给夏洄关上车门。
夏洄仍旧想不通江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闭着眼睛假寐,忍受着身体一波又一波的颤抖,试图把这一切解释为苦难的必经之路。
而后江耀坐进了主驾驶,驱车一刻不停地开往桑帕斯西北角的奥古斯塔俱乐部。
一路无话,夏洄沉默地任由他带着去任何地方。
理智告诉他应该反抗,应该远离这个刚刚对他做出了荒谬行为的男生。
但身体的不适和处境的危险,让他暂时选择了顺从。
至少,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俱乐部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是工作人员使用的通道,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江耀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夏洄七拐八绕,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区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以及夏洄偶尔无法抑制的喘息声。
江耀的手臂始终有力地箍着他的腰,支撑着他,也禁锢着他。
他搀扶着夏洄,回到了俱乐部里自己的专属套房。
走路的感觉也变得很难过,并不轻松。
夏洄冷冷淡淡地想,顺势把肌肉的一部分重力负担给江耀。
但是江耀似乎并没有生气,夏洄便维持着这样的平衡。
江耀的房间占据了俱乐部四层楼,最佳视野的落地窗前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窥探。
夏洄居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心里嘲讽自己,在被不停地偷拍和跟踪摧残过之后,他居然也会满足这样小小的安全。
房间设计是冷峻的现代风格,黑、灰、深蓝为主,江耀抱着夏洄径直穿过宽敞的客厅,转向一侧的书房区域。
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柜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一些看上去就很机密的文件,另一侧是占据整面墙的星际星图投影,此刻处于休眠状态,泛着幽蓝的微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书桌,上面除了光脑和几份摊开的纸质文件,干净得近乎空旷。
江耀走到书桌前,将他放进了三百六十度旋转的高背皮椅里,“坐好。”
皮椅宽大柔软,瞬间包裹住夏洄虚软的身体。
他抓住椅子的扶手,试图在旋转带来的轻微眩晕中寻找支点。
江耀顺势俯身,双手撑在皮椅两侧的扶手上,再次密不透风地笼罩下来,
夏洄的后背紧贴着椅背,退无可退。
他仰起脸,潮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上的红潮因为药效更加红,总是清冷的眼睛,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深处却渐渐抗拒。
“江耀……”他声音比之前更哑,“玩够了吗?我有点受不了了。”
“没有,”江耀语调平直,黑眸盯着夏洄,“七天没看见你,我需要你待在我面前,你敢躲一个试试。”
“戏弄我,羞辱我……看我狼狈不堪,很有趣,是吗?”夏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可以带我去医务室,来这里,算什么?”
江耀指尖轻轻拂过夏洄滚烫的耳垂,感受到细微的战栗,眼神深暗:“这不是病,你不明白?”
他的指尖下滑,捏住了夏洄的下颌,强迫他微微抬起脸,看着他,“请你认清现实,我不帮你,你想要谁来帮你?谢悬吗?”
“强词夺理。”夏洄皱眉,昏昏沉沉地骂他,“别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
江耀不为所动,盯着夏洄红肿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心里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松开了钳制夏洄下颌的手,但下一秒,双手却扶住了夏洄的腰侧,稍一用力,竟将他整个人从皮椅里提抱了起来。
夏洄身体瞬间悬空,只能下意识地攀住江耀的肩膀。
江耀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自己向后半步,倚靠在坚硬冰冷的黑檀木书桌边缘,然后手臂用力,引导着夏洄分开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夏洄冷淡淡地垂下脑袋。
然而,江耀手臂很稳,没让他摔了,慢声说:“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做过很多次了。”
夏洄身体半悬空,不得不整个人嵌在江耀怀里,完全是被迫的。
江耀太卑鄙了,这种招数让他没有办法抵抗,他想挣脱,但江耀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在他的腰后,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上。
夏洄厌倦地,闭了闭眼睛。
江耀看着夏洄的脸。
就是这个表情,独属于夏洄的表情。
江耀对自己的兴奋感到陌生。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同性有超过朋友之外的接触,也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掌控一个人、尤其是掌控夏洄这样总是试图疏离他,反抗他的人,所带来的满足。
而且,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他一个人的男朋友。
只属于他的男朋友。
这种心理暗示,比在议会上驳倒对手,比在家族中赢得赞许,甚至比任何他曾经拥有或追求过的东西,都更让他血脉贲张。
他忍不住又收紧了手臂,将怀里温热而微颤的身体更紧地按向自己。
少年偏瘦,但骨肉匀停,抱在怀里契合得不可思议。
夏洄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更加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要推开,皱着眉头说:“江耀,你疯了?”
江耀颇有些不动如山的意思,他就这样抵挡着夏洄,尽管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容易。
夏洄的力气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小猫挠痒。
“或许吧。”
“但这样很有趣。”
“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夏洄。弄清楚一件事,我碰过的,就是我的,我想给的,你只能收着。”
江耀缓缓抬起头,深黑的眼眸如同最沉的夜,里面翻涌着夏洄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夏洄真想打死他,嘲讽说:“我想打你的脸,你觉得你会生气吗?”
“随便吧,”江耀满不在乎的模样,“我不让你打,你也打过不止一次了。”
夏洄抿起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轻声说:“要打就赶紧打,要是不打,我就继续了。”
夏洄感到一股深深的、深深的无力。
他该怎么办,该怎么甩掉江耀……该怎么,逃离这些错综复杂却又理不清的暧昧关系?
如果放在需要的人身上,这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财色交易,双方都没有吃亏,也都得到了想要的报酬。
但他不需要财,他也没有色,江耀和他们从他身上得到了愉悦,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在桑帕斯的每一天都那么难熬,那么折磨,
深深的雨夜,联邦的中心,不公随处可见。难道就要这样被掠夺,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夏洄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很累,他想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让他逃避此刻,跟随身体的呼吸吧。
而江耀一手扣住他的后脑,亲吻着毫无抵抗意思的少年。
少年第一次这么乖,乖得要命。
江耀干脆搂着他站起来,抵到墙上亲。
然后他放开双手,果然下一秒,少年的腿就本能地紧紧缠住了他的腰,像一只长臂猿手脚并用地挂在树上。
怕摔吗?
看来少年没有受到太深的打击,还知道下雨了往家里跑,知道摔下去之前抓住绳子。
江耀默然地想。
私生子,特招生,这些可怜的小鱼小虾,不就是这样吗?
百折不挠的精神,不论遭到多少不公的待遇,都会快速恢复健康的状态,很有生命活力。
哪怕是夏洄这么冷淡的人,不见得就没有弱点,那会是什么呢?
江耀意识到,自己对夏洄知之甚少。
夏洄像一枚蚌,里面蕴含着一颗在痛苦中磨砺而成的珍珠,那是他的真心,他从来不掏出来。
江耀有些烦躁不安。
他故意往后撤了一步,夏洄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原本抵在江耀胸前想要推开的手,不知不觉间抓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这个依赖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江耀。
就这样,少年因为怕摔下去,所以身体跟着江耀移动,自然,连相亲的嘴唇也没有分离,像是主动索吻一样。
江耀又凶又狠地吮着他的下唇,大肆掠夺,再也不留余地。
但是他没有忘记,夏洄只是中了药才会这样温顺。
江耀空闲的另一只手顺着夏洄的衬衫下摆探入,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欺负似的,掐了一下。
夏洄已经来不及顾及这样的欺负。
让夏洄感到恐惧的是,体内本已渐渐平息的药力,似乎被这个激烈的吻重新点燃。
陌生的热流再次在血管里窜动,冲刷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悸动,让他想要推开江耀而不能。
江耀享受着少年“主动”的“索吻”。
夏洄终于别开头,大口呼吸着,“够了,江耀,你不能再闹下去了……”
江耀暂时放过了夏洄被吻得红肿不堪的唇,转而将吻印在他的下颌、脖颈,留下一个个湿热的痕迹。
“你的身体说不够。”江耀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扪心自问,你可以了吗?”
他将脸埋在夏洄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药效没过,你渴求解脱,承认吧,你非我不可。”
夏洄不得不悲哀地承认,江耀确实是个混蛋。
他掉在了混蛋的手里。
视线早已模糊,理智在药物的火焰和江耀强势的掠夺下燃烧殆尽。
他只能承受着,难堪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将他一点点推向危险的深渊。
就算这样,江耀还是没有帮他疏解药性。
夏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忍耐。
敲门声陡然响起,江耀皱眉看了一眼,依然保持着将夏洄禁锢在怀里深吻的姿势。
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鸷和不耐。
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夏洄,而是又重重地在他唇上厮磨了一下,才缓缓退开些许,抵着他的额头,平复自己同样紊乱的呼吸。
夏洄像是刚从一场溺水的噩梦中惊醒,眼神涣散,唇瓣红肿湿润,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因为缺氧和激烈的亲吻而微微发抖。
敲门声像是一盆冰水,暂时浇醒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慌乱和无措——
如果被人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江耀似乎看出了他的恐惧,拇指抚过他湿润的眼角,“别怕,小可爱。”
他低声说,“是凯撒,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进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便停下了。
门外一片寂静。
江耀又静静抱了夏洄几秒钟,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手臂微微用力,将瘫软在他怀里,意识还有些恍惚的夏洄稍微扶正,让他能自己坐稳在书桌上。
夏洄双腿发软,几乎坐不住,只能用手向后撑住冰凉的桌面,指尖都在打颤。
衬衫凌乱地敞开着。
江耀先把他的衬衫整理好,再扣好自己刚才被夏洄扯开的衬衫纽扣,将领口抚平,又将微乱的头发用手指随意梳理了一下。
不过片刻,那个衣冠楚楚、冷静自持的学生议员、江氏江耀,又回来了。
整理好自己,江耀才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了一条门缝。
“少爷,奥古斯塔少爷派人来询问,希望您能准时出席。”
江耀背对着夏洄,夏洄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回答:“知道了。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送过来。”
“是,少爷。”凯撒应下,脚步声很快远去。
江耀关上门,走向书房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下。
夏洄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转向一边,静静看向窗外厚重的窗帘。
房间里江耀的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江耀挺直而冷漠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惹上的,是一个难以摆脱的存在。
*
顶层,昆兰换下球衣,沐浴后穿着一身舒适的丝绒衣服,金发微湿,神色松弛。
应付那些胜利后的恭维和套话比打球更轻松。
薄涅也在,他走到吧台边,为自己和哥哥倒了小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
终端嗡鸣,昆兰看了一眼号码,接了起来。
“母亲。”
全息投影浮现,一位气质清冷高雅的中年女性出现在空中,她穿着简洁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灰色开衫,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露出一张带着书卷气与岁月沉淀下从容的面庞。
她的眼睛颜色比昆兰稍浅,是一种更偏向银灰的色调,目光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带着冷寂的温柔。
正是奥古斯塔家族的女主人,联邦著名的物理学者,海莉娜·奥古斯塔。
“恭喜你,昆兰,”海莉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和而冷静,“我听说了比赛结果,你赢得很漂亮。”
“谢谢,母亲。”昆兰晃了晃酒杯,“只是运气好。”
“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但胜利的关键永远是准备和专注。”
海莉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理性,她微微弯起嘴角,很欣慰,“听说你最后一杆长推很精彩?保持这种状态对你的学业也有帮助,你在学校的成绩我知道了,很高兴你在打理家族生意之外,兼顾了理论研究。”
海莉娜曾是西蒙学会的佼佼者,至今仍是学会的名誉顾问,她始终希望儿子能在继承家族商业与体育天赋的同时,不要荒废学术上的追求。
“我记得,母亲。”昆兰应道,目光落在杯中的冰块上。
母亲总是这样,纯善平和,不像家族里的人,每次通电话都是温和的语气,并不像父亲一样冷漠。
“薄涅,”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次子薄涅,眼神柔和了些许:“最近怎么样?听你父亲说,你拒绝了安德森家的见面会邀请,是学业太忙,还是有其他原因?”
薄涅坐在稍远处的沙发上,姿态比哥哥昆兰更为闲适放松,闻言抬起头,笑了笑,语气轻松:“只是觉得那种场合有些无聊,妈咪,我还不想过早地接触女孩子。”
海莉娜微微颔首,没有深究,但那双洞察人心的银灰色眼眸在两个孩子身上轻轻扫过,似乎不经意地提起:“你们也都到了会对某些人、某些事特别关注的年纪了,学校里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的朋友?或者是,想要去了解的人?”
薄涅端起手边的花草茶,轻轻吹了吹热气,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回避情绪,只是淡淡应道:“妈咪,您知道的,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赛车和股市上。”
薄涅继承了奥古斯塔家族优良的投资天赋,于研究上没太多兴趣,海莉娜笑了笑,表情淡淡。“那,昆兰呢?”
昆兰听到母亲的问题,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倔强的脸——夏洄。
那个特招生,对他和薄涅都带着一种疏离的抗拒。
他含糊地应道:“还好,学校的事情,投资的事情,都按部就班。”
海莉娜凝视着两个儿子,她自己的经历让她对情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和谨慎。
她放缓了声音:“昆兰,薄涅,你们继承了你父亲的决断力,也都有自己的追求,这很好。但记住,无论是学术、艺术,还是人与人的关系,过于直接和富有侵略性的方式,往往并非最佳途径。”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仿佛在回忆什么:“如果你遇到了想要珍惜的人,记得,要用温柔的手段去对待。尊重和耐心,远比强权和控制,更能触及对方真实的内心,也更能守护住那份联系本身的美好。”
昆兰想起自己之前对夏洄的种种——似乎都与“温柔”相去甚远。
母亲的话让他不由得反思,属于奥古斯塔家族继承人的方式,是否真的能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那个叫夏洄的少年,似乎对这套免疫,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一种微妙的烦躁和不确定感在他心中滋生。
而薄涅,则安静地坐在一旁。
不同于哥哥想要征服和占有的心,他将这份心思藏得更深,表面上维持着平静。
海莉娜看着他们,没有点破。有些路需要他们自己去走,有些道理需要他们自己去体会,她能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予一点提醒。
“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海莉娜结束了通话,“记得早点休息。”
全息影像消失,房间内恢复了安静。
昆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起身,准备返回宴会厅。
薄涅没动,他望着窗外雾港的夜色,眼神有些悠远。
母亲的告诫,兄长的态度,以及自己那份悄然萌动却不得不克制的情感,让他轻轻呷了一口酒,十分难耐。
*
奥古斯塔俱乐部,水晶灯璀璨夺目,如同虚幻的梦境,轻柔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掩盖了无数低声的交谈。
然而对夏洄而言,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声音模糊,光影摇晃。
只有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着,没有熄灭的邪火,是唯一痛苦的感知。
他没有去医务室,反而被江耀带到了这里。
也许就算江耀不带他来,昆兰也会要求他来,所以都是一样的,夏洄没有反抗什么。
一路上,江耀没有碰他,只是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前,步履从容,偶尔侧头低声与上前寒暄的宾客交谈几句,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夏洄跟在后头。
江耀是故意的。
故意带他来这个人声鼎沸又无处可躲的地方,故意让他站在明亮的水晶灯下,忍受着四面八方的眼神,故意让他独自对抗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
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背脊挺直,脸上维持着近乎冷漠的平静。
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将注意力从身体深处那磨人的空虚和燥热中转移开一丝。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缘,江耀拉着绳子。
昆兰作为今晚的绝对主角,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金发更加耀眼,灰眸在灯光下流转着矜贵而疏离的笑意。
他游刃有余地应酬着,接受着潮水般的恭维,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会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没过多久,昆兰便端着酒杯,分开人群,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群自然地为今晚的胜者让开道路。
“阿耀,你回来了。”昆兰对江耀举了举杯,随即目光便转向了夏洄,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洄,我还要去接你,没想到你自己过来了。”
夏洄垂下眼睫,懒得应付。
昆兰也绝非善茬。
昆兰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走近了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超越了社交礼仪的界限。
他微微倾身,鼻翼动了动,随即,“你身上有阿耀的味道?”
“耀,你们刚才在我的俱乐部里,干什么了?”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但夏洄已经觉得无比尖锐。
江耀看向夏洄,“他问你,你自己说。”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夏洄身上。
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烧得他头晕目眩,烧得他胸腔里堵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他对我,做你对我做过的事,昆兰少爷。”夏洄淡淡地说,“那是我们的秘密,对吗?”
话音落下,昆兰险些笑出声。
太聪明了,也太狡诈了。
不过,他喜欢。
他横刀夺爱。
江耀面无表情地坐进卡座里,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夏洄说完这句话,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转身拨开人群,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方向快步走去。
去吹冷风。
他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他走到空旷无人的露台边缘,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勉强支撑住微微颤抖的身体。
太累了。
他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栏杆上,闭上眼。
是,他就是故意的。
他受够了被他们当成可以随意争夺、随意摆布的物件,既然他们都对他“有兴趣”,那就让他们去争,去猜忌好了。
玻璃门被推开又关上。
昆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远处雾港璀璨却朦胧的夜景,“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滚,别碰我。”
昆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洄露在衬衫领口的脖颈皮肤。
那温度高得烫人。
夏洄像被电到一样猛地一颤,缩了一下,却没有力气躲开。
他快要到极限了。
昆兰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收回手,仔细地打量着夏洄——潮红的脸颊,湿润迷蒙却强作清冷的眼睛,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以及明显不正常的体温和过于急促的呼吸。
一个猜测迅速在他心中成形。
“你吃药了。”
夏洄沉默,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昆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真的?”
夏洄猛地抬起头,因为愤怒和羞耻,眼中终于燃起鲜明的火苗,但那火苗很快又在药力的侵蚀下变得涣散。
他瞪着昆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夏洄这副隐忍、煎熬、又痛苦的模样,昆兰的薄怒居然消散了一些,他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
“邪火不发出来,会憋出病的。”昆兰低声说,“很难受,是不是?”
夏洄反手推了他一巴掌。
是,就算昆兰今天夺得冠军,他也没有礼物可以送,他只想离他远一点。
昆兰却微微俯身,嘴唇轻轻地印在了夏洄滚烫的脸颊上。
“打完了,会舒服吗?”
昆兰的脸颊颜色更红了一分,他摸了摸脸,没在意,声音低哑下去:“要不要我帮你——”
“兰。”
江耀不知何时站在了露台的入口处,平静道:“要撬我的墙角?”
昆兰顶着一张被撩红的脸,面向江耀:“你看他忍耐的那么难受,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他都已经这个样子了。”
“耀,把他让给我吧。”
夏洄忍无可忍,“我是你们共用的玩具吗?”
出身低微、无依无靠的特招生,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随意争夺、甚至共享的玩物。
区别只在于,谁先拿到,谁能玩得更久,谁能让他露出更有趣的表情。
夏洄感到灭顶的恶心,双手抓住栏杆顶端,借着冲力,身体向外猛地一跃!
露台下方,是俱乐部庭院的灌木丛。
夏洄落地并不优雅,但他没有停顿,在雨中爬起来,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空虚和渴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
但此刻,生理上极致的痛苦,反而让他精神上获得清明。
他离开庭院,雨水不断地浇在身上,他要回宿舍,他只想一个人熬过这个夜晚,一个人对抗这该死的药。
但是宿舍太远了,他只能随便进了一间房,里面都是花,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花香,他滑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试图汲取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黑暗,寂静。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味,指尖深深掐进手臂的皮肉里,留下一个个青紫的掐痕。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走投无路的动物,不要,他不要屈服,不要被这药物控制,不要被那些人看轻。
一次次的浪潮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快/感的边缘反复徘徊,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固执地对抗。
时间漫长,宴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今夜他没有靠任何人,而是靠自己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原来在这里。”
一双手臂从侧后方伸来,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冰冷疲惫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是江耀。
他被那双手臂带着,撞进一个同样湿透了的胸膛。
江耀的身上也湿透了,黑色西装外套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脸色有些苍白。
夏洄想挣开,可身体软得不像话,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只能任由江耀支撑着他几乎散架的身体。
头晕目眩。
“江耀……你还要怎么折磨我才算完?”
“是不是……非要我死在这里,你才肯放过我?”
江耀不说话,抱着夏洄走向花房藤椅,夏洄抬起疲惫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江耀,等待他下一步的折磨。
江耀却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掌控感并未减弱分毫。
他伸出手,冰凉而沾着雨水湿气的手指,探向他腰间。
“……”
一阵无声。
江耀看到了少年眼中溢出来的绝望和屈辱,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漫长而恶劣的行径来凌迟他的意志,也没有欣赏他崩溃忍耐的表情。
毕竟夏洄很乖,就算到了这种地步,都没有自己去。
“这次不折磨你了。”
“我给你个痛快。”
可是……
夏洄不想被看见丑陋的脸,所以把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
然而他被江耀搂过去。
脑袋就这样,被迫埋在江耀怀里,眼睛也紧紧闭上。
江耀不停安抚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慰,“这只是正常男生都会做的,不脏,不要害怕。”
“而且,你不是也很喜欢?”
江耀垂眼,仔细分辨,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十八岁的少年,连那方面的认知都欠缺,这正常吗?
少年是不是自己从来没动过手,也没试过?
江耀好奇心起,抵在唇边,尝了一点。
夏洄睁眼恰逢看到这一幕。
“……”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江耀逼疯了。
要么就是江耀疯了。
故意恶心他。
然而,江耀淡淡地弯下腰,用湿透的西装外套,将夏洄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接着,他抱起了夏洄。
少年轻得不可思议,在他怀里几乎没有重量,像一片失去生机的落叶。
江耀抱着他,转身,低声哄着,嗓音轻柔:“别生我的气了,宝贝。”
“今晚是我过分。”
“回去洗个澡,听我给你赔礼道歉。”
第60章
夏洄在江耀的怀里,疲惫不堪地,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团子,脑袋轻轻地垫在了江耀的肩膀上。
“江耀,算了吧。”夏洄安静地说,“你的道歉,我消受不起。”
就算这么说是翻脸不认人,但这一切本来就是无妄之灾,他凭什么承受呢?
江耀向来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在他的得体、雍容、华丽的外表下,是一颗自大孤傲的心,也许政治家是要具备这样的品格的,偶尔的关心照顾,用微不足道的好处就能换来所有人的追随,甚至对他而言,他想玩,无数的人上赶着让他玩,他都不需要付出真心。
夏洄只想敬谢不敏。
对方的占有他不能拒绝,那他总可以逃跑吧?江耀总不能把他的腿打断,虽然江耀不是没可能干出这种事。
且江耀要是打断了他的腿,可能都不需要负什么法律责任,他们这群联邦政府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裁决庭的白审判长都对其庇护有加,阶级差异天差地别。
革命时代早已过去,在资本市场座无虚席的前提下,夏洄对江耀毫无信任。
江耀望着臂弯里可怜的小猫饼干球,心软了一瞬。
他对小猫的冷嘲热讽司空见惯,这会儿反而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只是抱着小猫从后门楼梯上,走向灯火通明的俱乐部主楼。
“我没给任何人道过歉,宝贝。”
江耀的声音在回廊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所以,你可以接受我的歉意吗?”
“又是类似于初吻的,你的第一次吗?”
夏洄淡淡地,忽然笑了,说:“当你的男朋友,真是太糟糕了,江耀,这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不问我想不想要。”
“下一句话你是不是想说,别给脸不要脸?”
夏洄轻轻说:“别忍着,在我面前,你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想说就说吧,我不会生气的。”
“因为我真的,不在乎你怎么看我。”
江耀抱着他在幽深的长廊里慢慢走。
“没关系,”
江耀将湿漉漉的虚弱小猫往紧了紧,怕他着凉,又轻声回答,“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其余的,不管你乐意还是不乐意,我们都可以慢慢来。”
夏洄被他的手臂用力挤到,肺里空气被挤压,他被迫发出一声类似于呜咽的模糊声,紧接着,他感觉江耀的大手把他往上掂了掂,掂得夏洄更是忍不住蜷缩住手和腿,深深陷在他的怀抱里。
江耀低眸,对着夏洄湿淋淋的黑眸子,在那片乌润的墨海里,他看到少年苍白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意,又因为热到快要融化,很湿很美丽。
少年不情愿。
江耀也知道。
但是。
“我要和你交往,我要做你的男朋友。”
“这是我最后一遍通知你,以后,我不会再说了。”
少年倔强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江耀却感觉自己像一条恶龙,抱着一只抢来的小野猫。
小野猫自由惯了,在原野间疯跑的小猫,不喜欢笼子,无拘无束,像一缕风。
恶龙看见了那缕毛茸茸,恶狠狠的俯首,露出狰狞的狩猎欲望。
白白的,软软的小猫。
脾气怎么就那么差?
还是磨掉爪尖,家养的好。
平生第一次,江耀想要一只小猫咪。
……那就抓来,将它驯养。
在被包裹的黑暗里,夏洄在江耀怀里休息,积蓄了一些力气,感觉自己好了一些,就在江耀即将踏上主楼后门台阶时,夏洄用嘶哑得快要听不清的声音说:“你放我下来,我不和你回去。”
江耀的脚步顿住了。
低头看着夏洄那张潮湿的,肤肉红润的脸,很难相信,那双天生形状就漂亮的嘴唇能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江耀其实很喜欢他这点,像他说的,有趣。
浸染着欲望的夏洄很鲜活,有脾气,不冷淡,就像有一场火剧烈的燃烧着。
而收敛了欲望的夏洄,或者说,欲望被满足的夏洄,像一只慵懒抻着懒腰的猫,纯然干净,艳丽的色彩从脸上消散,眼睛里却仍然留有余温。
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出冷酷而绝情的话,这种心态,分明不属于一个卑微的特招生。
江耀却不觉得生气。
“你的裤子上还残留一些,至少去洗洗,你这样出去,会生病。”
“你也不想因为请假而耽误课程吧?”
夏洄叹息一样的,“……你是故意的吗?”
江耀拒绝回答。
回房间,进浴室,江耀把夏洄放在扶手休息椅里,拿过淋浴器。
夏洄抗拒地踹他,狠狠踢他,但是没用。
江耀仍然帮他清洗,有洁癖一样,到处都要洗,从头发,到脚趾,能洗的地方就洗。
外套和鞋袜都被整齐堆放在一旁,江耀做起这些很是生疏,但看得出来,他尽力了。
夏洄没力气了,他仰躺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眼睛快要失神。
任由江耀抬起他的胳膊或者腿,或者任何地方,给他擦洗。
夏洄没有抵抗,呼吸声忽隐忽弱。
热气蒸腾,这里面温度好高,快要缺氧。
夏洄觉得鼻腔里很难过,他想要抱着自己,可是江耀不让。
江耀像照顾一个下肢瘫痪的病人,用毛巾帮他擦掉湿冷的雨水,夏洄不愿意直视这一幕,然而江耀的表情却无比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夏洄呢喃着问,“你会不会有一天,把我的腿打断,然后就这么照顾我?”
江耀的手指一顿,然后把湿毛巾丢在一旁,将孱弱的少年从椅子里爬起来,用浴巾将他裹住,抱在怀里,带离浴室:
“我在你心里,是不讲道理的暴君吗?”
江耀将夏洄温柔地放在床上,拨开夏洄的额发,看着他的眼睛,“别怕我。”
夏洄闭上眼睛,拨开他的手,虚弱地把自己埋进软乎乎的被褥里,那让他有安全感。
“让灯亮着。”
体内被强行解决的药力终于彻底平息了,身体掏空般的,钝痛深入骨髓。
夏洄用枕头遮住了自己的脑袋,只留一缕空,他感觉一双手隔着被子抚在自己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妈妈在哄宝宝入睡。
夏洄想起遥远的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忘记了的回忆。
全部有关于妈妈。
自从那次分别,夏洄不知道妈妈过得好不好,现在在哪里。
希望她找到了幸福的归宿,哪怕忘了他也没关系。
夏洄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做噩梦,但极致的疲惫最终压垮了一切。
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无梦的、深沉的黑暗。
那双手却没有停下。
……
第二天,夏洄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头痛欲裂,浑身像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他勉强爬起来,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
他迟到了至少三节课,但今天的课表全部是体能类型的课,他正好也不想上。
但这不是奥古斯塔俱乐部,而是他自己的宿舍。
江耀什么时候给他送回来的?半夜吗?
敲门声还在继续,“夏洄?夏洄学长,你在吗?我是简书,德加教授叫我找你,谢天谢地,我终于找到你了!”
简书是教授新学期新招来的一年级小助手,负责联络他们这些科研室的实习生,做这个工作也不白做,有一些积分可以拿,所以给教授们当小助手还是挺热门的。
夏洄强忍着不适,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尽管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乌青根本无法掩饰,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怎么了?”
简书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脸上激动:“夏洄学长,你可算在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有点着凉,进来吧。”夏洄哑着嗓子回答,侧身让简书进来。
简书进来宿舍,将文件递到夏洄面前,声音因为兴奋微微提高:“你快看看这个!你的论文在《联邦数学研究周刊》上发表了!而且是封面重点推荐!你可是我们桑帕斯学院第一个获得这样荣誉的!你太厉害了学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学长!”
简书眨眨眼睛,夏洄愣住了,接过那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期刊,封面赫然印着他论文的标题和他的笔名。
是的,夏洄用了笔名“冬由”,他不能用“夏洄”这个名字,他毕竟是冒名顶替的假夏洄,他不想暴露身份,被人知道,顺着这条线抓到自己。
那么,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久违的暖流涌上心头。
这是他投入了无数心血的研究,是他在桑帕斯学院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夏洄的手指在颤抖,他站在窗边,像傻了一样。
“还有更好的消息!”简书脸上的笑容加深,拍了拍夏洄的肩膀,夏洄被他拍得微微一晃,茫然地抬起头。
“学长,你的论文不仅发表了,还获得了本届联邦青年学者突破奖,联邦科学院和教育部联合发来正式邀请,今晚在维多利亚小镇参加颁奖典礼和后续的学术交流活动。”
夏洄回过神来,疲惫和阴霾似乎被瞬间驱散了一些:“我吗?”
“没错,不需要质疑,就是你!”简书肯定地点头,眼中满是自豪,“这可是极高的荣誉,对你未来的学术生涯至关重要!教授向学院申请,已经特批了你的假,你准备一下就可以出发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在那些人面前展示我们桑帕斯的风采!”
巨大的冲击让夏洄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离开桑帕斯,哪怕是暂时的,也像是一根突然抛到溺水者面前的绳索。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整理自己狼狈不堪的状态,更需要远离这里的一切。
“帮我谢谢教授。”夏洄冷静下来,说,“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简书连连摆手,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前还念叨着要让夏洄注意身体,以最好的精神状态去领奖。
门关上,宿舍里恢复了寂静。
夏洄紧紧攥着那份期刊,立刻收拾东西,出发。
*
雾港的天气预报从来就不准,说是要来台风,但还只是小雨。
幸好只是小雨,夏洄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装着必要的证件,那本刊登他论文的期刊和一些资料。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行程,在中午独自登上了前往星际港口的悬浮车。
坐在驶向维多利亚小镇专线的车上,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桑帕斯学院建筑,夏洄抱着书包歪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夏洄因为这件喜事,稍稍松了口气。
……“夏崇,坐这里。”
夏崇?
夏洄缓缓睁开眼,心脏骤然沉了下去,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真正的夏洄的……哥哥?
他们也是参加颁奖礼的吗?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个学生,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都穿着翡顿公学的校服。
站在稍前一些的男生,眉眼冷冽,肤色白皙,棕色的短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夏洄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张脸。
——夏崇,18岁,“夏洄”同父异母的哥哥。
同样也是本届研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之一,主攻方向是生态模拟。
而站在夏崇侧后方半步的另一个男生,则显得沉稳许多。
他身材很好,肩宽腿长,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他的面容很是正派,很英俊,眼眸是沉静的深褐色,气质温和儒雅,却又很从容。
此刻,他也在看着夏洄,目光像在观察,但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那有人坐了,岳章——”
夏崇的眼睛在夏洄脸上身上扫过,迟疑了一瞬。
“算了,就坐这里吧。”
夏崇在夏洄对面坐下,摘下耳机,打开了窗边的阅读灯。
岳章则坐在夏洄身侧,对他微微颔首,温和有礼地微笑着:“你好,同学,你也是桑帕斯的?”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气真诚,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
夏洄记得这个名字,岳章,联盟监察局局长的长子,同样是翡顿公学的学生,以优异的成绩和无可挑剔的礼仪风度在联邦闻名,和江耀并列为联邦未来的明日双子星。
因为,他们的父亲都赫赫有名。
一个是联邦内阁最高执政官、议会的首脑主席,江酌风。
另一个是中央监察局局长,岳疆,联邦唯一有权力调查关押当权者的高级官员。
……
一个也惹不起。
“是的。”夏洄勉强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他的哥哥。
夏崇看他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不舒服。
而岳章虽然态度友善,也让夏洄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从来没听阿琛提起过,桑帕斯还有你这样的厉害人物。”夏崇终于来了一丝兴趣,问道,“你认识靳琛吗?”
军工产业和军部息息相关,夏崇直接就问了。
夏洄有所保留,“不认识。”
夏崇挑着眉,“看来阿琛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老实,他看到你这样长相的同学,居然没想结交一下吗……”
夏崇欲言又止,没再说什么,想了想,“你认识江耀吗?”
如果说不认识江耀那就有点扯了,夏洄只好说:“只是听过。”
夏崇放松地靠在靠背上,整理着耳机线,慢条斯理地说:“我和江耀也不熟,他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别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他抬眼看着岳章,“你刚才问他,也是桑帕斯的,什么意思?”
岳章平静地说:“你弟弟也是桑帕斯的。”
夏崇脸上轻松的表情一僵,似乎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别和我提他,一个私生子而已,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多少年没见过他了?他也配做我弟弟?”
夏洄听到“私生子”三个字,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夏崇厌恶的是夏洄,而不是此刻坐在这里的“冬由”。
真是庆幸。
岳章似乎对夏崇的尖锐言辞习以为常,他神色未变,只是温和地转向夏洄,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夏崇说话比较直接,你别介意。你的论文我拜读过摘要,视角非常独特,推导也很精妙。”
他的话题转换自然,瞬间将方才的尴尬冲淡了不少。
夏洄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岳章的目光沉静而专注,眼眸里没有伪饰的客套,只有纯粹的欣赏。
这种态度,在桑帕斯那些要么轻视,要么别有目的的同学之中,显得格外不同。
“谢谢。”夏洄低声说,嗓子还有些哑,但语气缓和了些。
岳章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笑,“我很期待今晚的颁奖礼,能现场听到你的报告。”
夏崇在对面也点点头,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景色,但他也没再说什么针对“夏洄”的话,只是周身散发着声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他和真正的夏洄并不太像,原来的夏洄相貌还算平常,但是夏崇像模特一样,不论是身材还是五官。
果然,据说他的妈妈是模特出身,和夏洄生来不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岳章似乎不想气氛尴尬,小声和他聊天。
话题围绕着学术、奖项、以及维多利亚小镇的一些风物,他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引经据典,又不显得卖弄,分寸掌握得极好,让夏洄很难一直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应几句。
而夏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只有当岳章提到某个他们都认识的朋友时,他才会插一两句毒舌的点评,惹得岳章无奈地笑。
夏洄渐渐放松了一些。
至少,岳章的表现无可挑剔,而夏崇……只要不提那个私生子弟弟,他似乎也懒得关注自己这个路人。
悬浮车穿过连接雾港主岛与维多利亚小镇的海上轨道桥,窗外的景色豁然开朗。
细雨中的维多利亚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古典的砖石建筑、精致的玻璃花房、蜿蜒的鹅卵石街道,还有远处笼罩在雨幕中的青灰色山峦,宁静而雅致,与工业气息浓厚的雾港截然不同。
颁奖典礼设在镇上历史悠久的橡木大厅。
夏洄随着人流下车,到处是低声交谈的学者、政要、以及像夏崇、岳章这样出身显赫的年轻精英。
他是最普通的一个。
夏洄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和长裤,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他倒是很从容,跟随引导找到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
颁奖过程很庄重,夏崇和岳章的座位在前排。
夏崇上台领奖时,姿态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发言简短到近乎敷衍。
而岳章截然不同,获奖感言既谦逊又富有见地,引来了不少赞许的目光。
夏洄作为数学类奖项的获奖者上台时,能感觉到台下无数道目光。
他作为年度封面人物,是压轴上台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事先准备的简短感言说完,鞠躬,下台,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份荣誉,是真真切切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与“夏洄”那个名字背后的混乱无关。
典礼后,交流晚宴在橡木大厅侧翼的宴会厅举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食物琳琅满目。
夏洄没什么胃口,只取了一点沙拉和清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默默观察着这场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社交盛宴。
他看到夏崇被几个同龄人围住,夏崇虽然依旧神色淡淡,但周围的人来了又走,总是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宾客之间,光芒闪耀。
岳章则更多接触到一些年长的老学者,和他们交谈时,他恭敬有礼,但是他与同辈交流时风趣又不失稳重,与政商人士寒暄时更是沉稳干练,其中有几个大概是他家在政界的朋友。
这二位俨然是全场焦点。
夏洄对这些都没什么想法,他想离开,去外面透透气,一个侍者却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冬由先生,岳章先生邀请您过去一起坐。”
他指了指宴会厅中央靠窗的一张圆桌,岳章和夏崇正坐在那里,桌边还有另外七八个看起来也是年轻获奖者的男女。
夏洄皱了皱眉,想拒绝,但侍者已经微微侧身做出引导的姿态。
他缓和了心情,平静地走过去。
“冬由,这边。”岳章看到他,微笑着示意身边的空位,夏崇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夏洄坐下,略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得体大方。
同桌的另外几人好奇地打量着他,简单自我介绍,都是其他学科领域的获奖者,气氛还算融洽。
席间,岳章留意到夏洄几乎没动面前的食物,便低声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可以请厨房准备些别的。”
夏洄摇头,“不用麻烦了。”
岳章点点头,看到夏洄的酒杯空了,招手示意侍者添上。
夏洄说:“抱歉,我不太会喝酒。”
“那换成果汁好吗?”岳章问。
夏洄只能同意,很快,侍者捧着鲜榨果汁登场。
“冬由的研究,在我看来,最难能可贵的是超越工具理性的视角。”岳章端起红酒,轻轻晃了晃,对桌上其他人说道,“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语言,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审视世界本源的诗意,我很欣赏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是落在夏洄身上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夏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头,低声道:“当然可以,岳先生过奖了。”
“叫我岳章就好。”岳章微笑,放下酒杯,动作优雅,“我们是同龄人,不必那么客气。”
晚宴过半,气氛更加活跃,夏崇似乎也被氛围感染,话稍微多了一点。
他忽然转向夏洄,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喂,冬由,你研究数学,逻辑一定很好。问你个问题。”
夏洄抬眼看他。
“如果,”夏崇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指尖随意地转动着餐叉,“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的人生,从某个节点开始,其实是一场针对你的骗局,或者说,你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甚至消失之上,你会怎么做?”
其他几人都在交谈,没在意这边。
夏洄迎上夏崇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平静到近乎冰冷地回答:“我没有经历过这种如果。但数学告诉我,错误的初始条件和变量,无法推导出正确的结果,建立在错误基础上的东西,终究会崩塌。至于选择享受还是毁掉……”
他顿了顿,“那取决于个人对正确的定义,以及是否愿意承担真相揭晓的代价。”
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甚至带着点哲学式的回避。
夏崇盯着他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靠回椅背,懒洋洋地说:“很数学家的回答,厉害。”
岳章适时地举杯,微笑着打圆场:“好了,阿崇,别为难冬由了,今天是庆祝的日子,聊点轻松的,你尝尝这个甜点,是主厨的招牌。”
夏崇配合着吃了一口,“嗯,还不错。”
这个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接近尾声时,夏崇拿出终端,调出联系方式界面,递到夏洄面前,还算和善地说:“加个好友,以后说不定有学术问题请教你。”
岳章看了他一眼,“稀奇,你居然也主动加人?”
夏崇轻笑,“他很有趣嘛,我想了解他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夏崇对他产生了一种超出寻常的兴趣,或许是因为他那番关于“错误基础”的回答,或许是因为别的。
但夏洄绝不能和他有更多联系。每多一次接触,暴露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抱歉。”夏洄放下水杯,“我的联系方式不随意添加,如果有学术问题,可以通过正式邮件联系桑帕斯学院数学研究中心,注明转交冬由。”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有些不近人情,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过来。
夏崇脸上的随意笑意淡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夏洄。
以他的身份和外表,主动要联系方式被如此干脆拒绝,恐怕是极少有的事。
岳章似乎也微微挑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夏崇的肩膀,对夏洄歉然一笑:“冬由可能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的社交方式。没关系,尊重个人意愿。”
晚宴结束后,夏洄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离开,没有参与后续的散场寒暄。
他按照会务组安排的指引,入住了镇上的一家宾馆,宾馆很高级,推开窗就能看到小镇的湖光山色,度假的人们来来往往,美好而浪漫。
但是他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隔壁似乎不是客房,而是一家酒吧的后门通道,有音乐声和人声传来,有点吵闹。
夏洄试图看会儿资料,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沉闷模糊的贝斯节奏,更是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需要透口气。
夏洄轻轻推开房门,走下楼梯,一楼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只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温暖昏黄的光晕。
然后,他看到了岳章。
就在大厅靠窗的角落,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旁。
壁灯的光柔和地笼罩着他,他换下了晚宴时那身正式的西装,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戴着一块机械表。
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纸质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他微微垂首,专注地看着书页,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英俊,平添了几分书卷气。
窗外是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夜色,他坐在那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温暖,宁静,与这里融合,这身衣服去隔壁那间酒吧,他又属于夜晚。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声,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转向楼梯口。
看到夏洄时,他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冬由?”
他合上书,“还没休息?是隔壁太吵了吗?”
夏洄站在楼梯最后的几级台阶上,他看着灯光下真实生动的,甚至有些慵懒迷人的岳章,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一个英俊温和的年轻男性,就连男性也对他讨厌不起来。
但也许这只是表象。
能在那种场合游刃有余,四两拨千斤地处理问题,能让监察局局长之子、联邦明日之星这些头衔加身却毫无骄矜之气的人,绝不简单。
岳章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和。
夏洄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停在了桌边不远处,没有坐下,“确实睡不着,我下来走走。”
他简单地说,目光掠过岳章手边的书脊——《雪国》。
岳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意加深了些:“很老的版本了,偶尔翻翻,能让心静下来。要喝点什么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算顶级,但豆子烘得还不错,夜里喝一点,暖身。”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型自助咖啡机,又补充道,“或者热牛奶,也很助眠,正好我也想来一杯。”
他的提议体贴周到,夏洄不由自主地同意了,“那就牛奶吧,我站一会儿就上去。”
岳章去接牛奶,回来递给夏洄,“小心烫。”
夏洄捧着杯子慢慢地喝,因为是双耳杯,他只能双手握着杯子。
岳章看了他一会,倒是没说什么。
像小猫一样,舔牛奶喝。
岳章不由自主地想,这是哪里来的小猫?看着很冷淡,也很聪明,实际上好像有点笨,有点乖。
还有点可爱。
“晚上阿崇的问题,有些冒昧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在寂静的大厅里,很是安静,“他这个人,有时候想法会比较跳跃,你别往心里去。”
夏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夜色中滑落的最后几滴雨珠,“我都忘记了。”
岳章笑了笑,那笑容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那就好。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我印象深刻。”
夏洄喝完了热牛奶,放下杯子,“谢谢你的夸奖,我要先回去了。”
岳章若有所思地说,“宾馆房间都满了,你那间房应该是很难睡着,不如你去我的房间,我那里有两张床。”
夏洄不太理解:“为什么是两张?”
岳章似有若无地淡淡笑着,“也许是某些人特意安排的吧,以为我会带别的人来度假小镇,但是他们想多了,我还没有谈恋爱,也没有不良嗜好。”
夏洄也就没拒绝,那间屋子确实是睡不了人,“那就麻烦你了。”
岳章的房间在宾馆顶层,是一个宽敞的套间。
正如他所说,外间是一个小客厅,连接着一个带两张单人床的卧室。
“请进,随意些。”岳章侧身让夏洄先进门,自己随后跟上,反手轻轻带上门,但没有落锁。
他径直走向卧室,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你睡里面那张吧,相对安静一些。浴室在那边,有全新的洗漱用品。”
夏洄站在客厅中央,还有些不习惯。
环境的变化和岳章过于自然的态度,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岳章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他没有过度关注,而是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遥控器,调节了空调的温度和风速,“夜里可能会凉,温度调高了些,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再调整。”
夏洄缓缓松了一口气说:“谢谢。”
他要去洗漱,因为岳章太柔和了,他习惯了江耀的掠夺,居然不适应正常的交往方式。
岳章在他走后,拿起之前那本《雪国》,坐在了外间客厅的沙发上读。
夏洄穿着柔软浴袍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岳章从书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他滴水的发梢,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递了过去,“头发擦干再睡,不然容易头痛。”
夏洄接过毛巾,默默擦拭着头发,走向靠窗的那张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岳章这时才合上书,站起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夏洄躺在黑暗中,心情复杂。
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颁奖典礼的荣耀,到宴会,再到此刻,与这个仅有一面之缘、却展现出极致绅士风度的联邦顶级贵公子共处一室。
只能说很平静,很理想了。
很快,浴室的门轻轻打开了,岳章走了出来,他也换上了舒适的深色睡衣,更显得肩宽腿长。
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先走到窗边,将窗帘拉拢到只留下一条缝隙,让些许月光透入,既保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让房间完全黑暗。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冬由,睡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夏洄的心微微一提,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什么?”
岳章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缓缓问道:“在桑帕斯,过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出乎夏洄的意料。
夏洄沉默了片刻。
开心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
在桑帕斯,他时刻扮演着另一个人,承受着身份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周旋于江耀、昆兰那些他根本不想有交集的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被争夺、被戏弄,但这一切,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还好。”他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岳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理解这背后的言不由衷。
“有时候,外界看到的荣耀和光环,未必是生活的全部。如果在那里觉得累了,或者遇到什么麻烦,或许可以试着联系我,也许我会帮到你。”
夏洄不敢想那种事情会发生,毕竟从明天以后,他和岳章就不会再遇见了。
但岳章的善意他感受得到。
翡顿公学培养的出来的学生,岳章大概是优秀的代表了。
他真心地应道:“谢谢,我会考虑的。”
“好。”岳章似乎笑了笑,他的嗓音很低沉,却又柔和得像夜风,“睡吧,晚安。”
流浪的小猫。
湿漉漉的,带着警惕的眼神,却又在疲惫时不经意流露出一点柔软。
岳章看着他。
他现在睡了,呼吸很轻,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其实很漂亮,是种不太像男生的冷艳昳丽的漂亮,很难忽略,只是被过度的警惕和疏离掩盖了。
这种场合总会有几个这样的学者,紧张羞怯,但他不一样,他像在森林里活了很久的小动物,能分辨出每一丝风中隐藏的危险,所以会选择逃跑。
在读到他那篇论文时,岳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天才,写不出那样的东西。
字里行间,有挣扎过的痕迹。
而江耀,那个同样在桑帕斯的好友,他知道这只小猫的存在吗?
如果知道,以江耀的性格,又会怎么做?
不过,阿耀那种人很冷情。
他不会允许一只猫咪习惯他的温暖,习惯他的食物,习惯他身边的安全感,所以,大概率他们是不认识的,这只小猫也不会自愿跳上沙发,蜷缩在壁炉边,朝阿耀露出柔软的肚皮。
除非,阿耀也对这张脸念念不忘?
太多谜题了,而谜题,总是吸引人的。
岳章静静闭上眼睛,满腹心事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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