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抱着夏洄,沿着贵宾楼的旋转楼梯向上走去。
深陷在手臂里的少年清瘦而修长,格外的沉默,梅菲斯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夏洄特殊的……柔软,连一声抗议或询问都没有。
这不合理。
夏洄确实没有挣扎,身体深处,一整天都没能消散的酸胀和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反抗的力气。
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已然漠然,也无力阻止。
事实证明,在桑帕斯除了同学们无处不在的刁难,来自于F4的刁难也不少。
毕业之路艰辛坎坷,他现在连自保都做不到,阶级差异之大,犹如天堑一样难以跨越。
昨晚发生那种事,夏洄到现在都消化不了那种情绪,心里堵得发慌,说不清是委屈,是膈应,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周遭的空气都滞涩,连呼吸都觉得沉,不想说话,也不想被触碰,只觉得自己像块被随意摆弄的物件,空落落的,又闷得慌。
后面仍旧痛,生涩地痛。
江耀是爽了,但痛是真的痛。
他以后都完全、完全、完全不想看见江耀。
碰到这种没办法解决的棘手事,他只能躲着。
不仅是躲江耀,现在的困境是,他需要集中注意力,警惕梅菲斯特。
这也是个疯子。
贵宾楼二楼楼梯的尽头,有一间宽敞而私密的套房,与楼下宴会厅的奢华风格不同,这里更显肃穆庄重,数名穿着帝国皇家侍卫制服的护卫静立在房间各处。
梅菲斯特进入房间时,他们微微垂下眼睛,退至阴影里。
房间中央,早已布置好了一张铺着柔软黑色皮革的宽大座椅,旁边立着可调节的照明灯和一张摆放着各种纹身器械的小推车。
一位面容沉静的中年男人垂手站在推车旁。
是随代表团而来的御用纹身师,专为皇室服务——梅菲斯特手臂上的小猫纹身就是他纹的,黑白花的乌云踏雪,很可爱。
“殿下。”
“嗯。”
梅菲斯特走到座椅旁,调整高度和长度,慢慢将夏洄放了上去。
皮革微凉,夏洄猛的弹起来,不小心牵动腰部饱经摧残一整夜的肌肉群,疼得他脸色一白,下意识躬身躲避那个不可说的伤患处,好在梅菲斯特没有发现他的怪异情况。
夏洄今天早上起来就急匆匆地走了,没对着镜子看到那里面的情况,但他觉得大概是破裂了,仍旧火辣辣的疼,像是仍然有四指宽的东西在对他进行摧毁式运动,那种错觉一整天都没有消散,他总是幻觉到江耀就在他背后,搂着他的腰,不让他逃离分毫。
就像公狗一样野蛮地不讲道理。
“你怎么了,”梅菲斯特低声说,语气平稳又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
他伸手,轻轻拂开夏洄额前微湿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动作堪称温柔体贴,“忍一忍,很快就结束了,如果你怕疼,我们可以用点麻药。”
夏洄在骨头缝子都要裂开的痛感里睁开眼,黑眸惨淡,静静地看着梅菲斯特,又扫了一眼周围严阵以待的侍卫,和那些闪着寒光的纹身器械。
“这是要做什么?”声音有些沙哑。
梅菲斯特拿起纹身师恭敬递上的一张设计图,展开给夏洄看。
“喜欢吗?我亲手为你设计的。”
那是一幅极其繁复精美的图案,核心是格列治皇室的荆棘星芒徽记,周围缠绕着象征忠诚与束缚的藤蔓与锁链纹路,整体风格华丽而充满压迫感。
“帝国王室古老的传统,”梅菲斯特解释道,声音低沉如同耳语,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预定的位置,“重要的联姻,因为涉及到王室的尊严血脉,需要留下记号。女性王妃的标记,在脐下三寸。而男性王妃纹身的位置……”
他的指尖下滑,隔着衬衫,虚虚地点在夏洄后腰脊椎的最后一节尾骨上方,“在这里。”
“一个极其私密的,通常只在最亲密时刻才会看见的位置。也是在做那种事时,独属于丈夫的视觉享受,证明这个人已经归丈夫所有,归王室所有。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欲,我曾经不懂。”
“我想我今天会懂得。”
梅菲斯特温柔地说:“只是想想,就体会到了规定的精妙之处。”
夏洄有种荒谬感,梅菲斯特选择那里,其用意昭然若揭。
“我拒绝,”夏洄掀开眼皮,冷淡地说,“我不是你的王妃,我也不属于王室,我是联邦人,我有我自己的妈妈。”
梅菲斯特似乎并不意外。
他放下图纸,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微微俯身,将夏洄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白金色的眼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夏洄,里面却没有强迫的凶狠:
“小猫,别任性。”
他的指尖抚过夏洄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花瓣,“这是规矩。拥有了这个,才算真正被王室接纳,受到皇权的庇护,以后,就再也没人能轻易伤害你,也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蛊惑一般,柔声笑着说:“包括江耀,包括夏家,包括任何你想摆脱的麻烦,只要在帝国,你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二个王。”
“你在把它美化成一种恩赐。”夏洄看着他俊美而温柔的脸,看着那双金眸里真切的强势,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
他知道梅菲斯特不会罢休。
周围的侍卫,专业的纹身师,这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说明了对方的势在必得。
强硬反抗,除了让自己更狼狈,激起对方更强势的压制外,没有任何意义,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也经不起另一场激烈的对抗。
他不能让昨晚的事再发生一次。
梅菲斯特迎着他的目光,有种近乎怜悯的固执,“做帝国的王后,不好吗?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拱手相赠,你也不稀罕要吗?”
他缓缓抬手,手指向前一勾,纹身师立刻无声地上前,拿着一支已经消毒的蘸好色料的纹身针。
细长的金属尖刺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折射出一点寒芒。
梅菲斯特站在一旁,安抚道:“忍耐一下,图案不会很大,是帝国皇室的徽记变体,可能会有点疼。”
他一招手,有四个护卫上前,两左两右按住了夏洄的手脚。
潜伏在黑暗里的暗卫不计其数,夏洄知道自己就算是玩命也打不过,逃不脱,他们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是平民,他反抗帝国大皇子可能会掉脑袋,而不论梅菲斯特对他做什么,就算要了他的命,白郁也能让梅菲斯特无罪释放。
夏洄脑子在拼命地转。
他不能真的让梅菲斯特在他后腰……那种地方留下一个纹身。
“……”
就在针尖即将触碰到后腰肌肤的前一瞬,夏洄侧了侧身,避开了。
“别在那里。”他依旧看着梅菲斯特,眼神清冷,语气平淡,听不出乞求,更像是一种宣告,“求你了,殿下。”
纹身师持针的手停在半空,看向梅菲斯特,等待下文。
梅菲斯特微微挑眉,“你……在求我?”
夏洄沉默了几秒,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非要纹的话,”他不得不妥协,“换个地方。”
梅菲斯特的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夏洄的让步。
他在犹豫,然后,他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最终,定格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空空如也。
大殿下脸上的温柔笑意加深了些许。
“如你所愿。”
梅菲斯特从善如流,示意纹身师更换工具和位置。
他亲自执起夏洄的左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夏洄微凉的手指。
“开始吧。”
“是的,大殿下。”纹身师立刻上前,调整照明灯的角度,仔细消毒夏洄的无名指,然后调配永不褪色的特殊颜料。
然后,他重新调试机器,戴上口罩。
针尖再次落下,这次是刺在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内侧。
细密而尖锐的痛感传来。
是集中的、无法忽略的刺痛。
夏洄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梅菲斯特牢牢固定住。
“乖小猫,很快就结束了,”他轻声哄着,“一枚永远不会摘掉的戒指,也许你说得对,这个位置确实比之前的更好,它连接着心脏的血脉,象征着爱与承诺,比纹在后腰文明多了。”
夏洄只好别开脸,不再看那枚在自己皮肤上刻绘的针。
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手指上传来消毒液的冰凉感,和不间断的刺痛,都让他有些麻木。
“……”
视线落在壁炉里跳跃的火焰上,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落针无声。
夏洄忍受着绵密不绝的刺痛,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梅菲斯特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夏洄脸上,注视着夏洄忍耐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唇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温柔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忍一忍,小猫。”梅菲斯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拇指在夏洄的腕骨内侧轻轻打着圈,“很快就好,想想别的事情。”
夏洄只是冷淡地盯着他。
纹身师的技术极好,动作迅速而精准,夏洄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有呼吸的频率稍稍乱了一些。
每一针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要将枷锁,通过疼痛,深深植入他的血肉和意识里。
时间在持续的刺痛中缓慢流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纹身针的嗡鸣。
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当纹身师最后进行消毒和涂抹药膏时,夏洄的左手无名指已经红肿起来,因为位置特殊且皮肤较薄,图案边缘泛着红晕,但徽记的线条已然清晰。
终于,纹身师停下了动作,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理和上色固色。
“殿下,完成了。”
“不错,我看看。”梅菲斯特松开握着夏洄手腕的手,改为轻轻托起他的左手,仔细端详。
在夏洄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内侧,一个精致繁复的小巧徽记渐渐在夏洄的无名指根浮现出来——那是格列治皇室专属的狮鹫图腾,巧妙地环绕指根一圈,霸气、优雅而俊秀,嵌在原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
在帝国的法令法规里,除了王室之外,任何公民不允许采用狮鹫图案做纹身,违者犯法。
梅菲斯特没想到这么狰狞的狮鹫会在夏洄的指间翩翩起舞。
周围那些象征着藤蔓与锁链的纹路,仿佛带着生命般,紧密缠绕着徽记,更添华丽颓废的禁锢之美。
梅菲斯特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枚还带着颜料湿润感和微微凸起的纹身,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满足和占有欲。
“很好看。”
他低声评价,不知是在说纹身本身,还是在说纹身与夏洄手指结合后的效果。
夏洄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自己左手那枚新鲜的纹身上。
刺痛感还未完全消退,那枚不属于他的图案像一道小小的伤疤,他看了几秒,然后没什么力气地将手抽了回来,垂在身侧。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崩溃的哭泣,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生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冷的倦怠。
梅菲斯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满足感悄然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挥了挥手,示意纹身师和侍卫们退下。
然后,梅菲斯特弯下腰,将依旧闭目不语的夏洄重新抱了起来。
少年比刚才似乎更轻了些,在他怀里软软地靠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夏洄放在铺着厚实羊绒毯的摇椅里,摇椅宽大舒适,承托住少年疲惫的身体,轻轻晃动,带着催眠般的韵律。
梅菲斯特把他的左手小心地搁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架上,无名指上新鲜的纹身被特殊的光膜覆盖保护着,红肿未消。
“喜欢吗,小猫?”
夏洄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就是不理睬他。
“你不喜欢也来不及了,宝宝。”
梅菲斯特看了他一会,最后决定不强迫他一定要醒过来和自己说话。
夏洄一定不太愿意做他的王妃。
他也不愿意被别人窥见夏洄的纹身。
那是属于他的记号,只有他能看见。
夏洄不说话,那就让他睡在这。
那也不许走。
梅菲斯特想了想,轻轻离开房间,把新的决定吩咐下去。
很快,帝国首席珠宝设计师团队连夜从雾港另一端的宅邸被接入桑帕斯。
装满各色宝石样品的保险箱,也在两个小时后出现在贵宾楼。
梅菲斯特去叫夏洄。
“还疼吗?”
梅菲斯特单膝跪在摇椅旁,执起夏洄的左手,指尖轻柔抚过纹身周围微热的皮肤,金眸在暖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冷淡,厌倦,没有生气。
而后夏洄闭着眼,任由梅菲斯特将他从纹身座椅上抱起,走向内室更私密的起居区域。
他累极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他昏昏欲睡,对周遭的一切,那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宝石、低声的交谈,都提不起兴趣。
他只是半阖着眼,任由梅菲斯特握着他的手,向设计师低声描述要求。
“宽度要能完全遮盖这个纹身,”梅菲斯特的指尖虚虚点着那圈徽记,“但不能显得笨重。设计要含蓄,是男士佩戴的指环,但要看得出王室的格调。材质……用铂金,镶嵌的宝石不能太显眼,但必须是最好的,我三个小时之后就要。”
时间太紧张,但设计师团队都怕被定罪。
好在有现成的戒托和早已被打磨好的宝石,大家快速开始。
主设计师戴着白手套,用放大镜仔细察看着夏洄的手指骨节和纹身图案,又测量了精确的尺寸,不时低声与助手交流。
他们拿出了数款设计草图,梅菲斯特一一过目,时而提出修改意见,最终定下的设计,是一款款式极简却又处处透着奢华的男士指环。
戒身采用罕见的暖白色星陨金,内圈镂空透气设计,镶嵌了一圈微小却净度极高的无色钻石,紧贴皮肤。
侧面靠近指根处,镶嵌了一排泪滴形的米粒大小的深蓝色星光蓝宝石,孔雀翎一般奢侈华美,那是格列治皇室偏爱的颜色,在昏暗处几乎看不见,但在光线下会折射出幽微的星芒,整体低调奢靡,充满王室特有的神秘与庄重感,又能完美覆盖指根的纹身。
“尽快制作,尺寸务必精确。”
梅菲斯特叮嘱。
设计师团队恭敬领命,带着最终方案当即开工。
三个小时后,戒指准时戴上夏洄的无名指。
“好美。”
梅菲斯特捧着夏洄的手指,深深一吻。
他是王室的人了。
而楼上套房独立的监控室内,加缪·格列治并未入睡。
他面前的数个光屏正显示着贵宾楼各处的实时画面,其中一个,正是梅菲斯特套房外厅与起居室连接区域的镜头。
他亲眼看着兄长抱着夏洄上楼,看着纹身师和侍卫们进入又退出,看着兄长温柔地将夏洄放进摇椅,甚至听到了兄长那通召唤帝国顶级珠宝设计师的通讯。
画面里,夏洄苍白安静地蜷在摇椅中,闭着眼,任由兄长执手查看,姿态是全然的不设防甚至……顺从。
而兄长神情专注温柔,仿佛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加缪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指甲也是狠狠地嵌进了掌心。
他死死盯着光屏,眼底里面翻涌着冰冷的风暴和被背叛般的刺痛。
主动勾引……果然是主动勾引。
他就知道,这只小猫表面上装得清高冷淡,对谁都爱答不理,甚至对他恶言相向,可一转脸,就能在兄长面前露出这副柔弱顺从任人摆布的模样,让兄长为他破例,为他动用皇室资源,甚至为他纹上象征王室成员的印记,还要连夜召唤大师定制戒指!
凭什么?哥哥为什么就那么吃他这一套?
自己那样挑衅、那样靠近,换来的只有夏洄的冷眼和讥讽。
不过是这个平民攀附权贵的新手段!兄长竟然真的吃这一套……
对,哥哥,还有哥哥。
哥哥好像也变得陌生。
夏洄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能得到兄长全部的注意力和怜惜。
他们俩都疯了!疯了!
就在他怒火中烧,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监控画面中,套房外厅的门禁系统发出了提示音。
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未经允许,推门而入。
是靳琛。
他看起来刚从某个任务或长途跋涉中归来,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湿气和风尘,黑墨色的作战服有些褶皱,向来梳理得整齐的黑色短发也略显凌乱。
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却带着一丝焦急,没人敢拦他,他也径直上二楼。
“梅。”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似乎对靳琛的突然闯入有些不悦,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抬手示意侍卫不必阻拦。
靳琛的目光掠过梅菲斯特,紧紧锁定在摇椅里似乎睡着了的夏洄身上。
他看到夏洄苍白疲惫的侧脸,看到他被妥帖安置却难掩脆弱姿态的身体,瞳孔一暗。
他大步上前,却在距离摇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声音低沉,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是夏洄吧?”
摇椅里的人毫无反应,呼吸清浅,仿佛陷入了深眠。
靳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梅菲斯特,眼神锐利:“他怎么了?”
“累了,睡了。”梅菲斯特淡淡地说,“你从集训营回来了?”
靳琛嗯了声,随意坐下,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是啊,老子累死了,一想到这次假期还有军训,老子就想死。”
梅菲斯特轻轻一笑,“那不是你最擅长的吗?该苦恼的是谢悬和昆兰,他们两个最不喜欢体能折磨,体力有关的课程能逃就逃。”
靳琛笑了下,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摇椅中沉睡的少年,“不过,他怎么在你这?”
梅菲斯特指尖轻叩身侧的桌沿,目光扫过摇椅上夏洄鬓角垂落的碎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他自己过来的,说这边清净,能歇得稳。”
靳琛的视线黏在夏洄微蹙的眉峰上,沙哑的声线压得更低:“歇多久了?看他这脸色,比上次见时还差。”
“也就大半天。”梅菲斯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放心,没什么事,估计又是连夜写论文,熬得狠了,精神头没缓过来,我给调了点安神的熏香,他睡得沉些罢了。”
靳琛没说话,起身又往前挪了两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摇椅里的人。
他能看清夏洄眼下淡淡的青黑,看清他攥着摇椅扶手的手指泛着白,连呼吸都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怎么,还有一枚戒指?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撩动夏洄额前的发,他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摇椅深处缩了缩,像只寻暖的小猫,脆弱得让靳琛心口发紧。
“他没说别的?”靳琛回头看梅菲斯特,“比如在学校遇上什么事,或者谁惹他了?”
梅菲斯特放下杯子,指尖抵着唇角轻笑:“琛呐,你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要是想说,自己就和你讲了,没必要从我这打听。但我估计,他只是需要点安静的地方歇一歇,你别逼得太紧。”
靳琛喉结又滚了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摇椅里的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了,他就是不想见我呗。”
梅菲斯特笑了声,“是这个意思,你来了这么久,他都不肯和你说话,足以证明,他有点讨厌你。”
靳琛默默地站了会。
他也没有再留下,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梅菲斯特也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依旧未曾停歇的雨夜,然后回到摇椅边,为夏洄拢了拢滑落的毯子,自己则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拿起一本书,静静地翻阅起来。
后半夜,雨势渐小,但风声依旧呜咽,夏洄在摇椅持续的轻微晃动和身体深处的不适中迷迷糊糊醒来。
喉咙干得发痛,他动了动,想坐起来找水喝。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外,二楼偏厅的落地窗外,正对着下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片草坪。
暴雨如注的夜色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生了根的雕塑,静静地伫立在雨中。
他打着伞,但是一部分的作战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窗口,望着摇椅的方向。
他就这样站在瓢泼大雨中,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像一头被拒绝在领地之外,却固执不肯离去的孤狼。
夏洄回眸看了眼梅,冷声说:“把窗打开吧,我想透透气,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梅菲斯特微微蹙眉,但看着少年苍白脆弱的侧脸,还是妥协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一丝窗缝。
窗外,是沉沉的雨夜,雨水如帘,在地面溅起无数水花。
远处的校园笼罩在黑暗和雨幕中,影影绰绰。
是靳琛吗?身形很像他。
夏洄看了一会,等梅菲斯特从窗户那里离开后,他掀开毯子,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步冲到落地窗前,用力拉开了锁扣。
夹着雨丝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窗外的靳琛显然看到了他开窗的动作,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
下一秒,在靳琛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梅菲斯特闻声抬头的惊愕目光中,夏洄单手一撑窗台,消瘦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飞鸟,毫不犹豫地从二楼窗口跃了下去!
风声和雨声瞬间灌满耳膜,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夏洄!”梅菲斯特的惊喝被抛在身后。
预想中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到来,下方,那道雨中的身影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行动,在夏洄跃出的刹那,靳琛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冲了几步,精准而有力地张开双臂!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带着雨水冰冷的湿意和灼热的体温,稳稳地接住了他。
冲击力让靳琛向后踉跄了两步,但他双臂收得死紧,稳稳地将人护在怀中,自己后背撞在湿漉漉的树干上,闷哼一声,却丝毫没有松手,没有让他受到磕碰。
雨水立刻将两人浇得透湿。
夏洄摔进一个湿透却滚烫的怀抱,鼻腔里充满了雨水、泥土,以及靳琛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
他能感觉到靳琛胸膛剧烈的起伏,知道自己脱险了。
“宝贝,你居然——”
靳琛错愕地低下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水滴不断滑落,眸子越发腥红。
他借着远处建筑物微弱的灯光,看着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明冷淡的黑眸此刻映着水光,直直地看着他,靳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从湿冷的胸腔里,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低语: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声音不像质问,更像一头被主人遗弃在暴风雨中遍体鳞伤后,终于等来回头一瞥的孤狼。
夏洄在靳琛怀里抬起头,隔着密集的雨帘,对上一双在暗夜中灼亮如血宝石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惊悸、后怕,还有失而复得的强烈情感。
紧接着,靳琛低下头,在密集的雨幕中,带着雨水冰冷咸涩的吻,落在了夏洄冰凉的脸颊上。
“你身上好冰……”
靳琛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不清,他没问夏洄为什么跳下来,没问他在梅菲斯特那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收紧了怀抱,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寒意。
楼上,敞开的窗户后,梅菲斯特的身影还立在灯光的边缘。
他一只手还扶在窗框上,金眸在雨夜中晦暗不明,静静俯视着楼下在暴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
靳琛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他抱着夏洄,微微侧过头,腥红的眼眸锐利地向上扫去,与梅菲斯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
没有言语,但一种属于雄性领地受到侵/犯般的,原始而强烈的敌意与警告,缓缓在雨夜里弥漫开来。
他非但没有松开夏洄,反而将人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态,挡住了梅菲斯特大半的视线。
而梅菲斯特看着夏洄,想起夏洄那句话——你不至于连这点自由都不给我吧?
所以呢?
他给了他自由,是夏洄辜负了他的信任。
那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心软了,小猫。
第72章
“你惹他了?”靳琛把夏洄整个身体兜在自己衣服里,衣服很宽大,夏洄很清瘦,刚刚好能包下。
夏洄被冷雨夜弄得直打哆嗦,但是坚定摇头。
“那就是他惹你了。”靳琛笃定。
毕竟小猫咪那么可爱,怎么可能招惹梅菲斯特?
肯定是梅菲斯特犯浑。这个混蛋,平时看他对特招生不算霸凌,倒是屡次将夏洄误认为他的未婚妻。
刚才被赶出来之后,靳琛情绪不高,忍不住要问:“那你讨厌我,还是讨厌他?”
“他。”夏洄冷冷回答,“我讨厌他。”
靳琛笑了,沉郁的心情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了,“那你不讨厌我吧?”
夏洄:“没有太讨厌。”
靳琛立刻大步流星地朝着与贵宾楼相反的方向走去,就连军靴也被他穿得轻快,踏碎了满地的雨水中二楼的倒影。
不过,军靴的大底粗粝沉稳,即使在湿滑的地面上,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极佳的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让夏洄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震颤。
靳琛结实有劲,一双手臂就能把他公主抱起来。
怎么说靳琛也是在军中锻炼多年,脖颈比起旁人笔直而且粗壮,劲宽有力,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肩胛骨的肌肉蓬勃张力地鼓动着。
他把夏洄抱得很紧,走得很快,仿佛要立刻离开属于梅菲斯特的领域,在这里待着的每一秒都是折磨。
雨水不断打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又顺着他的动作溅落,但他将夏洄护得很好,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风雨。
靳琛低声呢喃:“真不敢想,要是把你丢在这雨里待上三五个小时,你肯定发烧。”
夏洄被他抱着,脸被迫贴在他湿透的胸口,打了个哆嗦。
“我冷,”夏洄倦怠地闭了闭眼,“再抱紧一点,你没吃饭吗。”
靳琛的心脏砰一声快要炸开,小猫咪在对他撒娇吗?
好、好可爱。
就算不是,也当它是。
“……小朋友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就跳楼,”靳琛暴戾的脾气硬生生被压下,“梅到底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
“你别问了。”
夏洄很不耐烦,他想睡觉,又疼又困,又累,靳琛怎么一直在问他问题?
靳琛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骂。
不……被猫骂。
靳琛心情尚可,不说话了,他一路穿过被台风摧残后的庭院小径,朝着独立训练基地宿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他的领地,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可以独占小猫咪至少一夜。
靳琛用权限直接打开侧门,闪身进入。
室内温暖干燥,与外面的狂风暴雨截然不同,灯光自动亮起,是冷白色的光线。
靳琛直接把夏洄抱进浴室里,才给他放下,脸不红气不喘,背对着夏洄,“你先洗澡,我等你出来。”
夏洄没说什么,他巴不得自己洗澡,他不想生病发烧耽误课时。
等洗完出来,他看见卧室里铺着深灰色的床单,靳琛就坐在椅子上等他。
夏洄换上了靳琛的棉T恤,深灰色的作训裤对于夏洄来说有点长,裤脚挽了两折,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湿发被用毛巾胡乱擦过,不再滴水,但也不干燥。
累死了……
夏洄没跟他见外,一沾到干燥柔软的床单,几乎立刻就蜷缩了起来,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冷,疼,两者兼有。
他只想睡觉,一直睡觉,雾港的台风天又湿又冷,他很不适应,他想念阳光的温暖打在皮肤上,但是湿漉漉的连雨天和黑压压的葱绿树林沙沙刮来雨风,他想起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研究室了,心情更加燥郁,扯过一张柔软的毛绒毯子在里面窝着,心里憋气地想摔东西。
靳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慵懒的猫。
猫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身体蜷缩得更紧,肩膀微微耸动,靳琛的眉头拧了起来。
小猫哭了?
不对,小猫不会哭。
他察觉到小猫有事在瞒着他。
“猫,你怎么了?”靳琛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夏洄的肩膀,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握住夏洄冰凉的手腕。
“你别管我。”
夏洄终于有了点反应,他缓慢地松开了蜷缩的身体,但依旧背对着靳琛,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来。
“我不管你谁管你?”靳琛的回应快而硬,带着点赌气的味道,“让你继续待在梅菲斯特那儿?还是回去找江耀?”
提到这两个名字时,他的语气明显沉了下去。
夏洄皱眉,回手给了他一巴掌,实在是不想再忍了:“别给我提他们,我烦的就是他们,你要是不能待着,你也滚出去。”
靳琛的脸颊火辣辣的,冒着小猫手指尖上的香气。
不疼。
他只是想不通,小猫讨厌梅菲斯特是为什么?讨厌江耀又是为什么?
但他不想现在问。
靳琛顶着一张红糜的俊脸,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把被窝里的小猫咪拉了起来,“那就说我们的事,你别睡了,我有话问你。”
夏洄被扯起来,无可奈何地耷拉着眉眼,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脸侧向一边,避开靳琛的视线,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眼尾,看着窗外的冷雨夜,“你要说我们约会的事?”
原来他还没忘。
“嗯,约会。”靳琛很是惊喜,拿起另一条干毛巾,动作有些生疏,却尽量轻柔地,擦拭着夏洄还在滴水的发梢。
“好啊。”夏洄自暴自弃地扭过头,看着他,“怎么约会,你说,我都行。”
“既然听我的,”他问,目光落在夏洄不自觉按在后腰附近的手上,“先说,你的腰是不是疼得厉害?为什么?”
怎么说?被江耀睡了?
夏洄没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你别问了,和你没关系。”
靳琛沉了沉眉眼,“故意气我?”
夏洄皱了皱眉,“真的不想告诉你。”
靳琛只好放下毛巾,起身出去,很快端着一杯温热的水回来,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管药膏,“转过去。”
夏洄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江耀睡过他之后,也给他里里外外都上了药膏。
甚至在那之前,用的是奶油。
夏洄紧了紧双腿,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靳琛,“你要干什么?”
靳琛又被这个眼神萌到了,他在害怕什么?眼睛瞪得很亮,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个是缓解肌肉酸痛的,军营常备,很有用,你转过去,背对着我,我给你涂。”
夏洄半信半疑,看了一眼靳琛手里那管药膏,又看了一眼靳琛那张虽然英俊却总带着野性难驯气息的脸。
靳琛不是江耀,江耀会不和他打招呼强上了他,还有手段让他不往外说。而靳琛看似狂野霸道,实际上自尊心强又爱面子,心思不比江耀缜密,却很细腻。
夏洄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转过去趴在了枕头上,把后腰对着靳琛。
靳琛眼神暗了暗,这个姿势,确实很危险,很容易遐想非非。
少年的后腰细瘦,和他在军营里见到的男人全都不一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他的脸和脖子一样白。
靳琛心不在焉地拧开药膏盖子,却又顿住,看着夏洄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有种恶劣的心情在作祟:“你自己来掀起衣服。”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自己撩起了T恤的下摆,露出后面一截白皙却隐隐透着不正常红痕和几处淡青色指印的腰身。
果然,有人碰过他了。
“……”
靳琛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瞬,眼神骤然变得幽深锐利,那些痕迹在他腥红的瞳孔中放大,又放大。
是谁,又在把小猫当玩物?
靳琛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对夏洄很感兴趣,提出了约会,但要是说喜欢,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喜欢夏洄的。
靳琛只能尊重当下的感受,那就是,他想要夏洄。
靳琛猛地别开脸,用力闭了闭眼,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情绪,再转回来时,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动作都显得无害。
他挤出药膏在指尖,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的痕迹,落在周围紧绷酸痛的肌肉上,缓缓推开。
他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力道起初有些控制不好,察觉到夏洄身体细微的颤抖后,立刻放得更轻,动作也越发缓慢谨慎。
药膏带着薄荷的清凉感,慢慢渗入皮肤,缓解着不适。
靳琛的体温透过指尖传来,稳定而干燥。
谁都没有说话,靳琛试图安抚一只伤痕累累的猫,庆幸的是,小猫选择跳入他怀中,靳琛盼了许久的约会终于在今晚实现。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是不是应该有点仪式感?”
靳琛举着两只手,满手的油,慢条斯理地问。
夏洄不想反抗了,他累了,最近一段时间,连课程作业都要抽时间写,今天上课的时候险些就睡着了。
此刻只要靳琛不杀了他,他都可以忍耐,“嗯,什么仪式感?”
靳琛指了指自己的脸,暗示,“懂吗?”
夏洄看着靳琛指了指自己脸颊的动作,眼神像大型犬科动物般的渴望。
他沉默地看着靳琛,靳琛也耐心地等着,单膝跪在床边的姿势让他显得格外有耐心,甚至有点虔诚。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渐弱的雨声,和他们之间无声的拉锯。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夏洄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放弃思考。
他微微撑起身体,朝着靳琛的方向,倾身过去。
黑眸垂着,视线落在靳琛英俊的脸上。
然后,他抬起脸,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微地,在靳琛左侧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行了吧。”
靳琛的身体,在那个瞬间,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难以置信的狂喜,脸颊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瞬间引爆了他压抑了一整晚的所有渴望和占有欲。
“宝宝,你好会亲啊。”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餍足极了,下一秒,夏洄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就被拉了过去。
天旋地转。
“你亲得我好热,小猫。”
夏洄被靳琛结实的手臂牢牢圈住腰身,整个人被带着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垫里。
靳琛健硕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将他完全笼罩在身下,阴影挡住了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夏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唇就被狠狠堵住了。
靳琛的唇碾磨着他,舌尖强势地撬开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齿关,吻得又深又急,仿佛要将刚才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补偿回来,又像是要通过这个吻,将夏洄身上所有别人的气息,所有疏离和冷淡都彻底覆盖抹去。
一只手紧紧扣着夏洄的后脑,不让他有丝毫躲避的可能,另一只手则按在他腰侧,力道有些重,透过薄薄的棉质T恤,揉着他的腰肌。
被江耀祸害过的腰更疼了。
夏洄被暴风骤雨般的亲吻夺走了所有氧气,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缺氧而微微发抖,手下意识地抵在靳琛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
鼻腔里还有药膏残留的薄荷凉意,混杂在一起,让他眩晕。
靳琛的吻技算不上好,甚至有些笨拙和粗野,全凭本能和一股蛮横的冲动。
上次他就知道了亲吻的滋味,又甜又热,又辣又香,简直叫他停不下来。
只想一直一直亲。
只要尝试过开荤一次,就不想再过寡淡清苦的日子,这些享受,都是小猫给他的。
他贪婪地汲取着夏洄口腔里清冽的气息,吮吸着他柔软的舌尖,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他亲得放纵,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靳琛才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自制力,猛地退开了些许。
“……”
他撑在夏洄上方,胸膛剧烈起伏,猩红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未熄的火焰和浓浓的欲望,紧紧盯着身下被他亲得一团糟的少年。
“宝宝,你真是……”
“漂亮死了。”
“哪里……漂亮?”夏洄有气无力地问:“我是男的,你别恶心我了,行吗?”
他躺在那里,黑发散乱在深灰色的床单上,脸色因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微微张开着,急促地喘息。
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水汽,仿佛再也看不见靳琛,只是有些失焦地看着天花板,眼角也染上了薄红,看起来狼狈又有种被狠狠摧残过的脆弱美感。
哪里不美?
靳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暗沉,按在夏洄腰侧的手掌收紧又松开,像是在和自己体内那头咆哮的野兽做最后的斗争。
他想要更多,想把这副诱人的模样彻底拆吃入腹,想在他身上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想听他用更软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但是,他看到夏洄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疲惫,即便在情动时,也微微蹙起眉心。
他想起夏洄从梅菲斯特那里出来时的苍白,想起刚才涂药时看到的那些刺眼的痕迹。
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靳琛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被强行压下去大半,只剩下沉沉的、克制的暗色。
“我今晚不会,”他深吸一口气,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夏洄身上翻下来,躺到他旁边,但手臂依旧霸道地横过夏洄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夏洄的背脊贴着自己滚烫的胸膛。
“虽然好想要你,但是今晚不会的,不会的。”
“哪有第一次约会就做这种事的?我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满脑子就想着一件事?”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未平的呼吸声交错,过了好一会儿,夏洄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依旧背对着靳琛,身体微微蜷着,没有推开腰间的手臂,但也没有其他回应。
“……你亲完了?”夏洄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无力平静,“那我要睡了。”
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下,下巴抵在夏洄柔软的发顶,嗅着他身上沐浴后和自己一样的皂角香气。
“嗯。”靳琛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沙哑,“睡吧。”
校花。
靳琛想到全校同学对夏洄的私下称呼,不由得想到娇艳的一支玫瑰花,冰霜一样冷,但舔开花瓣,里面是蜜糖。
校花……还真是校花。
夏洄已经睡着了,在靳琛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沉沉睡着。
他不需要靳琛道歉,不需要他解释刚才的失控,毕竟这个狂风暴雨般的吻和此刻相拥的姿势,都是这场约会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他早就习惯了这些人对他的强行掠夺。
靳琛没有睡他,他已经很高兴了。
*
翌日。
代表团在桑帕斯的学术考察工作告一段落,因为全校通知,要集体进行为期十天的军训,这算是第二学期最重要一项大型活动,为了庆祝联邦建立纪念日庆典,也就变成了桑帕斯学院乃至整个雾港所有高等学府高中部学生的“必修课”。
在靳岚的邀请下,帝国代表团也莅临参观,梅菲斯特和加缪无需军训。
夏洄带着德加教授给的一系列文件和任务赶赴雾港郊外,远离繁华都市圈的一处隶属于联邦中央军第一陆战队的军事训练基地。
他已经把学校的普通课程绩点全部修满,只需要再写出一篇核心论文发表,就能顺利结束第二学期,拿到奖学金。
来自各所顶尖院校的学生们,按照学校、年级被打散重组,换上统一的深绿色作训服,背着沉重的标准行军背囊,在教官们响彻操场的口令和毫不留情的呵斥声中,开始了与往日象牙塔生活截然不同的十天。
口号是“体验先辈艰辛,锤炼意志体魄,筑牢联邦未来。”
对于大多数习惯了优越生活的天之骄子而言,这十天意味着尘土、汗水、严格的纪律、匮乏的物资,以及可能存在的各种意想不到的挑战。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叫苦不迭,更多人则是抱着走过场、混学分的心态。
但是夏洄这次是真的想死了,他精力有限,但为了绩点,咬牙坚持。
桑帕斯学院的队伍被安排在基地东区的第三训练营。
营房是简陋的板房,大通铺,没有独立卫浴,一切都要按照军营的规矩来。
清晨五点半就是起床哨,晨间洗漱没有热水,三餐粗糙不管饱,高强度的队列、体能、战术基础训练……每一项都在挑战着这些年轻精英们的生理和心理极限。
夏洄站在队伍中,身形比周围许多男生要清瘦些,深绿色的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荡,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倦意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努力跟上教官的每一个指令。
身体的不适并未完全消退,尤其是后腰和腿根,在高强度的跑跳和战术动作中,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和酸胀感。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下唇抿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示弱。
在这里,没有特招生,也没有那些觊觎的目光,只有统一的规则和实力,他需要这十天平安度过,拿到学分,然后离毕业更近一步。
训练营的教官都是从靳岚少将麾下第一陆战队抽调的精锐,作风强悍,铁面无私。
总教官是一位面容冷硬的中校,姓雷,人称“雷暴”,他对这些娇生惯养的学生没什么好脸色,训话时声音如洪钟:“在这里,没有少爷小姐,只有士兵!把你们那套花花肠子、少爷脾气都给我收起来!十天后,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不合格的,假期补训,直到合格为止!”
帝国代表团的成员并未全部参加军训,但梅菲斯特和加缪作为帝国的年轻一代,以观察员兼特殊学员的身份出现在了训练营。
他们穿着与联邦样式稍有不同的帝国军便服,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遮阳棚下,由六名联邦高级军官陪同,包括靳岚。
梅菲斯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学生们,最终落在那个清瘦却倔强的身影上。
看到夏洄苍白的脸色和勉力支撑的模样,他金眸微眯,却没有说让夏洄别练了。
加缪则抱着双臂,一脸不耐地看着那些在他看来毫无美感的泥泞训练。
看到夏洄,他嘴角撇了撇,低声用帝国语对兄长说:“看吧,离了人就不行。这种体质,怎么配……”
梅菲斯特淡淡打断他:“加缪,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联邦的军事基地。”
加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目光却像粘在了夏洄身上。
第一天的基础体能和队列训练,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烈日下军姿一站就是两小时,有人晕倒被抬走;五公里负重越野,不少人跑到呕吐,落在后面的直接被教官踹着屁股骂。
很快,整个训练场哀嚎与口令声齐飞。
夏洄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和以前为了节省生活费而锻炼出的不算太差的体能底子,勉强跟上了大部队。
五公里结束时,他脸色惨白如纸,扶着一棵树剧烈喘息,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汗水浸透了作训服,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死了。
“还行吗?”
夏洄抬起头,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索亚蹦蹦跳跳地朝他跑过来,“夏洄夏洄,你别硬撑啊,你要是累了就请假,我看你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他也穿着同样的作训服,但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挺拔合身,汗水顺着他的皮肤滚落,沾湿了短短的鬓角,担忧地看着他。
夏洄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沙哑:“没事,别担心我。”
“快点喝水,别硬撑着,你这不是没苦硬吃吗?”索亚将自己水壶里所剩不多的清水递过来,他的水壶是军制铝壶,“下午还有更狠的,这不是折磨人嘛?”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壶,心里有苦说不出。
他哪是没苦硬吃?他是真的不舒服,请假会扣分,他一分钟也不敢耽误。
“命苦。”夏洄苦笑着吐槽了一句,拧开索亚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
微凉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有一丝缓解。
不远处,江耀正被几个异校的、同样出身显赫的男生围着说话,其中有一个就是岳章。
江耀今天也换上了作训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优雅,多了些清爽利落,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依旧醒目。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夏洄和索亚的方向,眼神沉了沉,但依旧与旁人交谈如常。
夏洄快速从他的视线范围内离开。
岳章看见夏洄走得飞快。
“阿耀,夏洄怎么了?”
江耀收回视线,“你和他很熟?”
岳章:“也不算很熟,但算是朋友。你和他的关系怎么样?”
江耀淡淡地说:“不熟。”
岳章觉得正常。
就算桑帕斯里绯闻满天飞,但江耀怎么可能和夏洄来真的?
他们不是都瞧不起那个聪明的少年吗?
“那就好。”岳章淡淡地说。
江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他?”
岳章没回答这个问题,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毕竟是特招生,在你们桑帕斯,还是离远些好,对吗?”
江耀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岳章,“也许吧。”
而后,岳章和江耀彼此面无表情,擦肩而过。
针锋相对,王不见王。
*
第一天的训练在傍晚时分结束。
浑身酸痛的学生们如同散了架一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食堂,然后回到营房。
有限的洗澡时间引发争抢,夏洄没有去挤,等大部分人洗完,他才用所剩不多的温水快速冲了冲,换了身干净的作训服。
夜晚,大通铺上鼾声四起,夏洄却失眠了,身体的疼痛,陌生环境的嘈杂,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
他侧身躺着,面对墙壁,左手抚摸着无名指根——那里,被梅菲斯特强制纹上的徽记被指环紧紧覆盖着。
时刻提醒着他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
他不能摘掉戒指,否则会被看见那一晚发生的事。
梅菲斯特用心狠毒。
还有江耀……身体的记忆依旧鲜明,屈辱、混乱和他不敢深究的战栗。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来人对营房的布局似乎很熟悉,直接走到了夏洄所在的铺位旁。
夏洄立刻警觉,身体紧绷。
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是我。”靳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夏洄的耳朵,“别出声。”
夏洄身体放松了些,但疑惑更深。
他想抽回手,靳琛却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将一个冰凉的小铁盒塞进他手里。
“里面有一个通行令芯片,”靳琛说,“你想去哪就去哪。”
“不用。”夏洄同样低声回应,“你快回去,被教官发现夜不归宿要受罚。”
靳琛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痞气和不以为意:“这破基地,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雷暴中校是我手下的兵,他敢罚我,他找死。”
夏洄默默地看着他:“那你有办法让我不军训也能得到学分吗?”
“麻烦就在这,我也不能,这次是军部组织的,就连我也得军训,妈的,”靳琛满眼的戾气,忍了忍,手指在夏洄手腕内侧轻轻按了按,“但是今晚看见你,我感觉好多了。”
只是这么感觉的,没别的意思。
半夜跑到人家宿舍里来,不过是好奇。
他靳琛什么没得到过?什么没尝过?至于对一只小猫咪这么上心?
激动什么。
……该死,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靳琛想着,恼怒地此时此刻只想把集体宿舍里其余人全都赶出去罚站,他抱着夏洄亲。
靳琛压着火气说:“明天有野外拉练和障碍穿越,强度很大,你量力而行,别硬撑,真要不行,就来找我,我给你开后门。”
夏洄点了点头。
靳琛凑过脸去:“小猫宝宝,是不是忘了?以后和我告别,都要这样做。”
夏洄无奈地,去亲他的脸,闭上眼睛,也是很熟练地就寻到了靳琛的脸。
湿漉漉的吻洇湿了靳琛的脸颊,靳琛却歪着头,舌尖不老实地探进去,主动纠缠着男朋友的舌头。
亲了一会,小猫亲累了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靳琛也就放过他,捏捏他的脸,“那我走了?”
夏洄晕头晕脑的,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像来时一样,靳琛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黑暗中,夏洄睁着眼,听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心绪纷乱。
靳琛……不会是来真的吧?
不管了,什么也没有睡觉重要。
第二天,正如靳琛所料,训练强度骤然升级,全天野外拉练,负重穿越复杂地形,途中设置了各种战术障碍:泥潭、铁丝网、高墙、独木桥,不断有人体力不支受伤退出。
夏洄咬着牙,一次次越过障碍,过泥潭时,他浑身沾满泥浆,跨过铁丝网,作训服又被刮破了几处,手臂和小腿也添了几道血痕。
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靳琛在他附近不远的位置,看似在专注自己的训练,但每次夏洄遇到特别困难的障碍或体力明显不支时,他总能“恰好”出现,帮他节省体力避免受伤。
江耀的表现同样出色,他动作标准,效率极高。
他只是注意到,靳琛一直在帮夏洄。
在一次攀越高墙时,夏洄因为手臂力量不足,爬到一半险些滑落,江耀就在不远处,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但看到靳琛已经更快地出现在墙下,做出保护的姿态时,他脚步顿住,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
中午简简单单一顿饭,又是馒头咸菜和没几片菜叶的汤。
给大家吃的面黄肌瘦,恨不得当即就死在军营里。
下午的训练项目是小组战术协同与简易掩体构筑,学生们被随机分成若干小组,需要合作完成射击任务,只要射中一百枚移动靶,就算任务合格。
夏洄被分到了一个混合小组,里面有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有桑帕斯的人。
任务开始后,另外四个男生有意无意地将最脏最累的活推给夏洄,言语间也带着些挤兑,夏洄默不作声,只是埋头给少爷们填充空气弹。
争执无用,反而浪费时间。
靳琛在不远处自己的小组里给枪上真子弹,目光却一直关注着这边。
就是要真子弹打靶才过瘾。
看到几人的举动,他脸色沉了下来,正要过去,却被江耀拦了一下。
江耀给枪上膛,冷淡地目视上方,瞄准移动的目标物体——
“训练期间,不要干预其他小组内部事务。”
“砰!”
击中!
靳琛看了他一眼,红眸里戾气一闪:“他针对夏洄。”
而且,小猫不能玩枪,会受伤。
“那也是夏洄自己需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江耀淡淡道,“除非他有生命危险,我们不应该插手特招生的事,你说呢,阿琛。”
靳琛攥紧了拳头,盯着夏洄那边看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过去。
警戒轮换时,夏洄组那边疏忽了一下,导致掩体侧面被模拟的敌军侦察兵发现,遭到了火力覆盖。
按照规则,掩体被判定为部分损毁,需要额外时间修复,也就消耗了整组的时间。
“怎么回事?”一个男生忍不住抱怨,“谁负责警戒的?”
“不是我!”
“我刚才好像提醒过夏洄注意那边?”
夏洄擦汗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个同学。
那个同学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别处。
夏洄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工兵铲,走到被损毁的掩体侧面,开始进行加固和修复。
谁干都一样,只是想要赢而已。
他的沉默和坚持,让小组里其他几个原本有些埋怨的男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默默过来帮忙。
那个同学脸上有些挂不住,站了一会儿,也悻悻地加入了修复工作。
一天的训练终于在夕阳西下时结束,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满身尘土。
夏洄更是觉得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处肌肉都在哀嚎,他拖着脚步回到营房,简单冲洗后,连饭都没什么胃口吃,只想躺下。
然而三个小时后,夜晚的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响起。
雷暴中校的吼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个角落:“全员!全副武装!三分钟内操场集合!迟到的,今晚就别想睡了!”
哀嚎声四起,但没人敢怠慢,学生们手忙脚乱地穿上刚刚脱下的作训服,背上背囊,冲向操场。
夜色中,探照灯将操场照得雪亮,雷暴中校背着手,冷眼扫视着陆续集合的队伍。
“看看你们的样子!像一群逃难的难民!”他毫不留情地训斥,“夜间紧急集合是军队最基本的素养,这才第一天,今晚加训五公里夜间急行军!现在出发!”
队伍在教官的带领下迅速地跑出基地,融入黑暗的荒野。
夜间的急行军比白天更加艰难,视线不良,地形不熟,疲惫加倍。
不断有人掉队,被教官赶着骂着,拖着前进。
夏洄凭着意志力机械地迈动双腿,跑完了全程,最后半公里,他摔进了泥坑。
“受伤没有?”靳琛猎豹一样冲过来。
夏洄摇摇头,雷暴中校走过来,看了看情况:“还能不能走?”
夏洄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靳琛立刻扶住他,恶声对雷暴说:“你他妈没长眼睛?”
雷暴不敢和靳琛硬刚,看了一眼夏洄的确摇摇欲坠的样子,“行了,你去休息吧,不算你请假,其他人继续前进!快!”
夏洄被靳琛扶着,走向不远处的临时补给点,江耀赶到时,正好看靳琛见靳琛抱着夏洄去帐篷。
江耀沉着脸跟了过去,停在帐篷外。
阿琛带走他的男朋友,要做什么?
里面在一阵寂静后,传来声音——
“别碰,磨得疼。”
夏洄的声音哑得厉害,裤管蹭着小腿的擦伤,每动一下都带着刺痒的疼,他蜷着腿靠在床沿,抠着床板的纹路。
靳琛顿住动作,反手从随身的战术包摸出碘伏和无菌棉片,蹲在他面前,抬头时红眸在昏光里软了几分:“腿伸出来,我给你看看。”
夏洄没再拒绝,慢吞吞把腿伸直,裤腿被靳琛小心卷到膝盖,小腿外侧一道长长的擦伤,泥垢嵌在泛红的皮肉里,看着刺目。
靳琛捏着棉片沾了碘伏,轻轻擦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嘴里却还硬邦邦的:“笨死了,跑个步都能摔进泥坑,眼睛长头顶上了?”
夏洄垂着眼看他,喉咙发堵,没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靳琛把最后一点碘伏擦完,用无菌纱布轻轻贴在夏洄的擦伤处:“好了,转过去,给脱衣服,你揉腰。”
夏洄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趴在床上,后背对着他,宽大的作训服向上拱起,露出细瘦的后腰。
帐篷里只点了一盏应急小灯,昏黄的光暧昧地融化在空气里。
少年腰线利落,只是皮肤依旧泛着淡淡的红。
“……”
江耀在帐篷外忍无可忍。
他推门而入。
第73章
江耀看到凹陷下去的那一截雪腰,不由得联想到那个从正上方角度看下去的时刻。
少年的腰很好握,单手就能握住,在风雨交加的台风夜里,闪电穿透了层层黑云翻墨,照亮了狰狞的一道青红,缓缓隐没在丛峦的雪白间,雷光劈开地面,粼粼的波光,就这样在天花板上泛起雪浪。
想起那些,江耀仍然有些头皮发麻。
夏洄才18岁,刚成年,月光一样清纯的年纪,性子是高冷了点,人也孤傲,但不算有错。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地占有了他,没跟他商量,也没讲什么道理。
所以,如果夏洄不是男性,甚至有可能怀孕是吗?
江耀无法想象那么清瘦的少年大着肚子上课,那么纤细的腰是怎么样孕育他们的孩子,也许在毕业之前,孩子都能生出来了。
江耀低了低眼,止住想象在荒谬中无限蔓延。
他看着夏洄的后腰落在靳琛的掌心里。
靳琛心情不错,看上去很是英俊。
一头暗夜般的墨发,几缕碎发不羁地垂于额前,衬得肤色明亮,暗红色眼睛像陈年的美酒般,沉醉于眼前。
他给夏洄上药呢。
夏洄的裤管被扯落至膝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腿,白皙的皮肉上划开一道斜向的伤口,渗着红珠,他眉峰微蹙,却没吭声,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清冷的眉眼间只凝着一点浅淡的痛意。
“你给他上药?”
靳琛听见来人的动静,动作一停,扭头,却看见是江耀站在门帘外,恍惚间似乎看到他拨开了层层暴风雨走了出来。
一身沉寂,黑漆漆的,深海般静默。
作战服也能被他穿成高定。
可他的脸实在是太冷了。
靳琛直起腰,双腿前屈跪着,遮挡住了大半射向夏洄的射灯光,像只狼一样匍匐在少年身上。
“我说耀,你这就有点奇怪了,同学受伤,我就算是不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你把他当同学,还是当男朋友?”
江耀乌黑的眸狭长,低垂,鸦羽掩着戾虐,漫不经心地问。
“他是我同学,特招生同学。”靳琛眯了眯眸,想起上次江耀就因为夏洄和他发生过一次不愉快。
他干脆把涂满药油的手悬空在架子上,肩膀也跟着放松,趴伏在床边架子上,等待着江耀的下文:“然后呢,说你怎么想的就好了,我们之间不需要绕弯子,直说。”
江耀看着靳琛身下抱着腿的夏洄,忍不住看他的伤,嗓子更疼了,“你出去,把他留下,要怎么对待他,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靳琛勾唇,饶有兴致地低头看了一眼夏洄,发觉趴在行军床上的少年已经抬起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双眼冷漠,冷清,冷肃地盯着自己。
不像在怕。
倒像是,一条艳丽冷血的毒蛇,在确认这什么,伺机而发。
靳琛重新把目光投向江耀,不以为意地笑了声:“行,我把他留给你,然后你要干什么?撕了他?还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扔到全军面前受辱?军队的手段我比你了解,你想玩,别玩这个,换一个。”
江耀不回答靳琛的问题,眉宇间难掩寒意,只是重复一遍:“你出去。”
“不行,”靳琛一笑,红眸像野外饥饿的恶狼,“这次不能听你的,阿耀。”
夏洄听不下去了。
他不是待宰的羔羊,他们在干什么?商量怎么分食他的肉?
夏洄放下裤腿,从靳琛身后站起来。
可是出门的一刹那,江耀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手劲太大,夏洄在那一瞬间居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夏洄冷淡地看着他。
破天荒的,江耀也在看他,眼底愠怒着冰冷的火焰。
他生气什么?夏洄非常不理解。
距离那一夜到现在,夏洄是第一次看到江耀。
那天晚上见过江耀动情的眼睛,所以现在一眼就能看出江耀在生气。
可是夏洄在那滔天的昏沉热意里再一回想起来,只记得,哪怕是那种临门一脚的最后时候,江耀除了眼神凶狠悍利,面容也是很平静的。
似乎对他而言,身体的享受和心理的征服欲并不能一概而论,他在灭顶的愉悦之中,仍然保持了绝对的冷静,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夏洄的表情。
或许是他在夏洄脸上得到什么正向反馈,才最终肯宣泄一尽,像砍头似的给个痛快。
夏洄讨厌他的忽冷忽热。
“我让你走了吗?”江耀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问,嗓音低得不像话。
完全不似那天晚上温柔缱绻的笑语。
像是在训自己家的小猫。
所以江耀还是那个江耀,从来没有为谁改变过。
夏洄不甘示弱,冷冷看着他的眼睛说:“放开你的手,别再碰我了。”
“怎么这么大火气,我让他走了还不行吗?”
靳琛懒洋洋地走过来,握住夏洄的另一只手臂,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亲昵地拍了两下,“还有,你约束他的行径,你至少得问问他的意见吧?他愿意不愿意和你面对面交流?”
江耀眉心轻皱,没看靳琛:“没必要。”
靳琛非不放手如他所愿,在夏洄几欲结冰的眼睛里,硬是看出一点清丽的美感,“阿耀,我以为我就够霸道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专制。”
靳琛抓了抓头发,冷笑着说:“你不能这样对他,他是活着的人,有思想的人,就算他是特招生,但他是特招生里最优秀的那个,你对待旁人,可以像牛可以像马,但对待一只学不会低头的鸟,折断翅膀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你教训够了吗?”江耀冷意凛然,“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说话。”
靳琛脸上笑意无了,微微抬起下颌,“我现在出去?我现在出去你会对他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会给他留活路吗?”
江耀现在看上去就没有好脸色,靳琛毫不怀疑江耀一会能玩死夏洄,“耀,猜哑谜没意思,别藏着掖着了,说吧,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不只是玩玩?”
江耀盯着夏洄说:“我们睡——”
‘过’字还没有说出口,夏洄反手就给江耀一巴掌。
“闭嘴,江耀。”
夏洄一脚狠狠踩在江耀的鞋面上,干净的鞋面顿时乌突突的,夏洄上前一步,忍着腿的伤痛,猛地揪起江耀的领子,微微仰起头,额头快要碰到他的鼻梁。
“那天晚上的事,我当被狗咬了,”夏洄压低声音说,“你别来招惹我了,行吗?”
江耀低着头,俊美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他维持着这个被夏洄挟持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
然后他抬手,抚摸着夏洄的脸,温柔但是不容许抗拒地低哑道,“不行,我偏要惹你。”
他用气音,趴在夏洄耳边说:“那天晚上,你一声一声地叫我耀哥,软的像水,你都忘了吗?”
夏洄的瞳孔一缩,眼前地震似的,“……是你逼我叫的。”
江耀不置可否,“除了那个呢?那里面湿热柔软,包裹着我,温柔百倍,它可比你更喜欢我,只睡一次,怎么够?”
“江耀……你是混蛋!”夏洄咬着牙根,抬手又是一巴掌!
靳琛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江耀免不得踉跄退了两步,慢慢抬头,看着夏洄的脸,刻意惹怒夏洄似的,幽幽地问:“又生气了?”
他又走过来,抓着夏洄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眼里黑压压的一片,“打吧,打痛快点,你这么多天不理我,要是就为了这个,你可以照死了打我,就是别再躲着我了,我受不了你给我冷暴力。”
夏洄保持着扬手的姿势,手指攥拳,沉静而冷淡的黑眸罕见地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江耀在故意惹他生气,就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力。
混蛋。
无耻。
下流。
夏洄后知后觉。
就像他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晚,江耀很有可能是装醉把他骗上床。
喝醉的人根本没有行事能力。
夏洄死死瞪着江耀,那一巴掌他用了全力,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以为只要自己躲着、冷着、划清界限,江耀那样的天之骄子,新鲜感过了,总会腻烦。
可他错了,江耀非但没有腻烦,反而变本加厉,千方百计把他弄到手睡了一次还不够,还要睡?
“这是在军营里,江耀,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和你没法比,你给我滚。”
说完,夏洄冷着脸,转身就出了门。
帘子被他抬手掀开,外面夜训休息区或坐或站的学生们闻声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没人不注意这个帐篷,这里面可是江耀和靳琛,放眼整个联邦都相当重磅级的新贵,叫得上姓名,数一数二的金贵。
自从他们进入军营,特殊警卫团和军营特遣队紧紧跟随在他们十米开外,生怕他们出任何差池。
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隔间内一角的对峙,和夏洄苍白如纸,眼眶发红的侧脸。
以及他头也不回冲出去的背影。
“怎么回事?谁挨打了?我听到巴掌响!”
“幻听了我!已知里面是个三角形,江耀靳琛夏洄,提问,谁打了谁?”
“夏洄吧,他暴力狂,他喜欢打人。”
“放屁,有人那么对你,你不打?”
“我们校花打个人怎么了?巴掌都自带香气,打的好!扇我脸上,我舔他手!”
““小猫咪不高兴了就挠人,被挠的人是荣幸,谁赞成?谁反对?”
“同意。”
“同意。”
……
隐约的议论声响起。
紧接着,雷暴教官高大壮实的身影冲了过来,他显然是听见动静,以为靳琛出了事,满脸焦急和怒意,直扑隔间门口,差点和冲出来的夏洄撞上。
他看也没看夏洄,目光急切地搜寻靳琛:“中将,你没事吧?受伤没有?”
靳琛已经走了出来,拦住了差点冲进隔间的雷暴,似笑非笑的,“挨打的不是我,你着什么急?”
雷暴一愣,顺着靳琛的视线看向隔间内,目光错愕地看着江耀。
明显是江耀挨打了。
只见江耀慢慢转回了头,脸上那道鲜红的掌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印在那张冷白肤调的脸上,异常的鲜红,甚至见了血色。
雷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耀,又猛地扭头看向夏洄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江江江——”
“行了,”靳琛擦了擦手,“别紧张,挨打的人还没说什么呢,怪不到你头上。夏洄呢?”
与此同时,高望、苏乔、索亚、岳章等人也闻讯急匆匆赶了过来。
高望一眼就看到江耀脸上的巴掌印,脸色瞬间变了。
他和苏乔立刻冲上去查看江耀的情况,高望吓得直接按住了江耀的肩膀,“耀哥,你的脸怎么回事?是不是撞到了?”
苏乔看高望在打圆场,赶紧去看夏洄在哪,顺便拦着点高望和江耀。
索亚和岳章拦住夏洄,看了一眼夏洄狼狈的样子,对视一眼,俩人都反应极快。
“我的神呐!”索亚一把拉住了夏洄,上下打量,“小夏,你伤到哪里没有啊?怎么闹得这么凶?快让我看看……诶呀心疼死我了,这腿怎么了?一身是泥,脏死了!真是一眼没看住你就受伤——小夏,你怎么哭了?”
夏洄叹了口气,“我没哭,可能是腿疼。”
索亚不信,“眼睛都红了还没哭?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他一眼就看到那边的靳琛和江耀,扶着夏洄的胳膊往旁边挪了两步,挡在他身前,目光冷飕飕地扫向靳琛和江耀,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耀哥,琛哥,我不管你们刚才到底怎么样,小夏是我朋友,我会替他做主,你们俩别欺负他了。”
索亚一股脑说完,没再管他们,扶着夏洄慢慢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裤腿,看到膝盖上那片擦破的皮肉,心疼得直皱眉:“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疼不疼?等下回去赶紧睡觉,不许再跟他们俩凑一块了,净让人不省心。”
夏洄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手,“我脏了。”
索亚觉得他语气不对,柔声安慰着:“脏什么?不脏,咱们小猫可干净了!咱们走,先离开这,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索亚拉住夏洄的手,扛在肩头,架着他,朝着相反方向走。
岳章没跟着,他留下来善后,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
高望怕江耀做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索亚毕竟是艾德里安家族的心头肉,不至于为了夏洄得罪对方。
“耀哥,什么事啊?夏洄他……他就那臭脾气,跟谁都冷着脸,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行吗?这么多同学看着呢……”
江耀缓缓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
清晰的痛感,和方才夏洄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决绝,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抬眼,目光穿过围拢过来的人群,看向夏洄消失的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冰冷的灯光。
片刻的死寂后,江耀放下手,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峻,眼眸深处,翻涌夜色般浓稠的黑暗。
他开口,满是寒意:“我没事。”
靳琛看着夏洄走远了,倒是也没着急追上去,他大步流星走过来,拦住江耀,“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江耀说:“他不让我说。你想知道,去问他吧。”
靳琛脸色变得很差,红眸嗜血一般滚烫。
他厌恶这种感觉,他最好的兄弟和喜欢的人共同有秘密瞒着他,这个秘密,甚至有可能是无比禁忌的秘密。
他不敢想江耀会怎么对待夏洄,夏洄身体不太好,他是不是随便一用力,就足够把单薄的少年压在身下,打开那双笔直而修长的……
在少年的哭泣和颤抖下……
肆无忌惮地占有,享用?
靳琛不是不接受兄弟玩个特招生,但那个人不可以是夏洄。
外面所有学生心惊肉跳,雷暴立刻去找靳岚。
靳岚赶来,看见靳琛,立刻拉住靳琛,但是对江耀,她也不敢教训,她只能先把靳琛拉走。
靳岚走后,江耀直接去找夏洄。
但是岳章在宿舍门外堵着。
岳章语气温和,却也倨傲:“阿耀,火气别这么大。”
“你要拦我?”江耀抬眉。
岳章笑笑,“拦谈不上,但你这样子,让他怎么敢出来见你?我也是第一次看你对一个人一件事这么上心。”
江耀没回答。
岳章看他情绪有点缓和,又说:“我是讲礼貌的人,我不像靳琛,我们坐下来聊。你这样身份的人,还是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不聊。”江耀说,“我走了。”
岳章送走了江耀,心里知道这事肯定没完,但至少今晚平安无事了。
岳章在门口站了片刻,听着江耀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又等了几秒,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轻轻敲了敲宿舍的门。
“小夏?索亚?我进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很沉稳。
里面传来索亚闷闷的一声“嗯”,以及窸窸窣窣的动静。
岳章推门进去。
小小的宿舍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暖黄。
夏洄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唇。
他换了干净的睡衣,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被妥善包扎过的伤口,双手安放在膝头,眼神空洞,里面燃烧过的怒火已然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冰封的死寂。
索亚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正愁眉苦脸地托着腮看着他,眼圈有点红,显然刚才没少担心。
见岳章进来,索亚立刻像看到了救星,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和后怕:“岳哥你可算来了!刚才……刚才外面……”
他朝门口方向努努嘴,没敢大声说江耀的名字,“他看上去心情怎么样?不会再找小夏的麻烦了吧?”
岳章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反手关好门,走到夏洄床边,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不会给人压迫感的距离。
“江耀走了,他看起来没想再硬闯,但我觉得他也不想轻易就放下这事。”
夏洄这才将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蜷缩起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索亚忍不住了,往前凑了凑,声音又轻又急:“小夏,你刚才到底……哎呀,急死我了!你跟耀哥……不是,江耀他……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啊?你的腿疼不疼?还有脸……他刚才是不是想动手?”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岳章轻轻拍了拍索亚的手臂,示意他别急。
他看向夏洄,语气平和地问:“需要我们做点什么吗?比如,帮你申请调换宿舍?或者,这几天先请假避一避?”
夏洄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我不能请假。”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没事,谢谢。”
“这还叫没事?”索亚心疼地嘟囔,想伸手去碰碰夏洄包扎好的膝盖,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腿也伤了,刚才还被……被……”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帐篷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最后只能气鼓鼓地闭嘴。
岳章看着夏洄强撑的平静,心里了然。
他知道夏洄性子倔,自尊心强,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刨根问底的关怀,而是一个暂时逃离的出口,一点能让他松懈下来的温暖。
“这伤看着不深,但军营里摸爬滚打,尘土细菌多,大意不得。”
岳章语气寻常,“刚才外面可热闹了,一半人在猜是谁打了江耀,赔率还挺高。”
索亚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岳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那些人就知道看热闹,我们小夏是随便动手的人吗?肯定是有人太过分了!”
夏洄睫毛颤了颤,“确实是我打的江耀。”
索亚眨眨眼,立刻竖起大拇指,海豹式鼓掌:“打得好!”
岳章笑了笑,顺着索亚的话说:“是啊,我们夏同学,平时冷是冷了点,但讲道理。能让他气到动手……”他拖长了语调,看向夏洄,“那肯定是有人不讲道理到了极点,对吧?”
这话里没有责备,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偏向。
夏洄终于抬了下眼,视线与岳章平静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很快移开,那股笼罩在他身上的冷气悄然地融化了一些。
索亚没听出岳章的弦外之音,只顾着心疼夏洄,一边铺床,一边小声嘀咕:“就是就是,江耀也是,靳琛也是,仗着家世好就了不起吗?把我们小夏当什么了,争来抢去的……还有那个雷暴教官,眼里就只有他的靳中将,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到小夏,连句道歉都没有……”
他越说越气,抓起被子,不小心盖住了夏洄的腿
夏洄“嘶”地抽了口气,“索亚,我腿疼。”
“啊!对不起对不起!”索亚立刻慌了,手忙脚乱地吹气,“我慢点我慢点!”
看他那副紧张兮兮仿佛犯了多大罪过的样子,岳章眼里笑意更深,他摇了摇头,对夏洄说:“你看,有人比你自己还疼,我们索亚少爷这伺候人的手艺,要是被他家里人看见,眼珠子都得掉出来。”
索亚脸一红,嗔怪道:“岳哥你又取笑我,我、我这是同学友爱,小夏没少帮我写论文,我不能当白眼狼。”
“是是是,感天动地的同学友爱。”岳章从善如流,然后话锋一转,“直接说你笨吧,找那么多借口,夏洄写自己的论文还不够,还要写你的。”
夏洄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索亚气鼓鼓又拿岳章没办法的样子,岳章则是一脸淡定,唇枪舌战。
像一阵微风吹散了萦绕不去的窒息感,夏洄轻轻松了口气。
岳章眼尖,见好就收,不再逗索亚,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两块用锡纸包着的高能巧克力,递了一块给夏洄:“补充点能量吧,闹腾这一晚上,体力消耗大。”
夏洄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没接。
索亚见状直接从岳章手里拿过巧克力,剥开锡纸,塞到夏洄手里:“拿着,跟他客气什么,快吃,吃了心情好。”
夏洄沉默了两秒,终于接住,低声说了句:“谢谢。”
岳章自己也剥开一块,咬了一口,温和笑笑。
索亚想起刚才帐篷外江耀那骇人的脸色,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真是想想我都后怕,江耀刚才那样子,真的很吓人。”
他担忧地看向夏洄,“小夏,接下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再找你麻烦?”
夏洄捏着巧克力,指尖微微用力。
他垂眸看着地板上光影的交界,声音很轻:“不知道,躲着就行。”
“躲?”岳章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巧克力,将锡纸团成小球,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军营就这么大,特训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江耀要是认准了什么事,恐怕不是躲着就能解决的。”
索亚看看岳章,又看看沉默的夏洄:“怕什么,他们总不能当着我的面把你怎么样,岳哥,你也得帮忙!”
岳章被他逗乐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帮忙,一定帮忙。不过索亚,你确定你跟着不是添乱?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岳!章!”索亚简直要跳起来。
看着索亚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地要去掐岳章,而岳章一边闪躲一边还在笑着调侃,夏洄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没忍住,向上弯起。
岳章虽然看似在躲索亚的“攻击”,目光却一直留意着夏洄。
看到那抹极淡的笑意,他眼神柔和了些,停下闪躲,任由索亚不痛不痒地捶了两下肩膀。
“笑了!小夏你笑了!”索亚立刻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喜地叫起来,刚才的沮丧和小心翼翼一扫而空,他扑到夏洄床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说嘛!我们小夏这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多笑笑,那些烦心事统统忘掉,明天想吃什么?顶级名厨我也给你抓过来做饭!”
夏洄别过头,耳尖倏地漫开一层淡粉,连带着下颌线都柔和了几分。
他指尖轻轻抵着床单,指腹蜷了蜷,睫羽垂得低低的,遮住眼底晃悠的热意,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别闹了。”
索亚一眼逮住他的耳朵,伸手就想去捏,却被夏洄偏头躲开,往被子里缩了缩,像只被逗得发窘的小猫。
“还躲啊?”索亚笑得更欢,凑得更近,“原来我们小夏还会害羞啊?这耳尖红的,跟颗小樱桃似的。”
夏洄被说得更不自在,干脆把脸侧到枕头里,只留个泛红的耳尖在外头,闷声嘟囔:“好了索亚,说了别闹了,你要不还是去睡觉吧,我真的没事……”
语气里没半分恼意,反倒带着点温柔的气音,和平时清冷的模样相比,十分好亲近。
岳章垂眸看着床前闹作一团的两人,眉眼柔和了几分。
见夏洄埋在枕头里只露个红透的耳尖,肩头还轻轻颤着,他劝道:“好了,索亚,别逗他了,刚擦了药,扯着伤口又该疼了。让他早点睡,明天还有集训。”
索亚这才收敛,乖乖点头,又对夏洄嘱咐:“对,快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岳章伸手替夏洄理了理蹭乱的枕角,大手碰到那片温热的耳尖时,夏洄才慢吞吞从枕头里抬了点脸。
眼尾沾着点薄红,像小猫刚蹭过软绒,懵懵地眨了下眼,长睫轻颤,扫过眼下淡淡的阴影。
岳章心里怦然一声。
岳章看着他这副样子,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像顺小猫的毛,力度轻得怕惊着他。
夏洄躲了躲。
岳章想,小猫还怕生呢。
他看着少年细白却带着浅浅伤痕的手腕,只觉得心尖被轻轻挠了下,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清冷的小猫乖软起来,是这般模样,让人只想把所有温柔都捧到他面前,护着他这一点怯,一点羞,再也不让人逗得他往枕头里躲。
“那么,晚安。”
“晚安。”
岳章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夏洄已经低下头去了,双腿盘坐在床上,开始慢慢剥开那块巧克力的锡纸,看上去已经很平静了,开始享用巧克力。
小猫不可以吃巧克力,但是心情很好的夏洄可以。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让他的睫毛看起来毛茸茸的,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柔和安静,像一只在废墟中慢慢舔舐毛发的小猫咪,忘弃所有坏情绪。
岳章倚在门框边,目光沉和下去。
虽然麻烦显然还未结束,但至少此刻,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他会为他留住暖意。
第74章
晚上闹出这么大的事,不只是桑帕斯的学生们炸开了锅,其他学校的学生很好奇,纷纷在各自的校园网上发帖。
岳章没登入翡顿公学的校园网,而是用索亚的账号,登录了桑帕斯的校园网。
他想知道他们本校的学生是如何评价夏洄和江耀之间的关系,还有,他不想让夏崇知道“弟弟”夏洄和江耀发生这种冲突,那很容易让“夏洄”暴露身份。
岳章尊重夏洄,也尊重他的个人意愿,如果夏洄不想说,他不会向夏崇透露,这是第一。
第二,那是夏洄的秘密,也许是他的痛,他无意揭夏洄的伤疤,夏洄不是天之骄子,他过度独立,绝不靠别人,这其实是一个孩子在童年经历无回应的绝境后,为了存活下来而自造的墙,背后的本质是他无人可以依靠。
他遇到困难时,宁愿扛到崩溃,也不求助。
第三就是,他很珍惜夏洄这个人的美好品质。
“我没事”也就意味着对自我感受的竭力压缩,因为一旦眼泪被看见,往往换来一顿羞辱,以至于他们早就习惯了生活在无依无靠的失控当中,随时保持警惕。
夏洄的不愿意依赖,让他很难真正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依赖对方,就像是小猫把柔软的肚皮露出来,对猫来说,等于危险。
可是,人格成熟的标志之一是有依赖的能力,对于人,能靠就靠,能用就用,坦然接受一切让生活更好的支持。
互相亏欠,有来有回,才能相交,过于平静的湖面,不会产生任何浪涛,带不来任何羁绊和缘分。
可是夏洄很封闭自我,岳章想,他肯定有不可言说的往事。
岳章愿意等夏洄愿意告诉他的那天。
岳章敛了眉宇间的沉郁,让自己的保镖看着夏洄这一屋,自己缓步回了单人宿舍,抬手拧亮桌角的台灯。
暖光漫开,他换掉束身的军装,自然裸露着肌肉饱满的上半身,他看着衣冠楚楚,斯文沉静而内敛,养尊处优的手指都没有茧,脱了衣服身材却是西装暴徒那一款,肩宽腰窄,腿也很长地倚在布艺沙发里,手轻触屏幕,点开了校园网论坛的首页。
看着帖子,他身上那种雍容的矜贵,逐渐变得心事重重。
「军训期间夜训突发状况,江耀疑似与人发生冲突,脸颊惊现红痕,精彩再现!hot!!!」
昨晚不是夜间武装泅渡吗,然后出大事了!楼主就在现场附近,亲眼看见江耀、靳琛,还有校花,三个人从一个医疗帐篷里先后出来,气氛那叫一个诡异!江耀肯定被打了,虽然光线暗看不太清,但楼主5.0的视力保证没看错,有知道内情的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图片模糊.jpg][图片更模糊.jpg]
1L
沙发!我靠真的假的?江耀被打脸了?校花下手好重,耀哥真不会哄,次次挨打。
2L
楼主你这图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不过我也在附近,确实看到他们几个从那个帐篷出来。
3L
造谣死全家,耀哥怎么可能被打?肯定是训练磕碰的,有些匿名用户不要在这里带节奏抹黑耀哥,已举报帖子。
4L
楼上粉丝别急着洗,你就会举报!楼主描述的时间线和人物出场顺序,结合之前一些风声(懂的都懂),事情恐怕不简单。江耀、靳琛、夏洄这个三角关系本来就微妙,这次夜间训练又凑在一起,爆发冲突不奇怪。关键是,谁动的手?夏洄?他敢?还是有别人?
5L
我在现场,详细情况不敢说太多,怕被开盒。但可以透露几点:1.冲突肯定发生在帐篷里,外面很多人听见动静了。2.夏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3.江耀确实被打了。4.靳琛和江耀吵了。5.索亚和岳章全程护着夏洄,特别是索亚,疑似被校花的魅力俘获,成为校花的好朋友。6.翡顿公学的岳章也搅和进来了,站在校花那边。总结:信息量巨大,水很深。
6L
那我耀哥今天离婚了吗?没离快点,手机刷烂了也没见耀哥的离婚官宣,我等着接盘,幻视美貌校花上我户口,主打一个无缝衔接!
7L
那校花今天退学了吗?该不会穿着蕾丝网纹袜在私底下奖励财阀呢吧?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勾三搭四的,这下踢到铁板了,坐等耀哥教他做人,这种人就该滚出桑帕斯。
8L
只有我好奇到底为什么打起来吗?
9L
我不管我不管,耀洄is rio!打是亲骂是爱,小情侣闹别扭罢了,搞对象哪有不干的?不管是上床干还是下床干,这都说明他们近距离接触了!四舍五入就是……[鼻血.jpg]
10L
楼上的CP脑收一收,小心正主提刀来砍。说正经的,如果真是夏洄动手,那他完了。江耀是什么人?江家是什么地位?当众被打脸,这口气要是能咽下去,江字倒过来写。等着看吧,夏洄能不能在桑帕斯待到毕业都是问题。
11L
“江”倒过来写也是“江”。
12L
夏洄是优秀,但他没有背景。江耀如果想动他,方法多得是,而且可能根本不用自己出手。退学都是轻的,说不定……唉,不说了,自己体会。
13L
最新消息!有人拍到刚才江耀的管家凯撒去了训练营负责人办公室,呆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这速度……
14L
看吧!耀哥肯定是去处理夏洄了!支持耀哥维护自身权益,坐等某特招生公开道歉!
15L
我赌五毛,夏洄撑不过三天。江耀那边肯定已经有动作了,说不定今晚或者明天,就会有消息。
20L【楼主】
帖子热度太高,楼主怕了,匿了匿了。友情提示:大家吃瓜归吃瓜,别扩散照片,别指名道姓,小心查IP。
岳章关掉了光屏,屏幕的幽光在他沉静的眼底熄灭。
那些匿名的揣测、恶意的中伤、看戏的起哄,让他感到轻微的不适。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军营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训练场传来模糊的号令声,一切似乎秩序井然。
他担心的不是那些论坛上的口舌之争,而是夏洄的状态。
依照他对江耀的了解,当众被扇耳光这样的羞辱,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江耀的冷傲和他的家世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报复几乎是必然的。
岳章甚至设想过被夏洄取消特训资格、被记过、甚至更糟的情况,被开除。
然而,第二天,坏事没有发生,反而发生了一些……好事?
夏洄膝盖的擦伤被军医特意关照,换上了更高级的凝胶敷料,愈合速度快得像做了跃迁舰。
本来分配给特招生的是大通铺宿舍,他也被单独调整到了一间带独立卫浴的清净单人间,理由是伤患需要静养。
训练时,一些最耗体力的项目,教官会安排他去做文书辅助工作,甚至用餐时,他餐盘里的营养配比和新鲜水果,都明显优于旁人。
这次联合军训,是联邦成立纪念日系列庆典的重要环节,管理严格,纪律森严,能在这种背景下,不动声色地做到这一切,给予一个特招生如此超规格的待遇,且不引起任何程序上的质疑和非议,需要的手腕和能量,绝非普通学生甚至一般教官所能拥有。
在桑帕斯,甚至在整个联邦年轻一代中,有这种能力且会为夏洄这样做的人,答案不言而喻。
——江耀。
他没有用预想中的雷霆手段报复,反而用了另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让人无法捉摸他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江耀只是想表达,这个人是他的,如何对待由他决定,其他人没有他的本事,就无论如何也碰不得这个人。
江耀此举,难道不是在夏洄身上打记号吗?
岳章脸色沉下去,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或许这是江耀的手段……
先惹急了,再哄,更容易得到小猫的心软?
好手段啊,江耀。岳章沉沉地想,心机这么深,不愧是江家的人。
*
夏洄对此反应平淡,他没有拒绝那些送到面前的好处,照单全收。
该吃吃,该睡睡,该训练训练,腿上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就恢复了正常训练强度。
夏洄知道这是江耀的特权关照,他可以顺从,因为他本身也很讨厌军训。
而学分绩点、宝贵的训练时间、免受骚扰的环境……这些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顺势把绝大部分精力,重新投注到星洲理工的高维空间算法项目上,坐在光脑前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拿到他需要的学分和绩点。
于是,在最初警惕和不适后,夏洄选择了接受。
*
靳琛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
他站在营区指挥所的瞭望平台上,双臂环抱,目光掠过下方井然有序的营地。
远处是夏洄常去的那栋休息楼,他就在那里写论文。
“中将!”
雷暴憋屈地走到靳琛身边,没像往常那样立正敬礼,而是抓了抓刺猬般的短发,重重叹了口气,“江少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靳琛没回头,依旧望着远处那点灯火,“怎么说?”
“就你们桑帕斯那个特招生,夏洄。”雷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他那些特殊待遇,下面已经有些议论了。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已经明显超出常规规定了。关键是江少那边的人,行事有点太不遮掩了,今天后勤那边有个新来的士官不懂规矩,按流程卡了一下夏洄的训练时长,结果下午就被调去清洗全营区的厕所了!”
雷暴说着,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事既觉得荒谬,又感到棘手,“这手伸得是不是有点太长了?训练营有训练营的纪律,这毕竟是联邦纪念日庆典的预演活动,不是谁家的后院。”
他说完,看着靳琛的侧脸,等待反应。
他是纯粹的军人思维,对这种事本能地感到不适,他知道靳琛和江耀关系匪浅,但也知道靳琛的脾性和原则,这事,他管不了,也不敢直接跟江耀硬顶,只能来找靳琛。
靳琛沉默了很久,晚风带着营区的尘土和机油味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远处传来收队的哨声,悠长而冷清。
“我知道。”靳琛转过身,暗红的眼眸看向雷暴,“我给开的绿灯。至少目前,没出大乱子,没影响整体训练计划,也没动不该动的人。”
雷暴以为自己听岔了:“啥?你默许的?中将,这合理吗?”
“不合理也得合理,他的事按特殊情况办,”靳琛眼神锐利了一瞬:“你的职责是确保训练营正常运转,士兵们完成训练任务,只要这两点不受影响,其他事情,少看,少问,少管。”
这话已经是明确的命令,雷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话咽了回去,挺直背脊,行了个军礼:“是,中将!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太复杂了,他一个小小的教官,最好做个“瞎子”和“聋子”。
靳琛独自留在瞭望台上,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星光稀疏地缀在天幕。
他拿出终端,屏幕幽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点开通讯录,光标在“夏洄”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关掉终端,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万一夏洄在忙呢?
夜风更凉,带着入秋的寒意。
靳琛睁开眼,暗红的眸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钢铁般的冷硬。
靳琛垂眸,漫不经心地笑笑。
虽然阿耀这么做太过张扬,不过,能让小猫咪免于军训,正合他意。
同样,岳章也发现夏洄不再出现在公共休息区,训练一结束就匆匆离开,甚至连索亚都很难约到他。
出于关心,岳章在训练间隙找到了夏洄的单人间。
敲门声响起时,夏洄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拓扑问题蹙眉。
开门看到是岳章,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整洁得过分,除了标配物品,只有桌上一沓厚厚的演算纸和亮着的便携光脑屏幕。
岳章扫了一眼,心中了然。他没有多问白天训练的事,也没有提及论坛上的风言风语,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很自然地问:“遇到难题了?我虽然数学不如你,但旁观者清,说不定能提供点思路。”
夏洄沉默片刻,指了指光屏上的一处推导,岳章凑过去看,两人就着问题低声讨论起来。
岳章的思路或许不够专业,但胜在角度新颖,逻辑清晰,偶尔一句点拨,确实让夏洄卡住的思维松动了一些。
他的家族背景同样赋予了他某些不显山露水的特权,比如请假不扣分,行动自由。
因此之后的两天,岳章来得更勤了些,有时带点不容易弄到的新鲜点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自己的书,陪着夏洄一起沉浸在各自的学业里。
夏洄没有拒绝这种陪伴。
岳章的沉静让人舒适,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他不过分热情,也不探究隐私,在岳章身边,夏洄可以暂时放下一些防御,偶尔说笑两句,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这天傍晚,岳章又来了,还带来了一桶奶茶。
混着淡淡的奶茶甜香,温温的,让人莫名心安。
奶茶这种东西虽然不如咖啡正式,但岳章一想到夏洄,就想到奶茶。
宿舍里,两人正对坐着,一边写东西,一边也喝了个精光。
喁稀団
桶底最后一点奶茶被夏洄吸得轻响,他抬眼时撞进岳章含笑的目光里,“你笑什么?”
岳章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柔,将抽纸推到他手边:“没什么,我不知道你居然喜欢奶茶。”
夏洄顺手就收拾桌上的空杯,“这不是很正常吗?饮品样式就那么几种,奶茶更好提神。”
岳章看着少年的眼睫,那是一点柔和的轮廓,心头微漾,“剩下的推导还有卡壳的地方吗?我再陪你看看。”
“还真有,这里,”夏洄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光屏推过去一点,“你有什么想法?”
岳章凑近,攥着笔杆,拆解着推导步骤。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淡淡的凉意,还有夕阳的橘黄余晖。
一轮晚日挂在天头,夏洄侧头,忽然就觉得,如果坐在身边的是江耀,估计解题过程会更快,江耀在学业上能力精湛,更能领会他的思路。
但是岳章擅长的领域并非数学,只是,他身上有股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沉静气息,哪怕只是这样坐着,各做各的事,也觉得心头熨帖,很是舒服。
这样平淡的时光,若是能久一点,就好了。
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平静,居然来自于岳章,这个他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学。
岳章确实被夏洄的题难住了,算到一半,他放弃了,抬眼却撞进夏洄清亮的眼眸里。
那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有几分柔和,是从未对旁人展露过的模样。
岳章心头一软,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揉了揉夏洄的头发,动作自然又宠溺,话音温柔:“抱歉,这些问题难度太高了,我不会做。”
指尖触到夏洄柔软的发丝,两人皆是一顿。
“没事。”夏洄却没躲开,只是看着他,“你很聪明,你的领域我也不熟悉。”
岳章也没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像心底悄悄发芽的心动,温柔,又坚定。
“谢谢你的夸奖,但是,”岳章放轻声音,“我怎么感觉,你今晚有点怪怪的?”
“我怪吗?”夏洄下意识重复。
“怪。”岳章凑近说,“你平时不笑,这几天,笑了很多次。”
门被敲响时,夏洄正在照镜子确认自己是不是在笑,岳章还坐在书桌前,夏洄离门最近,就走过去开门。
岳章回头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免不得落在他高挑的身材上,细瘦的腰,修长的腿,腰腹和臀部的弧线连接干净匀称,很适合穿白衬衫,衬衫底部埋进黑西装裤腰里,绝对是非常有冲击力的好身材。
夏洄一开门,门外站着江耀。
他脸上那一大片巴掌痕早已消退,他先看到夏洄,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室内桌边的岳章,以及桌上摊开的纸张和奶茶杯。
江耀的眼神沉了沉,但面上没什么表情,“吃饭了吗?”
“吃了,有事?”夏洄冷冷地抱起双臂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江耀的视线回到夏洄脸上:“我来看看你的伤。”
“好了。”夏洄简短地回答。
“看来环境不错,你恢复得很快。”江耀说着,目光又扫了一眼室内的岳章,意有所指,“也有人照顾得尽心。”
岳章合上手中的摘要,站起身:“阿耀,夏洄需要休息,也正在学习,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如改天再聊?”
江耀拒绝,目光只看着夏洄:“跟我出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夏洄站着没动,“我正在忙,教授的项目,deadline快到了。如果你能帮我解题,你可以进来。”
江耀默了默,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岳章,“监察局最近很闲?让你有空天天在这里陪读?”
岳章面色不变:“同学之间互相关心很正常。倒是你,似乎对夏洄的社交生活格外关注。”
江耀不否认,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房间,他走到长桌另一头,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正好与夏洄、岳章形成一个三角形,“你们继续。”
他说着,真的就解起夏洄的题。
岳章眯了眯眸,却也拿江耀无可奈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逐渐西沉,天光暗淡,研讨室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投下冷白的光晕。
岳章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夏洄,以及对面稳如泰山仿佛能坐到地老天荒的江耀。
江耀已经解开了。
因为这个,夏洄终于没再赶他走。
岳章合上自己的终端,站起身,“小夏,不早了,夜宵吗?”
夏洄还没回答,江耀先抬起了头,合上手中的光脑,看向夏洄:“我先约你的。”
夏洄知道躲不过了,他看向岳章,语气缓了缓,“岳章,你先去旁边房间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
岳章看着他,又看了看对面好整以暇的江耀,心头那股被冒犯的火气和担忧交织。
但他读懂了夏洄眼神里的坚持。
夏洄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此刻选择独自面对,必然有他的考量。
“……好。”岳章最终点头,他深深看了江耀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明确的警告,然后转身,拉开研讨室的门,走了出去,却没有走远,就靠在门外的墙边。
他答应夏洄去隔壁等,但没答应完全离开。
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夏洄和江耀。
夏洄背脊挺直,沉默地面对着江耀,像一株生长在峭壁上的孤冷植物,随时准备迎接风雪。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看来这房间,这安静,很合你意。”江耀环顾四周,“连岳章都能登堂入室了。”
夏洄不想和他纠缠这些,直接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耀又靠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垂下眼,看着夏洄的书本。
“为什么让他陪你?”江耀问,声音沙哑,“我不行吗?”
夏洄觉得荒谬,他抬起眼,直视江耀:“我不是一定要让人陪,岳章是偶然来找我,你别在那无理取闹。”
江耀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暗沉,“小猫,你怎么还是学不乖。”
他再次逼近,将夏洄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连装乖都不会吗,笨死了。”
夏洄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背抵上冰冷的墙面,避无可避。
他抬眼,“江耀,你滚不滚?”
江耀抬起手,拇指有些粗暴地擦过夏洄的下唇,“好凶。”
“但是我就喜欢凶的。你在我后背挠了那么多指甲伤,还没愈合,到现在还疼。”
夏洄回想起那三个小时,谁第一次能一直猛做三个小时不停?
冷着脸说:“你活该。”
江耀轻笑,“下次把指甲剪剪,万一我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男朋友脾气大,不好伺候,到处乱抓?”
夏洄眉峰骤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狠狠卸力,江耀竟半点不挣,任由夏洄借着身势猛的挣脱,抽过一旁的教鞭,鞭子稳稳按在他肩头,指节绷得白,周身冷意凛然。
“你别说了行不行?”
江耀就顺着他教鞭的下压态势,单膝跪了下去。
“不说了。”
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一步步朝夏洄挪去。
距离越缩越近,呼吸交缠,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热,半点没有被制住的狼狈,反倒像在步步紧逼的讨要。
“你再过来我抽你了。”夏洄还真敢用鞭子抽他。
他抬起胳膊,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间,走廊传来同学的说笑与脚步声,有人下意识往这边瞥了一眼。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恍惚的一瞥里,只瞧见江耀双膝跪在夏洄身前,脊背微弯,头稍垂,被鞭子按着的肩微沉,竟像极了被夏洄用鞭子教训的模样。
江耀也看见了他们,眸光凶狠。
但没打算站起来。
路过的同学倒吸一口凉气,一溜烟跑了,害怕被江耀灭口。
夏洄忍无可忍地扬起鞭子,见江耀真不躲,他就轻抽了一下。
这一下也很疼,江耀强忍着,似乎在等夏洄再抽他一下。
夏洄真是受不了了,“你有病吧?谢悬有药,你没事也吃点吧。”
江耀却正好抽出鞭子,双手打结勾住夏洄的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带,轻轻亲了一下夏洄的脸。
“宝贝,这几天消气了没?”
夏洄冷淡地很,“什么意思?又想和我上床,所以特意来哄我?”
江耀顿了顿:“你想做?”
夏洄被他这句反问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江耀颠倒黑白,反客为主的能力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江耀见他不语,手上微微用力,借着鞭子打结形成的牵绊,将夏洄又拉近了些。
两人之间本就不足半臂的距离再次缩短,近到夏洄能看见他深黑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以及那瞳孔深处不加掩饰的炽热。
“真的吗?”江耀低声问,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意味,“你真的想做吗,怎么不回答?”
夏洄猛地回过神来,为自己的片刻失神感到恼怒,更因江耀的暗示而气血上涌。
他用力想挣开鞭子的束缚,但江耀打的是个死结,仓促间竟难以解开。
“你再让我抽两下解气。”夏洄冷冷回答,没回答江耀的陷阱问题。
“好。”没想到江耀果断同意,他甚至主动将鞭子重新递回夏洄手中,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夏洄,将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背部完全暴露在夏洄面前。
驯服的,却又引颈就戮般的挑衅。
夏洄握着重新回到手中的教鞭,不再犹豫,扬起手臂,鞭子带着破空声抽下。
江耀没动,也没吭声。
夏洄挥出了第二下。
比第一下更重,更响。
江耀的身体向前微晃,随即又稳住了,他依旧沉默。
两下抽完,夏洄握着鞭子的手都在抖。
他看着江耀背上那两道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的红痕,心头那团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夹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失控感。
他猛地将鞭子扔在地上,转身就朝房间自带的独立卫浴走去。
他需要冷静。
他反手关上浴室门,快步走到马桶前,急欲解决排泄需要,也急需用冰冷的水流让自己清醒。
然而,就在他刚站定,手指触到裤腰的瞬间,门被无声地推开,江耀跟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因他的闯入而显得格外窄小,夏洄猛地回头,“……出去。”
江耀却恍若未闻,他反手带上门,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因为急切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上,然后,视线下移。
夏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很紧迫,更加冷淡:“你快点出去。”
江耀向前一步,他没回答,却忽然伸出手,在夏洄完全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轻握住夏洄的手。
夏洄猝不及防,被阻碍的感觉弄得他眼前一花,整个人都僵住,被强行遏制的不适感让他抬手就去推搡江耀,但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
江耀低头,看着夏洄瞬间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角度,将夏洄按进怀里。
“刚才抽我的时候,不是挺凶的吗?”江耀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怎么凶不起来了?”
夏洄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憋的。
他死死瞪着江耀,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凌迟,“江耀……你报复我……是你让我打的……松手!”
他艰难地挤出话语,挣扎的力度却因为身体被制要害而显得无力。
“求我。”
江耀离近,鼻尖碰到夏洄的,黑眸悦然,“说句好听的,我就让你舒服。”
夏洄别过头,懒得看他。
江耀眼神闪烁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用另一只手抚摸着夏洄的脖子,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
“看着我。”
江耀如愿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就在夏洄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瞬间。
“尿吧。”
江耀亲吻着他,也松开了手。
突如其来的解放让夏洄腿一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着墙壁,神经因为释放的延迟而微微痉挛,通红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最终,生理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
瓷砖映出他的侧影,以及身后那个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的少年。
水声响起,淅淅沥沥,却很刺耳。
江耀抬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夏洄的头发。
结束后,夏洄颓然地斜倚在白瓷水台前,人都木了。
江耀替他将裤子归位,然后夏洄把他推开,自己慢慢蹲了下去,像是没脸见人了。
江耀听着他渐渐平复的呼吸,也蹲下去,把小猫抓起来,抱在怀里。
捏了捏他的脸,心里满足得很。
“乖小猫,你什么我没见过?不丢人,很漂亮的。”
“……”
小猫在他怀里颤抖着,江耀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颈。
险些以为宝宝猫肚子里怀着小宝宝猫。
抖得不像话,委屈极了。
不过,他的小猫,再凶,再野,再冷漠,终究是他的。
门外,岳章靠在墙壁上,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只剩沉沉的冷。
夏洄本质上是个很温柔的人,有一颗藏在冰冷外壳下的柔软心脏,值得去珍惜。
他那么长时间都不说话,肯定是江耀欺负他了。
第75章
狭小的浴室里,空气潮湿闷窒。
水汽糊满了鼻腔,还有麝膻味道。
夏洄被江耀圈在怀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没有骤然崩断理智,已经很不容易了。
江耀的怀抱很紧,手臂横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后颈和脊背。
江耀能感觉到怀里少年单薄的胸腔里,心脏跳得又急又乱,撞击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夏洄汗湿的额发,“没事了,不怕。”
夏洄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僵硬地任由他抱着,身体深处那阵被强行遏制又骤然释放带来的痉挛余韵,让他没有力气去思考江耀这反复无常的举动背后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另一种形式的羞辱,还是……别的什么。
门打开,江耀放他走。
岳章看到夏洄那一刹那,心狠狠一揪,几乎要忍不住上前问问刚才都发生什么了。
夏洄为什么看起来眼眶绯红,嘴唇上还有一排淡淡的牙印?是他自己咬的吗?
……江耀到底对他做什么了,要让他忍住呜咽,连张嘴求救都做不到?
但岳章克制住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夏洄,声音放得极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小夏,你怎么才出来?我还以为你肚子疼,不舒服。”
夏洄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人,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岳章。
他看着岳章,看了好几秒,仿佛才认出他是谁,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岳章……会不会听到?
不管岳章是否听到,岳章已经知道他的太多秘密了,他也不差这一个。
岳章会为他保密的。
紧接着,江耀也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黑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里面翻涌着未散的餍足。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夏洄身侧,夏洄没有躲开。
岳章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反正不是好事:“阿耀,时间不早了,夏洄需要休息,有事的话,明天再说吧。”
江耀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岳章脸上。
岳章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温和带笑地看回去。
如同一把锐利出鞘的剑,碰到一片砍不断的棉花田。
江耀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岳章,对着夏洄,带有一点只有两人能懂的暧昧意味:“好好休息,明天见。”
夏洄摆摆手,意思是让他赶紧滚。
江耀微微笑了,却没有挑剔夏洄冷酷的态度。
连岳章看了都觉得惊悚。
直到江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岳章皱起眉头,转过身看向夏洄,心头那阵痒更加难熬。
但是如此就问出口,对夏洄来说是不礼貌的。
岳章伸出手,想碰碰夏洄的手臂,又怕惊扰到他,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声问:“我送你回房间?还是你想去我那里坐坐?我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睡觉。”
夏洄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岳章看着他苍白脆弱的侧脸,知道此刻任何追问和安慰可能都是徒劳,甚至是一种负担。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好。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事,随时叫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任何时候,任何事。”
夏洄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地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迈开脚步,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
背影单薄,孤寂,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寂静的黑暗吞噬。
岳章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走进房间,关上门。
然后岳章靠在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沉静。
本来还想,江耀对夏洄如此在意,夏洄会成为江耀的软肋,届时谁想要扳倒江耀将会非常容易。
可是现在……
夜还很长。
风雨欲来。
要怎么样制止无边无际蔓延的欲念?
岳章忽然觉得,再这么下去,夏洄都快要成为自己的软肋了……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这只小猫动心了的……
*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文艺汇演筹备工作,各学院精英们忙于排练节目、协调流程。
而作为特招生,则应该如同往年一样,被分配到最基础也最繁重的后勤保障任务。
清理排练场地、搬运道具器材、以及打杂。
下午,夏洄刚和几个同学将一批沉重的仿古兵器道具归置到仓库角落,一名负责宣传工作的士官匆匆找到他,语气公事公办:“夏洄是吗?跟我来一下,文艺汇演需要拍一组宣传照片,上面点名要几个形象好的学生配合,你算一个。”
夏洄蹙了蹙眉,他厌恶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不必要的关注都可能带来麻烦。
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沉默地擦了擦手,跟了上去。
摄影棚设在营地一角临时搭建的板房里,灯光刺眼,背景布皱巴巴的,摄影师指挥着几个被选中的学生摆出各种“富有战斗精神”或“团结友爱”的造型。
夏洄社恐都要犯了。
拍摄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后,宣传士官又递给他一张清单:“夏洄,你去三号道具间,把刚才拍照用的那几面红幕布清点一下,然后送回主道具库,那边催着要,说下一场排练要用。”
三号道具间位于营地边缘,是一排相对老旧的平房中的一间,平时少有人至,里面堆满了各种陈旧破损的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非常呛人。
夏洄没有多想,拿着清单,独自走向三号道具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只有高窗透进些许傍晚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箱子,破损的桌椅和蒙尘的布景板。
那几面鲜艳的红幕布,就胡乱堆在角落的一个木箱上,他走过去,刚拿起最上面一面旗子准备清点,身后突然传来门被反锁的声音。
夏洄习惯了。
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穿着翡顿公学校服的男生堵在门口。
“这不是桑帕斯的校花吗?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干活儿?”
为首的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神轻佻地上下打量着夏洄。
夏洄认出这几个人是翡顿公学的,岳章的同学。
“关你屁事?”夏洄将手中的旗子扔回箱子,冷着脸,挽起袖口,“要打架吗?来吧。”
然而,对方似乎不打算打架,一个男生趁机伸手想摸夏洄的脸,被夏洄猛地拍开。
“玩恶心的?”
夏洄轻声说,“别来这一套,要上一起上,我赶时间。”
“脾气还挺大?”那男生恼羞成怒,“听说你挺有本事啊,把我们岳大少爷迷得神魂颠倒,天天往你们桑帕斯营地跑?怎么,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滚蛋。”夏洄冷冷地扫视着他们。
他不能让他们站着出去,现在夏崇还没有找上门,很有可能是对桑帕斯的事不关心,但万一夏崇知道他就是夏洄,后果不堪设想。
为首的男生提高了音量,“岳章是我们翡顿的人,你一个桑帕斯的特招生,凭什么让他那么上心?我们还听说,你们桑帕斯内部,有不少人偷拍你的照片私下流传?呵,长得确实不错,怪不得……”
污言秽语涌入耳中,夏洄可忍不了。
那几个人见他根本就不怕,更加嚣张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让我们好好欣赏一下,岳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抓住他左臂的男生狞笑着,一只手就要往他腰上摸。
另一人也加入进来,混乱中,夏洄的衣领被扯开了一些。
“啧,还挺漂亮,看来没少跟人玩吧?”
夏洄眼底只剩冷冽的戾色,被攥着的手臂猛地发力,借着对方的力道狠狠往侧后方一拧,那抓着他左臂的男生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腕骨传来钻心的疼,惨叫着松了手,整个人被带得踉跄跪倒在地。
“骨、骨折了?我操!夏洄,你要死啊!”
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刚碰到夏洄的腰侧,就被他反手扣住手腕,狠狠按向身后,膝盖顺势顶在对方膝弯,逼得那人直直跪下。
夏洄抬脚狠狠踹在他后背,让他脸贴地磕出一声闷响,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扯开的衣领还敞着,夏洄却半点不在意,抬脚踩住那人试图撑地起身的手,力道重得让对方再度哀嚎。
他垂眸看着地上蜷着的两人,眼神冷得像冰:“告诉你们要打快点打了,还不滚,别怪我下手黑。”
方才狞笑着的男生捂着脱臼的手腕,疼得浑身发抖,抬头见夏洄步步走近,眼底满是惧意,想求饶,却被夏洄一脚踢在胸口,直接翻了个身,疼得喘不过气。
夏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指尖随意理了理扯开的衣领:“下次再敢凑过来,就不是骨折这么简单了。”
地上两人连滚带爬地想逃,夏洄又抬脚勾住一人的脚踝,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就在这时,道具间门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屋内的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
“是翡顿公学的吗?救命啊!我们被夏洄打了!”
夏洄想,无论来的是谁,眼前的困境都必须立刻解决。
他趁对方分神的瞬间,屈起膝盖狠狠顶向离他最近那人的腹部,在那人吃痛松手的刹那,用力挣脱了另一人的束缚,不顾一切地朝着反锁的门冲去——
然而门把手纹丝不动,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外。
是巡查教官吗?
下一秒,道具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夏崇倚在门框上,黑色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松垮敞着两颗扣子,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冷戾与散漫,视线扫过地上蜷着的两人,最后落在夏洄身上——
见他只是衣领微敞,半点伤没有,缓缓地,挑了挑眉。
“冬由?”
“……还是,夏洄?”
夏洄听出他不怀好意的嗓音,猛的一僵。
被夏崇发现了。
完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夏崇认出了他冒充身份。
地上两人见来人穿着翡顿公学的校服,居然是夏崇,是救星!连滚带爬地凑上去,哭丧着脸喊:“夏哥,你可来了,这小子下手太狠了,他不是你弟弟吗?你得为我们出气啊!”
都知道夏家两兄弟不合,一个是亲生子一个是私生子,几个人不用猜都知道,夏崇一定会为了他们狠狠的惩罚夏洄!
夏崇没理他们,抬脚径直跨过两人,走到夏洄面前,抬眼扫了眼他扯开的衣领,伸手扯过自己臂弯的外套,扔到他怀里,语气冷硬,没半点温度:“穿上。”
夏洄垂眸接住外套,没动,“夏崇……”
“不叫哥哥吗?”夏崇打断了他,“没礼貌。”
夏洄猛的抬眸,被迫叫了声,“哥哥……”
夏崇眉眼一压,看不出眼里的喜怒,“还挺乖的。”
那两人见夏崇竟对着夏洄说话,愣了愣,又壮着胆子喊:“夏哥,他就是夏洄,把我们打成这样……你不是最讨厌他吗?怎么还对他……”
话没说完,夏崇突然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股压迫感瞬间压得两人喘不过气,连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我弟弟,轮得到你们欺负?”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狠劲,“打你们算轻的,没把你们打死,已经算他手下留情了,给我滚,再敢到他面前找麻烦,我废了你们。”
地上两人脸色瞬间惨白,这才反应过来,夏崇根本不是来帮他们的,反而跟夏洄是一伙的!
就算是私生子,那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呀!夏崇嘴上说讨厌夏洄,碰到他被欺负的时候,还不是以哥哥的身份站出来了?
口是心非的人!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道具间,连头都不敢回。
夏崇懒得看他们逃窜的背影,转回头看向夏洄,眉峰微挑:“冬由,你敢骗我?”
夏洄扯着外套披上,指尖扣好扣子,抬眼瞥了他一眼,没应声,径直往门口走。
“给我站住,你这个骗子。”夏崇扬声。
夏洄脚步顿住。
狭小、昏暗、堆满杂物的道具间,高窗斜射进来最后一缕昏黄光柱,灰尘在缓缓飞舞。
夏崇转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伸出手,捏住了夏洄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刚夸完你乖,就给我甩脸色是吧?”
“……”夏洄被迫仰起脸,他能看到那双眼睛深邃,幽暗,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就说嘛,他们口中桑帕斯最引人注目的特招生夏洄,怎么可能是我那个蠢弟弟?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可能。”
夏崇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原来是你啊,冬由。”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要贴上夏洄的脸,声音冷戾:“你可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哪有你万分之一的漂亮?能让江耀和靳琛都被迷得神魂颠倒,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你这张脸才能做到吧。”
清冷的,昳丽的,漂亮得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的美貌。
只有夏洄这样的脸,才称得上美艳动人,蛊惑人心。
——校花。
夏崇想到桑帕斯众人给他的昵称,深感合适。
“告诉我,我亲爱的弟弟,”夏崇的嗓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魔低语般的蛊惑和残忍,“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夏洄去哪了?”
夏洄不得已,只能把当时夏洄被车撞死的事情说了出来。
“是你弟弟希望我帮他完成学业,他临死前,把信和身份给了我。他让我代替他活下去,来桑帕斯,完成他没能做到的事。”
“对不起,夏崇,是我占用了你弟弟的身份,你要举报我,揭穿我,把我交给校方,或者更糟的地方,都随你。”
夏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夏崇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呵”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死了?”
夏崇直起身,后退了半步,那双狭长锋利的眼眸,满是兴味。
夏洄诧异地睁开眼。
夏崇抬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仿佛有些头疼,又像是在思考,“你也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不好吧?你觉得我会为他讨公道吗?那种私生子,妈妈是狐狸精,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挑拨我和父亲的关系,我恨死他了。”
随即,夏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死了也好,那个恶毒的弟弟,活着也是丢夏家的脸,要是长得漂亮也行,长得也那么难看,我是不可能为他伤心的,我也不会在乎他死不死。”
这话冷酷得让夏洄心头发寒。
可是夏洄却听出一点不对,似乎在夏崇的视角里,他才是受害者?
豪门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夏洄不懂。
夏崇重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依旧凌乱的衣领和苍白的脸上,然后扶住了夏洄的胳膊,将他从墙壁边带开,让他站直。
“你确实救了他是吗?”夏崇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夏洄僵硬地点头。
“他确实让你代替他?”夏崇又问。
夏洄再次点头。
夏崇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夏洄几乎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变脸,叫人来抓他。
然而。
“那行。”夏崇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做出了一个有趣的决定,“看在你救了他,还用他的名义成了新锐数学学者,替他活了这么久的份上,我暂时不揭穿你。”
夏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虽然说,你做我弟弟和他做我弟弟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夏崇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点到夏洄的鼻尖,那双狭长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但是我对你有个要求。”
“你以后不论是在外面,还是私下里,都要叫我哥哥,能做到吗?”
夏洄抿了抿唇,心不由得松了松,“……能。”
夏崇满意地退开一步,双臂环胸,“还有,你要对我温顺一点,听话一点,乖乖的,如果你惹我不开心了,我就公开你的身份,告诉桑帕斯的每一个人,他们眼前这位高冷优秀的特招生夏洄,究竟是个多么恶劣的骗子。”
夏崇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血色尽失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愉悦的弧度,“怎么,做不到?”
夏洄闭了闭眼,“……能做到。”
“好,弟弟。这次文艺汇演,我们学院的吸血鬼舞台剧缺一个祭品新娘的角色,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女同学来演,不如你来帮个忙吧。”
“穿上蕾丝长裙,戴上波浪假发,演那个在月夜被伯爵掳走,在祭坛上等待初拥的美丽祭品,好吗?”
夏洄怔然。
这比被当场揭穿,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着夏崇笑意渐深的眼睛,知道对方绝不是在开玩笑。
或许更糟。
但他没有选择。
*
夏洄被带到翡顿公学的化妆间,所有人都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所以再看见看见夏崇和夏洄的那一刻,所有人先是略过,然后全都慢慢地扭过了头,见了鬼一样。
都知道夏崇和夏洄关系不好,怎么还、还亲自把夏洄带过来了啊!
“坐,弟弟,我给你穿裙子,这一方面我很有经验。”
夏崇绕着夏洄,慢条斯理地,将繁复而缀满蕾丝和缎带的祭品新娘裙装,一层层套在夏洄身上。
“我曾经想过,如果你是个妹妹就好了,我就能给你买好几个衣柜的裙子,亲手帮你穿上。”
“虽然你是个弟弟,但我也不是很失望,万一我有个妹妹,也许还没有你漂亮。”
纯白的绸缎长裙点缀着丝带,腰身收得极细,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流畅的腰臀线条,裙摆是层层叠叠的薄纱与蕾丝,一直垂到脚踝。
领口是保守的立领,却用半透明的黑色蕾丝覆了一层,若隐若现地贴着脖颈脆弱的肌肤。
最要命的是那双手套,长及手肘,同样是半透的黑蕾丝,紧紧包裹着他线条优美的手臂和小臂。
夏崇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烁着不加掩饰的赞叹和恶劣的兴味。
“腿,”他命令道,指了指旁边凳子上一双吊带款的白色蕾丝长袜,“穿丝袜吧,女孩子都穿这个。”
夏洄低了低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他不是女孩子。
他只能去够那双袜子,却几次都没能顺利勾起那薄如蝉翼的丝织物。
“啧,笨手笨脚。”夏崇看不下去了,他走过来,在夏洄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拿过那双丝袜。他捏着袜口,示意夏洄抬起一只脚,“腿抬起来,哥哥给你穿。”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见过嚣张跋扈的夏大少爷如此伏低做小过?
夏洄僵住了,脚趾不自觉地蜷缩。
屈辱感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快点,磨蹭什么?”夏崇不耐烦地催促,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不喜欢长筒丝袜?那换连体的?可能得脱裙子了吧?”
“……”夏洄猛地咬住下唇,“哥哥,不要那样。”
夏崇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恍然失神。
……少年在用清清冷冷的声线叫他,哥哥。
怎么……像小猫一样软乎乎的?
夏崇顿了顿。
“……乖乖,”夏崇低声说,“宝贝,就穿一次,给哥哥看看好不好看,下次哥哥不让你穿了好不好?”
夏洄没办法了,只好慢慢抬起左脚。
少年脚踝纤细,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在灯光下仿佛泛着润润的光。
夏崇握住他的脚踝,动作意外地并不粗暴。
他将丝滑的蕾丝袜口套上夏洄的脚尖,然后,缓慢地一点点顺着小腿的弧度向上提拉。
丝袜的触感冰凉、滑腻,紧密地贴合着皮肤,蕾丝的花纹在白皙的肌肤上印出隐约的纹路。
夏崇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蹭过夏洄的小腿肚、膝盖。
柔弱而坚韧的肤肉,温润纤薄,手感不错。
“穿好一只了,换另一只。”
“腿打开,抬起来。”
整个穿丝袜的过程,夏洄都偏着头,死死盯着墙壁上一块剥落的墙皮,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只有被他极力压抑的急促呼吸,被夏崇听到。
只是因为……在做那种事的时候,江耀也让他把腿打开,腿抬起来。
这样的话,他听到就忍不住颤抖。
给少年穿好丝袜,夏崇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点缀着同色缎带蝴蝶结的choker,轻轻扣在夏洄的颈间。
坚硬的皮质触感让夏洄微微一颤。
接着,是一顶大气精致又镶嵌着白色碎钻的银质王冠。
夏崇将它仔细地戴在夏洄的黑发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完美。”
夏崇指尖挑起夏洄脸侧一缕碎发,别到他耳后。
然后,他拿起一根蒙眼的白色蕾丝纱带,“这个等上台前再戴,现在闭上眼睛。”
夏洄只好闭上眼。
然后,微凉的手指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一个柔软而带着脂粉香气的刷子,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睑、脸颊……
夏崇在给他化妆?
夏洄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那些细腻的粉末,湿润的膏体,在他脸上涂抹、晕染。
他能想象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像个浓妆艳抹的可笑玩偶。
然后夏崇拿起一支淡色口红,旋开。
“张嘴。”
夏洄就微微张开嘴。
膏体缓缓涂抹在他颜色浅淡的唇上。
夏崇一点点给他勾勒出饱满的唇形,还给他化眉。
“哥哥给弟弟化眉,天经地义。”
然后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
“阿崇……”
岳章站在门口,难以置信。
他的眼睛如同被烫到一般,先是落在夏洄的新娘裙装上,然后是他颈间的choker,头上的王冠,最后,定格在他紧闭着眼,任由夏崇托着下巴,被涂抹口红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夏崇缓缓转头,看向门口的岳章,非但没有松开夏洄,反而用拿着口红的手,轻轻点了点夏洄的下唇,示意他别动。
夏崇语气懒洋洋的,“来看我给弟弟化妆?”
夏洄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睁开眼,看见了岳章,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开,被夏崇牢牢挡住了。
“阿崇,”岳章回过神来,嗓音骤然低沉,“你是要他演新娘吗?”
“是啊,”夏崇松开了捏着夏洄下巴的手,但依旧挡在他身前,面对着岳章,“我弟弟想演我的新娘,不行吗?”
“而且,你早就知道他是夏洄,不是‘冬由’,却一直瞒着我,岳章,你真行啊。”
岳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你知道我就不解释了,我想问,夏洄同意给你助演了吗?”
夏崇伸手揽住夏洄僵硬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当然同意啊,他可是我弟弟,他不听哥哥的,还能听你的吗?”
夏洄被迫靠在夏崇身侧,没反驳。
岳章立刻明白,夏崇和夏洄达成了某些共识。
夏洄为了保住“夏洄”这个身份,为了继续留在桑帕斯,选择了隐忍。
夏崇温和地笑了,亲昵地揉了揉夏洄戴着王冠的头发,“我弟弟可是很乖的。”
岳章紧紧攥着拳头,手背青筋隐现。
他看着夏洄像个没有灵魂的美丽傀儡一样被夏崇揽着,看着夏洄身上那身女孩子的漂亮裙装,看着他过于夺目的面容……
纯与欲,冷与艳,圣洁与堕落,在这一刻,在他身上达到平衡。
可是,怒意在胸腔里冲撞。
岳章猜夏洄不会愿意。
但此刻硬来只会让夏洄更难堪,甚至可能激怒夏崇,让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岳章淡淡地说:“节目快开始了,上台吧。”
“马上,我再看看。”夏崇退后一步,再次欣赏。
镜中的少年,黑发王冠,白裙蕾丝,红唇雪肤,颈间的黑色choker如同禁锢的标记,蒙眼的纱带垂在颊边。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装扮后即将献祭的神像,美丽得令人窒息,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好了,我的新娘。”夏崇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拿起那条蒙眼的白色蕾丝纱带,却没有立刻给夏洄戴上,而是顺手搭在了他臂弯。
“走吧,该去候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夏崇的弟弟,有多么……夺目。”
他拉着夏洄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门口走去。
夏洄像个提线木偶,被他拽着,脚步虚浮。
在经过岳章身边时,他顿了一下,眼睫剧烈颤抖,却终究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
岳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着夏洄那身的白裙和摇曳的裙摆消失在门后。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化妆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瓶瓶罐罐震倒一片。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
夏崇拉着夏洄,穿过嘈杂混乱的后台。
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对台词的学生,还是忙碌穿梭的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目光惊愕而好奇地,聚焦在夏洄身上。
甚至有人举起了终端想要拍照,被夏崇一个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夏洄只能低着头,机械地跟着夏崇的脚步,希望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连接前台与后台的狭窄通道口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
是桑帕斯学院文艺汇演的核心团队。
江耀走在最前面,一身优雅低奢的黑色晚礼服,衬得他肩宽腿长,面容冷峻,正侧头与身边的学生会干部低声交代着什么,侧脸玉石般俊美,一眼便是权势滔天的上位者。
梅菲斯特和加缪走在稍后,帝国皇子们即使穿着便服也难掩贵气,梅菲斯特神色平静,矜贵难当,帝王风范锐不可挡。
加缪漫不经心地四处张望,面容雍容尊贵,活就是位尊贵的王子殿下,满身位高权重的意味。
靳琛和几名军部负责汇演协调的军官走在另一侧,靳琛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常服,暗红的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平时那副桀骜不驯的笑容消失不见,英俊高大,帅气威猛。
两队人马,就在这狭窄的通道口,不期而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夏崇拉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穿着漂亮的蕾丝白裙,化着昳丽的少女妆容,头上还戴着王冠,波浪卷发披在纤薄的后背上,随着身体微微摆动,香波阵阵。
“……”
通道里瞬间鸦雀无声。
江耀眯了眯眸,看清了这位美丽的新娘是谁。
……他男朋友,给别人做新娘?
一股暴戾的、被侵/犯了所有物的冰冷,弥漫开来。
梅菲斯特的目光则落在夏崇带着明显占有姿态的手上。
那只手刚好覆盖在……他给夏洄纹的戒指上。
加缪表情变得古怪而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嗤笑一声,“我就知道。”
骚的不行。
靳琛暗红的眼眸更红,从王冠,到颈间的黑色束缚,再到轻薄的白裙和蕾丝长袜……他额角的青筋猛地跳动了几下。
中将被挑衅了吗?
一股凶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靳琛身边的军官下意识地退开了半步。
夏崇似乎对这样“万众瞩目”的效果非常满意。
他将夏洄往自己身边又带近了些,迎着那一道道来自于天之骄子们的目光,朗声开口:
“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夏洄。”
“等会儿我们的舞台剧《夜访伯爵》,他演我的新娘,还请大家,多多捧场。”
夏洄恨不得立刻消失,或者地上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但他只能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颤抖着,遮盖住眼底那片臊红了的湿润水光。
夏崇想,怎么像是被气哭了似的?
可怜的小猫。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