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洄随手把卡塞进背包里,等以后再还给江耀,他现在没心情。
车子停在了所有参与会议的学生代表们住宿的宾馆楼下。
江耀下车,夏洄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宾馆大堂。
值夜班的前台好奇地抬眼,目光在衣着普通却气质出众的夏洄和一看就非同寻常的江耀之间转了转,她确认在表单上没有江耀这张脸,但在中央区工作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江耀这张脸?这就是通行证。
前台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镜面电梯壁映出夏洄僵硬的身影,江耀透过镜面看着夏洄低垂的眼睛,一直到电梯到达楼层。
夏洄深吸一口气,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江耀进来,环视了一下这个过于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的空间,眉蹙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完全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打开了灯,是氛围灯,蓝紫散色的光晕弥漫在夏洄的脸上,有种素玉沾染了水彩的迷离。
冷调的白,秀丽的美感,苍枯的骨骼线条。
黑眸水洗一般润亮,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却看上去湿冷冷的,像一支霜冻过的白色蔷薇花。
夏洄没有开顶灯,反正待会儿也是要关掉的。
“在这里,还是在床上?我答应过你,我听你的。”
夏洄把外套放一边叠好,那是他刚才站在会议台上前,受亲王夸赞时穿的那一套。
别弄脏了。
夏洄弯着腰去脱袜子,裤子,所有的衣物,他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不柔和,连他自己都觉得,江耀不会喜欢。
无所谓,他只想恶心江耀。
江耀却说:“先去洗澡。”
夏洄沉默地转身,走向浴室。
他甚至没有拿换洗衣物,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走进去。
江耀看着他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很快就响起水流的声音。
江耀也冷着脸,散漫地在沙发里倚着,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
夏洄晚宴的时候没吃东西,一直在被问话,估计饿了,等下他要去买夜宵回来,小猫有胃病,一顿饭少吃都会胃疼。
和小猫待了这么久,江耀心里那一点点气也消弭得差不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小猫和解,现在小猫并不想理他。
江耀漠然摘了腕表,将外套挂在衣柜里,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他的男朋友,为了无关紧要的男人,在这里,生他的气。
他居然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让男朋友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
江耀揉了揉眉心,兀自等着。
水声持续了很久,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
夏洄木然走了出来。
他连浴巾都没有围,头发还滴着水,直接走到床边,然后停住。
“你说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你准备好,我都可以。”
江耀看着少年青涩而优美的曲线,顺从的,也是放弃的。
夏洄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前的景象冲击着江耀的感官,但他要的不是一具没有反应的躯壳。
他不喜欢这样的夏洄,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江耀看见他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夏洄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江耀如同吻着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退开一点,“小猫宝贝,别像块木头一样,亲你的时候,给我一点回应。”
夏洄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是自我厌恶的。
江耀再吻下来的时候,他生涩地回应着,原本他也不擅长接吻,江耀每次也吻得很久,夏洄就学着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追着他的舌头,张开嘴,让江耀在唇齿间胡作非为。
吻结束的时候,自然是江耀有别的索求的开始。
……
……
江耀在镜子里看到夏洄的背,清清瘦瘦的,很白净,蝴蝶骨的轮廓也很单薄,夏洄整个人都是单薄的,天生营养不良一样,只有脸长成了养尊处优的样子。
背很美,江耀没见过别的男生的后背,但他不吝啬夸赞,“上次就想说,你的后背很漂亮。”
夏洄闭着眼睛说:“你……别……像个……神经……病。”
江耀不怪他,因为夏洄看不见他能看见的。镜子很好,等他们有了家,要定做一张镶嵌有镜子的双人床,或者带有悬浮镜的房间,衣柜,书桌,厨房,阳台,卫生间之类的。
但这次江耀不止想在镜子前看到夏洄。
夏洄微微前倾,然后江耀把他转到眼前,这样子江耀仍然能看到夏洄的后背,但眼球里占比更多的是夏洄的脸。
江耀定了定神,才没有被夏洄神态里的艳丽所蛊惑。
江耀退开些许,看着夏洄失神的脸。
“小猫咪,你错了没有?”
夏洄回了回神,“……什么错?”
江耀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不该为岳章求情,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能总是想着他?”
夏洄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抬眸看向他,“刚才已经说好了,这次公平交易而已,你别假惺惺的。还是说你要反悔?”
江耀暗沉道:“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生气。先是薄涅,然后是岳章。”
“我也很生气,”夏洄认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躯壳在承受,“你有火就冲我发,为难岳章干什么?”
江耀:“你是我男友,他算什么?”
“那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男友?”夏洄淡淡地,“我不如答应薄涅,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混蛋。”
江耀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出奇的好。
“随便你怎么说。”
夏洄的防线被江耀攻破,他开始无法抗拒本能,但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脆弱或者失态。
江耀把他拉下泥沼,一点点瓦解他的抵抗,他此时此刻能做到的最真实的反应,就是隐忍。
……
……
一次末了,夏洄还未等回过神,很快又被江耀放在吊椅里。
江耀撑起双臂,看着夏洄再次涣散又泪痕交错的脸,眼底的暗火燃烧到极致。
能在夏洄这张脸面前保持淡定的,只有机器人。
尤其是夏洄睁开眼睛、在这种时刻、一直一直看着江耀的时候。
江耀连亲夏洄一下都没有亲。
他头皮都是涨的,上次哪怕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看一眼夏洄的脸。
这次却一次性看了个够,心脏反而无法承受那双眼睛里的深沉,那张摄人心魂的脸颊。
夏洄不确定自己又在椅子里悬空了多长的时间,总之,江耀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又将他拦腰抱起。
这次江耀稍微仁慈了一些,不再让他站着或者坐着,而是把他放到床上,躺着。
终于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这种注视,似乎更激起了江耀某种恶劣的掌控欲,他并不满足于此。
江耀还没有尽兴的样子。
怎么办……他已经很配合了,江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江耀怎么还不满足?
快一点吧,求求了。
床垫的弹簧让夏洄眩晕,他的后脑陷在柔软的织物里。
还未回神,江耀就对他说:“你脑子别再想着岳章了,行吗?”
“岳章吗?”夏洄呢喃着说,“岳章,岳章,岳章,岳章……”
“够了,宝贝。”江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猜一猜,要是岳章看到你在我面前这么漂亮,生气的是我还是他?”
夏洄狠狠地瞪他,紧接着开始找房间四角是否有摄像头。
“江耀,你太过分了,你要是敢把监控录像给岳章看,我跟你鱼死网破。”
事实上并没有监控,江耀却说:“你可以把脸埋起来,没人认得出你。”
夏洄问:“你不想看着我的脸吗?”
江耀用力地闭了闭眼,抓着夏洄的手猛地收紧,一时竟然不知道夏洄是在惩罚他还是单纯的提问:“我要是看着你的脸,那这一夜就绝对不能结束了。”
夏洄不想那样。
“叫我什么,小猫?”看着夏洄的肩胛骨,江耀低声问,“好好想想再回答。”
夏洄只能猜测这无聊的问题的答案。
“……男朋友。”
江耀却说,“不够,再说几个我爱听的。”
夏洄的神思在拉扯中,又想出了新的称呼:“耀哥……”
江耀仍然否定,“再猜,两个字的,很简单。”
夏洄这次不用再想了。
“不想叫。”
江耀冷淡地轻笑了声,没再紧着问他。
只是,十分钟后,江耀又问了一遍。
夏洄还是忍住不叫那两个字。
江耀眸光深沉,尽管夏洄有一点点不遵守承诺,但还是给他一个比死更悍利的痛快。
“除了这一点,今天真的很乖,小猫。”
*
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睡着的,时间太漫长。
交易……完成了。
岳章会不会没事?
至于他自己……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夏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那具残破的躯壳。
长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此时此刻,房间里只留下他自己。
江耀已经走了。
夏洄慢慢爬起来,死寂在房间里淹没了夏洄的感官。
有些钝钝的不爽利感,提醒着夏洄刚才发生过什么。
胃里一阵翻搅,很饿。
夏洄扯过浴巾当衣服穿,赤着脚拖着腿,走向房间附带的小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推开玻璃门,夏洄走到栏杆边。
树影婆娑,他抬起头。
雾港罕见有晴朗,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天际,月光将阳台、栏杆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白,夏洄望着,月光照在身上,有些冷,但心情还算平和。
门居然被刷开了,夏洄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见夏崇靠在门口。
夏崇的眼神变了,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脆弱和孤寂,也让他心头一紧。
他几步冲到夏洄面前,动作快得夏洄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你站在这想干什么?”
夏洄被他吼得懵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夏崇以为他要跳楼。
夏崇看见夏洄眼睛很红,意识到他哭了,脸色更加难看,他直接抓住了夏洄的手,强行把他从阳台边拉了下来。
夏洄根本没有挣扎,夏崇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夏崇站在床边,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夏洄,“你是不是哭了?”
哭?
过了好几秒,夏洄才意识到,刚才和江耀做那件事的时候,确实算是哭了。
“……嗯。”
夏崇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洄被浴巾裹住的身体,“为什么?你被打了?”
夏洄看着夏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夏崇什么都不知道。
夏洄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夏崇垂在身侧的卫衣袖口,布料顺滑,而且夏崇肩宽腿长,他抬手刚好就能碰到,“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我来看你。你晚上不是没吃饭吗?我想带你出去吃。”
“好饿,”夏洄一点点靠过去,把脸轻轻贴在了夏崇的胳膊上。
“哥哥……”夏洄哑着嗓子,带着浓重鼻音地叫了一声:“但是我不想出去吃饭。我不想看见人。”
明知道夏崇是假的,明知道他可能别有所图,可此刻夏洄懒得去想那么多。
夏崇仿佛被冷淡弟弟这个动作和这声呼唤定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夏崇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被小猫依赖的时候就是会不知所措。
他没有推开夏洄,而是坐下来,手掌没什么章法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毫无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哭什么,看你委屈的,哭得像小花猫。”
夏洄颓然无力地靠在夏崇的肩膀上,轻轻说:“我是小花猫,哥哥说是就是吧。”
夏崇颇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声音有上了一点夏洄从未听过的温柔,“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斩钉截铁地说,“哥哥给你出气。”
“算了吧,他是江耀,我们拿他没办法的。”
夏洄靠在夏崇肩上,放任眼角不停分泌生理泪水,眼泪浸湿夏崇的肩头,一大片潮湿,“哥哥别生气,我没事。”
夏洄身心俱疲,只想在这一刻,短暂地、欺骗性地,汲取一点点的暖意,哪怕它来自于另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刷开,夏崇回头,看到江耀带着一个堆满了夜宵的机器人站在门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夏崇揽着夏洄肩膀的那只手上。
夏崇翻了个白眼,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还敢回来?”
夏崇让夏洄坐着,自己出去,对着江耀,一指屋里。
“你给他委屈受了?”
江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夏洄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表情。
“是。”江耀坦然承认了。
夏崇没想到江耀都不辩解什么的,“你们什么关系?”
江耀说:“我是他男朋友。”
夏崇眯了眯眼,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男朋友怎么了?分手啊。”
夏崇挡在门前的样子……真的好像他的亲哥哥。
夏洄想,要是妈妈在,肯定会心软让江耀进屋吧?
夏洄缓慢地转过头,月光和房间的光线映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看着夏崇,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黑眸此刻空洞又迷茫,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委屈,像只被雨淋透又找不到家的小猫。
夏崇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见到夏洄站在领奖台上的冷静自持,见过他在帝国亲王面前的不卑不亢,聪明老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怜的模样。
他看着夏洄,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江耀,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
夏崇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相仿的两人之间瞬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江耀,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当男朋友的?把他弄哭?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吹冷风?这就是你们江家的家教?”
江耀下颌线绷紧,手背青筋微凸,但他没有后退,目光越过夏崇的肩膀,去看屋内的夏洄,声音低沉:“这是我和夏洄之间的事,我有话和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弟弟?”夏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他侧开身,让江耀能更清楚地看到床上蜷缩着、脸色苍白、眼睫还沾着泪珠的夏洄,“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把他照顾成这副鬼样子?”
夏洄被夏崇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夏崇立刻噎了一下。
江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你先让我和他说话好吗?”
“不好。”夏崇寸步不让,甚至用肩膀顶了江耀一下,“他现在不想见你,看不出来吗?”
夏洄听着门口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成为他们争吵的焦点。
夏洄慢慢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别吵了。”
夏崇和江耀同时转头看向他。
夏洄没有看江耀,只是对夏崇轻轻摇了摇头:“哥哥,让他走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夏崇愣了一下,看着夏洄脸上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厌烦,那股护犊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行了,我弟弟让你滚,识相点就赶紧消失。”
江耀没有理会夏崇,他看到了夏洄眼底的疏离和拒绝。
门被关上,江耀点开终端,匿名登录校园社交论坛,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才生硬地敲下一行字:
【求助,女朋友生气了,哭得很厉害,怎么办?】
这种话题向来有讨论度,很快有回复跳出来:
“兄弟,买花啊!没有什么是花解决不了的!”
“带她去吃好吃的,诚恳道歉!”
“楼上+1,态度一定要好!”
江耀看着“买花”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女朋友的哥哥也在,很生气,挡着不让见,怎么办?】
过了会。
“……兄弟你这难度有点高啊,大舅哥是终极BOSS。”
“卖惨吧,或者从女朋友妈妈那里下手?不过你咋把人惹这么狠的?”
卖惨?江耀抿了抿唇。
那很有难度,夏洄甚至不见他。
但是,菜已经凉了,没法吃了。
江耀关闭了终端,下楼。
深夜的中央区,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总有地方为特定人群服务。
江耀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高级花店,不顾店员的惊讶,买空了店里所有品相最好的白玫瑰和淡蓝色绣球,毕竟太晚了,来不及插花了。
店员用银色纸和深灰色丝带包扎,江耀抱着那一大束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花,重新回到了宾馆楼下。
但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将花暂时放在车内,又走向另一条街,那里有家凌晨仍在营业的私厨,以精致甜品和热粥出名。
等他再次回到夏洄房间门口时,手里除了那一大束醒目的花,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里面是养胃的鸡蓉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小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夏崇应该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里面?
江耀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江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尝试着拧动门把手——锁住了。
夏崇离开时,或许从里面反锁了?又或者,是夏洄自己锁的,不想再见他?
江耀看着怀里昂贵的花和手里的食盒,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因他的动作再次亮起。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一大束白玫瑰和绣球花,以及那个保温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夏洄房门口的机器人上面。
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只有那一大束皎洁如月光的花,和那个沉默的食盒,静静守在夏洄的门前,像是他无声的道歉,还不知能否被接收。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阴影里,江耀并没有真的离开。
一种自虐的心态驱使着他,他想知道夏洄会不会出来,会不会接受,哪怕只是接受食物,把花扔掉也好。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江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陌生的焦灼和惶恐,让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晚夏洄不出来,他不走。
门真的开了,江耀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紧那扇门。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不宽,只够一只手伸出来。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带着迟疑,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直直伸向了保温食盒。
手指抓住食盒的提手,轻轻一提,便将它飞快地拎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房门“砰”地一声重新关紧,落锁,仿佛从未打开过。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江耀甚至没看清夏洄的脸,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手。
他盯着重新紧闭的房门,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食物拿进去了……至少,他愿意接受这个。
是因为真的饿了吧?晚上就没吃东西,又经历了那么多……
江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束被遗弃在门口的花,孤零零的白玫瑰和绣球花,月光般皎洁的花朵,在冷白的走廊灯光下,依旧美丽得不染尘埃,却也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夏洄没要它,他大概觉得这很虚伪,很廉价,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江耀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一束花,夏洄怎么肯再见他?
江耀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扰。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门锁再次被打开。
江耀的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只见房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它悬在半空,在那束花的上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江耀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紧紧盯着那只手,连呼吸都忘记了。
最终,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指尖落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银色包装纸的一角,小心地将那束花也一点点地拖进了门内。
花束很宽大,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怕把花弄坏,动作更加谨慎,直到整束花完全消失在门后,门才关上。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猫把花也拿进去了。
小猫收下了他的花。
夏洄连一束花都不忍心让它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冰冷的地上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骄傲,脆弱,心软,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怜惜着无关的美好。
*
夏洄抱着花,平静地站在书桌前。
不是没有椅子,只是他……还不太舒服,坐不下去。
江耀真的没戴,全都留在那里,走的时候还没有帮他做清理,他自己更是没力气弄。
可是,无论江耀多可恨,花是无辜的,是美丽的,花朵柔软冰凉的花瓣蹭着他的脸颊,有一些痒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束美丽得不真实的花,银色包装纸奢华低调,深灰色丝带优雅地垂落。
他知道这是谁送的,他本该把它扔出去,或者干脆踩碎,像对待垃圾一样。
可是……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到这束花静静地、孤独地放在那里时,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和这个肮脏的夜晚,和他满身的污秽,格格不入。
美得……无辜。
他饿,所以他拿了食物。
可这花……他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拿了进来,仿佛把它留在门外,任其凋零,是另一种罪过。
胃里因为那碗温热适口的粥而有了些许暖意,夏洄把脸轻轻埋进芬芳的花朵里,冰冰的花瓣贴着滚烫的眼皮。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又送来这个?
是觉得一束花就能抵消一切吗?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乱。
夏崇没走,因为夏洄拒绝出去吃饭,拒绝见人,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不论如何,看看夏洄瘦的,江耀怎么忍心下手欺负他?
还给他送夜宵?
夏崇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却不知该对谁发。
因为夏洄已经把夜宵吃掉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抓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低。
但他余光一直在看夏洄。
夏洄把花放在玄关,然后斜曲着腿,半坐到电视机前,低着脑袋。
夏崇看了看他浴巾下带着可疑红痕的锁骨,眼神沉了沉,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欺负了。
夏崇将弟弟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夏洄很不自在,但夏崇的拥抱很结实,他就没有再挣扎。
“是哥哥的错,和你相认太晚了,之前的事都不算了,”夏崇的声音很低,“你身世的那个秘密,我不提了,你也不许提了,这件事就让它死在我们脑袋里,一直到我们都进坟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对外就说你整容,没人敢问。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夏崇的亲弟弟,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夏家,谁以后想欺负你,哥哥替你做主。”
夏洄靠在他怀里,居然真的感到了委屈,感到了被关怀的、久违的酸楚。
“嗯。”
他闭上眼睛,夏崇就这样抱着他,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夏洄的情绪才渐渐平息,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夏崇轻轻松开他,把他抱去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又用手帕仔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今晚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看着夏洄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夏洄看着夏崇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夏崇的手就安抚地伸进了被子里,夏洄轻轻抓住了,手指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夏崇的手指。
“哥哥,晚安。”
“晚安,乖小猫。”
第82章
夏崇守了一夜,期间也忍不住犯困,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终端开始连续震动。
紧接着是海量信息潮涌而来。
夏崇低低骂了声,打开软件看了眼,险些从床上弹射蹦起来!
但是夏洄还抓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
“……”
夏崇吐了口气,忍着暴脾气,坐在床边,认命地翻看信息。
全部、全部、全部有关于夏洄。
夏洄……夏洄……夏洄……每一条都有他的名字。
雾港中央区,帝国与联邦高层代表觥筹交错、整座联邦最万众瞩目的荣耀之地,今夜一次又一次不眠。
只因为他的弟弟……
被帝国亲王高度夸赞的弟弟、与权势滔天的奥古斯塔家族纠缠至深的弟弟、一举惹怒岳氏与江氏的弟弟、出身稀烂却一次又一次打了漂亮翻身仗的弟弟。
他夏崇星光闪耀的弟弟,毫不逊色于权贵新锐的弟弟,今夜联邦最受瞩目的焦点……
又怎么了?
无数条消息像信息大爆炸,夏崇阴沉着脸,头皮一股股电流窜过去,大略一眼看过去,图片形式的消息最多。
大概是翡顿公学那边的学生们看出来夏崇和夏洄的世纪大破冰,发给他的信息,用词都相当谨慎。
[夏哥,你醒了吗?夏洄出大事了,视频里到底是不是他啊?]
[夏哥,你睡着了吗?你快看一眼,这是不是你弟弟?]
[崇哥,别睡了!你还能睡着?夏洄在哪?]
[夏洄还好吗?]
最后一条来自岳章,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看来岳章被放出来了。
……岳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夏崇本能地觉得这和江耀有关。
无他,直觉而已。
这种场面夏崇不是没见过,夏崇沉住气,在诸多消息里找到一个带有视频链接的短信,打开了截图。
映入眼帘的是白裙,柔软顺滑,珍珠般冷。
腰细成一枪宽。
裙摆很长,却被撩起过膝上,镜头上移,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那双腿的线条流畅而有力,骨骼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骨骼的长势和形状绝不属于女性。
是男生,甚至有体型分析的大数据表格在图片的旁边用红笔陈列证据,说明此人的身高至少在180cm以上,体重在60kg以下,削瘦单薄。
夏崇脑子里嗡的一声。
“……”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睡的夏洄,看着他安静而冷驯的脸,心都在抖,在滴血。
他几乎不需要再看清那张脸,这身形,这轮廓……就是夏洄。
夏崇感到缺氧,呼吸困难,他动作很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又仔细替夏洄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快步走向房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夏崇呼吸加速,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链接。
画面先是剧烈地晃动,角度刁钻,显然是飞行器偷拍。
光线很暗,像是军营里的标准化房间,却勾勒出两个完全贴在一起的人影。
夏崇真有种被重锤击中心脏的难受。
视频更清晰,镜头掠过腰肢,背脊,最后定格在两人纠缠的上半身。
夏洄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被一个身形更高的男人紧紧圈在怀里,男人的脸侧向镜头这一边,虽然光线模糊,依旧能辨认出俊美的侧脸轮廓。
男人近乎啃咬般吻着他的脖颈,箍在夏洄腰侧的那只手一闪——
他手腕上,一块设计极简却无人不识的定制款腕表,在变幻的光线下反射出金银珠宝的光芒。
夏崇认得。
是江耀的手表。
那块表是江耀十八岁生日时江执政官特意找制表大师伦诺·包威尔订制的全球限量款,表盘背面刻有江耀名字的缩写,整个联邦独此一枚。
仿佛是嫌证据还不够确凿,画面中,江耀慵懒地抬起了头,侧脸轮廓短暂地暴露在了月光下的镜头前。
锋利的眉尾,漫不经心的黑眸,高挺的鼻梁,不耐烦抿着的薄唇,下颌线利落而喉骨在吞咽着……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陷入黑暗,倒映出夏崇此刻毫无血色、震惊、满是滔天怒意的脸。
夏崇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操作着终端,先是试图联系发送匿名信息的人,果不其然,号码是空的。
他又立刻登录了联邦情报网络,果然,整个论坛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视频链接因为敏感内容被管理员迅速删除,但讨论的热度却如同野火燎原,根本无法扑灭,各种猜测、议论、甚至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像病毒一样蔓延。
【卧槽!那个是江耀?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他……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穿裙子的那个是男生吧?还被江耀……我的天哪!】
【等等,所以江耀有未婚夫了吗?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这明显不对劲好吗?底下那个像是自愿的吗?】
【楼上别天真了,谁知道是不是玩什么情/趣?江耀什么人,哪个男生能攀上他,穿个裙子算什么?】
【可是……这也太……视频怎么流出来的?】
【有人要倒霉了,敢拍江耀的视频,还发出来,地板上的水色反光了,那是什么,我都不敢猜……】
【重点是视频内容吧!有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生是谁?重金求开盒,狠狠扒!】
【我在现场,如果一方是江耀的话……那另一方就是夏洄啊!军训汇演那天晚上夏洄穿过白裙子,而且今天江耀和岳章为了夏洄打架,岳章去蹲局子了!】
【哦哦哦!难怪岳章突然被放出来了,看来是江耀的手笔,为了夏洄?】
【所以是不是夏洄为了岳章去求江耀了?然后……付出这种代价?】
【你们贵族学院圈子真乱……】
一条条刺目的言论像鞭子一样抽在夏崇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愤怒、心疼、被彻底挑衅的暴戾,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退出论坛,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低沉冰冷:“是我,夏崇。给我查!五分钟内,我要知道视频最初的源头是谁!还有,把所有流传出来的副本数据,全部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出现在网络上!”
视频才爆出来不到十分钟,还来得及,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吧。
夏洄的身份已经被猜出来了,江耀的身份不用猜。
夏崇不需要联系江耀,江耀现在估计也很头疼,这段传得满天飞的性视频,是会被尘封?还是终究会成为一颗手雷,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引爆至二人面前?
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谁发布的视频。
夏崇只想在这场风波里保住夏洄。
挂断电话,夏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这才转身走回屋里。
夏洄已经被他刚才的动静彻底惊醒,正拥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神却很是尖锐:“哥哥怎么了?你的手?”
他看到夏崇砸墙的那只拳头,关节处已经红肿破皮,夏崇走到床边,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洄齐平,双手握住夏洄的肩膀,“哥哥没事。”
但是这一碰,夏崇就感觉到夏洄发烧了。
“你病了?”夏崇不解,看夏洄清清冷冷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来夏洄此时正饱受昏昏沉沉的高烧折磨。
“好像是吧。”
夏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从骨髓里渗出的酸软,和皮肤下隐隐的燥热,喉咙干得发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微弱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液体内滚动。
是发烧了?
不对吧,夏洄混沌地想。
夏洄稍微想了一下,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没有把深处的清理净,带着江耀留下的污浊感就沉沉睡去。
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出抗议,免疫系统在与入侵者激烈交战,结果摆在这,他不堪重负地发烧了。
夏洄撑着手臂想坐起来,闭眼等待那波虚弱的浪潮退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小锤子在里面持续敲打。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冷热交替的感觉异常鲜明。
夏崇蹙眉,“你逞强什么?赶紧睡觉。”
夏洄撑着不舒服,抬眼瞥了一眼时钟,低低咳嗽两声,“……早上六点半了,哥,我要准备主持科学馆的讲解活动,讲义在我背包里,你帮我拿一下。”
夏崇恨得牙痒痒,但他不能说不行,“你……你那么能干,你们研究室其他学生呢?他们不能代替你吗?”
“不能,”夏洄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尽管他扣纽扣的手指都没力气,“这次的展览内容是临时确认的,算是学术事故,上个月刚发在《数学年刊》上的新方法,耦合了随机矩阵特征值分布,他们没完全吃透,我不能放教授鸽子。”
夏崇简直要气笑了:“他们都搞不明白,你就搞得明白?你烧得脑子都快熟了吧?”
夏洄冷淡地回顾了一下内容:“我来之前看了一天,差不多有90%的把握能讲清楚。”
夏崇被他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披在夏洄肩上,“不能不去吗?”
羊绒柔软的气息包裹下来,夏洄穿好,伸手去开灯,“哥,真的不行。”
他顿了顿,攒了点力气,才继续道,“德加教授和联邦科研所提交了我的名字,科研所已经提前一周把课题内容给我了,但是展品昨晚才最终确定,流程也是昨晚调整的。除了我,研究室里现在没人能在不看提示的情况下,把数字模型和新型聚合物材料之间的关联逻辑,在现场用十五分钟讲清楚,还要应对可能的技术提问。”
夏洄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咳喘而泛起更深的潮红,额角出汗,“如果搞砸了,丢的是桑帕斯的脸……数学组的教授们向科研所争取了很久的展示机会,没问题的话,桑帕斯的数学研究室会成为联邦第四个高等课题研究组,联邦分配的经费也会是现在的N+1倍,我不能让学校失望。”
夏崇愕然片刻,只能在背包里翻找出讲义,塞回夏洄怀里,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把早上去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
“吃药。”
夏洄顺从地接过水杯和药片。
一饮而尽。
*
虽然夏崇动用了手段,在明面上删除了大量视频和直接链接,但那种爆炸性的信息,尤其是涉及江耀这种人物的秘闻,早已如同泼出的水,在联邦顶尖学府的私密圈子、频道、终端存储里,流传发酵。
上午的科学馆被特警层层包围,联邦级学科大拿出现在演讲现场,黎曼教授作为数学界的泰斗,与德加教授一起受邀参加,夏洄作为特级助手跟随在德加教授身边,其他随行人员和帝国代表团跟随在后方。
这本该是一个轻松展示学术素养的场合,然而从踏入科学馆侧厅准备区开始,夏洄就感受到了被凝视的感觉。
人们在他背后压低声音交谈,在他经过时短暂地寂静,然后又爆发出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德加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教授沉静豁达,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寻常聊天,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夏洄,准备好待会需要分发的论文摘要和资料。
夏洄点头,他走到分配给他们的长桌前,拿起文件。
指尖刚触到纸张,湿冷粘腻的和难闻的腥气突然传来。
镜头在附近,夏洄面无表情地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十多条已经僵直的暗褐色死泥鳅被人用刀片从腹部粗暴地划开,内脏和暗红的血污糊满了论文洁白的扉页,甚至溅到了后面的内容。
腥臭的气味缓缓散开,文件袋内侧还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脸这么漂亮,屁股也很漂亮吧?滚回你的阴沟去,卖肉上位的贱民!”
腥气钻进鼻腔,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夏洄咬住口腔内侧,才压下了干呕的冲动。
德加教授的另一位学生刚好看见,这个胖胖的、性格敦厚的男生就没夏洄这么冷静了,他被吓了一大跳,倒吸一口凉气,涨红了脸,险些撞在后面的架子上,等他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冲出去找负责人理论:“谁干的?疯了吧?”
“威尔,站住。” 夏洄叫住他,淡漠地垂着眼,看着那狼藉的文件和死去的泥鳅。
泥鳅滑腻,生于泥淖,是底层、肮脏、上不得台面的象征。
用这个,用刀片,用最污秽的词汇,意图很明显。
夏洄将所有文件合拢,连同里面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
威尔看着夏洄冷酷的脸,瞪大了眼睛,“学长,你胆儿也太大了!怎么能把所有讲义都丢掉?嘉宾们没有文件看了,你到时候怎么讲?”
夏洄沉默地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为了今日场合而穿的正式的浅灰色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挽至手肘上方,阳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他冷白的皮肤和绷紧的肌肉线条上。
“我讲给他们听。”
“你都背下来了吗?”威尔震惊。
“嗯。”夏洄简短地回答,“你去把其他的事情打点好,等嘉宾们进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威尔心里也知道那些文件没法用了,可是夏洄居然敢大包大揽,他却不意外,夏洄是定海神针,天大的事也能忍下来,稳重可靠,大家心里有数,威尔眼下只有感激,“学长,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能要完蛋了!”
“别半场开香槟,”夏洄冷淡地朝外走去,“等送走了那群大佛,再庆祝也来得及。”
*
讲解流程无比顺利,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连成一片,最终汇成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回荡在挑高的展示大厅里。
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数学泰斗,黎曼教授,德加教授,包括除却二人之外的另一位数学学科领袖的格罗斯曼院士,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德加教授站在一旁,目光欣慰而骄傲,他轻轻拍了拍手,然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夏洄微微晃动的胳膊肘。
只有离得最近的德加教授能看出,长达四十五分钟全神贯注的讲解和应答,几乎榨干了夏洄强撑的最后一点体力。
“今天表现得很棒,去休息吧,”
参观流程终于结束,人群开始向宴会厅流动,德加教授很心疼,说:“这边暂时用不到你,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夏洄点点头,嗓音沙哑:“好。”
同组学生们都没见识过这种场面,还在兴奋的状态里,威尔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眼睛通红,鼻头也红红的,看见夏洄,突然哭了出来,“学长……你太牛了!真的!我、我都听傻了……黎曼教授和格罗斯曼院士都点头了!你看见了吗?他点头了!”
威尔哭得语无伦次,又想伸手去拍夏洄的肩膀表示激动,又怕碰碎了他似的,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你发烧了……怎么能讲得那么好……那些推导,我光是看笔记都要看半天……呜……我太笨了……”
夏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一点也不笨,多看几天就会了。”
旁边的林澍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上前,在夏洄面前站定,然后,在周围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膝盖一弯,竟然真的做出了一个类似单膝点地的姿势,仰头看着夏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夏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不,比我亲哥还亲!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的推导我要是再看不懂,我、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夏洄被这两人闹得有些无奈,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拽了一下林澍的胳膊,”快起来,别出洋相了行吗?”
安妮学姐是四年级,是年龄最大的,她先招呼其他十多个同学,然后对威尔和林澍温声道:“好了好了,咱们先去宴会厅吧。”
走向宴会厅的短短一段路,对此刻的夏洄而言漫长无比。
威尔和林澍一左一右,像最忠实的护卫,眼神却亮晶晶地充满了崇拜,还在复盘,“太厉害了”,“刚才那个问题答得太漂亮了”。
大家去吃饭,夏洄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喧嚣。
热度一波波上涌,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喉咙太干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短暂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偏过头,压抑着咳声,肩膀耸动。
夏洄的眼神不经意扫过不远处几个正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这边的人。
蚯蚓……纸条……被弄脏的文件。
夏洄等,一直到那几个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看校服,他们来自另一所素来与桑帕斯不太对付的军事工程学院,有一个夏洄见过,西里尔。
西里尔从口袋里抓出一条蚯蚓,勾勾手,口型说:“来啊。”
夏洄还真就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见他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几个恶意的眼神,非但不避,反而嬉皮笑脸地堵在了走廊口,西里尔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的公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需要哥哥们护送吗?” 他故意捏着嗓子,引起一阵哄笑。
夏洄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阳光被廊柱切割,一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半隐在阴影中。
“泥鳅是你们放的。”
“是又怎么样?” 西里尔挑衅地扬起下巴,“给咱们的学术明星加点料,开开胃嘛!看你穿裙子那么带劲,应该挺喜欢这种惊喜吧?”
夏洄歪了歪头,一时间没能想明白什么裙子的事。
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那他现在也不想想明白,他就想报仇。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
“看看你这副样子,夏洄,”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眼神却尖刻的男生慢悠悠开口,“没钱,没背景,连父母都没有的私生子……你以为攀上江耀就了不起了?视频里你那副样子,跟外面卖的有什么分别?”
“就是,” 另一人附和,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一个靠脸上位、靠屁股拿机会的玩意儿,也配站在联邦建立日的庆典上?也配跟德加教授站在一起?你出现在这里,就是对学术的侮辱!”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我们说中了?你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哦,可能床上功夫也不错,不然江大少怎么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桑帕斯,滚出中央区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污染大家的眼睛!”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来。
他们戳着他的出身,他的贫困。
夏洄想到那个视频……
白郁拍的视频。
夏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几个人看他沉默,居然围上来,挽袖子挥拳。
不管了,先报仇。
夏洄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左手一把揪住西里尔敞开的作训服衣领,向自己身侧狠狠一拽,同时右腿膝盖曲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小腹,狠狠撞了上去!
“呃啊——!” 西里尔猝不及防,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眼珠暴突,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
夏洄松开手,任由对方像破麻袋一样软倒下去,捂着腹部在地上痛苦抽搐,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冰冷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个目瞪口呆的军校生。
“一起上,”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透着森然的寒意,“节省时间。”
剩下的三人被他的狠戾和疯狂程度惊住,还有他的速度,完全不亚于军校生的速度。
“看起来那么瘦,哪来的劲?!”
但仗着人多和军事训练的底子,西里尔怒骂一声,同时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夏洄的面门和肋下!
夏洄平时都是懒得冒烟,学业太重没心情锻炼,烂人太多让他恶心,但街头格斗他还没忘。
侧身闪开最重的一拳,手臂架开另一击,但第三个人的拳头还是擦着他的颧骨掠过,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后退,反而被激发了凶性,格挡的手臂顺势下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在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一记干脆利落的手肘重重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着满脸是血地仰倒。
混战瞬间爆发!
夏洄毕竟不是专业格斗出身,面对训练有素、人高马大的军校生,很快落了下风,但很快他又扭转战局——咽喉、下阴、眼睛——狠辣无比。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獠牙染血的孤狼,不在乎自己受伤,只求给予对方最大的痛苦。
混乱中,不知是谁掏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刀片,寒光一闪,朝着夏洄的脸划去!
夏洄险险偏头避开,刀片却在他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划开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挽起的袖口和半条手臂。
剧痛让夏洄眼前黑了一瞬,但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余烬。
他拧了拧手腕,猛地撞开身前的人,目光如同淬血的刀,扫过周围——看到了走廊墙壁上,那个写着“消防”的玻璃柜。
夏洄扑过去,一拳砸碎玻璃!
碎裂的玻璃碴刺进他已经伤痕累累的拳头,夏洄也浑然不觉,一把从里面抓出了沉重的干粉灭火筒袋。
转身,拔掉安全装置,对准那几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再次拿刀扑上来的军校生——喷!
“卧倒!” 有人惊恐地大喊,“疯子!他是疯子!”
但已经晚了,大量浓密如雪的白色干粉如同压抑已久的暴风雪,又像愤怒的白色巨龙,从喷嘴狂喷而出,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走廊,也淹没了那几个军校生的惊叫和咒骂!
干粉呛入他们的口鼻,迷了他们的眼睛,粘稠的粉末糊满了他们的头脸和全身。
“有你疯?”夏洄踏着满地的粉末和血迹,走向那几个在白色浓雾中盲目挥舞手臂、咳嗽不止、狼狈不堪的身影,“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开枪打我呀?”
干粉喷尽,走廊里一片狼藉,如同经历暴风雪灾难!白色的粉末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地上横七竖八、哀嚎呻吟、头破血流的军校生。
夏洄站在白色的“雪地”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他额发被汗水和干粉黏在额头,脸上、手上、裸露的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混合着干粉和鲜血,左臂那道刀伤更是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将他脚下白色的“雪”染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
他整个人像是从血与火、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暴烈的反击中爬出来的修罗,美丽,破碎,又带着一种叫人胆寒的毁灭般的戾气。
周围早已远远围了一大圈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科学馆保安和部分活动负责人,但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住,竟无人敢上前。
夏洄喘匀了气,扔了管子,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战果和周围的旁观者,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和血,转身,朝着最近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刚才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体温在升高,皮肤滚烫,但内里却冷得想蜷缩起来。
走向卫生间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拧开水龙头,水冲刷伤口,没有消毒的话,直接冲水有风险,而且刺痛。
但夏洄顾不了那么多,冷水让他短暂地清醒。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捧起水泼在脸上,试图降低皮肤的温度,但只是徒劳,水珠混着汗水滑落,更添狼狈。
他几乎站不稳。
伤口太大了,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血混着水染红了池壁。
“夏洄,你给我滚出来!”
外面有人叫嚣,夏洄冷脸关掉水龙头,走了出去。
那几个被打的人堵在门口,还叫来了一群军校生,“夏洄,你要不跪下从我底下钻过去,我今天叫你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夏洄像是被困在一个发烧的茧里,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粘稠的介质。
“我要是不呢?”
“你——”
话音戛然而止。
逆着光,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步走了进来。
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英俊却覆着一层寒霜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沉黯如暴风雨前夕海洋的眼睛。
江耀袖子挽至小臂,露出那块全球限量的腕表。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呆若木鸡的学生,落在了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夏洄身上。
那几个学生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后退,想把自己缩进角落,恨不得原地消失。
没人想到眼高于顶的江耀会这么直接地出现在这里。
江耀却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夏洄面前。
看到夏洄那道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左臂伤口。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夏洄受伤的手臂,或者至少拉住他。
然而夏洄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惊呆了。
夏洄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甩开江耀的动作,甚至比视频本身更加爆炸。
江耀此举,算是公开了两人之间确实存在非同一般的关系。
可是江耀什么也没说,他收回手,转而一把扯下了自己颈间那条昂贵的丝绸领带。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无视夏洄细微的挣扎,用那条领带紧紧缠缚在夏洄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方,充当临时的止血带。
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落,鲜血迅速渗透了那条临时充当止血带的深色领带。
鲜红刺目的血珠,在夏洄雪白的衬衫上迅速晕染开,如同一朵朵骤然绽放的、凄艳绝望的红色曼陀罗花。
场面一片混乱,安保和保镖一股脑的冲上来,趁乱,夏洄轻声说:“够了,给我滚开好吗?让我走,我没时间跟你在这丢人现眼。”
江耀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落在西里尔他们身上,“视频我看到了,它已经是我们的污点,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夏洄冷冷地厌恶地看着他。
江耀说:“一段视频而已,不算什么,谁身后不是一摊子烂事?”
夏洄一时间竟然有点无话可说,为了江耀的大胆,“你是无所谓,我的未来不想和你绑在一起。”
江耀笑了声:“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你说这种话,自己相信吗?”
夏洄盯着他,胸膛起伏。
江耀收敛了态度,放低声音,“跟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段视频成为你的污点,舆论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网开一面。”
夏洄冷笑着,“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这些劫难。”
江耀报复一般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你再也甩不开我了,夏洄。”
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雨,在屋檐下,江耀抓住他的手,突然感觉他体温很高。
“你发烧了?”
夏洄闭着眼睛,心凉如水。
“都怪你,昨晚做完之后……好像发炎了。”
江耀确实查过资料了。
未清洁时,陌生菌群通过破损处感染机体,刺激体温调节中枢升高体温,表现为发烧。
江耀又听见夏洄说:“你上了我就走,弄得那么深,我自己根本洗不干净。”
不远处,帝国代表团和梅菲斯特站在灯光之后。
立刻有一两个记者围了上来,“江耀先生,请问您和夏洄先生的绯闻是真的吗?”
“不可能,视频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夏洄?”
梅菲斯特边走边说,“我可以证明,那个视频里的人不是夏洄,有可能是科技合成的。”
“至于证据。”
梅菲斯特抬了抬眉,低声道,“他是王室的未婚妻,我梅菲斯特·格列治未来的王妃。”
他站在夏洄面前,垂眸抬起夏洄的左手,摘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格列治帝国的皇室纹身赫然曝光在镜头下。
众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王室的规矩,王妃们会在身上留下王室纹身,代表着高不可攀的地位。
夏洄居然也有?
梅菲斯特在闪光灯下,看着江耀。
“你说对吗,阿耀?”
第83章
密雨丝丝絮絮,乌云迅速压死了天空,暴雨如注,落在科学馆高大的玻璃幕墙上。
媒体的闪光灯亮开了,远处宴会厅里的客人们有不少聚集了过来,梅菲斯特并不觉得窘迫,相反,他攥着夏洄的手掌心,站在光怪陆离的玻璃地砖上。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将夏洄认作王室的太子妃。
梅菲斯特举起夏洄的手,对着所有摄像机镜头说:“他不是视频里的主角,是我的太子妃,不能你们随意评头论足的对象,不要再问出那样的问题,一旦被我看见,将会被我以造谣罪判处。”
加缪在后方看直了眼,他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海姆爵士死死拉住。
“二殿下,请冷静!如果被拍到你们兄弟不和,你让陛下怎么想?帝国颜面何存?只会让联邦看我们的笑话!”
加缪脸色阴鸷,“我怎么冷静?我哥他疯了,他要当着全帝国全联邦的面,娶一个平民王妃?父亲不会饶了他的,而且夏洄也会受到牵连,这会引发多大的政治地震……哥哥他不知道吗?夏洄也会被生吞活剥的!”
“即便如此,此刻也不是您出面阻止的时候,”海姆爵士的手像铁箍一样,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媒体的镜头正对着这里,您必须维护皇室的统一形象,至少在表面上!”
加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兄长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看着夏洄强光下惊心动魄的漂亮脸蛋,“……所以呢?我不仅不能拆台,反而要支持?就为了帝国的面子。”
“是这样的。”海姆爵士快速回答,“您终于冷静下来了!”
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人群后方的骚动,镜头立刻分出一部分对准了加缪。
“是加缪殿下!”
“二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您支持您兄长的选择吗?”
加缪感到按住他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压下情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勉强称得上得体的微笑。
他轻轻挣开海姆爵士的手,爵士迟疑了一下,终是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结,路过江耀,感受到对方的低气场。
加缪一把拉住江耀的袖子,躲避了镜头。
“别去,耀哥,你站在原地别动,”加缪恨恨地说,“如果你也不想引起两方震动,那就站在这,别动,别理我哥哥,他可能只是想解围。”
加缪才不相信梅菲斯特会真的爱上夏洄,他回了回神,“……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和哥哥谈一谈。”
加缪使了个眼色,让跟在身后的仆从们拦住江耀,自己走到梅菲斯特身边站定。
他先是对着梅菲斯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王兄。”
然后,他转向镜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格列治皇室,尊重并支持王储梅菲斯特殿下的个人选择。夏洄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我相信王兄的眼光。”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对于任何不实的流言,帝国都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王室成员的清白与尊严,请各位谨言慎行。”
这番话,无疑是对梅菲斯特宣称的背书。
尽管加缪脸上没什么喜色,但他站在这里,却粉饰了一段佳话。
梅菲斯特侧头看了加缪一眼,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感激或波动。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加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皇室,为了虚伪的体面。
而夏洄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闪光灯的光斑在眼前旋转、放大。
烧红的脑袋烫得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觉得无数声音全灌进他脑袋里,要将他淹没。
在跌倒之前,夏洄看到了江耀朝他走过来。
“别强撑了。”江耀在他耳边说,“我带你走。”
江耀知道夏洄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因为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
但他更不想看见夏洄在格列治兄弟间为难,明明夏洄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梅菲斯特,却为了所谓的联邦的面子而维护帝国人的宣誓。
江耀并不在意所谓的面子。
有些人尽皆知的潜规则,存在的本身就是需要被打破的,只有弱小的人才想要去遵守规则,跟随规则。
他会重塑规则。
况且,梅菲斯特怀里的是他的猫,梅菲斯特凭什么抢他的猫?
他的猫站在那,都快要烧晕了。
快门声压过暴雨!记者们看到江耀居然不顾舆论危机走向聚光灯下,将夏洄拉到手里,公然对帝国人进行挑衅。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没人会相信江耀只是搀扶一下可怜的平民同学。
桃色绯闻向来是媒体的焦点。
混乱达到了顶点,帝国未来的皇储,联邦执政官之子,还有一个身份成谜、却同时与两者牵绊极深的平民天才……
这简直是能轰动两个政体的惊天秘闻,远比一段模糊的偷情视频更具爆炸性!
“梅菲斯特,”江耀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能听见,“用政治压我?你真是好算计。”
梅菲斯特微微偏头,金眸在雨夜中闪着冷冽的光:“我压住你了吗?居然敢公然抢我的人,我非常想知道江执政官看到你如此任性,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惩罚。”
江耀说:“我会承担。”
夏洄被夹在两人之间,高烧、失血、剧烈的情绪冲击,以及身体深处难以启齿的疼痛和肿胀,早已将他的神智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听不清周围具体在喊什么,只觉得无数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左手手腕被梅菲斯特牢牢握着,身体又忍不住往后,腰压着江耀的手掌心。
梅菲斯特是在救他,用帝国的身份给他挡掉那些流言。
视频已经流传,无论真相如何,在联邦的舆论场里,他都已经“脏”了,唯有被抬到“帝国王妃”这个更高的且带有外交色彩的位置上,那些关于“出卖身体”、“攀附权贵”的污言秽语,才会被全方位压制。
可他不能真的顺着那条路走。
他是联邦的人,是平民,是夏洄,不是谁的王妃,更不是用来平衡两国关系的棋子。
他必须跟江耀走。
“谢谢,殿下……”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现在我要走了。”
夏洄抽回被梅菲斯特握住的手,忍着高烧,转身离去。
梅菲斯特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体挡住了更多扑向夏洄的镜头。
“不许再拍他了。”梅菲斯特冷肃地说,“收起你们的摄像机,否则我见一个砸一个。”
“殿下!”终于有帝国代表团的随行官员和联邦的外交礼仪官急匆匆赶了过来,控制局面,隔开越来越激动的媒体。
江耀完全无视周围的镜头和惊呼,脱下外套,挡住夏洄病殃殃的脸。
一路将夏洄带到了自己的车上。
记者们还在疯狂地试图冲破安保的阻拦,但是被江耀的保镖拦了下来。
夏洄窝在坐垫里,他终于没力气了,高烧烧得他浑身发软,意识像被暴雨泡得发沉,耳边还残留着外面的快门声、雨声、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靠在车门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胳膊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
江耀坐进驾驶座,反手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将他整个人裹住,挡住所有可能从窗外透进来的视线。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碰了碰夏洄发烫的额头,“还撑得住吗?”
夏洄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能。”
江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他能更舒服地半躺下去,“先去医院,别的事等你退烧再说。”
夏洄往外套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布料上淡淡的属于江耀的冷冽气息,微微睁开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不去医院,先去中央法院审判庭,白郁在那里,我有事找他。”
江耀侧头看着他,眼神很沉。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江耀嗓音嘶哑:“对不起,那个视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拍到,又散播出去。”
夏洄有些意外,淡淡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道歉。”
江耀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说:“我不想总是给你道歉,所以这样的事,我会处理后续。”
夏洄想冷嘲热讽他在这放马后炮,但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声极轻的低喘:“……我头疼。”
江耀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夏洄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被闪光灯和暴雨笼罩的混乱之地。
车窗外,雨还在下,密雨敲打着车窗,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
只有身边人的体温,和外套上的气息,真实地裹着他。
夏洄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从视频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不属于他的风暴里。
但至少现在,他不用再面对那些镜头,不用再听那些评头论足。
*
中央法院,建筑巍峨,灰色石质象征着联邦法律权威与冰冷。
白郁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个小时的庭审,一场涉及巨额资产、精神失常、父子反目的丑陋离婚案。
事发生在陆家。
陆家不仅有全联邦连锁的紫林医药集团,更有全雾港最权威的陆氏医院。
今天是总裁陆回舟与原配冯怡的离婚案终审。
他们有一个儿子,年轻而阴郁的十九岁少年,陆凛。
刚才,法庭最终采纳了冯怡的精神鉴定报告,做出了合理的财产分割判决。
白郁考虑了陆回舟的新任妻子苏小曼的个人情况,确定苏小曼的独生子“小宝”目前还留在十一区,并不存在争夺财产的危机,因此将属于冯怡的股份全部转给了陆凛。
法槌一落下,陆凛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转身就离开了法庭。
白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提拔成“特别裁决官”,专门处理棘手或涉密的案件,这类案件他见得不少。
人性在利益和病痛面前的选择,早已难以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他只是运用法律条文,做出符合程序和证据的裁决。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光脑。
下意识地点开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图标,镜片后的眼睛幽深难辨。
他本该知道的,这段视频的存在就是个隐患,但他还是没删。
或许是为了拿捏江耀,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
自虐吗?看着夏洄被江耀按在身下?
本来,他相信以这台光脑的防火墙和自的反追踪能力,足以确保其安全。
没想到还是有黑客黑了他的电脑,在盗取他庭审内容的同时,不小心泄露了这段视频。
白郁不敢去想,夏洄此刻在面临什么样的地狱。
突然间。
“白特裁,外面有人找您,他说他叫夏洄。没有预约,但态度很坚决,我们拦不住。”
白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夏洄来找他了。
白郁知道自己恐怕是生死难料。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法官袍领口,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庭审带来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惊疑压下去,然后,他拉开沉重的实木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通往法院侧门的安检口,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夏洄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失血和低烧未愈而显得过分苍白,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温度。
法院的工作人员和几个还没离开的律师、当事人,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少年身上。
刚刚走下审判席、年轻却威严的特裁官来到他面前。
然后,“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扇在了白郁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白郁的脸猛地偏向一侧,眼镜都被打歪,滑落鼻梁,挂在一只耳朵上。
整个法院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居然有人敢在中央法院,众目睽睽之下,掌掴一位特别裁决官?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白郁,”夏洄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刀锋刮过空气,“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白郁抬眸,竟然没有生气:“不是我。”
夏洄看着他脸颊上迅速肿起的指痕,头也不回地朝着法院大门外走去。
“夏洄!”白郁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声,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和一丝慌乱。
但夏洄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了。
白郁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和周围针扎般的目光让他瞬间清醒。
他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关于“特裁官法院内被掌掴”、“疑似与近期流出的敏感视频有关”的流言会以怎样的速度传遍整个联邦上层圈子,但他此刻顾不上了。
他猛地推开旁边试图上前询问情况的工作人员,甚至来不及整理歪斜的法官袍,迈开长腿,朝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出去!
“白特裁!”身后传来秘书和法警惊愕的呼喊。
但他置若罔闻。
他在雨里冲下台阶,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清瘦的身影。
法院门外是宽阔的广场,车流人流,熙熙攘攘,夏洄的身影已经汇入人群,快要看不见了。
白郁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类似于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
他知道,如果让夏洄就这样离开,有些东西,可能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他不再犹豫,拨开人群,朝着夏洄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然而夏洄早就上了另一辆车。
不仅摆脱了白郁,也摆脱了江耀。
他现在没有兴趣面对他们。
*
夏洄来到最近的陆氏医院。
一楼的小客厅里,陆回舟和陆凛坐在一起,父子俩面对着谢悬。
谢悬明显状态不对,阴沉的侧脸在雨幕中格外冷漠。
但面对陆回舟时,他的目光还是带了一点温度。
陆家和谢家在海外药品实验室有深度合作,之前谢悬把莉亚·陈送到了位于斯芬迪尼市的药物研究院,现在陆回舟想要托他的关系,把陆凛转学进桑帕斯。
之所以陆回舟没有直接询问谢季良院长,是因为谢季良虽然身为桑帕斯院长,但这种涉及实际利益和人脉的斡旋,往往需要谢悬出面。
陆回舟绕过父亲直接找他,用意再明显不过——想把陆凛塞进桑帕斯,并且希望借他谢悬的力,在这个顶尖学府里为儿子铺路,真是打得好算盘。
陆回舟是个脾气温和的父亲,只不过不改商人的精明本色。
他正和谢悬谈论着海外实验室某个新型靶向药的二期数据,话题看似围绕合作,实则句句都在为他身边那个阴郁沉默的儿子铺路。
陆凛继承了父亲轮廓分明的英俊,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自始至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仿佛这场决定他未来去向的谈话与他无关。
陆凛和谢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谢悬很了解他。
显然是他父母离婚案的事弄得他没精打采。
其实不止是陆凛,谢悬也在闲聊中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在科学院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知道小猫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哭泣?有没有不开心?
……
烦,他现在就想飞奔去看小猫,想立刻冲过去,想把夏洄拉出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明明是他先喜欢小猫的,梅菲斯特和江耀到底怎么回事?
江耀那个强盗直接用强的,梅菲斯特更绝,上来就盖王室戳!他们问过他了吗?问过猫了吗?!
“所以,小悬,你看小凛转学的事,还可以吗?”
陆回舟终于结束了冗长的铺垫,切入正题。
谢悬放下茶杯,承诺“会向父亲转达”、“桑帕斯欢迎优秀学子”之类的废话。
说完了话,他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巨大的落地窗外——那里正对医院一楼开阔的挂号大厅。
清瘦,挺拔,像一棵独自生长在旷野的植物。
夏洄穿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外套,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左手臂的衬衫袖子卷起,露出的—截小臂上缠着显眼的领带,隐隐有血色渗出。
他独自站在电子挂号屏前,微微仰着头,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辨认屏幕上滚动的科室信息,又似乎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站着。
我的猫!
谢悬猛的站起来朝外面跑,动作太大,带倒了手边的茶杯,温凉的茶水泼洒在昂贵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污渍。
陆回舟和陆凛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
陆回舟脸上那完美的商人笑容僵住:“小悬?”
谢悬却仿佛没听见。
什么陆家,什么合作,什么转学,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像隔着毛玻璃的杂音,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需要他立刻马上带走的喵喵。
“抱歉,陆叔叔,我待会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陆回舟说:“哦,没问题。”
谢悬拉开会客室的门,快步走了出去,甚至顾不上关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小猫怎么一只猫在这里?
江耀呢?梅菲斯特呢?那些该死的保镖和随从呢?他就这样带着伤独自跑到医院来?
谢悬越想越气,也越心疼。
猫手臂上的伤看样子不轻,有没有好好处理?除了手臂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视频的事……他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
谢悬冲进一楼,推开安全通道防火门,闯入熙熙攘攘的挂号大厅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顾不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夏洄。
找到了。
夏洄还站在电子屏前,微微歪着头,似乎被某个复杂的科室分类难住了,眉心轻轻蹙着,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副脆弱又固执的模样,让谢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狂奔后的喘息和翻腾的心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控。
然后,他尽可能平稳从容地穿过人群,朝着他的小猫走去。
“夏洄,你怎么在这里?一个人?”
夏洄闻声,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悬的瞬间,他似乎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神聚焦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疏离寡淡的疲惫。
“……来医院,不是很正常吗。”
谢悬的眉头拧紧了,“正常?正常什么?”
谢悬扶了一下他的肘弯,“你挂的什么科?伤口处理了吗?量过体温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夏洄有些不适应他这么近的距离和一连串的追问,身体僵硬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什么力气,“外伤科……还没轮到。”
谢悬看了一眼挂号屏幕上漫长的等待队列,又看了看夏洄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和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当机立断:“别等了,我带你去处理。”
说完,他也不等夏洄同意,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他转身就朝电梯方向走。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拿出终端,快速发送了一条讯息给陆回舟。
“谢悬,”夏洄被他带着走,脚步有些踉跄,试图挣扎,“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谢悬打断他,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你可以,你可以让我心疼。”
夏洄被他噎了一下,抿紧了唇,没再说话,似乎也懒得再争辩,任由谢悬半扶半带着他走进专用电梯。
谢悬按了顶层,陆氏医院不对外的VIP医疗区的楼层。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夏洄,一寸寸地打量着他,从湿漉漉的头发,到苍白的脸,到颈侧隐约的红痕,再到缠着领带的手臂,最后落回他低垂的长长睫毛上。
“害怕吗?”谢悬问,声音放得很轻。
夏洄知道他在问什么,视频的事。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没受伤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谢悬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拉住了他的手,“别怕,学校那边有我在,我保证不会有人议论你。”
电梯“叮”一声到达,夏洄抽出手。
门开的瞬间,穿着无菌服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候在那里,显然接到了谢悬的讯息。
谢悬带着他走出电梯,进入诊疗室。
伤口比看起来更深,需要清创和缝合。
医生进行了局部麻醉,夏洄高烧近四十度,需要输液。
护士调好点滴速率,夏洄半靠在宽大柔软的床头,手背上连着点滴管,静静地闭着眼睛,像碎裂的瓷娃娃。
谢悬拿起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角的汗,有脾气似的蹭了蹭夏洄的脸颊,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
夏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这不是平时的谢悬,平时的谢悬是冷静的,有距离的,带着优等生的疏离,现在的谢悬,像是剥掉了所有外壳的海贝。
谢悬只有在他面前会这样,和吃不吃/精神类药物没关系。
谢悬一直陪他到打完针,把他带回自己在雾港的家,家里常年只有他自己,家政阿姨每周只来一次。
谢悬让夏洄在玄关坐着,自己半蹲着给他脱鞋,穿上拖鞋,又取出家居服给他穿,虽然谢悬的尺码穿在夏洄身上有点大,但材质不错。
“饿不饿?”谢悬把夏洄拉到床边坐下,“我让人送点清淡的粥过来?或者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不饿。”夏洄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
谢悬起身倒水,试水温,递到他唇边。
夏洄喂完水,他没立刻坐回去,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下巴搁在夏洄没受伤那边的肩膀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洄的脸,睫毛几乎要扫到夏洄的皮肤,“那你难受吗?头疼不疼?胳膊是不是很疼?”
他问,呼吸轻轻拂在夏洄颈侧,带着柠檬糖的甜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偷偷含了一颗:“都怪他们,害你生病,受伤,你以后离他们远点,行不行?他们都不是好人。”
夏洄被他过于贴近的距离弄得有些无措,身体微微后仰,想拉开点距离,却被谢悬下意识地用额头轻轻抵住了肩膀。
“别躲……”
谢悬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头传来,带着热气,手臂也虚虚环上来,“我害怕,今天看到那些视频,我好生气。”
“我想杀了他们。”
“我以为我要失去我的猫了。”
他顺势从床头柜上拿过水果糖盒,拿出一颗柠檬糖,捏在指尖,在夏洄眼前晃了晃,声音诱哄般的轻柔,“补充点糖分,心情也会好一点。”
夏洄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微微张开了嘴。
谢悬眼中笑意加深,将糖喂进他嘴里。
夏洄含着糖,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确实驱散了一些苦涩和恶心感。
谢悬看着他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一点,看起来有几分稚气的柔软。
俯身亲了亲,小猫乖乖地坐在没动。
谢悬拿起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夏洄,看那边。”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束金色的流光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绽开。
层层叠叠的金色烟花如同最绚烂的秋日银杏叶,瞬间铺满了小半个夜空,将城市的霓虹都映得失色。
紧接着,是银色的,紫色的,层层绽放的绣球花,绿色的四叶草……各种各样的烟花,设计精巧,错落有致,在夜空中交织出一场盛大而梦幻的视觉盛宴。
庆典日的烟花早就放完了,这场烟花只能是……
“我猜你今天可能没什么高兴的事,所以,补给你一场。”
谢悬笑着说。
夏洄怔怔地望着窗外不断绽放又消逝的瑰丽光华,那些光与色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落入了星辰。
谢悬看着他的脸,用鼻尖很轻地蹭了蹭夏洄颈侧的皮肤,“好看吗?”
“你先起来,”夏洄偏开头:“不要……碰那里。”
“不起。”谢悬拒绝,甚至手臂抱着他的腰,没碰到他的伤处,“除非你答应我,以后有事第一个找我,不许找江耀,也不许理梅菲斯特。”
他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夏洄,眸光清澈又执拗,像个讨要保证的孩子,“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明明是我先找到你的,他们凭什么抢?”
夏洄沉默着,谢悬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知道夏洄吃软不吃硬。
夏洄被他抱得没法动弹,偏头躲开,喉结滚了滚:“谢悬,别闹。”
“我没闹。”谢悬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扫过泛红的皮肤,语气又软又固执,“我就是要你答应我么,小猫,不要拒绝我。”
夏洄闭了闭眼,高烧后的脑子昏沉,被他缠得没了脾气,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放软:“好啦。”
谢悬侧脸凑到他面前:“那你要记住,不许反悔。”
夏洄没应声。
谢悬这才松开手,替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外套:“这还差不多。”
第84章
夏洄被他缠得没了力气,索性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只是脸颊还残留着刚才被他贴近时的温度,烫得有些不自在。
谢悬就坐在他身边,被他依赖着,抓着夏洄没受伤的手背,心里一片平静。
谢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怎么看起来这样疲惫。
那段视频是真是假,是合成还是真实,谢悬不敢问,他也不在乎。
他要的只是夏洄这个人。
谢悬被夏洄温暖的身体依偎着,这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让他很难不心猿意马,所有燥郁的情绪都被猫咪的味道暂时压制,他也不想忍耐什么。
他搂住了夏洄的腰,拨开夏洄额前的碎发,从他的眼角开始吻起。
夏洄丝毫不反抗,谢悬觉得他大概是没力气了。
所以吻到嘴唇的时候,谢悬稍微捏了捏夏洄的腰,夏洄就条件反射似的张开了唇瓣。
谢悬被他的乖顺惊到了。
他的小猫一定经历了不少挫折,否则他不会在这个夜晚这样温驯。
谢悬还是喜欢带刺的猫爪。
谢悬搂着夏洄的腰顺势把他往后面带,夏洄的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他后颈,像一只树懒懒洋洋地挂在大树上,随着他的动作身体移动。
他这副全然依赖的模样,让谢悬的心在疼痛之余也悄然被暖流灌满。
谢悬扣着他的手腕,把人按在枕头里继续亲。
小猫也不反抗,睫毛轻轻颤着,呼吸被他吻得乱了节奏,现在的小猫已经吻出了一些经验,学会了如何在极致的掠夺下换气,在唇缝间汲取稀薄的氧气。
谢悬存了些怜惜的心思,对待柔弱的小猫咪。
他的吻从少年的唇瓣一路轻咬到下颌,鼻梁轻轻蹭过他颈侧泛红的皮肤,手指扣着他手腕的力道也收得极轻,让夏洄能轻易挣开。
夏洄却偏生没动,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停喘着气,似乎被亲得又没法呼吸了。
谢悬亲起人来没头没尾,也许真像当初靳琛说的那样,谢悬有性瘾。
夏洄提起性就害怕。
“小猫……”
谢悬也没有再强行亲他,下巴埋在他颈间,薄唇微张,低低喘着,声音哑得厉害,还很委屈,“你这次怎么不躲我了?”
夏洄没应声,只攥紧了身下的床单。高烧刚退的身体还虚着,被他这样按着亲,连动弹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不想躲了,很累。”
谢悬的手落在他的腰上,夏洄静静地等着谢悬做下一步。
可是,谢悬没有去解他的裤带,只是松松搭在那。
“谢悬。”
“嗯?”
谢悬听见夏洄死气沉沉的声音说:
“你不想上我吗?”
谢悬有些意外夏洄的直白,却也直抒胸臆:“做梦都想。我经常梦到你,然后早上起来的时候就要换睡裤,换被单,很难受,也很麻烦。”
夏洄睁开眼睛,眸色黑得无光,黯然惨淡,盯着谢悬幽幽暗绿的眸子,“那你为什么要忍耐?今晚是个多好的机会?没人会来打扰的,你直接上了我吧,我不会反抗你的,你想让我乖一点,我就乖一点,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好不好?”
夏洄心里想,有些人找他的麻烦,他能用暴力殴打的方式解决。但有些人,他就算碰一下他们的头发都会反噬自身。
这些天龙人,我惹不起。怎么样对我都好,就是别再折磨我了,别再留后手了,别再……用各种各样的手段侮辱我了。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如果出卖这个就能获得自由,那我可以接受这一点点代价,不就是折磨一点吗?也没什么不得了的。
夏洄不想等谢悬强行掰开他的腿,于是他主动张开腿,轻轻夹住了谢悬的腰,自觉地往谢悬的身子底下钻,就像江耀和他睡的时候,他每次都做的那样。
谢悬的腰和江耀的腰部肌肉一样硬。
甚至宽窄程度都差不多,估计别的地方也差不多一样折磨人。
还有他们的眼睛不同……一个黑得叫人心颤,另一个绿得深不见底。
江耀的强势,谢悬的阴沉。
全部都是手眼通天的权贵,他又惹得起哪一个?
谢悬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你这是轻微抑郁的症状,我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和你做?我明知道你是不愿意的,那我不算欺负你吗?”
夏洄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
谢悬轻笑,拍了拍他的腿侧,却有些心疼,“别这么看我,我也有过抑郁症,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理解,我不会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占你的便宜,就算想睡了你,也绝不会是今天晚上,我把你带回来只是想给你一个休息的环境,亲亲你就够了,我会陪着你好起来的。”
夏洄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像蒙了层雾气的玻璃珠子。
他那样看着他,没有光,没有焦点,好像透过谢悬在看别的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谢悬的心被那眼神绞了一下,他太熟悉这种空洞了,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他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夏洄的眼角,抹掉一点潮湿的痕迹,语气轻柔地哄着:“我舍不得你,宝贝。”
夏洄眨了眨眼,泪水终于滑下一行,迅速没入鬓边的头发里。
他张开的腿慢慢滑落下来,刚才那种刻意摆出的自弃姿态松懈了,他蜷缩着手和脚,躲进了床的里面,靠在墙上,低着头不说话。
像一颗自闭的蘑菇。
“你不觉得我脏了吗?”夏洄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从里到外,那些舆论,那些视频,那些辱骂……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桑帕斯。”
“胡说。”谢悬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很笃定。
他跪着膝行到夏洄身前,跪在床上,身体前倾,握住夏洄那只没受伤的手,十指慢慢扣进去,力道紧得不容挣脱,“那是别人泼给你的脏水,不是你的错,你别把别人的错揽在自己头上。”
夏洄任由他握着,没挣扎,也没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谢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又开口,声音干涩:“如果是真的呢?如果视频里那些……都是真的呢?我真的和江耀……”
一次又一次的做过。
谢悬沉默了几秒。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着他们这一角,夏洄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真的又怎么了?”谢悬看着他,绿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真的假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认识的是喜欢跟我较劲的,不高兴就给我甩脸子的夏洄,不论你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说得很慢,仿佛答案早已在心里生根。
夏洄的嘴唇颤动了一下,好像想反驳,又想哭,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转过脸,把额头抵在谢悬的肩膀上,“谢悬……”
谢悬手臂环过夏洄的背,将他从墙角里带出来,稳稳地圈进怀里。
他能感觉到夏洄单薄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压抑到极致的颤栗。
“难受就哭出来。”谢悬说,手掌一下下抚着他的后背,像给受惊的动物顺毛,“这里没别人,不丢人。”
怀里的人没有哭出声,只是抖。
过了好一会儿,那颤抖才慢慢平息,变成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夏洄的脸还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谢悬。”
“嗯。”
“……我有点冷。”
谢悬立刻收紧手臂,用体温裹住他,另一只手扯过沙发上叠着的薄毯,把他整个包了起来。
毯子带着洗衣液干净的淡香,将两人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还冷吗?”
夏洄摇摇头,发梢蹭过谢悬的下巴。
他在毯子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是嵌进了谢悬的怀抱。
“我睡不着。”夏洄又说,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垂着,“一闭眼就想起那些东西……”
“那就别闭眼。”谢悬截住他后面的话,不想让他再描述那些恐惧,“看着我。”
夏洄慵懒地抬起眼皮。
谢悬的绿眼睛在近处看,像沉静的深潭,他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边,随时都在。”
夏洄望着这双眼睛,那里面映着苍白的自己。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再说那些自弃的话,他只是把头重新靠回去,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重量完全交给了身边的人。
谢悬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夏洄的发顶,“睡觉吧。”
没关系。他想。
刺收起来了也没关系,爪子钝了也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把你养活过来。
夏洄靠在床头,药效和疲惫终于彻底击垮了他。
他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心事。
谢悬抱着他睡,一动不动,听着他清浅的呼吸,谢悬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天的暴戾和焦躁,被一点点抚平。
助理发来学校关于舆论管控的处理汇报,谢悬只是扫一眼,回几个简短的指令,目光便又落回夏洄身上。
夏洄的手臂伤的很重,险些伤到动脉。
谢悬忍着火,小心地将夏洄没受伤的那只手拢进掌心。夏洄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没什么力气,温顺地蜷在他手里。
谢悬的心跳却难以平稳。
“晚安,我的宝贝猫。”他轻声说,“那些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联邦的任何一所学校都不会允许他们入学。”
他的宝贝猫好像听见了,又往他怀里窝了窝,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手在胸口蜷在一起,满是安心的依赖。
*
然而,有些人注定无法安眠。
下午,江耀在确认夏洄被谢悬接走之后,他沉默地驱车离开了陆氏医院。
以谢悬的手段,他能把夏洄保护得很好,江耀明知道去谢悬家里大概率能找到夏洄,但他现在不想去。
江耀没有回江家公馆,也没有去他在中央区的任何一处住所,而是将车开上了环绕雾港的沿海高速。
暴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航船的灯光零星点缀,他降下车窗,冰冷潮湿的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今晚,夏洄为了摆脱另一个更大的麻烦,不得不选择他。
江耀知道他的男友心里根本就没有他。
当时,他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去追查源头、全网删除、压制舆论。
是境外黑客干的,抓到了人,也是徒劳。
伤害已经造成了,夏洄那样骄傲、敏感、把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被那样一段视频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谢悬呢?他会不会对小猫造成二次伤害?
这个念头让江耀心中的暴戾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猛地踩下刹车,性能极佳的悬浮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稳稳停住。
他推开车门,走到栏杆边,面对漆黑咆哮的海面,劲风吹拂他的黑发,他比风更冷冽。
今天父亲似乎得知了他和夏洄的事,向他提出了“联姻”。
“……与埃文斯家族的联姻,是我们下一阶段战略布局的关键。伊丽莎白·埃文斯小姐你也见过,品貌家世无可挑剔,等庆典结束后,双方家长会安排你们正式见面。”
“那个叫夏洄的特招生,你玩玩可以,适可而止,不要让他影响到正事,更不要弄到台面上,让江家难堪。这次视频的事,还有帝国那边的麻烦,我已经替你处理了大部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你是江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别任性了,我的孩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
玩玩?适可而止?
江耀只觉得一股血腥气从喉咙深处涌上来。
夏洄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可以“玩玩”的对象。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甚至……或许可以称之为“爱”的人。
尽管他们之间充满误会,但他从未想过用“婚姻”去换取别的什么。
江酌风的电话又打来了,还是这件事。
江耀对着终端,若有所思:“我可以和埃文斯联姻,父亲。”
江酌风似乎没想到江耀会同意,”那很好,我去通知他们,你和伊丽莎白见一面,谈谈订婚的事。”
“好。”
然后,通话就被江耀单方面切断了。
江耀抬手将终端远远抛了出去,扔进海里。
他在桥边站了很久,直到海风将他的身体吹得冰凉。
江耀转身回到车里,却没有回家,而是朝着雾港核心区的联邦政府建筑群驶去。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
山鯲~息~督~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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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各方势力齐聚雾港,一系列官方和半官方的活动密集展开。
作为庆典的主要赞助方和重要合作伙伴之一,奥古斯塔家族旗下的科技分集团与传媒帝国深度参与,从全息光影秀到高端科技论坛,处处可见其影响力。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奥古斯塔家族的长子,昆兰·奥古斯塔的行程被安排得密不透风。
他需要陪同父母出席各种酒会、剪彩和签约仪式,与政商名流周旋,代表家族接受采访,展现下一代继承人的风采。
他做得无可挑剔,英俊,优雅,谈吐得体,应对自如,赢得了无数赞誉。
而在“视频风波”和“帝国太子妃宣言”后,和急欲让自家子弟与夏洄划清界限的家族不同,奥古斯塔家的凯伦特夫妇态度堪称异类。
海莉娜当年也是以顶尖成绩破格录入桑帕斯的特招生,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努力,不仅在学术上取得辉煌成就,更赢得了凯伦特·奥古斯塔的倾心,最终嫁入豪门,成为一段传奇。
因此,她对同样出身特招、才华横溢且处境艰难的夏洄,似乎有着天然的好感和深刻的怜惜。
在她眼里,夏洄不是麻烦,而是一个需要保护的晚辈。
海莉娜在早餐时说,“薄涅喜欢他,我很高兴,至少,薄涅是真心实意的,能给他一点温暖和庇护。”
凯伦特作为商业巨擘,看问题的角度则更为实际和长远,“他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这样的人才,如果能招揽到奥古斯塔科技的研究院,价值远超十项短期投资。昆兰,你去办,用我们奥古斯塔的方式,把他抢回来。”
海莉娜脸上对待孩子们时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霜。
美丽的女人轻轻抬眼,声音平静,目光冷淡:“奥古斯塔的方式?凯伦特,你是指你自己当年是怎么把我抢回来的吗?像强盗一样?”
凯伦特的身体僵了一下,不自然地避开了妻子的视线,“不是的,老婆,我是说……”
“说什么?你想让昆兰学你,用强制的手段去对待一个干净的孩子?”
海莉娜缓缓站起身,裙摆划过餐椅,“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她没有再看凯伦特一眼,转身便要离开餐厅。
凯伦特瞬间慌了神,刚才的威严荡然无存,他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追了上去,语气里满是讨好与慌乱:“海莉娜,海莉娜你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我错了,我刚才说的都是废话,你别不理我好吗……”
声音渐行渐远,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薄涅和昆兰两人。
薄涅端着牛奶杯,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追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妈咪总是这样,父亲像狗一样跟在她裙摆后面跑。”
昆兰没有出声。
母亲的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折磨。
他当然也欣赏夏洄,但他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冷静、克制、权衡利弊几乎成了本能。
薄涅出生在父母关系好转的节点,他生活在充满爱的家庭里,他的灵魂底色是温暖的,他当然无法想象到,一个父母争吵与哭泣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所以,弟弟薄涅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夏洄,分享父母的赞许,甚至可能真的赢得夏洄的些许好感。
昆兰克制着情绪,把早饭吃掉。
凭什么薄涅可以?
凭什么那个冲动单纯的弟弟,能如此轻易地触碰他在意的人?
这种不甘的心理,在奥古斯塔家族主办的一场小型庆功晚宴上,达到了顶峰。
晚宴设在奥古斯塔家族在雾港山顶的一处私宅,受邀者除了家族核心成员,亲密伙伴,还有几位在庆典科技项目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学者。
夏洄的名字,是海莉娜亲自加上的邀请名单。
夏洄本不想来,但海莉娜女士通过薄涅转达的邀请十分恳切,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怀,让他难以拒绝。
加上他手臂的伤口需要到陆氏医院复查,而陆氏医院与奥古斯塔家有合作,凯伦特先生甚至特意吩咐了医院给予最好的照料,于情于理,他都不好推辞。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到场,他也没办法,他没有好衣服穿。
但少年清俊的容颜和沉静的气质,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海莉娜一见他就迎了上去,温柔地拉住他没受伤的手,仔细询问伤势和近况,眼神里的关切毫不作伪。
凯伦特也端着酒杯走过来,与他聊了几句最近的学术动态,态度和蔼,言语间尽是鼓励和欣赏,薄涅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夏洄身边,像个骑士,似乎很怕偷拍世间再次发生。
昆兰在一旁看着,面上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与宾客谈笑风生,心里却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夏洄虽然礼貌回应,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偶尔会放空,似乎并未完全融入这场合。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越发轻松。
夏洄以需要透气为由,暂时离开了喧闹的主厅,走到了与主厅相连的小露台。
露台正对着雾港璀璨的夜景,晚风习习。
昆兰绅士地推辞了酒杯,跟了过去。
露台上只有夏洄一人,他倚着栏杆,静静地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侧脸在夜色和远处光晕的映衬下,迷人而冷艳。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舒服吗?”昆兰走到他身边,声音温和。
夏洄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
昆兰靠在了栏杆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薄涅他很喜欢你。”
夏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
“我父母也很喜欢你。”昆兰继续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们很久没对哪个年轻人这么上心了。”
“奥古斯塔先生和夫人非常和善,我受之有愧。”夏洄的回答客气而疏离。
昆兰侧过头,看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一种强烈的冲动忽然攫住了他——
想看看风波之中的少年,平静表面下最真实的情绪。
他也想……确认一些东西。
露台上,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动了夏洄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侧身,想与昆兰拉开一点距离,但昆兰的动作更快,他伸出手将夏洄轻轻拉向自己,手臂随即环过他的腰背,将人半拥入怀。
夏洄的身体瞬间绷紧,受伤的手臂被小心地隔开,没受伤的那只手抵在昆兰胸前,却没有真正用力推开。
或许又是那种情况,夏洄想。
这群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们又要开始玩弄他了。
不反抗就好了,就能少受一点苦楚磨难。
“夏洄,如果我说,我喜欢上一个人,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夏洄垂下眼,避开昆兰过于直接的视线,声音很轻,事不关己的冷淡:“你应该对他说。”
“我喜欢你,夏洄。”昆兰说。
夏洄抬眼,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欣喜或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潭水,“你不该喜欢我。”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我不想只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或是你权衡利弊后,不得不选择的庇护者。”
夏洄的嘴角勾起:“可是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昆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你是在逼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腰侧柔软的衣料,“好,如果这是你划定的界限,我可以退一步。不做公开的伴侣,做你的地下情人,也行。”
“你……”夏洄微微睁大眼睛,“你疯了。”
“或许吧。”昆兰逼近一步,将夏洄抵在了冰凉的栏杆与他温热的胸膛之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但我觉得,我很容易就有为你疯狂的资格,为爱低头,我不认为这是犯错。”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攫住了夏洄微启的唇。
夏洄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昆兰扣住了后脑。
唇齿间的气息纠缠,带着酒意冷香,攻城略地。
夏洄抵在昆兰胸前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最终也只是抓住了他挺括的西装面料。
这不是昆兰第一次亲他,上一次是在车里,昆兰把他脱光了,按在车座里亲他。
这次也许是地点的原因,昆兰起码给他保留了一丝体面。
“哥……?”
薄涅站在露台入口处,夏洄看见了薄涅,立刻就要挣扎,昆兰却更紧地握着他的腰,继续亲吻夏洄泛着水光的红嫩嘴唇。
他的眼皮倦怠地抬起,越过夏洄的后脑去看薄涅,似乎是在挑衅。
薄涅站在几步开外,手里原本端着的两杯香槟,其中一杯已经滑落,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溅。
晚风吹过,卷起香槟破碎的甜涩气息。
宴会厅隐约的繁华喧闹,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薄涅缓缓吐出一口气。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哥哥也是真心喜欢夏洄,而且他也知道,哥哥根本不在乎被看到。
哥哥是一个想要什么就疯狂去争取的人,在他们兄弟俩的成长过程里,哥哥向来是谦让的,但在夏洄的问题上,薄涅相信哥哥根本没可能谦让。
薄涅走过来,山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晚风卷起夏洄浅灰色针织衫的衣角,还有他被亲吻到艳丽的嘴唇,那种快要破碎的脆弱感,那种单薄,飘摇,孤零零,无依无靠的感觉。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明明可爱又迷人,可是被摧毁了。
“哥,”薄涅嗓音沙哑,“你把他还给我,行吗?”
昆兰放开了少年被蹂躏到惨兮兮的嘴唇,他微微抬起下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又被所有人疼爱保护的弟弟。
“从小到大,我有很多东西都让着你,你喜欢的限量版模型,父亲从拍卖会带回来的古董表,甚至是我准备送给母亲的翡翠胸针,只要你开口,我哪一次没让?”
昆兰的手搭在夏洄的腰上,“但这次不一样,薄涅,哥哥不能把他让给你,让了这么多次,总该有一样,是属于我的。””而且今晚,他已经答应让我做他的地下情人,我很开心。”
昆兰低头,轻轻亲了亲少年柔软的嘴唇,夏洄的眼尾泛红,湿漉漉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小猫。
昆兰看了一眼薄涅,眼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你还未成年,今晚和父母回家去睡觉吧,我和他要做的事,不方便你看。”
“毕竟,我做他的情人,就有这种觉悟。”
薄涅站在原地,山灰色的眼眸一点点沉下去。
夏洄听出了昆兰的意思。
他今晚就想做。
“能不能不做?”夏洄嗓音凉凉,还有一点听不太出来的哀求,上次做完,他对性产生了一点恐惧,“我还不太习惯。”
昆兰以为他在害怕,少年唇瓣的艳丽像根针,扎得他眼仁发疼。
颇有些难以忍耐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你和我,总要有第一次的,”昆兰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夏洄腰侧的软肉,动作温柔,他微微低头,鼻尖擦过夏洄的鬓角,声音放得低,像在哄怀中人:“试试我吧,我虽然没试过和谁做,但我想我不比江耀差。”
用微不可察的气音,昆兰轻声:“他能给你的欢愉,我也能。”
第85章
薄涅站在晚风里,看见夏洄在兄长的怀里不堪重负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变凉。
他固执地说:“哥,他是我的男朋友,是我先喜欢他的,是我先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他的。”
他们引来了露台外几个路过侍应生的侧目,但他们看清是奥古斯塔家的两位少爷后,又都慌忙低下头快步离开。
昆兰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你问问夏洄,他亲口承认过你是他男朋友吗?还是说,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宣告,而他只是没有反对而已?”
这话扎进薄涅心中最不安的地方。
是啊,夏洄从未明确回应过他的感情,从未说过“喜欢”,甚至连“男朋友”这个身份,也只是他在科技大比武获胜后的冲动宣言,夏洄当时只是沉默,后来也只是默许了外界的传言。
但那又怎样?薄涅偏执地想,至少夏洄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没有推开他的亲吻,还默许了他以“男友”的身份自居。
“那也比你强。”
薄涅走过去攥住了夏洄的手腕,“至少我不会强迫他,不会在他不愿意的时候逼他,哥哥,我求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你还要强迫他?”
他指向夏洄,夏洄眼底没有情绪,他被昆兰半拥在怀,像失去了生气的布娃娃。
昆兰顺着薄涅的手指看了一眼怀中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心疼,但很快又有了更深的偏执:“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欺负他?万一我能做的比所有情人更加称职呢?你不知道我们私下里是怎么相处的,我可以为他牺牲一些自尊,我还会为他做一些……只有男妓才会做的事,所以弟弟,请你不要对哥哥的感情插手。”
薄涅没想过会听到这些话。
哥哥是众星捧月的大少爷,生来就站在云端,向来只有旁人俯首、趋奉、小心翼翼的份儿,他从来没有对谁退让与低头过。
可他看怀里的少年时,眼底所有的高傲、偏执、锋芒,尽数敛去。
只剩下连薄涅都从未见过的柔情,他用指腹拂过夏洄的鬓角,动作小心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水晶,一点也没有对待旁人时尊贵的傲慢。
“我昆兰想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
话落,他低头,在夏洄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再抬眼看向薄涅时,眼底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晚宴还没结束,你是奥古斯塔家的二少爷,注意你的言行。现在,回主厅去,或者回房间休息,这里的事,不需要你插手。”
“我不走。”薄涅红着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要走也是你走,哥哥,如果你非要和我争,别在今晚。”
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最尊敬的哥哥,用如此卑鄙的方式,抢走他视若珍宝的人。
昆兰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他似乎正想说什么,却感觉怀里一直安静得过分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夏洄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兄弟争执,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推了推昆兰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昆兰的手臂僵了一下,低头看他。
夏洄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薄涅,只是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
昆兰和薄涅同时怔住了。
夏洄趁他们怔忡的瞬间,从昆兰的臂弯里挣脱出来,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背脊抵住了栏杆。
晚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漂亮却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然后他没再看任何人,朝着露台另一个方向,通往宅邸内部的一条偏僻走廊走去。
“夏洄!”薄涅下意识想追上去。
“别追。”昆兰伸手拦住了他,声音低沉,“让他静静。”
“静静?”薄涅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哥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他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昆兰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地追随着夏洄消失在走廊昏暗光线里的背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对夏洄做了什么?
或许,是逼得太紧了。
或许,是那份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的占有欲,吓到了这只本就敏感易惊的小猫。
但他不后悔。
他只是……不想再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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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穿过了几条无人的走廊,避开了几处隐约传来人声的角落。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只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人类的地方。
他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似乎是厨房后面的储藏室,里面堆放着一些厨具和白钢菜刀,角落里立着一个高大的衣服柜,打开之后,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柔软的员工制服,有点像灾难电影里能够藏身的地方。
夏洄钻了进去,像一只受惊后本能寻找狭小安全巢穴的猫咪,蜷缩起身子。
柜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
然后夏洄打开了一盏随身小灯,暖黄的光晕,昏暗,温暖,狭窄。
熟悉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夏洄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臂弯里。
鼻尖萦绕着木头和清香的衣服的气味,他的身体在寂静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夏洄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应对,不想再强撑。
累到只想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独自舔舐伤口,等待时间的流逝,或者……就这样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夏洄把终端关了静音,扔在了外套口袋里
意识开始模糊,夏洄就这样在狭窄的衣柜里舒服地睡了过去。
*
晚宴临近尾声,宾客陆续散去。
奥古斯塔家的人们在送走最后几位重要客人后,终于发现夏洄不见了。
薄涅找遍了主厅、花园、露台,甚至客房,都没有找到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一遍遍拨打夏洄的终端,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一定是被哥哥吓跑了。
昆兰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没想到夏洄会就这样离开,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座私宅很大,又位于山顶,夜晚的山风很凉,夏洄穿得单薄,还带着伤……
“我已经让安保人员去找了,也调取了监控。”昆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会没事的。”
“没事?”薄涅有些失神,“他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哥哥,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原谅你的。”
高大的少年背对着昆兰,隐忍着脾气,褪去所有高傲与强势,只剩克制。
海莉娜和凯伦特也闻讯赶来,了解了情况后,海莉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立刻找到夏洄。”
宅邸内外灯火通明,安保人员和仆从们被全部动员起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洄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昆兰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各个角落回传的画面,眉头紧锁。
宅邸的监控并非全覆盖,一些储藏室、杂物间和偏僻走廊是盲区。
薄涅已经快要急疯了,他抓起一件外套就往外冲,打算去附近的山道树林里寻找。
“二少爷!您不能一个人去!晚上山路危险!”管家急忙阻拦。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薄涅挣扎着。
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靳琛姗姗来迟,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了主厅。
他似乎刚参加完军部的授勋仪式,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身型仍旧高大健硕,红眸扫过混乱的场面,最后落在昆兰身上。
狭路相逢,无需多言。
靳琛转身对跟随他进来的两名亲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名士兵立刻领命而去。
靳琛想起夏洄的性格,他在极度压力和恐惧下,或许不会选择往外跑,而是会本能地寻找一个封闭、隐蔽、有安全感的地方躲藏。
比如在学校里的宿舍、图书馆,或者各种空无一人的活动室。
靳琛上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排查,当来到那间堆放厨具的储藏室门口时,靳琛的脚步顿了顿。
这倒也是个监控盲区。
靳琛轻轻推开了门。
手电的光柱扫过堆满杂物的房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那个深色的旧衣柜上。
柜门紧闭,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靳琛的直觉告诉他,里面应该有猫。
他没有立刻上前拉开柜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了几秒。
然后,他关闭了手电,让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他放缓了呼吸,对着衣柜的方向,低低唤了一声:“猫猫,你在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呼唤一只受惊后躲藏起来的猫。
衣柜里没有任何回应,但靳琛仿佛能感觉到,那厚重的木板后面,真的藏了一个小猫。
他做野外搜救的时候全凭直觉,有的时候是小猫咪,有的时候是小孩子,他们的共同特点就是会在外部环境不确定的时候躲起来。
他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久到靳琛都有些不安时,衣柜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湿润的又泛着红血丝的黑眼睛惊惶未定地望了出来,对上了靳琛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沉重的暗红眼眸。
“靳琛。”他声音轻轻的,“你来救我了吗?”
像一只暴雨夜终于被人从灌木丛里发现的流浪猫,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靳琛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不甘心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
江耀他凭什么理所应当地霸占着夏洄的一切,心安理得享受着猫的温顺,却把夏洄丢在这里不闻不问?
江耀干什么去了?靳琛第一次对这位相识十余年的老友产生了怨恨,暴虐的本性险些在这一刻翻上来。
但是至少现在不行。
靳琛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趴在衣柜边,与那双眼睛平视。
“我找到你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事了,我带你离开这里。”
夏洄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他的可信度。
靳琛却被他怀疑的眼神看得受伤。
他有耐心一直等下去。
最终,夏洄充满戒备姿态终于放松了一点点。
“靳琛……”
夏洄轻轻推开了柜门,整个人依旧蜷缩在衣柜角落里,没有立刻出来,只是仰着脸,看着靳琛,眼神里有祈求,“我能相信你吗?”
靳琛伸出手,不是去拽他,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要不要把你的手交给我,你说了算。”
夏洄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靳琛温暖干燥的掌心。
靳琛合拢手指,稳稳地握住,没有用力,只是提供一个支撑的力道。
然后,他稍稍用力,将少年从狭窄的衣柜里,小心翼翼地引了出来。
夏洄脚步有些虚浮,长时间蜷缩让他的腿发麻,差点摔倒。
靳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避开了他受伤的那一边,用身体给他做支撑。
“谢谢……”夏洄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不用谢。”靳琛低头看他,少年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得吓人,眼睛红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他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夏洄单薄的肩膀上,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少年整个裹住,还带着靳琛的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
“能走吗?”靳琛问。
夏洄点点头,又摇摇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能了。”
靳琛不再多问,直接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少年打横抱了起来,“早说不能,我就直接抱你了。”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没事的,”靳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送你回军部休息,那里很安静,也很安全,没人能打扰你。你可以写你的论文,或者做项目,随便你想干什么。”
或许是“安全”这个词触动了他,或许是靳琛怀抱的温暖和稳定让人安心,夏洄停止了挣扎,他将脸微微侧向靳琛的胸膛,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那太好了……”他抓着靳琛的衣领,低声说。
靳琛抱着他,稳步走出储藏室,穿过走廊,直接上了星舰。
凌诺副官正在舰舱入口处待命。
看到靳琛抱着一个人,大概是个男生。
他裹在军装外套里,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手臂自然地垂下来,尽管凌诺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是单看手指的修长和白皙的颜色,就能看出来,靳中将抱了一个美人回来。
最近经常能看到美人,那什么和江家少爷搞在一起的特招生,不就是美人吗?
凌诺侧身让开通道:“长官,我接到您的通知了,航线已设定,直飞军部直属疗养区,医疗官已在待命。另外,奥古斯塔家那边我也通知了,让他们别再找了。”
“做的不错。”靳琛夸了一句。
靳琛抱着夏洄走进温暖而安静的主舱室,将他放在柔软的休息座上,用安全带将他轻轻固定,“需要我陪你吗?”
夏洄自始至终闭着眼睛,只是在他松手时,抓住了靳琛还没来得及抽走的袖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
靳琛顺势在旁边的座位坐下,任由他抓着,“我们在约会啊。你见过哪个男朋友在约会的时候不顾及另一半的感受?就算我从前是有点不讲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都是你男朋友了,我当然要听你的。”
夏洄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你这么乖的?”
“那也要看跟谁。”
靳琛用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舱内光线,使之更加柔和昏暗,光搭在他俊朗的眉眼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这世界上我只听四个人的话,爸妈,姐姐,还有你,你对我来说,地位很高的。”
夏洄被他逗笑。
靳琛见他笑了,感觉心口沉重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星舰平稳起飞,穿透云层,舷窗外是连绵的雨。
夏洄睡着了,紧抓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力道,滑落下来。
靳琛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侧脸。
他想起那视频。
江耀玩他玩得太过分了,都把他玩过激了,现在的夏洄像是对外界有强烈抵触情绪的猫,对谁都充满戒备。
靳琛因为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而愠怒。
猫是最敏感、最需要自由呼吸空间的生物,逼得太紧,只会让他逃得更远,甚至彻底消失。
或许应该想个办法,让夏洄恢复过来。
靳琛在思考的时候,星舰穿透雨云,平稳降落在联邦军部直属的航空港。
已是深夜,军部仍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
靳琛叫醒了夏洄,拉着他下舷梯,回到独立休息区。
“今晚就睡在这吧。”
靳琛将夏洄安顿在床上,盖好被子,调暗了灯光,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温度和通风,全都没问题。
一转身,夏洄居然已经睡了,靳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吩咐门口的凌诺副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中将。”
靳琛离开了,他需要去处理一些后续事务,也要向姐姐靳岚报备一下。
毕竟带了一个非军方人员进入核心区域,还是近期风波中心的人物,于公于私都要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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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夏洄是被窗外的训练号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片刻的茫然。
记忆慢慢回笼……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受伤的左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身上还换了一套棉质家居服,尺码偏大,应该是靳琛的。
他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窗外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远处是整齐的营房和停机坪,天空是军港特有的那种被水洗过的灰蓝色。
作训服的士兵们正在晨跑,脚步声和口号声充满力量感,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了他。
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进来的不是靳琛,而是一位气质干练利落的年轻女性,眉眼与靳琛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眼神却同样锐利。
夏洄见过她,靳岚,靳琛的姐姐。
“醒了?”靳岚走到床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简单的早餐和一杯温水,“小朋友,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谢谢姐姐。”夏洄接过温水喝,声音还是有些哑。
靳岚点点头,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有拐弯抹角:“靳琛那小子,昨晚半夜三更把你带回来,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又犯了浑,像上回一样欺负你。”
她说着,仔细观察着夏洄的神色,“不过看你这样子,估计这回是他难得做了件人事。”
夏洄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担心靳琛对自己不利,连忙解释:“不是的,昨晚我有点不太舒服,靳琛带我过来的。”
靳岚挑眉,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意外,但也没深究,转而道,“那就好。不过,这里毕竟是军部核心区,规矩多,你暂时在这里休息没问题,但尽量不要随意走动,靳琛给你申请了临时访问权限,但也仅限这个区域和旁边的活动室。”
夏洄点点头。
她语气缓和了些,“听说你是桑帕斯的高材生,数学特别厉害?正好,我这边遇到个技术问题,卡了好几天了,一群技术员吵来吵去没结果,你要是精神还行,又闲着没事,帮我看看?”
夏洄正需要一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好,是什么问题?”
靳岚很是赞赏,利落地起身:“跟我来。”
她把夏洄带到指挥中心,里面有几台高性能光脑,“我们在升级一套旧的敌我识别与动态加密系统,遇到了一个瓶颈。”
靳岚调出核心代码段和算法模型,指着几处标红的地方,“新的干扰模式模拟下,原有算法的响应时间会延迟0.5秒以上,这在高速对抗中是致命的,我们试了几种优化方案,都不能保证实时性。”
夏洄走到屏幕前,看了会儿,他坐下,调出底层逻辑流程图,思索着代码和参数。
靳岚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根据他的要求调取一些历史数据或测试记录。
夏洄用笔在旁边的手写板上快速演算着什么,靳岚就这么看着他,那种属于学者的心无旁骛让他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靳岚想,她大概知道靳琛喜欢他什么了。
大约半个小时后,夏洄停下了动作,对靳岚说:“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这里,我们可以尝试引入一个轻量级预判模块,在这个节点提前分流一部分计算压力,同时调整这个滤波参数,用这个变分不等式来约束……”
他语速很快,用词专业,但思路清晰,层层递进。
靳岚是军校出身,越听眼睛越困,就是因为军校在学术方面资源的匮乏,靳元帅才把靳琛送去了桑帕斯。
技术员们早就凑了过去,亲自上手,按照夏洄的思路修改了核心代码的几个关键部分,然后启动了模拟测试。
标红的延迟警告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消失,最终成功提升了响应时间,增强了抗干扰能力,整体算力消耗仅增加不到5%。
靳岚忍不住轻拍了一下控制台,脸上露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小朋友,你简直是个宝贝,我们搞了一星期都没搞定的问题,你一个小时就解决了。”
她看向夏洄的眼神充满了欣赏和喜爱,夏洄被她的直白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刚好想到这个方向。”他谦虚道。
“想到就是本事,看来我是应该争取一下向军政团委申请让你做技术顾问了。”靳岚笑着,心情大好,“走,为了庆祝,姐带你去个好地方放松一下,靳琛那小子估计也等急了。”
*
靳岚口中的好地方,是军部的实弹射击训练场,他们到的时候,靳琛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利落的作训服,身形挺拔,正拿着一把制式手枪仔细检查着。
看到靳岚带着夏洄过来,靳琛有点紧张,赶紧迎过来,“姐,你怎么过来了?还带着他……”
“他不得了,”靳岚拍了拍夏洄的肩膀,“把我头疼了好几天的问题解决了,我把他带来和你玩玩,放松放松。夏洄,你会打枪吗?”
夏洄看着远处整齐的靶位和枪械,摇了摇头:“没试过。”
“试试?”靳琛走上前,将手里那把检查好的手枪递过来,枪口朝下,动作标准而安全,“很安全,我教你。”
夏洄点了点头,靳岚看他们相处还算和谐,转身走了。
靳琛先仔细讲解了枪械的基本结构、安全守则和射击要领,然后手把手地指导夏洄握枪、瞄准、控制呼吸。
夏洄学得极快,他天生就有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和身体协调性,理解了原理后,第一次扣动扳机,虽然子弹脱靶,但姿势和节奏已经像模像样。
“放松手腕,预压扳机,感觉它临界点的阻力……”靳琛在一旁低声指导,“别紧张,打。”
第二次,子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第三次,子弹稳稳击中了七环区域。
接下来,夏洄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每一次击发都比上一次更稳定、更精准。
八环,九环,十环……
他很快掌握了手感,眼神锐利,呼吸平稳,举枪瞄准的姿态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平日清冷气质不符的杀气。
靳琛在旁边看着夏洄一次次扣动扳机,连续打出三个十环,忍不住叫好,“太棒了,宝贝!”
他凑过来,在夏洄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亲完,他就退了回去,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疯狂加速。
靳琛从一旁的枪柜里取出一把造型更精悍的黑色手枪,塞到夏洄手里:“这个送你了,后坐力更小,精度更高,杀伤力超强,适合你用。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夏洄接过枪,入手微沉,质感极佳:“联邦不允许公民非法持枪,这太贵重了。”
“我靳家的人,别说想玩一把枪,弄死个人也不算什么,”靳琛语气狂妄,但眼神柔和,“在军部,枪是伙伴,是底气,我希望你有,你只需要好好拿着,其余的事情你都不需要担心。”
靳琛看着夏洄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挑衅和诱惑,“光会打固定靶不算本事,想试试真人对抗的感觉吗?我教你点实用的格斗术。”
夏洄握着那把沉甸甸的枪,看着靳琛跃跃欲试的眼睛,“好。”
接下来的时间,靳琛开始教他一些近身格斗和擒拿技巧,以及如何结合枪械进行防御和反击。
夏洄学得依旧很快,他身体柔韧性好,理解力强,虽然力量和经验远不及靳琛,但总能抓住要领,做出最有效的反应。
靳琛一次次示范,一次次纠正,偶尔也会故意露出破绽,引导夏洄反击。
“对,就是这样,利用我的冲劲,借力打力!”
“手腕再压低一点,对,锁住这里!”
“漂亮!这一下够狠!”
靳琛也挽起袖子,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既要让夏洄感受到压力,学到东西,又不能真的伤到他。
不过靳琛也想让他赢一次。
靳琛假装一个突进擒抱的动作有些用力过猛,脚下“不慎”一滑,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档。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机会,身体灵活地一旋,脚下一绊,手臂顺势锁住靳琛的脖颈,借着他前冲的势头,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然后趁势跨坐上去,稳稳地骑在了靳琛的腰腹之间,将他压制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靳琛躺在地上,双手握住夏洄的腰,屈起腿,挡在夏洄的后腰,邪气地笑笑,“这么狠?打我一点不留情?”
夏洄微微喘着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制住的靳琛,脸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晕,眼神却很凌厉。
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身后,拔出了靳琛刚才送他的那把黑色手枪,动作还有些生涩,但气势十足。
冰凉的枪口,带着夏洄指尖的温度,轻轻抵在了靳琛的下颌。
靳琛仰面躺着,看着骑在自己身上用枪指着自己的少年,“你用我送你的枪,指着我的要害?”
夏洄垂眼,“愿赌服输,你败给我了。”
靳琛不仅没有挣扎,反而放松地将双手摊开,举到头部两侧,做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好好好,我认输,我投降。”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狂放、不羁,充满了野性的愉悦和沉迷,红眸盯着夏洄的脸。
他迎着枪口,喉结滚动,剧烈运动后沙哑的喘息,“宝贝,你真是……让我爱死你了。”
夏洄又没想杀了靳琛,他抬起了枪口,“别胡说八道,这是实验而已。”
然而靳琛却张开嘴唇,含住了黑色手枪的枪口,红眸抬起,直勾勾地盯着夏洄,满眼笑意。
“……”夏洄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却在此刻颤抖了一下。
靳琛的舌面已经抵住准星,枪管与他口腔内的湿热交织,呵出的白气,在黝黑的黑金属枪口边缘,润开了一片湿薄的水雾。
缠着枪口的火红舌尖,就像靳琛火红的眼睛。
“……”
夏洄看着身下少年那双毫不掩饰爱欲与赞叹的笑眼,有那么一瞬,他想把铁枪管全都塞进靳琛的嘴里。
……惩罚他的放纵不老实。
靳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似乎在隐忍地吞咽着。
这个动作使得枪口更深入唇齿间,甚至抵住他的上颚,若是这一枪发出去,子弹会直接射穿靳琛的颅骨。
夏洄想将枪抽回,却被靳琛用牙齿轻轻扣住。
而后,湿红的舌头舔了舔枪口。
夏洄突然感到火气上涌。
压制着靳琛的这个角度不方便胳膊发力,夏洄只能用力抽出了手枪,把它扔到一旁,手掌用力抵在靳琛的胸口,压低声音骂他:“你是不是疯了?子弹没上膛,否则你这会可能已经死了!”
“乖乖,吓死我了。”
靳琛笑着,自己还躺在地上,却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放在被枪口怼红的嘴唇边,“要是真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
还带着喘息的滚烫唇瓣,温柔地在夏洄的手背上一吻。
濡湿的吻,“我喜欢你的枪,因为它有你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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