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军港新的一天早已开始,号令声隐隐传来。
靳琛的脸贴着夏洄的手腕,轻轻地用脸蹭了蹭,夏洄耳根发热,说不清是羞恼还是别的什么。
靳琛说话没轻没重的,他想挣开,靳琛的手臂却像铁箍。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可能是换班的士兵或结束训练的人正朝这边走来。
“……有人来了。”夏洄低声道,“别闹了。”
“闹?”靳琛红眸一眯,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腰腹猛地发力,抱着夏洄利落地向侧面一滚:“我还有更闹的。”
夏洄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被闷在喉咙里,下一秒,两人已调换了位置。
靳琛将他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和旁边堆叠的训练垫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阴影笼罩下来,靳琛俯视着他,呼吸交织。
那一瞬间的冲击,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将绝对的伤害权柄轻佻又郑重地交予,那种在死亡边缘试探绽放的浓烈情感,让靳琛心脏骤停,继而狂跳。
远处的人声渐近,又似乎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现在没人看得见了。”靳琛低声说,鼻尖几乎蹭到夏洄的。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夏洄染上薄红的眼角、轻颤的睫毛,还有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
“猫猫,”他唤,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吓到了吗?”
夏洄抿了抿唇,“就算被发现了,丢脸的也是你。”
“但我更怕你受伤。”靳琛说,眼底的笑意淡去,换上深沉的认真,“任何时候我都怕你被伤到。所以,枪送你,是让你防身,不是让你学我发疯。”
他拇指抚过夏洄的嘴角,“刚才……是情难自禁。你太耀眼了,耀眼得我想把自己的一切,包括性命,都捧到你面前,由你处置。”
他的告白直白炽烈,毫无保留,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血性,却又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夏洄看着他,看着这双只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红眸。
训练场的灰尘气味、靳琛身上干净的汗味、还有枪油的气息混杂在一起,萦绕在鼻端,世界仿佛缩小到这个被垫子遮挡的角落,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疯子。”夏洄最终低声说,却抬手,用指腹擦掉了靳琛唇边一点不知何时沾上的灰尘。
这个动作却让靳琛浑身一震,红眸瞬间暗沉下来,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薄雾消弭,清晨烂漫的热烈阳光放肆地洒落下来,靳琛揽着夏洄的腰,看着少年被光晕染上一片温暖晨曦的侧脸,有些着迷。
“……早上起床,火气有点大。”
靳琛咳嗽两声,刚才夏洄无意中掐他脖子了,“……阳光这么好,要不要和我试试?”
夏洄不用再问“试什么”了,谈恋爱的过程中的“试”,大概就是少年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
“我没说和你谈恋爱。”夏洄说。
靳琛去解他的金属搭扣,“没关系,我支持先用后付,你先享受一下,然后再说要不要我。”
晨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靳琛肩颈处分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靳琛像一头收起利爪的狼,将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猎物面前,阳光里浮动的微尘,随着节拍跳动。
太安静了。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视线,目光掠过靳琛线条凌厉的下颌,滚动的喉结。
是靳琛,不是江耀。
是靳琛,不是江耀。
然后那股横冲直撞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恼,忽然就淡了。
如果是靳琛……
更柔软也更汹涌的东西,像潮水漫过沙滩,无声无息,却瞬间改变了他心里的地貌。
靳琛似乎觉得自己得到了默许,想要去亲夏洄。
然而在扬起脖颈的时候,他呼吸险些骤停。
——夏洄没有推开他,而是绕过靳琛的脖颈,指尖轻轻穿入他后脑粗硬的短发中。
他拥抱着他,牵引着靳琛,将自己的嘴唇,主动地,贴在了靳琛的唇上。
这是第一次。
触感温热,带着晨起的干燥,像烈日曝晒过的草木气息。
一个生涩得称不上吻的触碰,一触即离,却像是一颗火星坠入了油海。
靳琛的瞳孔猛地收缩。
克制、等待、轰然碎裂。
“……猫猫。”
他反客为主地深深吻了回去,彻底的占有,掠夺。
滚烫的唇舌撬开夏洄的齿关,汲取着怀中人的气息,确认着这并非幻觉,揽在夏洄腰后的手臂收紧。
夏洄闭着眼睛,默默容许靳琛的冒犯。
像是把一张免死金牌给了靳琛。
如果靳琛有一天辜负了这块金牌……至少这一刻,他不会后悔。
阳光在跳跃,空气变炙热。
……
……
靳琛不算急切,总是能恰时的温柔下来。
他很有风度,并未过度索取。
他更爱的,是夏洄的眼睛。
夏洄那双垂眸看着他的,冷淡的眼睛。
一点点染上自己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柔和起来。
靳琛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表情,他不想让夏洄感觉到疼痛。
他承认他的贪婪,他想要夏洄真心喜欢他,不只是把他当成一时的消遣。
靳琛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无所畏惧的。
现在他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什么了。
他怕夏洄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怕夏洄的眼睛不再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
他怕夏洄哪怕是这个时候还在想着江耀。
夏洄只是在看着靳琛紧绷的肩背肌肉,那里布满陈年的疤痕,触感粗粝。
他闭上眼,感官被无限放大。
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暖,靳琛腰上汗水的黏。
还有坠落感。
从高空坠落的感觉。
却在即将砸到地面的时候,被稳稳接住,不至于失落。
靳琛没有了压抑。
他像一头终于回到领地的狼,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宣告着所有权,也奉献着自己的一切。
靳琛破釜沉舟,难舍的流连。
“夏洄,你看着我……”他命令,“我求你,睁开眼睛,让我看着你的眼睛。”
夏洄眼底氤氲着水汽,视线涣散,却努力聚焦在靳琛的脸上。
他看到那双红眸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他连同自己一起焚毁。
……
世界坍塌又重组。
最后时刻,靳琛猛地低头,狠狠咬在夏洄的肩窝。
夏洄被靳琛抱在怀里,一切退去。
靳琛没有立刻离开,他将脸埋在夏洄汗湿的颈侧,手臂依旧紧紧环抱着他,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消失。
尽管他自己想想都觉得这是童话故事。
阳光笼罩住他们,夏洄似乎睡着了。
过了很久,靳琛才稍微动了动,他抬头,看着少年,满眼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他擦过夏洄眼角的湿意,俯身,这次是一个真正轻柔的吻,落在夏洄汗湿的眉心。
他也知道,急不得。
夏洄像一块被摔打过无数次的冰晶,虽然暂时在他掌心融化了一角,但里面依旧布满裂痕,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温度去小心呵护。
“累不累?”靳琛低声问,手掌在夏洄后背轻轻顺着,“我抱你回去休息?下午有阅兵,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安排你在这里休息。”
夏洄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去,我站在桑帕斯的队伍里。”
“好。”靳琛尊重夏洄的选择。
两人各自整理完毕,训练场里早已空无一人。
靳琛带着夏洄从后路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先送夏洄回去洗漱休息,又让勤务兵送来了合身的桑帕斯学员观礼礼服。
中午简单用了餐,下午一点,联邦建立日阅兵式准时开始。
*
雾港中央广场,人山人海,高耸的观礼台上,坐满了联邦政府要员、军方高层、各国使节以及各界名流。
观礼台下方,是各大学院、社会各界代表组成的观礼方阵,制服颜色各异,整齐肃穆。
桑帕斯学院的深蓝色方阵位置不错,靠近观礼台侧前方。
夏洄站在队伍中后排,穿着笔挺的学员礼服,身姿挺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他微微抬着头,望着前方宽阔的阅兵道,神情专注。
周围偶有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或许是场合太过庄重,或许是靳琛的有意关照,那些议论和目光都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明目张胆。
震天的礼炮声响起,阅兵式正式开始。
军乐队奏响雄壮的进行曲,徒步方阵、装备方阵、空中梯队依次通过观礼台前,步伐铿锵,铁流滚滚,战机呼啸,展示着联邦强大的武力和昂扬的士气。
每一次整齐划一的敬礼,每一次震耳欲聋的“为公民服务”口号,都引发现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
夏洄静静地看着,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种宏大有力量的场面,与他最近经历的混乱截然不同,与世界的疏离感笼罩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隔着玻璃观看的局外人。
这具身体他不能支配,不论是情感还是所属。
但阳光总能带来新的希望,不是吗?
直到重型机甲方阵隆隆驶过,扬起的烟尘在阳光下形成金色的薄雾。
紧随其后的,是特种作战部队的方阵。
他们人数不多,但气势惊人。
统一的黑色特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眼神锐利如鹰隼,步伐沉稳而充满爆发力,领头的那人身形格外高大挺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洄也能一眼认出——是靳琛。
他换上了正式的将官礼服,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耀,暗红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铁血军人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度,与几个小时前在训练场抱着他、吻着他、说着炽烈情话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夏洄淡淡地看着,也就只是看着。
最后,是联邦军方的最高统帅,元帅靳荣枭,乘车检阅部队并发表讲话。
这位以铁腕和战功著称的中年元帅,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洪亮、威严,充满了力量和对联邦未来的坚定信念,现场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掌声雷动。
夏洄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关于荣誉、责任、守护的词汇。
而观礼台贵宾席,靠近前方的最佳位置,江耀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穿越了人山人海,江耀似乎有所感应,看了过来。
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夏洄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与江耀进行任何形式的对视或对抗,那毫无意义,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阅兵道,投向那些整齐划一的方阵,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来。
但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视,却始终没有消失。
阅兵式终于接近尾声,最后一批空中梯队拖着彩烟掠过天际,在蓝天上画出联邦的徽记。
礼炮再次鸣响,仪式结束,现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观礼人群开始有序退场,桑帕斯的领队招呼学生们集合,准备乘坐统一安排的大巴返回驻地。
夏洄随着人群移动,尽量将自己隐藏在同学之间,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无数目光笼罩的广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大巴停靠区域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在了桑帕斯队伍的前面,男人对领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递过去一份文件。
领队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在队伍中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了夏洄身上。
“夏洄同学,”领队走到他面前,“这位先生有点事情想和你谈一下,你先去吧,我们一会也是回驻地去,接下来的活动也就是野炊什么的,你不用参加也没问题。”
领队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夏洄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人——是江耀的保镖之一,他见过。
又抬眼,望向远处贵宾通道出口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江耀本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
拒绝?
在领队已经出面传达的情况下,他很难公然拒绝,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领队难做,也显得自己心虚。
去见?
夏洄能预见到那会是什么地狱。
还是去吧。
夏洄对领队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又看向那个保镖:“走吧。”
保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阳光依旧灿烂,广场上人声鼎沸,庆典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夏洄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漩涡,而漩涡的那一端,是江耀。
带给他最深记忆的人,也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
*
保镖引领夏洄穿过中央广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有着高耸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的教堂前。
这座教堂历史久远,在庆典期间似乎并未对外开放,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门口的雕塑,天使围绕着圣母,在河流与大树下乘凉。
推开沉重的橡木木门,内部的光线比外面幽暗许多,高大的穹顶,两侧是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请稍等一会,”保镖说,“少爷在相亲。”
相亲?那倒是很新鲜了。
夏洄好奇,看了过去。
里面,坐在江耀对面的还有一个少女,埃文斯家族的伊丽莎白。
两人貌似谈崩了,伊丽莎白听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言论,她拿起手中的白葡萄酒杯,猛的泼在了江耀脸上,非常有礼貌,没上手打江耀一巴掌,扭身扬长离去。
江耀正前方是圣坛,圣坛上方有巨大的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夏洄看见的只有他的背影,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永远高高在上的江耀,被相亲对象当众泼水……这简直难以想象。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夏洄不知道江耀说了什么,他倒是可以走,但是他还有点想过去看看,江耀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是怎样分崩离析的。
那必定很爽。
夏洄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你找我?”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抱歉,让你看着这一幕。”
夏洄说:“我听说你在相亲,恭喜你。”
江耀说:“恭喜什么?我惹怒了伊丽莎白,父亲一定会给我教训,他大概会停了我在家族信托里所有的卡,收回几处关键产业的代管权,算是向伊丽莎白的家族表明态度。”
夏洄“哦”了一声,活该,“那你说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政治婚姻,江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江耀的声音很沉,“然后她泼了我一脸水,发誓要给我颜色瞧瞧。”
夏洄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一无所有了?”
“差不多。”江耀回答得很干脆,他微微偏过头。
夏洄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发和衬衫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未干透的酒渍,让那张总是冷峻完美的脸上很狼狈。
“父亲很生气。”江耀继续说道,“他不会原谅我。”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洄,那双总是盛满掌控欲和锋芒的黑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深处有隐隐的红血丝,“我在雾港所有的住所权限都被冻结了,学校那边的临时驻地,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完,就沉默了下来,只是看着夏洄。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斑斓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等。
等夏洄的反应。
夏洄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些乱。
江耀的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他居然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境地,真是不容易。
应该感到解气吗?
这个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带给他无数困扰和伤害的人,现在似乎从云端跌落了。
江耀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些脆弱:“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小猫”或其他昵称,显得格外郑重,“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他所有的骄傲被碾碎,十分难堪,近乎绝望。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教堂里的寂静吞没,“……把我带回你那里?”
夏洄皱眉。
带回他那里?他在桑帕斯驻地的那个简陋的单人间?和江耀一起睡……?
“不行。”夏洄立刻拒绝,那太荒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江耀,没想好他们之间现在算什么。
江耀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
听到那两个字,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最终只化为一抹惨淡的弧度。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那算了。”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夏洄,转而望向教堂彩窗上一片幽深的蓝色,侧脸很落寞。
“你走吧,我父亲……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如果他想打死我这个不肖子,或者用更难听的话辱骂我,你就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淡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将江耀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浸得湿润通红。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滚落下来。
夏洄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一颗两颗三颗泪珠沿着他冷白的脸颊飞快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被酒液浸湿的领口。
江耀似乎自己也愣住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有些仓皇地别过脸,抬手想抹去,但那泪水却像决堤一般,越擦越多。
他肩膀颤抖起来,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撑不住伪装,溃不成军。
夏洄被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见过江耀愤怒的样子,冷漠的样子,强势的样子,甚至情动时凶狠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江耀流泪。
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泛着脆弱而易碎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他的脸颊。
夏洄的善意摇摇欲坠。
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江耀没有接。
他回头,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夏洄。
那眼神,充满了破碎的希冀和无助的祈求,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的人,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然后,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歪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洄拿着纸巾的那只手臂上。
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濡湿了夏洄的皮肤。
江耀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夏洄那只拿着纸巾的手,连同纸巾一起,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将脸颊贴在了夏洄的手心里。
泪水滑进夏洄的指缝。
江耀闭着眼睛,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夏洄的掌心,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小猫……”
“是不是……在我一无所有之后,连你也嫌弃我,不要我了?”
教堂里依旧寂静,只有彩色玻璃透下的光影无声流转。
圣坛上的十字架静默地俯视着下方。
而在这片神圣与寂静之中,骄傲如斯的江耀,低下了他从未低下的头颅,褪去了所有坚硬的盔甲,将最鲜血淋漓的软肋和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承受着江耀的重量,掌心感受着他泪水的滚烫和脸颊的微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夏洄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推开江耀,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江耀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别哭了,这算什么?我带你回去就是了,好日子我没有过几天,穷日子我倒是没少过,至少在你的事情有转机之前,你可以暂时和我待在一起,我也能照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江耀抓着他手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夏洄没有挣开。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或许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这一刻,他确实无法将这样子的江耀,独自丢在教堂里。
也许,他还是心软了。
可是哪个男人看到眼泪不会心软?
江耀泪痕未干的脸在光影中很是苍白,夏洄看不得他这样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别废话了,快点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我还能赶上回驻地的最后一班车。”
江耀嗯了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然后迈开长腿,跟夏洄走。
夏洄看不见的角落,终端屏幕还亮着。
江耀垂眼,冷漠将它熄灭。
他是卡主,主动停掉自己的卡,最多损失一点利息,对江耀来说微不足道。
只可惜他给夏洄的母卡不能用了,夏洄估计要困苦一段时间。
江耀昨晚通过私家侦探已经拿到了伊丽莎白和她女朋友的亲吻照片,伊丽莎白骂了他一句无耻,威胁他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江耀同意了,代价是伊丽莎白回去向父母拒绝联姻。
伊丽莎白这么一闹,加上最近他和夏洄、梅菲斯特的舆论风头正紧,短时间内父亲不会再逼他相亲了,他可以安生一段时间,用来和夏洄约会。
但这些是秘密,是他要严防死守的秘密。
夏洄心里果然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位置。
他不惜自毁形象的豪赌,只想换回这只已经飞远的小猫的一次回眸,一次心软。
看来,他赌对了。
小猫现在要把他叼回猫窝里了。
*
夏洄开始后悔为什么答应江耀要把他带回驻地。
“从这里到驻地要转六次悬浮快轨,江耀,你是生活十级残废还是不会看地图?我们用得上这么多钱吗?”
夏洄要崩溃了,江耀告诉他,星舰算是他的资产,不能再用了,他们只能坐悬浮快轨回去。
但是江耀给的现金面额太大,需要找零,找零机找不出这么多零钱。
“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研究明白。”江耀拿起地图,仔细钻研。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对这两个身材样貌都非常出色的少年侧目,夏洄抱起双臂,忍无可忍,“算了,我去买票,你在原地等我。”
江耀点头,“好。”
江耀站在原地等他,夏洄认命地走向自动售票机,熟练地操作着,数着零钱。
江耀就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夏洄清瘦的背影。
夕阳的金辉透过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洒落,将夏洄的发梢染成温暖的浅金色,也柔和了他平日里冷淡的轮廓。
看着他微微蹙眉研究路线图的模样,江耀的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原来他的小猫,在他们相遇之前的日常里,是这样鲜活又可靠。
小猫一定很努力才把自己养那么大。
很快,夏洄拿着两张薄薄的纸质票证走了回来,塞了一张到江耀手里:“拿好,跟紧我,走丢了可没处找你。”
“嗯。”江耀接过车票,放进内侧口袋,然后很自然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夏洄:“?”
江耀看着他,眼神坦然,还很红的眼睛看着他:“人很多,我没走过这种地方,怕走散,你拉着我。”
路过的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江耀确实是这样,生来就是生活不能自理的顶级大少爷,一辈子没坐过平民交通工具。
夏洄嘴角抽了抽,看着江耀那只骨节分明又养尊处优的手,又看了看已经开始变得拥挤的站台,最终只能拉住他穿过闸机,踏上自动扶梯进入下层站台。
江耀任由他拉着,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不过,江耀的身高和气势在人群中很有优势,隔开拥挤和可能的碰撞。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对夏洄来说很陌生,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解决一切。
可此刻和江耀走在一起,他居然有种生活归于平凡平静的诡异感……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种生活,每天平静地活着。
第一趟悬浮快轨很快进站,车厢里果然人满为患,夏洄想往角落里缩,江耀却仗着身高腿长,轻松地护着他挤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立柱旁。
两人的身体在车厢的晃动中不可避免地贴近。
夏洄能闻到江耀身上的清淡香水气息,与周围的汗味、食物味混杂的空气格格不入。
待在江耀身边,感觉鼻腔都清净了。
夏洄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试图忽略江耀的呼吸和体温。
江耀却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夏洄浓密低垂的睫毛,挺翘的小猫鼻,和不自在抿起的淡色嘴唇。
他的小猫,连侧脸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夏洄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瞪他。
“看你。”江耀回答得理直气壮,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我的小猫好看。”
“……闭嘴。”夏洄别开脸,耳尖的红晕却蔓延到了脸颊。
车厢里灯光很亮,根本无处可藏。
江耀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只是握着夏洄的手,拇指蹭了蹭夏洄的手背。
车厢摇摇晃晃,光影明灭。
夏洄的心,也像这车厢一样,晃晃悠悠,找不到平稳的落点。
出了站口,江耀被两旁五光十色的招牌和食物模型吸引,尤其是看到一家卖可丽饼的店铺前排着长队,他脚步顿了顿。
夏洄以为他累了:“怎么了?”
江耀看着金黄酥脆、裹着奶油和水果的可丽饼:“那个好吃吗?”
夏洄:“……”
他忍了又忍,才没翻白眼:“你想吃?”
江耀点头,眼神里居然透出一点期待。
夏洄无语,但还是拉着他排到了队尾,排了快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夏洄要了一个巧克力香蕉口味,用自己终端里仅剩的零钱付了账。
最后,他把热乎乎的可丽饼塞到江耀手里:“吃吧。”
江耀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甜腻的街头食物,但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后,他看着夏洄,很客观地评价:“太甜了,下次试试别的口味?”
夏洄:“……没有下次了。”
他扯着江耀继续赶路。
到了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桑帕斯学院的驻地外围,晚风带着郊外特有的草木清气,夜晚的野炊还没开始,同学们各自在帐篷外准备着食材,夜晚就在野外露营了。
夏洄分到的露营帐篷还不错,里面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柜,还有一个带淋浴的独立野外卫生间,比别的同学帐篷大一点。
还有野炊的食材,打包放在了小木桌上,隔壁的帐篷已经开始架炉子烤肉,开酒准备吃吃喝喝了。
江耀站在夏洄的帐篷门口,路过的同学有注意到他的,纷纷瞪大了眼睛。
“我没看错吧,那不是江耀吗?”
“他们那群人,不是不参加这种课外活动吗?”
“貌似除了江耀,那伙人都在中央区忙着外交呢。”
“他是跟夏洄回来的吧?他们之前不是闹得沸沸扬扬?我看怎么像没事人一样?我消息有误吗?”
……
夏洄在里面收拾食材,他不可能指望大少爷动手了。
蔬菜要水洗,肉要切,还有水果要削皮剥好,还有的肉类要先煮好,还有一些汤可以煮。
隔壁飘来烤肉香气,笑闹声,这一方小天地里,暖黄色的露营灯挂在支架上,夏洄忙碌着,江耀看着少年清瘦的身影,做起家事来却一点不含糊。
夏洄将洗净的蔬菜放在沥水篮里,又去拆肉类的包装。
锋利的多功能刀将肉块切成适宜烤炙的薄片。
江耀去洗水果——几个橙子,一把青提,还有两颗饱满的桃子。
他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手。
他先拎起水壶,将水果仔细冲洗干净,然后拿起小刀,开始尝试剥橙子皮。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对付柔软的橘皮却有些笨拙。
橘皮的汁液微微溅开,他剥得很耐心,将白色的橘络也一点点撕去,露出底下饱满的果肉瓣,然后仔细地摆在旁边干净的盘子里。
接着是青提,一颗颗摘下来,在水流下冲洗。
桃子比较麻烦,他观察了一下夏洄处理蔬菜的方式,模仿着削皮。
起初桃子光滑的表皮让刀尖打滑,试了两下后,他掌握了力道,削下的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果肉圆润完整。
夏洄切完肉,开始准备煮汤的小锅和调料包,眼角余光瞥见江耀的成果。
果盘摆放得意外整齐,橘子瓣像花瓣,青提如翡翠,桃子切成适口的小块。
这还是江耀第一次下厨吧?
上次江耀要给他煮粥,差点把他厨房烧了。
“好了。”江耀将果盘推到桌子中央。
夏洄也准备煮汤,汤好了就可以开始烤肉吃了。
他弯着腰翻汤锅,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江耀从后面伸出手臂,环住了夏洄的腰。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他感觉江耀的下巴轻轻抵在了他的发顶,呼吸拂过耳廓。
帐篷外是喧嚣的人声、烤肉声、音乐声,帐篷内却只有汤锅的咕嘟声。
夏洄没有动,也没有挣开。
江耀的手臂收拢了一些,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我饿了,小猫,我们什么时候能吃饭?”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锅里散发出温暖的白汽。
他沉默了几秒,“……很快了,汤再滚一下就好。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餐具拿出来。”
江耀又静静抱了他几秒钟,“那晚上可不可以留我住下?”
夏洄皱眉说:“你别得寸进尺。”
江耀瞥了一眼帐篷里那张单人床,低沉嗓音还带着沙哑,轻声说:“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唯一的那床被子给你盖,好不好?”
夏洄沉默了。
他没有再拒绝的理由,他总不能看着江耀去外面睡草地。
第87章
汤煮好了,夏洄熄了炉火,把汤盛好,瞥了一眼还杵在身后的江耀:“你把汤端出去吧,外面有野餐桌。”
江耀喜欢他命令自己的语气,松开环在夏洄腰际的手臂,捧着汤罐出去了。
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香,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年轻人们兴奋的脸。
大部分学生都围在篝火边和长条野餐桌旁,烤肉、喝酒、谈笑,气氛热烈,夏洄选了个离人群稍远的餐桌坐下。
刚把盘子放下,就看见隔壁帐篷的一个男生,端着自己烤得半焦的肉串朝这边走来,看样子是想借点什么调料。
“夏洄,你有没有——”
男生走近了,才看清夏洄对面坐的是谁,他脚步猛地刹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肉串差点掉地上:“耀哥?耀哥你怎么在……那个,我没事了。”
江耀……江耀怎么会在这里?还跟夏洄一起吃饭?不是都说他们掰了吗?这气氛看着怎么也不像有深仇大恨啊!
男生想扭头就走,假装没来过,可江耀已经抬起了眼,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事吗?”
男生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磨蹭过来:“那个……耀哥,你们有没有辣椒粉啊?我那边用光了……”
夏洄放下叉子,刚想说“我找找”,江耀已经站起了身,他个子高,这一站起来挡住了大半的光源。
他去食物箱里略一打量,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出了那瓶辣椒粉,递了过去,“是这个吗?”
“是!”男生咬着肉串,双手接过来,声音含糊不清:“谢、谢谢耀哥!”
说完,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抓着辣椒粉瓶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江耀化身异种猛追他。
这边的动静不大,但还是引来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飘了过来,落在并肩而坐的夏洄和江耀身上。
于是齐刷刷地回头,偷偷举起终端对这边拍照。
——耀哥在夏洄面前,似乎……真的不太一样。
也不知道江耀是有意无意,他微微弯腰去拨肉片,形象端庄,似乎不介意被拍到和夏洄坐在一张桌子上吃烤肉。
但是夏洄被看得有点食不知味,他压低声音,对重新坐下的江耀说:“你实在不行把脸挡上?或者低头吃饭,你太耽误我吃饭了。”
江耀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的肉,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暖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莫名显出几分落寞。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你又嫌弃我了是不是?”
夏洄:“……”
他太阳穴跳了跳,“江耀,你别给我来这套,你委屈给谁看啊?”
江耀不吭声了,默默拿起一串夏洄烤好的肉,试图自己动手再烤热一点。
但他显然毫无经验,肉串离火忽远忽近,一会儿熏得冒烟,一会儿又凉下去,调料撒得也不均匀,折腾了一会儿,那串肉看起来比之前更难以下咽了。
江耀放下肉串,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挫败感真实了几分:“我真是什么都不会,我好失败。”
他抬眼看向夏洄,火光在他深黑的眼眸里跳动,“如果我离开你,今晚大概真的要饿死了,夏洄。”
夏洄看着他,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是示弱,几分是实情,又有几分是……江耀的心机。
江耀是毒蛇,不得不防。
可夏洄却也觉得……面对这样柔和的江耀,他无法彻底硬起心肠。
“算了,”夏洄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拿过他手里那串惨不忍睹的肉,放到自己盘边,“我烤吧,你就坐这儿,别给我添乱就行。”
江耀很听话地不再乱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夏洄动作娴熟地翻转肉串,刷上酱料,偶尔夏洄需要拿个调料,他总能准确地在第一时间递过去,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夏洄的手。
一顿饭吃完,夏洄一边照顾自己,一边照顾江耀,居然也没把自己饿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江耀斯文地用手帕擦嘴边的油渍,在晚风里看着夏洄,目光深沉黝黑。
夏洄赶紧去收拾桌子。
篝火那边传来更响亮的音乐和欢呼,似乎是晚会进入了游戏环节,领队拿着扩音器在招呼大家过去围坐,夏洄收拾完餐具,完全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江耀站在帐篷门口,目光望向远处那团温暖的篝火,以及围坐在旁边笑闹的人群。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洄洗完手出来,他才收回视线。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口道:“你想去就直说。”
江耀转过头看他,篝火的光远远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我想去。”
他说得很直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和你一起去。”
夏洄看着他。
江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莫名让夏洄想起之前教堂里,他流泪时那种快破碎的期待。
“……麻烦。”夏洄低声说,终究还是放下手里整理到一半的项目资料板,“走吧,就待一会儿。”
江耀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篝火堆。
他们的出现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领队看见江耀,明显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个,快点找位置坐下吧,游戏快开始了。”
夏洄随便坐下,江耀紧挨着他坐下。
江耀离他很近,近到夏洄和他肩膀撞肩膀。
游戏是经典的转酒瓶,瓶子在众人中间的空地上旋转,停下时瓶口指向谁,谁就要接受惩罚或回答问题。
几轮过后,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似乎也暂时忽略了江耀带来的压迫感,玩开了。
瓶子晃晃悠悠,最终停下,瓶口不偏不倚,指向了夏洄。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兴奋的起哄声,负责主持游戏的男生大声念出卡片上的内容:“第一轮,指定!被指到的人,需要指定在场任意一人,亲你一下,不用亲嘴,亲脸就行!”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夏洄,然后又忍不住瞟向他身边的江耀。
夏洄皱了皱眉,对这种游戏并不感冒。
他目光随意扫过一圈,随手一指,指向了右边正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男生,“可以吗?”
男生猛地抬头,脸瞬间白了,疯狂摆手,眼神惊恐地看向江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他亲夏洄?还是在江耀眼皮子底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坐在夏洄旁边的江耀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火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轮廓阴影,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很轻地触到夏洄的下巴,让他稍稍偏过头,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俯身,一个克制而轻柔的吻,落在了夏洄的脸颊上。
篝火旁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江耀……亲了夏洄?就这么……自然而然地?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吹了声口哨,紧接着,兴奋的尖叫猛然炸开!之前对江耀的畏惧似乎在这一吻带来的巨大八卦冲击下暂时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
“哇哦!耀哥牛x!”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洄僵在原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嘴唇的触感。
他没想到江耀会这么做,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给江耀一个耳光。
耳边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膜,有些模糊,江耀已经退了回去,重新坐好,“游戏可以继续了。”
大伙立刻开始下一轮。
或许是老天爷也想看戏,瓶子转了几轮后,竟然又一次慢悠悠地停在了夏洄面前。
这次的问题是写在卡片上的,一个经典又劲爆的真心话。
主持的男生拿起卡片,环视一圈,故意拖长了语调念出来:“第二轮,真心话——请问,你有没有和人上过床?”
问题念完,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太十八禁了?”有人打圆场。
“但是咱们都十八了,有什么不能回答?你们上一轮还问我是不是吃过狗屎,我不是也告诉你我没吃过?”
“那不一样啊,睡没睡过和吃没吃过狗屎能是一回事吗?”
“能不能聊点干净的?太恶心了你们。”
“安静安静,夏洄还没说话呢!”
江耀低头看着篝火跃动的火焰,放在膝盖上的手,修长的指骨微微弯曲。
夏洄沉默了两秒,“能不能跳过?”
“不能,”主持人男生笑着说,“真心话玩的就是刺激,如果能跳过,那大家都跳过了。”
夏洄语气没有波澜地给出回答:“有。”
干脆利落,一个字。
所有人的目光在夏洄和江耀之间疯狂来回扫射,虽然夏洄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之前那一吻,结合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氛围,再结合江耀那个视频……
“原来他们真的是一对!而且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怪不得耀哥要和夏洄坐在一起……”
江耀回眸,看了一眼夏洄。
夏洄端起旁边不知谁递过来的饮料,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后悔。
睡过就是睡过,实话实说而已。
江耀却还在看他。
晚会还在继续,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夏洄却觉得有些累了,紧接着是休息,夏洄回了小帐篷。
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融入夜风,前方的路,被帐篷里透出的微光照亮了一小段,蜿蜒没入更深的夜色里。
江耀跟着他走,谁也没再提刚才游戏的事,也没说话,夏洄也不想开口。
帐篷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唯一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夏洄洗漱完,占据了整张床,地上铺着防潮垫和一件江耀的厚外套,江耀就睡那。
江耀倒是没说什么,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安静地在那块硬邦邦的垫子上躺下,把厚外套搭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很快,帐篷里只剩下睡熟的呼吸声。
夜渐深,郊外的气温下降得厉害,即使帐篷有一定保温作用,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夏洄裹紧了被子,起初睡得很沉,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被一阵压抑的动静扰醒。
江耀睡着也不老实,他面向夏洄床的方向睡觉,身体微微蜷缩,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夏洄能看到他裹紧了厚外套,时不时传来一声吸气,似乎是冷得受不了,来回翻身,衣料摩擦垫子,窸窣的声音很吵。
故意的吗?
夏洄在黑暗中静静看着。
以江耀的性格,苦肉计不太可能,江耀是那么骄傲的人,不至于委屈求全一整天,就为了晚上睡地面。
更不至于在发生那么多烂事之后,放低身段来哄他。
但是,郊外夜里的低温也是实实在在的,只披着外套确实单薄,垫子也确实又硬又凉。
夏洄看了片刻,翻了个身,背对着江耀,重新闭上眼,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声响。
不理他。
但是一旦清醒,那些声音就被放大。
烦躁。
夏洄拉起被子蒙住头,不听总行了吧?
又过了一会儿,夏洄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喉咙有些干,他摸索着下床,想去倒杯水喝。
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光,他拿起水壶倒了半杯热水,稍微压下了心头的躁意。
他再一看江耀,江耀似乎真的冷极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即使睡着了,身体也在无意识地微微发抖。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他看见江耀搭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刀伤。
是晚上削水果的时候划到的?夏洄完全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受了伤,江耀自己也没说。
就算此刻的姿态是故意的,这伤总不能是故意的吧?
夏洄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人看了足有半分钟,最终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推了推江耀的肩膀:“江耀,醒醒。”
江耀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没睡沉。
他睁开眼,眼底有些迷蒙:“……宝宝?”
“起来,”夏洄指了指那张单人床,“你上床睡。”
江耀似乎愣了一下,没动。夏洄皱眉,语气硬了些:“手伤了不知道说?地上这么凉,真想冻病?”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自己先起身回到了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往里面挪了挪,给外侧留出了一半位置,“随便你。”
江耀这回没再犹豫。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蜷缩了太久而显得有些僵硬迟缓,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躺下的夏洄,然后动作很轻地上了床。
单人床对于两个身形都不算矮的男生来说,实在过于拥挤,夏洄立刻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气息靠近。
他尽量贴着内侧的帐篷壁,身后的江耀似乎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但床就那么宽,被子都在夏洄身上。
夏洄无奈转过身,果然江耀平躺着,身上只盖着那件根本没多少保暖作用的外套,嘴唇在昏暗中惨白。
夏洄沉默地把自己身上温暖的被子掀开一半,有点粗鲁地扔过去,盖住了江耀大半个身子,“盖上。”
被窝里的温度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回升,江耀非常缓慢地,朝着夏洄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臂轻轻从夏洄的腰侧环了过来,虚虚地搭着,没用什么力。
然后,他感觉到江耀温热的呼吸靠近了他的后颈,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胛骨处。
江耀的声音贴着他后背传来,闷闷的鼻音:“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心疼我了。”
夏洄没说话。
江耀又说:“你要是不愿意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么冷上一夜,我可能就冻僵了……”
夏洄猛地转过身,想看看这家伙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充满了算计得逞的狡黠。
然而,他猝不及防地对上江耀近在咫尺的脸。
准备好的质问卡在了喉咙里。
昏黄的光线下,江耀的脸离他很近,冷峻而俊美的脸很是淡,很疲倦,或许是因为冷过之后回暖,他的脸颊泛着一点点不太自然的红晕,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睛,正静默地看着夏洄,眼神里有依赖的柔和,甚至有点湿漉漉的红。
夏洄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教堂里他无声落泪的样子,还有刚才篝火边,他带着凉意的吻,落在脸颊上。
夏洄所有的指责和推拒都被这眼神堵了回去。
“……睡觉吧。”
夏洄重新转了回去,却没再甩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
背后传来江耀很轻的一声“嗯”,手臂收拢了些,将他更紧地圈进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渐渐变得温暖。
“小猫,”江耀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睡觉之前,你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夏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抱他?这姿势还不够亲密吗?
可身后的人不依不饶,轻轻晃了晃他,像个讨要糖果的孩子,声音低哑又执着:“……抱一下,我想你了,这些天你不理我,也不看我,当我不存在,我有点不习惯。”
僵持了几秒,夏洄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僵硬地将自己的一条手臂,向后挪了挪,然后,很轻搭在了江耀环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上。
这大概勉强能算是个“抱”的姿势。
江耀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抵着他后背的脑袋蹭了蹭,“晚安,小猫。”
江耀的声音很快就变得含糊,带着浓重的睡意,不过片刻,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便传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手臂依然松松地环着夏洄,像个抱着安心玩偶入睡的孩子。
夏洄却彻底清醒了。
他被困在一个温暖又紧密的怀抱里,背后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和体温,腰间的手臂存在感鲜明。
帐篷外风声隐约,万籁俱寂。
他睁着眼,看着面前昏暗的帐篷布,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睡着。
这一夜,倒也不漫长。
早晨,江耀先醒了,手臂依然松松环着夏洄的腰,下巴搁在他发顶,享受着这难得宁静温暖的时刻。
夏洄似乎也醒了,但闭着眼没动。
叩门声突然响了两下,伴随着一个沉稳的男声:“阿耀?你在里面吗?是我,陆凛。”
江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不速之客打扰了他的晨间时光感到不悦。
他感觉到怀里的夏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挣开。
江耀安抚地用被子包裹住夏洄,不让温暖走失。
但外面的陆凛没有离开的意思,还提高了点声音:“阿耀,我看见你终端定位在这儿。有点事,你出来,我们聊两句。”
江耀只能松开手,坐起身,在不惊扰到夏洄的情况下,套上外套,走过去拉开帐篷的拉链。
陆凛站在门外,穿着定制休闲装,他看到帐篷里略显凌乱的景象,有些讶异,但没说什么。
“有事?”江耀挡在门口,没请他进去的意思。
陆凛也不介意:“我想让你帮我找个人。”
江耀沉吟了一下,跟他出去找了张桌子坐。
陆凛说:“我爸娶了苏小曼,你知道吧?”
江耀点了点头:“听说了,陆叔叔离婚很突然,订婚也很突然。”
江耀对于陆回舟这位医疗巨头突然娶了一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子,还是从混乱的十一区出来的,确实有些意外。
陆凛扯了扯嘴角,讽笑:“何止突然?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下了降头,苏小曼对我倒是摆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演技一流。但她毕竟是从十一区那种泥潭里爬出来的,就算现在套上了名牌,那股子穷酸气和算计也洗不掉。”
江耀听着,没接话。
他对于陆凛的家事兴趣不大,但陆凛既然特意来找他,肯定不止是吐槽。
陆凛继续道,声音更冷:“我母亲还在疗养院,她当年也是风光无限,全球顶级的名模。现在倒好,来了这么个除了脸能看,一无是处的女人,连最基本的家事都做不好,插花、品酒、礼仪,样样不通,带出去都丢陆家的脸,我真不明白我爸图什么。”
这时,帐篷里传来小锅煮沸的咕嘟声,空气里飘起一股食物的香气。
夏洄醒了。
夏洄将汤盛到两个碗里,又把面包切片放进小烤炉。
陆凛的注意力被香气短暂吸引了,他看了一眼夏洄的背影,又看向江耀,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探究:“你什么时候也吃起这种……平民食物了?还让人伺候?”
陆凛语气里倒没有贬低,只是很惊讶。
江耀的挑剔和讲究是出了名的,陆凛自己出身不算高,要是论家世,江氏叱咤联邦数百年,在江耀面前,所有人都算普通公民,什么家世光环,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平民食物是怎么入得了他的眼的?
江耀还没回答,夏洄已经端着两个碗转过身,走到小桌旁放下。
陆凛认出夏洄,他之前在谢悬那里见过夏洄,知道他是夏崇那个存在感很低的弟弟。
那天他心情不好,没看清,此刻近距离看,少年面容清隽苍白,穿着简单的学员服,系着围裙,与这简陋的帐篷背景很合适,但又冷淡……静气。
怪不得江耀喜欢这个小跟班,长得漂亮,人也懂事。
“原来是你,”陆凛开口道,态度算不上热络,但比刚才谈论苏小曼时和缓了些,“夏洄,对吧?之前在谢悬那儿见过。”
夏洄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安静地喝自己那碗汤。
陆凛也不介意他的沉默,他的思绪似乎又被拉回了自家的事,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有件事我必须明确。我不允许苏小曼再生一个孩子,她自己还有个儿子在十一区,据说都挺大了,如果她敢动心思把那边的孩子接过来,或者想给我爸再生一个……我绝对有办法让她滚出陆家的大门。陆家不需要更多来历不明的弟弟妹妹分家产,真是给我添堵。”
“苏小曼”三个字传入耳中。
正低头喝汤的夏洄,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左手摸向放在桌边的个人终端,手指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新闻页面。
最新的财经与社会版头条,赫然是陆氏集团董事长陆回舟新婚的报道。
配图上,陆回舟身边挽着一位穿着华贵婚纱的女人……那张脸,妆容精致,眼角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但夏洄绝不会认错。
是妈妈。
苏小曼。
妈妈……嫁给了陆回舟?
她是怎么……什么时候……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席卷了他,以至于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些,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坐在他旁边的江耀,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洄的异常。
他看到夏洄盯着终端屏幕失神的样子,眉头微蹙。
小猫是听到陆凛的话,对那种豪门倾轧感到不适?还是单纯累了?
夏洄是夏家的孩子,不受宠,可能很在意这种事吧。
江耀喝汤,没说什么。
陆凛也注意到了夏洄的愣怔。
夏洄也许是对“私生子”、“来历不明”这类词汇敏感?
他想起夏洄在夏家的尴尬地位,语气难得地放缓了些:“你也别多想,我不是针对所有……嗯,像你这样的情况,夏家虽然乱,但你毕竟姓夏,是正经记名的。我说的是苏小曼那种,从根上就不正,带着拖油瓶还想登堂入室分一杯羹的。”
他这话本意或许是安抚,但听在夏洄耳中,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心口的旧伤。
夏洄缓缓放下汤匙,抬起眼,看向陆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像结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暗流,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陆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目光又落到江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简单汤食和烤得微黄的面包片上:“阿耀,你这饭,不会是视频里那个女朋友做的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江耀正在吃夏洄烤的面包片,闻言,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陆凛,而是先看向夏洄。
夏洄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到苍白的侧脸。
江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才抬眼,看向陆凛,“我男朋友做的,很好吃,你不尝尝吗?”
陆凛:“……”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来回扫视,很是震惊。
他虽然察觉到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江耀会如此直接地承认,那不是说明……那个视频里的,是夏洄?
“你们……我还以为圈子里那群人说的是假的,没想到你来真的啊,阿耀?”
江耀没说只是玩玩而已。
陆凛脸上的笑没了,很是惊悚,但是在江耀面前,他什么也不能说。
夏洄也看向江耀,“你……”
江耀却已经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继续吃他的早餐,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吃饭。”
陆凛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江耀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夏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听出来了,江耀不欢迎他。
“阿耀,帮我找苏小曼的儿子,警告他,别让他出现在我眼前,把他赶出联邦。之后,我会表达我的诚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走后,桌子前只剩下江耀和夏洄。
江耀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放下碗,看向依旧僵坐着的夏洄,语气恢复了低沉,却还是柔和:“汤要凉了,你怎么不喝?”
夏洄机械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汤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味道……尝不出来。
只有耳边反复回响的,陆凛冰冷的声音,还有终端屏幕上,母亲穿着婚纱的照片。
世界好像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翻转,露出了更荒谬也更残酷的一角。
夏洄勉强镇定地喝了汤,收拾碗筷去了。
江耀一直在背后看着他。
江耀不确定他是因为自己那句“男朋友”而不快,还是因为陆凛提到的私生子的称呼不快。
他决定暂时不去打扰,让他自己静一静。
起身,拿起两个空的热水壶:“我去打点热水。”
早晨的营地区,空气清冽,不少学员已经起床活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公共热水区设在几顶大帐篷之间,江耀走过去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白郁。
白郁也看见了他,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挡在江耀面前,“耀,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听说你把所有的卡都自主冻结了?连老爷子那边的信托权限都封锁了,你疯了?就为了拒婚把自己弄成这样?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挤在这种地方?”
白郁的语气急切,他是真的担心。
江耀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他无法理解江耀为何要采取如此激烈决绝的方式,把自己置于如此狼狈的境地。
江耀神色淡淡的,提着水壶继续往热水器那边走:“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白郁真的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但是江耀已经不再理他,转身去接热水。
或许是地面有些湿滑,江耀接过台阶上灌好的热水壶,转身时,脚下猛地一滑,水壶脱手砸在地上,热水溅开。
江耀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台阶上,手肘和膝盖先着地,他捂着小腿上方,眉头紧皱,手背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因为摔倒时手掌撑地,又裂开了,渗出了新鲜的血珠,混着地上的泥水和溅到的热水,看起来有些狼狈。
“耀!”白郁担心他,想上前扶。
但刚好过来打水洗碗的夏洄看到了江耀,他走过去,想扶他,又不敢轻易碰触他捂着腿的位置,只能先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摔到哪儿了?腿能动吗?”
江耀借着夏洄的力道,尝试动了动右腿,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让他吸了口冷气,摇了摇头,“骨头应该没断,可能是挫伤或拉伤……好像,站不起来了。”
夏洄抿紧了唇,眼神冷了下来。
他扶住江耀的肩膀和没受伤的手臂,试图让他靠着自己站起来,江耀也很配合地将大部分重量倚过去。
这时,夏洄才抬起眼,“白郁,你还想干什么?”
白郁被他问得一愣:“我……”
“录了我们的视频,散播得到处都是,还不够吗?”
夏洄打断他,眼底已经是怒意和失望,“现在看他暂时落魄,你就觉得可以落井下石了?你不是他朋友吗?现在连你也要上来踩一脚,把他逼到连热水都打不了,要摔成残疾你才满意吗?”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热水壶,滚烫的热气还在蒸腾,“就算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他现在这样,你就不能有点起码的同情心?非要赶尽杀绝?那些热水要是烫在他身上,你心里过得去吗?”
白郁被这一连串的指控砸懵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夏洄,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踩他了?我那是担心他,我……”
“担心他?”夏洄冷笑,扶着江耀的手臂收紧,江耀顺势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闭着眼,脸色苍白,手背上的血还在慢慢渗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夏洄让他靠着,对白郁说:“你所谓的担心,就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甚至出言讥讽,逼得他手忙脚乱摔倒在地?”
“我没有,是他自己滑倒的!”白郁简直百口莫辩,看着夏洄把江耀紧紧护在怀里,而江耀那个混蛋居然还配合地装柔弱,气得他肝疼。
夏洄却不再看他,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江耀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能走吗?我扶你回帐篷,先处理一下伤口。”
江耀“嗯”了一声,声音虚软,带着点依赖:“疼……”
夏洄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白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耀,慢慢往帐篷挪去,江耀几乎把半边身子都靠在了夏洄身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吃力。
走了几步,江耀微微侧过头,下巴蹭过夏洄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我没事,你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我等下自己包扎一下伤口,你该忙就忙你的去,别担心我。”
夏洄抿着唇,只是更稳地扶住了他,“别逞强了,我给你包扎,我也没什么事做,就是写论文赶项目,我倒是有时间照顾你,之前也不是没照顾过你。”
江耀点了点头,情绪低落,“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笨手笨脚的。”
夏洄轻声说:“好了,没事,我也没嫌弃你。”
白郁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互依偎,慢慢挪动的背影,尤其是江耀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死样,哪有半点虚弱,分明是得逞后的挑衅!
白郁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憋屈到极点的怒火,对着空气,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了一句:
“冤死我了……江耀你个王八蛋!”
第88章
白郁根本不信夏洄原谅了江耀,江耀那种人,就算呼吸在夏洄眼里都是错。
既然矛盾没有解开,那夏洄这么护着他干什么?
夏洄爱上他了?把之前他们的矛盾抛之脑后?因为爱能无限大,打败所有爱恨情仇恨海情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預○夕○征○狸—
……那唯一的解释是,夏洄被江耀迷惑了。
白郁手里有一份可以证明江耀资产毫无变化的文件,只要公开给夏洄看,江耀所有的伪装就会变成蓄意欺骗。
不就是装可怜吗?
江耀,你亲手给自己埋了个炸弹……以夏洄正直不阿的性格,如果被他知道江耀耍心机玩手段,等待江耀的恐怕是……
白郁神色淡淡,细细思量。
*
夏洄扶着江耀坐下,蹲下身,检查江耀手背上那道重新裂开的划伤。
江耀让他弄。
伤口不深,但被泥水和热水弄得有点脏,最重要的是腿,血珠还在往外冒。
夏洄起身去拿随身携带的小型医疗包,用消毒湿巾仔细清理伤口周围。
江耀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我自己来就行。”江耀说,伸手想接过棉签。
夏洄没把棉签给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消毒棉,蘸了碘伏,轻轻按压在伤口上。
“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没办法给所有人交代。”夏洄淡淡地说,“你父亲不会怪你,他只是生你的气,过一阵子就会原谅你了。”
江耀说:“不会的,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夏洄打心眼里不信,他给江耀处理好手背的伤口,贴上防水创可贴,“腿怎么样?挽起裤腿给我看看。”
江耀默默卷起沾了泥污的裤腿。
膝盖和小腿外侧有一大片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皮肤破了,渗着血丝,边缘红肿,摔得不轻,也有点肿,“痛,怎么办?我不会。”
夏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废物啊。
他拿出冰敷袋,用毛巾包好,轻轻敷在肿起的脚踝上,“先冰敷,膝盖的伤也要消毒。”
江耀看着夏洄半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小心地用消毒喷雾处理膝盖上的擦伤。
“小猫,”江耀问,“刚才陆凛的话,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我告诉他你是我的男朋友,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江耀似乎学会了不懂就问。
至少这一次,他没惹怒夏洄,没像上次睡了夏洄就要给钱,也不分个时候场合。
夏洄给他喷药:“没有不高兴。”
“你骗人。”江耀很确定,“你从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就不对劲了。是我太着急,不该那样说,让你为难了?”
夏洄用干净的纱布盖在膝盖的伤口上,再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着江耀:“我已经接受了你是我男朋友这件事,所以我的心情变化跟你没关系,我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江耀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夏洄却避开了他的探寻,他站起身,把医疗包放回原处,背对着江耀:“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别乱动,免得伤加重。”
他不想谈。
江耀看着他的背影,心头不安。
夏洄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却不愿意告诉他。
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他吗?
还是说,他终究还是觉得,自己不值得他敞开心扉?
江耀的心脏闷闷地疼,刚刚那点被夏洄维护和呵护的暖意全没了。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和敷着冰袋的腿,忍着疼站了起来,稍微活动了两下,追了上去。
“夏洄……”
夏洄坐在桌子前,翻开了笔记本,闻言,回眸看他,有些不耐,“江耀,你非得要一个答案,那就说说我们俩之间的事。你不如告诉我,你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吗?你高傲自大,从不肯为谁低头,我不觉得我有这个荣幸。”
“你要是想睡我,直说,我不是不给你睡,也不是睡过一次两次了,不论你什么时候提出要求,我都可以同意你,我只是希望你,别骗我,别跟我耍心机。”
“说你的需求。”
在夏洄看来,他江耀就是一个擅长玩弄人心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江耀就算被他说中,依然是脸色不变,忽略掉自己所有的作为,删繁就简,只说:“你一直不肯原谅我,我这样做,是怕失去你,我想靠近你,怕你离开,看到你难过我也会折磨,我想要你眼里只有我……但这些背后,我用了多少手段,演了多少戏,说了多少半真半假的话……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我知道我混蛋,我活该。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别的办法留住你。道歉没有用,弥补你看不上,我做别的也只会让你恨我……我好像,只剩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
“我只是不想你跟我分手,夏洄。”
夏洄沉默了一会,居然没说什么,又回过头去看项目细则了。
可是,江耀就是知道夏洄相信了。
夏洄是一只很容易被软话骗到的猫。
江耀慢慢走过去,蹲在夏洄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衣摆,抬眸看着他,试探问:“宝宝,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我还在生气。”夏洄直说,“但如果你不想分手,我可以继续跟你相处下去。”
“那就是不分手?”江耀眉眼弯弯又柔柔,喉咙有些发干。
夏洄算是默认了。
江耀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夏洄的脸颊,那双总是盛满侵略性和掌控欲的黑眸里,此刻满是柔情。
坦率的猫。
从来学不会掩饰的猫。
表里如一的他。
天真,可爱。
所以天然会被欺骗,会被掠夺,争抢。
他绝不放手。
夏洄低头看江耀,用指尖,轻轻地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柔,呼吸也很宁静。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起身,一只手扣住夏洄的五指,身体前倾而去,影子缓缓覆盖住夏洄。
他亲吻着夏洄的嘴唇,由温柔,至用力。
夏洄闭着眼睛,容许他亲吻,手里的笔记本握不住而散落在桌面上,江耀手臂一用力,把夏洄从椅子里抱了出来,让他转过去坐在桌子上,双臂展开,圈住了夏洄,接着亲。
亲吻过后,夏洄喘着气,垂眼看着他受伤的腿,低声问:“……你不是腿疼吗?”
江耀轻笑着说:“暂时不疼了,一会儿再疼。”
江耀抓住夏洄的衣角,让他转过身去,趴在桌子前。
……
……
夏洄看着外面的天光云影,帐篷外时不时有路过的同学说说笑笑,夏洄很紧张。
可是他一紧张,似乎江耀就会更难以克制。
夏洄只好让自己没那么紧张,否则江耀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在心脏时快时慢的跳跃里,夏洄渐渐地开始发呆,放空。
江耀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把他翻过来,然后他又往前去了去,这才和夏洄再次保持半臂距离,低头,正好就看见夏洄的一双眼睛。
黑亮亮的一双眼睛,盈满了雾,似乎有些失焦,但又没有完全迷失。
夏洄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适应,但是很快就又适应了。
江耀这才一边忽远忽近,一边低声问:“这个时候在想什么?”
夏洄的理智都快散了,慢慢说:“……这样……不好……还是……白天……太过分了……至少要等到晚上吧……白日宣……不好……”
江耀说:“晚上也要吗?好啊。”
夏洄脑筋转很慢,被江耀绕进去了也没发觉,“……嗯。”
江耀又说了很多上不得台面的话哄猫,一哄就是两个小时,猫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估计连生气的事都忘了,缩在他怀里,目无焦距地,让江耀亲。
江耀似乎知道了怎样才能得到这只猫的全部。
于是,江耀屡试不败。
又过一小时,夏洄最后是瘫在江耀的臂弯里的,江耀放下他的膝盖,让他完全离开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然后自己去拿热水瓶,兑成温水细心地洗小猫。
夏洄木木地看着江耀忙里忙外,给自己换上新的校服,再一抬眼,只看见光脑上进行了一半的项目。
“三个小时……”夏洄看了看时间,慢腾腾地说:“江耀,都怪你耽误了我的时间,我写不完了,你给我写。”
江耀从善如流地坐下,“嗯,你休息。”
和夏洄的萎靡不一样,他精神抖擞,很快开展,半个小时就完成了既定要求。
身旁的夏洄却好像一直在发呆。
江耀想起刚才夏洄就是这副表情,关掉光脑,扳过夏洄,让他看着自己,“宝贝,你到底在忧虑什么?”
这会儿的夏洄状态和上午不一样了,夏洄累了,也没心情掩饰了,低眼看了看江耀,“江耀,你要帮陆凛找苏小曼的孩子吗?”
江耀淡淡地说:“陆凛不常对我有求,我会帮他。”
夏洄终于双眼聚焦,看向江耀,满眼不安,“如果你找到了那个孩子,会怎么样?”
“我不会怎么样,陆家的事和我没关系。但以陆凛的脾气,估计是,”江耀似乎思忖一下,“制造一起医疗事故,让那个孩子从世界上消失。”
夏洄没回答,只是看着江耀,双眼无神。
江耀放低声音,轻柔地说:“陆凛和夏崇不太一样,夏崇对你很温和,但陆凛不会对那个孩子很温和。”
“因为,陆凛的母亲不止是模特,也是南部卡门家族的掌上明珠,陆凛从小在卡门庄园长大,被视作家族下一任的教父。”
“大小姐神经失常后,卡门家族认为这都是陆回舟的过错,他们对陆回舟很不满,据我所知,他们想对苏小曼下手,她死只是早晚的问题。”
夏洄低着头。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他也知道卡门家族,可问题是,联邦有谁不知道卡门家族呢?
他们是南部最大黑/帮,走/私货品、贩/毒洗/钱、人口买/卖,杀/人放火,家族有一套运转成熟的地下铁路网,甚至可以越过联邦监管,只要赚钱,什么都干。
听江耀的语气,江耀小时候也在卡门庄园做客过,否则刚才在闲谈里,陆凛不会说他“大少爷从小就是大少爷,吃东西挑剔,庄园里二十个厨师也伺候不了他的胃……”之类的这种话。
从来没人敢这么和江耀说过话,陆凛也算是第一个。
江耀似乎没注意到夏洄表情的麻木,继续说:“虽然夏氏军工在联邦也算是横着走的集团,但也只是贩卖军/火,早就洗白了,就算他们常年参与卡门家族的生意,也只是提供武器,争抢地盘之类的,极少杀/人。”
江耀这才注意到夏洄脸色的惨白,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猫,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洄摇了摇头,听见自己说:“江耀……你能不能不帮陆凛找人?”
江耀默了默,打量着夏洄。
夏洄是认真的。
江耀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晃了晃,黑眸直直望着他,“你怎么了?告诉我,别瞒着我。”
江耀说这种话的时候,那种迫人的气势又汹汹地压了过来。
天之骄子,高高在上。
视人命如草芥。
夏洄越来越感觉自己的那里有点不适,其实不应该和江耀说这种话题,尤其是他们刚发生了之后。
夏洄垂眼说,“我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没别的意思。”
江耀眯了眯眼,似乎是不相信。
夏洄却不能在乎他信还是不信了,他必须求江耀放过妈妈。
他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们这群人,妈妈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如果妈妈没有自己这个拖累,陆回舟至少能护着妈妈一辈子,卡门家族不至于对陆凛的生父痛下杀手。
但如果自己被陆凛找到了,自己和妈妈肯定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听陆凛的语气,妈妈一直没有放弃找自己,她根本不知道她已经一只脚迈进了地狱里。
夏洄真的真的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全都是坏事情……全都是,命运对他实在是不公平,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出十一区,是不是不会有这些糟糕的事?
如果他当年就死在十一区,是不是妈妈就能忘了他,舒舒服服过好日子?
他宁可放弃学业,也不要妈妈陷入危险……结果现在,不止自己身陷囹圄,连妈妈也要被他牵连……
“好。”
江耀点了头,他轻轻抚平夏洄微蹙的眉心,“我答应你。陆凛那边,我会想办法周旋。苏小曼那边,只要她不主动招惹卡门家族,我会尽量让她避开最坏的结果,我这样做,你满意吗?”
夏洄慢慢点头,“满意。”
江耀又说:“但那个孩子的死活,我无法保证。陆凛的决心很大,卡门家族也是睚眦必报,如果那个孩子真的被找到,结局恐怕不会乐观,这是陆家的家事,也是卡门家族的家务事,我没有确切的理由,不能向他们要人。”
夏洄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江耀不可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十一区私生子”去正面扛陆凛和卡门家族,不符合他的利益,也绝非明智之举。
他能做的,最多是在边缘施加一些影响,延缓或模糊寻找的过程,在关键时刻,传递一点无关紧要的错误信息。
至于最终“十一区私生子”的命运,他不会去担保。
夏洄那股濒临崩溃的绝望感消散了:“……这就够了。”
只要妈妈安全……他就算是死掉也没关系。
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耀看着夏洄为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如此忧心忡忡,若有所思。
不过,他还是将小猫搂到怀里,“太善良不是好事,别总是为别人的事情这么难过。”
夏洄说:“我知道。”
他不知道江耀能处理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的秘密能隐藏多久。
但至少在此刻,夏洄不会把一切告诉江耀,风险太大,他赌不起江耀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江耀现在的温情和维护,是建立在“夏洄是夏家不受宠的私生子、是他的男朋友”这个基础上的。
一旦揭开那层布,被江耀知道自己的身份,江耀还会帮他吗?
江耀会不会觉得被欺骗?会不会转而利用这个秘密,要挟他?
夏洄闭上眼,将脸埋进江耀的肩窝。
他该怎么办?主动向妈妈示警?不行,太危险了。
似乎只能借用江耀的影响力保护妈妈。
夏洄生出一丝愧疚。
江耀,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会愤怒吗?会厌恶吗?还是会……像对待敌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毁了我?
夏洄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扮演好“夏洄”这个角色。
同时为自己和妈妈,谋划一条不知能否走通的生路。
江耀也在沉默。
他低头看着夏洄,眼中深沉难辨,却在夏洄罕见的温顺里,神思平缓过来。
*
夏崇过来寻夏洄,却遇上了陆凛。
陆凛在和桑帕斯的几个老朋友们闲聊,看见夏崇,他招呼夏崇坐下,“阿崇。”
夏崇有一段时间没看见陆凛了,就坐过去,“你闲的很啊。”
陆凛眉宇冷酷,长眉低垂,“烦死了。你不是在翡顿公学吗?到桑帕斯来做什么?”
夏崇说:“找我弟弟。”
陆凛:“夏洄?哦,江耀的男朋友。你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吗?”
夏崇脸上淡淡,“知道。我弟弟心肠好。”
陆凛挑了挑眉,听出夏崇对江耀似乎有些不满,倒也没再说什么,本来夏洄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回想起夏洄的脸,倒是太过惊艳,很是难忘。
他要是有这么漂亮一个亲弟弟,是绝对不会允许弟弟和江耀在一起的,是个人都知道,别管男女,谁和江耀在一起都得在下面,男的在下面吃亏。
那怎么夏崇就同意了?……哦,夏崇也不是很同意,听那语气,啧。
陆凛一下子就理解了。
“阿崇,我知道你看重他,夏洄就算是私生子,也有你父亲的血脉。可我那个拖油瓶弟弟呢?呵,和我半点血缘关系没有,是后妈带来的。”
“如果我找到他,”陆凛阴森道,“我会把他碎尸万段。”
“那弟弟还挺惨的。”夏崇漫不经心道,“我弟弟命好,有我这个爱护他的哥哥。”
陆凛谈论起弟弟那副心狠手辣的嘴脸,夏崇却没什么感觉。
他又能给陆凛解释什么呢?夏洄不是他的亲弟弟?
无所谓,告诉他有用吗?
反正夏洄就是他亲弟弟,谁也抢不走。
陆凛没有这么好的弟弟,他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夏崇不管他。
夏崇告别陆凛,去夏洄帐篷。
然后夏崇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江耀正在架篝火堆,挽着衬衫袖子,动作不算熟练却异常认真地……在劈柴?
他脚边堆着一些粗细不一的木柴,旁边的简易火塘里已经铺好了引火的枯枝,江耀在试着点燃引火。
而夏洄,他那个不爱搭理人的冷淡弟弟夏洄,坐在不远处一块干净的垫子上,膝上摊着一本星图手册,手里举着一个学生用的便携式天文望远镜,正仰头看着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幕。
他在观星,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格外宁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包括不远处那个正在跟木柴较劲的江耀,都与他无关。
夕阳的余晖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竟有种……和谐感。
夏崇觉得自己脑袋肯定是进水了,居然觉得他们是真爱。
怕不是好锅配烂盖吧?
好锅肯定是他弟弟,剩下那个是烂盖。
“小洄。”
夏洄闻声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到夏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叫了一声:“哥。”
“嗯。”夏崇的心有点化了。
江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将斧头随手靠在一边,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对夏崇点了点头。
夏崇甚至觉得这对江耀来说已经是最高礼仪了,他对江耀向来没有什么期待。
“晚上翡顿公学和桑帕斯在温泉小镇那边有个联合联谊会,不少人都会去,你们要不要也去看看?放松一下。”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拒绝。
晚上……他有点怕江耀又会借着什么由头折磨他,今天下午的折磨已经够他受的了。
江耀居然还趁机骗他答应,这个王八蛋。
但转念一想,人多的地方,江耀总会收敛些吧?
而且,他确实需要一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暂时从担忧里抽离片刻。
“听说那边的夜景和星空都不错,我也去。”夏洄点了点头。
夏洄一同意,江耀也同意了:“我也去。”
夏崇看着江耀那副理所当然跟在夏洄身边的样子,以及夏洄并未出言反对的默许,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
但是心里气得不行了。
“……晚上八点,小镇中央广场集合。”
说完,他坐在夏洄身边陪他一起看星空,不想看江耀。
只不过,夏洄随意地向后躺在他肩上,温声地叫他“哥哥”,夏崇的心满满的都是温暖,终于没那么生气了。
要是妹妹,是不是更温软一些?
……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弟弟也不是不能当妹妹养,穿上裙子也很漂亮。
“哥哥,那些星星上面,也会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吗?也会有这么多事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孩子气,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带着距离感的夏洄会问的。
夏崇察觉到夏洄有点怪异,心尖微微一颤,“累了?”
夏洄他肩上蹭了蹭,“嗯”了一声,“哥哥……”
他又唤了一声,尾音微微拖长,像是在依赖。
“哥哥在呢。” 夏崇应道。
他没有追问夏洄为什么累,此刻,他只是夏洄的哥哥,一个可以暂时提供避风港的家人。
其他的,夏洄不说,他就不问。夏洄要是说了,他帮他扛到底。
远处,江耀引燃火堆,远远看了过来,目光在夏崇和夏洄之间徘徊。
夏崇手臂将夏洄揽得更稳了些,看着江耀,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身份。
他是夏洄名正言顺的哥哥,江耀只是男朋友而已。
男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夏洄的哥哥,只能有他一个。
*
晚上的温泉小镇灯火通明,因为两校联谊,比平时更加热闹,广场上搭建了临时的舞台,音乐悠扬,长桌上摆满了各色食物饮料,年轻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江耀一出现,就不断有人向他打招呼,江耀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做回应。
夏洄跟在他后面,果然,很快就有相熟的人凑过来,半开玩笑地问:“耀哥,这位是……?不介绍一下?”
江耀侧头看了夏洄一眼,眼神在流转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温柔。
他向后伸手,将夏洄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男朋友。”
周围人:!!
岳章也在这附近,他看着夏洄没反驳的模样,眸色黯淡。
夏洄居然……喜欢江耀?
岳章微微垂下眼睫,有些受伤,心底一直在思量,夏洄到底是为什么才对江耀转换了态度?
江耀游刃有余地应付了几句,带着夏洄走向食物区。
“饿不饿?那边有烤松饼,看起来不错,应该比可丽饼好吃。”
夏洄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扫兴,“……随便吃点吧。”
两人拿了点吃的,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江耀又叫了两杯热饮,“尝尝这个,不太甜。”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夏洄面前,夏洄接过来,啜饮,温热的液体带着淡淡的果香,确实不甜腻。
他抬头,看见江耀正看着他,眼底映着远处的灯火,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像是真的沉浸在约会的愉快中。
夏洄移开视线,低声说:“……你自己也吃。”
“看你吃比较有意思。”江耀轻笑,用叉子卷起一点卷心面,动作优雅地送进口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夏洄,“我喜欢看你吃。”
夏洄在这样的注视下不太自然,平静地点点头。
只不过,此时坐在江耀身边,倒是一点也没感觉到江耀目前正在破产。
大少爷做派不减。
联谊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去附近的观景台看星空,或者去体验小镇著名的露天温泉,大家渐渐散开,结对离开宴会厅。
江耀低头问夏洄:“你想去看星星,还是去泡温泉?”
夏洄对人群还是有些不适,想了想:“去人少点的地方走走吧,今晚好像有流星雨。”
“好。”江耀牵起夏洄的手,大大方方朝着雪山观景的方向走去。
越往深处走,灯火越稀疏,空气越清冷,但星空也越发璀璨。
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耳边只剩下风声,潺潺的溪流声。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亭台,木质栏杆外,是覆着白雪的山峦轮廓,在深蓝色天幕下静静矗立。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早已消失在山脊之后,但天边仍残留着一片瑰丽的霞光,由深紫向墨蓝过渡,与初升的星辰交相辉映。
景色壮丽,夏洄屏息。
江耀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夏洄的手,转而揽住了他的腰,将他轻轻带向栏杆边。
“看那边。”他指着雪山之巅一颗特别亮的星,“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看到了吗?”
夏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一扭头,山雪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只是美景当前,那些沉重的秘密和恐惧似乎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确实很美。”
江耀将他转了过来,面对面。
亭台前,远处小镇的微光和漫天星辉洒落,江耀的脸在雪山侧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从未有过的含情脉脉。
“猫猫宝贝。”江耀嗓音低沉,“你再看看我,我和雪山,哪个好看?”
夏洄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江耀轻笑一声。
夏洄看着江耀,看着他缓缓低下头。
唇齿相贴,夏洄闭上了眼睛,想了想,却又舍不得闭眼睛,他想看看雪山。
冰雪与星空下,这个吻虔诚而热烈。
流星如散落的钻石,头顶是亘古不变的璀璨星河,身后是沉睡的巍峨雪山。
夏洄慢慢抬起手,抱住江耀,心里想,算了,男朋友就男朋友,要不就这样接受吧,反正他已经够累了。
江耀低声喟叹:“我好幸福,小猫。”
夏洄趴在他怀里平复呼吸,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向远方的雪山轮廓。
也许,暂时遗忘一切,才能享受一切。
江耀偏要问:“小猫,你喜欢我吗?”
夏洄这一天心情大起大落,懒得挣扎,索性轻声说:“也许吧,要是不喜欢你,怎么会和你……站在这里?”
江耀此时此刻志得意满,心脏也被一点点填满。
他只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拥有小猫全心全意的喜爱,哪怕,只是骗来的。
第89章
接下来还有两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才回校,江耀叫人把夏洄的东西从帐篷区挪到了隔壁的房间,这两天他不打算出门,也不打算让夏洄出门。
任何打算找夏洄的消息都要经过他的同意,他不想让其他人的事情打扰到他们。
夏洄是他的,他要享受温泉之旅,虽然在学校里也可以和夏洄谈恋爱,但在这里不是更安静一些吗?
雪山小镇的每个旅馆都配备了标准私汤,水质清澈,他们这一间私汤是最大的。
只不过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江耀就把水弄得没那么清澈了。
江耀慵懒地斜靠在水池旁侧,看着夏洄面对面坐在他面前。
这对夏洄来说有点艰难,江耀故意不去扶着他,而且也不让夏洄顺坡滑到水里去,就让他这么坐着。
夏洄被水汽困到快要窒息,困意袭来,他却不能睡,为了保持平衡,他绷紧了薄肌,只能抬眼去看江耀的脸,希望求江耀放过他,说两句好话给江耀:“耀哥,还没到晚上,能不能先放了我?”
连夏洄自己都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就算是谈恋爱,他也有些太过迁就江耀了……可如今主动权不在他手里,他甚至还盼望着江耀能帮他救妈妈。
夏洄只能收起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棱角,把冷淡、冷肃、冷酷这些情绪收起,尽量温和一些。
“小猫,求饶是没有用的,”江耀接过话,盯着夏洄在他面前苦苦挣扎的样子,“你知道的,你越是求饶,我也是不想放过你。可你不求饶,我还是不会放过你,所以你可以随便说,我都喜欢听。”
夏洄不抵抗的样子让江耀很心疼。
更多的却是满足。
是的,满足。
看到夏洄全心全意依赖他的样子,比他的予取予夺更有满足感。
江耀在驰骋之余,那种占据了夏洄全部心脏、身躰、理智、意识的满足感,令他想要把夏洄困在这里两天。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夏洄对他的温顺显然建立在另一个事实之上——江耀敏锐地察觉到,夏洄很关注苏小曼一家,因此有求于他。
夏洄对他这么百依百顺,绝对有苏小曼的缘故。
他们是什么关系?能让夏洄放低身段?
江耀很感兴趣。
江耀也无需再扮演可怜兮兮的绿茶,他现在就算是随意挥霍小猫的心软,小猫都不会收回温顺的态度,甚至还会上赶着讨好他,想要他的怜惜和疼爱。
得到的东西,有丢失的可能性吗?
没有的。
到手的东西怎么会丢?
虽然有些卑鄙,但为了得到小猫,永远永远地把他圈在身边,江耀不在意用一些下作的手段,他也不是没做过类似对不起夏洄的事情。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江耀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况且,过程不是也很愉悦的吗?
他和夏洄,都获得了滔天的愉悦,谁也不吃亏。
“……”
夏洄在水中找不到支点,保持地很辛苦。
这很考验体能,而非心理底线。
夏洄甚至可以抛弃廉耻,他只想要江耀帮助他。
说来也可笑,他之前对江耀横眉冷对,只想离江耀远点,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要眼巴巴地求着江耀帮他?为了这个,他甚至可以抛弃底线,做江耀的玩物……
哪怕在水里,离开瓷砖地面时也会有一种难过的失重感,更何况是飘荡在浮力里,没上没下的,很难过。
江耀平静地看着他,眼里还有不熄灭的爱意,但更多的是乐于掌控的乐趣。
他慢条斯理地,看着夏洄在死活的边缘挣扎,像月亮与太阳一样,升起,落下。
夏洄望着雪山,实在见鬼,他怎么会觉得这里很美?
这简直是地狱。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江耀会就地发疯,不仅不放过他,还打着谈恋爱的名义,让他用这种方式取悦他。
虽然夏洄愿意包容江耀,男人嘛,包容男朋友是正常的。
“小猫,你好乖。”江耀懒怠地支起下颌,一点也不着急出去,“慢一点吃,别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找你,你只需要做好,做到,让我开心,这就是你今晚的全部任务。”
夏洄越乖,江耀所有恶劣的心理就越全部涌上来。
他想看夏洄失控,想看夏洄全身心依赖他,想看夏洄真正对他敞开心扉,喜欢他,爱他。
他也看到了。
所以就算这对夏洄来说是钝刀割,他也坚决不肯放过夏洄。
夏洄也不傻,他看出来了,江耀就是要磨他的性子。
江耀不就是喜欢玩他吗?
那他就按照男朋友的标准哄江耀,反正他需要江耀的帮忙,就算这是交换吧……就像上次,江耀和他交换了岳章的自由。
这次他也可以视作交换,如果能换回妈妈一条活路,他愿意。不伤心。
“我很乖吗,耀哥?”夏洄隐忍着,不想因小失大。
“好乖好乖。”江耀眯着眼睛,夸奖他,“好孩子,好宝宝,好小猫,你想让我怎么夸你?”
夏洄搂着江耀的脖子,安静得像是一只在水里应激的小猫,“你怎么夸就没关系,只要你喜欢就好。”
但是为了保持平衡,他还是下意识抓住大理石台面的一侧保持平衡,另一只手还扶着江耀的肩膀,“耀哥……但是我坐不住了,你还有多久可以结束……”
江耀心如止水地说,“宝贝,你敢滑下去试试?”
夏洄低了低头,“我尽量。”
就知道江耀没那么好心,夏洄在心里骂他,表面上还是保持着温驯的好脾气。
雪山脚下,江耀的侧脸被天光映得有那么一点点薄青,没有其他人在的场合,江耀骨子里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全部翻了上来。
他垂眸看了一眼夏洄扶着大理石的手,语气低沉:“小猫,我有一个办法,你别扶着石头,扶着我,就坐得稳了。”
夏洄眼睛黑黝黝的,“扶着你,我可能会死的更惨吧?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吓人吗?我真的怕被你弄死。”
“宝贝,不会的,我怎么忍心?”
江耀轻笑,似乎也没在和夏洄打商量,“今晚你除了扶着我,其他的东西都不准你沾手。因为接下来的两天,我会把你锁起来,你的眼里只有我,不论你是被我弄到脏,还是崩溃,我都不会心软。”
江耀抬起了夏洄的下颌,慢条斯理地说,“不让你哭晕过去,都算我没用。”
夏洄十分恐惧江耀的心狠,江耀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江耀要玩死他。
夏洄不想知道后果,他不想被江耀弄得一身狗味,“耀哥……不要这样对我……我已经很乖了……你还有哪里不满足?我都可以做到……”
但事实是,他就是落在江耀手里了,江耀图穷匕见。
就算再不习惯于服从的人,落在江耀手里,也要被他掌控到死。
——夏洄深有体会,并且这个节骨眼上不打算反抗。
“你全都听我的吗,宝贝?”江耀晃了晃他的下巴,“你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夏洄不想和江耀面对面冲突,就算江耀设了个圈套给他钻,他也已经落在江耀手里,他现在除了顺从江耀,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一点点不安在夏洄心里蔓延,他总觉得江耀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是商量吗?”夏洄轻声问:“还是说,我必须听你的?”
江耀观察着夏洄的神情,判断着自己的深度是否让夏洄感到开心,意识到已经不能再深了,方才慢声说:“小猫,你可以不听,你对我已经够好了,我也不能要求更多。”
“所以我最好愿意?”夏洄顺着他说。
江耀垂了垂眼,语气轻松:“虽然我没有这么说,但是宝贝的理解并没有错。”
夏洄闭了闭眼睛,他太知道江耀是个什么货色了。
江耀在不管不顾地作时,他哭没用,求饶没用,闭嘴不说话还是没有用,江耀就不会听他的。
但是以江耀的性格,他疼可以叫出来,还可以哭出来,因为这会让江耀高兴一点。
夏洄不觉得江耀有所改变,所以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江耀也和从前一样夸赞他:“乖小猫,你做的很好,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夏洄的意识始终都是模糊的,但他知道一件事:
江耀就算是暂时一无所有了,他还是江耀,一切困境对他而言都是暂时的,江耀能帮妈妈脱险,他必须讨好江耀。
江耀此刻心情好,他最好不要惹急了江耀,所以,江耀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不用等江耀吩咐,他就主动做起之前江耀夸他的动作。
果然,江耀一高兴,就会赏他休息一阵子。
虽然这一阵子无比的短暂,哪怕只有2分钟,夏洄也觉得知足了。
似乎是嫌夏洄冷静的时间太长了,江耀轻轻拍了拍他的尾骨下方,清脆的一声响,“好小猫,又走神?真不怕我淦死你?”
夏洄错愕地盯着他,仿佛承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你太过分了,江耀!你现在……现在这么对我还不够,你还要打我?我告诉你,你想怎么样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能打我……”
江耀收回了动作,语气放缓了,似乎也有他的道理:“谁让你不主动?需要我教你怎么主动吗,宝贝?”
夏洄不敢让他教,只能闭着眼睛让自己努力领悟。
但他领悟的不怎么样,江耀倒也没阴沉着脸,没说不好听的,只是抱着他离开了温泉池,回到房间。
江耀指着远处的雪山冰川,扭着夏洄的脸,让他看向远方,“雪山作证,我只教你一遍,以后你都要自己学着做了,要是你学不会,我还要狠狠惩罚你。”
江耀从终端里打开了一个伪教学视频,夏洄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的,动画片子里的角色身形很像自己,虽然是纸片人,但是画得很清楚。
夏洄闭上眼睛,如果再看下去,他的脸皮都要烧没了,“我学会了……你关掉,我不想再看了。”
江耀让夏洄睁开眼睛,自己反而还盯着画面,把夏洄当成人偶摆弄,“如果你学会了,就演给我看,我验收成果。”
夏洄翻身,看着雪山在他眼前开始坠落。
“……”
夏洄终于看见了流星雨,天文台报道,凌晨三点才有最绚烂的狮子座流星雨群,那么估计时间已经来到了三点。
时间过得很快。
江耀仍然在享受着这个夜晚,他一边看夏洄,一边看流星雨,“接下来的两天,你会看厌这片雪山的,现在不看看我吗?至少,你不会把我看厌。”
夏洄垂眼看江耀,然后没力气了,趴在他身上,“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厌倦你?”
江耀被他这一靠,整颗心都化成一滩水,伸手稳稳托住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低哑又认真:“因为我会一直让你新鲜。”
他偏头,鼻尖蹭过他的额角,目光落在漫天流星与皑皑雪山之间,最后却只牢牢锁在他身上,笑意漫进眼底:“雪山看久了会腻,风景看久了会淡,可我不一样。我会天天变着法子让你喜欢,让你一看见我,就觉得,还是你最有意思。”
夏洄埋在他颈间,呼吸轻浅,“希望你有这个本事,别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江耀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声音轻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不信?那我们赌一辈子,我已经帮你换过几次床单了,换一个地方?”
夏洄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只有简单的家具,都没有可以倚住的东西,“去哪?”
他也已经接受了要和江耀待上两天的事实了,所以很平和,反正就这么大个笼子,他是江耀的掌中之物,接受了就好了。
江耀轻嗅着他的鬓边:“去阳台外,你扶着栏杆,在雪山下,我想亲眼看着像雪山一样圣洁的你,被我拥有的模样。”
这座山被称为西丽波瓦神山,恋人们会携手站在雪山脚下的观景台,对着圣洁的雪峰许愿,交换彼此的誓言,相信神山会见证这份爱意,让两个人从青丝到白发,永远不分离。
传说中,真心相爱的人在西丽波瓦的山角下并肩看雪,就能得到山神的庇佑,一辈子都不会被世俗纷扰,不会厌倦彼此。
夏洄没有拒绝,他跟着江耀的脚步,走过冰冷的瓷砖地面,被推向敞开的阳台门。
丝丝缕缕的凉风瞬间卷了进来,带着远处雪山凛冽纯净的气息,夏洄不自觉地打了个战栗。
阳台栏杆是木制的,夏洄垂下眼,手指屈起,握住了栏杆。
夏洄眼前的风景是辽阔的,被雪覆盖的山峦,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圣洁光泽。
而江耀的温暖似乎可以驱散一些凉风。
夏洄闭上眼,听见自己渐乱的呼吸,混在风里,飘向远处沉默的雪山。
江耀眼里的风景不止是雪山。
他盯着夏洄的头发,还有夏洄温顺的温柔,轻声许愿,声音低得散在风里,“我会记得这一晚,你属于我的样子。”
夏洄闭着眼承受江耀的紧紧拥抱,感觉到江耀在他的后颈留下一个又一个印记,夏洄即便听见也分不清这是情话还是威胁。
他越是沉默温顺,江耀就越想看他更失控的样子。
江耀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三个小时天亮,一起看日出?”
夏洄低声反驳:“我可能会睡着。”
江耀略一思考,“我尽量不让你睡。”
果真就到了日出,江耀抱着夏洄一起看着太阳跃出云层,夏洄眼睛半睁着,耀眼的金光一点点洒向天际,江耀在晨光中与他拥吻。
夏洄抱着他,此时心情平静,“可以了吗?我想睡觉。”
夏洄居然主动抱着他,江耀就把他抱回去,用褥子包着他,拨开他眼前的碎发问:“你休息一会,等下换个地方,这种事做不腻的,我好想尽兴一次,好不好?”
夏洄轻声说:“我有说不好的权力吗?”
江耀淡声说:“别这样,明明你也很喜欢,你情我愿,我没有要勉强你,可能是我太贪心,总想多留你一会儿。”
江耀温和地捋了捋夏洄的头发,“宝贝,你困晕了,先睡吧。”
他伸手,轻轻捋顺夏洄额前的碎发,疲惫终于压垮了夏洄,少年没再说话,翻身便沉沉睡去。
江耀将胳膊递到他身前。
下一秒,夏洄便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手臂轻轻环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安稳得不像话。
像一只卸下所有防备的小猫,终于肯安心依赖主人,安静,柔和,又乖顺。
江耀在他阖上的眼睑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目光描摹着他沉睡中放松的眉眼。
那截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确实有些发僵,他却没动,任由晨光慢慢爬满夏洄的轮廓。
江耀眼底沉淀的暗色比晨光更先一步,浸足了饱腹感。
只是贪婪让他还想继续进食,他饿惨了,只能看着小猫却不能吃的感觉太差劲了。
稍等一会再继续吧,别一下子吓坏了小猫,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提高配合度,尽管小猫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靳琛找不到夏洄了,拨夏洄的终端十次,终于有人接了。
“夏洄,你到底在哪?”
靳琛这时候打来,真是会挑时间,夏洄还在身边睡着,终端却响了十次,他倒是执着。
江耀接起电话时,能想象靳琛在那边皱眉的样子。
也许,他听到声音就该明白了,夏洄现在属于谁,靳琛那么聪明,一定懂这意味着什么。
江耀不想多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让他自己琢磨去吧。
“阿琛。”
江耀顿了顿,背景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是有人还在熟睡。
江耀的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传到靳琛耳中:“他累坏了,还在睡。有什么事,你晚点再说。”
江耀怎么在?靳琛有种隐约不安的预感。
他太了解江耀,也太了解夏洄。
夏洄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与人……之后,睡得如此安稳,连终端响十次都听不见?
除非他根本不在能自由回应的地方,或者……疲惫已经压倒了一切警戒。
“他在哪?”靳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雪来临前沉滞的空气。
“我的房间里。”江耀回答得毫无滞涩,“放心,他很好。只是需要休息。”
“我要听他说话。”靳琛一字一顿。
“现在不行。”江耀拒绝,“我说了,他睡着。靳琛,别打扰他。”
靳琛几乎能想象出江耀此刻的神情——那种将珍贵之物妥帖收藏好,不容旁人觊觎半分的神态。
夏洄和江耀之间发生了什么?
或者说,夏洄允许江耀对他做什么了?
“耀,”靳琛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做会让他后悔的事,我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是在玩他的感情,还是认真的对待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能不能给我个答案?”
江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话筒,带来一点杂音,“阿琛,你好像总是预设我会伤害他,可是和我在一起,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亲口说了喜欢我,只可惜我没录音,不能放给你听,但是不论我是什么想法,我和他两个人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靳琛感到火气上涌,“他自己的选择?耀,你把他周围所有的路都堵死,再给他留下唯一一条通向你身边的所谓活路,这也能叫选择?”
“阿琛,你说得我好像是个处心积虑的坏人。”
江耀的语调依旧懒洋洋的,带着点满足后的沙哑,“我给了他最好的,他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安全感,庇护,甚至是他最在意的东西……他似乎惹上了一些麻烦,但我不想问为什么,我都能替他解决,你就别担心了,他不属于你。”
背景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
江耀的声音立刻远了半分,语气是截然不同的的温柔:“吵醒你了?没事,睡吧。”
这短暂的切换快得几乎让靳琛以为是错觉,却让靳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那不是伪装,正因不是伪装,才更可怕。
江耀说:“阿琛,我没开玩笑,我把他当爱人。只不过,我的爱就是占有,百分百的不容一丝杂质的占有,这有什么不对?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他,他当然也该用全部来回报,这很公平。”
没错,夏洄属于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清醒时的每一个眼神到睡梦中的每一次呼吸,都只能是他的。
“公平?”靳琛冷笑,“你问过他这是不是他想要的公平吗?”
“他不需要想这些。”江耀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他只需要待在我身边,接受我给他的所有安排,这就够了。至于其他会让他分心、让他产生不必要念头的人和事……比如你,阿琛,如果识趣一点,就不该再出现,打扰他的心。”
靳琛还想说什么,终端那头却传来一声模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依赖,似乎是夏洄在梦中无意识地呓语,喊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听起来像是“耀哥”。
“江耀,你会后悔的。”靳琛说,“越浓烈的酒,灼伤的只有自己的胃。”
“后悔?”江耀轻轻笑,“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早点这么做。”
通讯干脆利落地切断。
江耀将终端随手扔到一旁。
靳琛知道了也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指尖眷恋地滑过少年温热的脸颊。
这样,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就该明白,有些界限,不能逾越。
窗外的雪山静默矗立,晨曦为它镀上耀眼的金边。
一如天边的月亮,江耀的视线不会离开他一分一毫,只要他在,江耀永远不会让别的东西抢走他心头的白月光。
因为世界和他心里只有一个月亮。
又是新一天来临了。
江耀看了眼时间,又该开始了。
……
都怪江耀,到了晚上,夏洄终于吃上了第一顿饭。
一整天的时间过得非常慢,尤其是不能做学校的作业,全部时间都花费在江耀身上。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睡觉,可他要是不吃饭,那这一晚上又要吃不上饭了,饿着肚子的感觉太难受了,他吃得狼吞虎咽,几乎尝不出味道,只是为了填满空荡的腹腔。
这一顿没少吃,但是夏洄又一直饿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江耀把他储蓄的能量全都挥霍一空。
夏洄没有合眼过。
整整15个小时。
中午,江耀出去后,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夏洄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
饥饿紧紧攥着他的胃,昨晚那顿迟来的晚餐,经过一晚上又一个漫长的上午,那点食物带来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动了动,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温恰好。
旁边还有一块能量棒,军训款,口味还行吧。
夏洄盯着那杯水和能量棒看了几秒,他知道这是江耀放的。
如果江耀不给他提供食物和水,他根本出不去这间屋,他没有钥匙,也不能从五楼跳下去,搞不好要饿死在这。
他坐起身,喝水,吃了能量棒,吃完,倚在床头,望向大开的窗户。
雪山小镇的白天应该是喧闹的,有游客的欢笑声,滑雪板的摩擦声,远处缆车的运行声。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切都隔着一层,他可以看见,却不能参与其中。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钟,终端也没了,夏洄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江耀什么时候会回来,下一顿饭又会在什么时候。
夏洄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力地蜷缩起来。
为了妈妈,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疲惫,可以承受亲密关系里过度的索取,甚至可以强迫自己戴上温顺的面具。
他需要江耀的帮助,而江耀好像也知道。
夏洄困了,想睡觉。
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
钥匙在锁孔转动。
夏洄神经绷紧,又缓缓放松。
他看向门口,江耀带着一身室外清新的冷冽空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醒了,宝贝?”
江耀将食盒放在小桌上,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夏洄的额头,“饿了吧?我带了午餐回来。”
夏洄接过来,打开盒子,轻声问:“谢谢。现在几点了?”
江耀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刚好是午饭时间,你起来吃点东西,我特意让人炖了汤,很滋补。”
他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精心烹制的食物,远比能量棒丰盛得多。
夏洄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食物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进食斯文,江耀坐在他对面,并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知道夏洄饿,也知道夏洄在忍受。
但他更享受这种给予的过程,看到夏洄依赖着他的样子,他有安心感。
“慢点吃,”江耀揩掉夏洄脸颊的汤渍,“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夏洄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吃完。
“你下午还要吗?”夏洄平静地问。
仗着年轻,江耀不累,夏洄也不是很累,两天不眠不休,也没有太多的不适。
江耀思忖着,“今天是纪念周的最后一天,再过一晚,明早返校,下午到晚上到半夜到明天返校之前,至少要留出来一个小时整理行李,我叫凯撒把你的东西都送回桑帕斯,你明早直接坐车离开就行,我明天可能要送走帝国代表团,不能陪你了。”
夏洄表示谅解:“没事。”
那就是还剩下15-1个小时,14个小时,江耀要睡他。
夏洄吃饱了,把小桌子搬走,顺从地被江耀推倒。
*
第二天,夏洄登上返校的列车,整个人的疲惫难以形容,但好歹是能回学校了。
他坐在座位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退去,从雪山的肃穆轮廓逐渐变为桑帕斯外郁郁葱葱的林荫路景。
夏洄的头抵着玻璃,目光涣散地投向外面。
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车厢,但浸透骨髓的倦,比熬了几个通宵赶作业更深,比连续高强度训练更沉。
车厢里很嘈杂,同学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滑雪的趣事,分享拍到的雪景照片,交换着在小镇买的各种纪念品。
笑声、说话声、零食袋的窸窣声……这些充满活力的声响,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夏洄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充满生机的车厢格格不入。
过去两天两夜的记忆,如同被压缩成一团浓稠的黑暗,沉甸甸地坠着。
雪山、私汤、阳台的冷风、晨光中的拥吻……还有那些漫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的时间。
饥饿与饱腹,清醒与睡眠,都失去了本来的节奏,被另一个人全权安排。
他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喧闹,但闭上眼睛就想到江耀。
“夏洄?你没事吧?”旁边有同学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和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是不是累了?”
夏洄微微动了动,抬起眼皮,“嗯,有点累。”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虚弱感。
“也是,玩得太疯了嘛!”同学不疑有他,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对了,你后来去哪了?我们找你去最后那家温泉馆,都没看见你。”
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胃部条件反射般抽搐了一下,“有点别的事。”
他含糊地答,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哦……”同学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见夏洄明显不欲多谈的样子,只好讪讪地转回了身。
列车继续前行,离那座困住他两天两夜的雪山小镇越来越远。
夏洄轻轻吐出一口气,却并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精神被反复搓磨榨取后的虚弱。
回到学校,回到日常的轨迹,就能恢复正常吗?
他不知道。
口袋里的终端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白郁。
“来餐车找我。”
夏洄沉默地看了几秒,还是去了。
白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份纸质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夏洄一眼,下巴朝对面的座位扬了扬。
“坐。”
夏洄坐不下,他身躰条件不允许他坐下。
他垂眼看向桌上那些整齐叠放的文件,隐约能看见“账户”、“信托”、“资产冻结”之类的字样。
白郁把文件朝他那边推了推,“看看吧。”
夏洄没动。
白郁等了几秒,笑了一声:“怎么,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发现你这两天拼命护着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你可怜?”
夏洄沉默着,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第一页,是江氏信托基金的权限变更记录。
结论一目了然:江耀名下的主账户并非“被冻结”,而是由持卡人主动发起,自主进行的权限封锁。
操作时间在五天前。
正是江耀出现在教堂,告诉他“所有卡都被父亲停了”的那个早晨。
夏洄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文件是几处不动产的代管权变更记录,同样,操作人是江耀本人,而非江家。
第三份……
夏洄没有再翻下去的必要了。
白郁看着他,声音平静:“你明白了吗?他不是被家里扫地出门,不是落魄到无家可归,他是自己把所有账户权限锁了,自己停了自己的卡,这一切都是他策划好的,他知道伊丽莎白有女朋友,还要让你看到,就是要赢得你的同情?你还……你还为了他骂我?”
白郁眼眸沉郁,“夏洄,我告诉你,我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从来都是我给别人委屈受,你是第一个劈头盖脸指着我鼻子骂的。”
夏洄没有回答。
白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火气反而消下去一点,“夏洄,我不是想让你难堪。我只是不明白,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这么护着他?他就是利用你的心软,才把你圈回来。”
夏洄放下文件,抬起眼,“你说完了?”
白郁皱眉:“你油盐不进是不是?”
夏洄把文件轻轻推回白郁面前,“谢谢你来告诉我,我知道了。”
白郁不理解:“你知道江耀骗你?然后呢?”
夏洄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朝餐车门口走去。
白郁猛地站起来:“夏洄!你就这样?你知道他骗你,然后呢?你打算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他甜甜蜜蜜恋爱?你还有没有尊严?有没有底线?”
夏洄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餐车门口,背对着白郁,外面隐隐传来笑闹声。
他的背影很瘦,校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落,“你们不是兄弟吗?看到兄弟有的玩,你不高兴?”
白郁哑然。
夏洄没有回头,白郁却莫名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结了痂的伤口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你希望我怎么做?冲过去质问他,揭穿他,然后让他解释,再然后呢?”
“他想要我和他在一起,你觉得那是他的策略,我也觉得那是他的策略,可那又怎么样?你说了,我听到了,我还选择留在他身边,我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白郁忍无可忍,走过去攥住夏洄的肩膀:“你别傻了,耀怎么会和你玩真的?你免费给他玩,给他睡,你好傻啊,夏洄,你的尊严被你当皮球踢走了?”
夏洄表情淡淡,“不然呢?”
白郁几乎觉得自己要不认识夏洄了,“……你现在为了江耀得罪了梅菲斯特,靳琛找不到你差点炸了营地,奥古斯塔兄弟因为你焦头烂额,谢悬为了你睡不着觉,病态复发,要不是陆凛帮忙,他双相病情又重了。夏崇和岳章他们鞭长莫及,能帮得到你吗?你终究还是要回桑帕斯的。”
“夏洄,你知不知道,现在能帮你的人只有我?”
夏洄轻笑着问:“这就是你真正想说的吧?”
白郁眯了眯眸。
夏洄居然发现了江耀的骗局也没有离开江耀的打算?
……江耀知不知道,夏洄早就发现了他的骗局?
然后夏洄还同意和江耀谈恋爱?
白郁快要被妒火烧没了。
他使了个眼色,让人把门关上,让夏洄转回身,面对他。
“你喜欢江耀?”
夏洄不置可否,“怎么?”
白郁问:“如果你只是贪图一时的温暖,为什么不考虑别人?”
夏洄被白郁抱在怀里,目光越过山川,仿佛看到了很远的未来。
“……你能给我温暖吗?”
白郁扳着他的肩,眸色深深:“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夏洄笑了笑,抚了抚白郁的侧脸,“你也喜欢我,他也喜欢我,你们都喜欢我什么?我有什么好的?”
在白郁越发深的眼眸之下,夏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这是江耀给我的黑卡,是他的诚意,他骗了我,但也有真心。你问我为什么不跟他分手……”
夏洄想到江耀半真半假的哄骗,这些天装疯卖傻的行径,心里觉得好笑极了,慢悠悠地用江耀的卡打了白郁的脸:“万一我就吃他那一套呢?”
第90章
杀人诛心。
夏洄扔下白郁,离开了餐车,一直到回到桑帕斯的宿舍里,都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
尽管不停有人找他闲聊,甚至有些是曾经霸凌过他的人,对他嘘寒问暖,夏洄也没理。
他不需要江耀的光环,那很恶心,他就是他自己,不是江耀的小娇妻。
如果换做别人,一群曾经对他翻白眼的天之骄子们,因为江耀公开了他的男友身份就换副嘴脸来巴结——这很爽。
但这不是夏洄会爽的事。
最爽的是,这次联邦庆典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格罗斯曼院士很赏识他,私下里通过德加教授联系了他,希望他去科研院实习,签约计划是两年。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以直接保留桑帕斯的学历,同时拿到两年实习经验,能让他在申请十所联大的时候非常有优势,到时不用参加统一高考,直接就递交申请,看哪个高校愿意录取他。
夏洄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妈妈。
只要稳住江耀,妈妈就不会出事,他能安心离开桑帕斯,等妈妈找他找不到,渐渐地就会忘记他,过她的好日子去。
夏洄这样想着,红着眼睛,把自己哄睡了。
*
同一时刻,江耀来到了陆家。
送走了帝国代表团,还有一些时间,他要见一见苏小曼。
在陆家庄园里。
陆凛被叫走去谈卡门家族一批武器的交割事宜,他走了,江耀却没有走的打算,他在藤椅上坐了十分钟,喝完一杯红茶,起身走进了后院的花房。
雾港常年湿冷,花房里自然是温暖潮湿的,玫瑰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香气,江耀绕过几排花架,在转角处顿住脚步。
一个女人蹲在角落的培育台前,背对着他,正用小铲子给一株品相极佳的黑玫瑰松土。
她穿着素净的家居服,腕上没有镯子,指间没有戒指,头发只是简单地挽着,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耳侧,这身打扮放在陆家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里,显得过于朴素了。
但江耀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她的侧脸轮廓。
很怪,她的鼻梁,下颌线条,还有垂眼时眼尾那一点微微上挑的狐狸钩子,都像极了他心里喜爱着的那个少年。
江耀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苏小曼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来,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她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露出一个温婉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你就是江少爷吧?凛儿出去前说过你在这儿。”
她看了看四周,想起什么,“你要喝点什么吗?我去给你沏茶吧……”
“不用。”江耀说。
他走近了一步,苏小曼下意识退了半步,背脊抵上花架,几片玫瑰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再退,只是仰着头看他,眼中有不解,有不安,也有恐惧。
江耀见过太多人对他的恐惧,可是当这份恐惧出现在这张脸上的时候,江耀莫名想起了夏洄的表情。
夏洄总是厌倦的,懒怠的,漫不经心的,总之是完全不服气的高冷猫,他不对什么东西表现出恐惧。
江耀想,夏洄确实很不一样,他从不把尊严寄托在别人的给予上。
他被人看不起过、被排挤过、被当面叫过“私生子”“拖油瓶”——
但是他反击了吗?没有。
他解释了吗?没有。
他跑去抱大腿、求认可了吗?
更没有。
他只是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偶尔抬眼看看那些跳梁小丑,然后继续低头写论文。
他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他很高傲,骨头也硬。
他不打算靠江耀上位。
他本身的优秀,让他不在乎外界的看法,更不需要虚名荣华,他站在那里,赤手空拳,没有任何人的光环加持。
夏洄……
夏洄甚至从来没有在自己那里得到什么好处,给他的黑卡,他一分没碰,那些曾经送的礼物全部被退回,大有一种断舍离的架势。
江耀居然觉得,自己可能要抓不住他了,夏洄和他的联系太浅太浅,夏洄除了在感情上有那么一点点的依赖,其余的,夏洄根本不需要他。
一切都是夏洄自己挣来的。
这种不好的预感转眼就被江耀抛之脑后。
苏小曼小心地开口,“你是在等人吗?还是有什么事?”
江耀说:“我来找你,你就是苏小曼吧?”
苏小曼点点头,她知道江耀是谁,她已经等很久了,就盼着偶遇江耀:
“江少爷,我知道我很冒昧,但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请您看在我丈夫的面子上,听我说说好吗?”
“你说吧,什么事?”江耀等待着。
苏小曼高兴地不行,赶紧从领口里掏出一块怀表,里面有一张照片,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是我儿子,小宝,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求遍了人,都没有回音,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因为他没有名字……但他屁股蛋子上有一颗红痣,旁边有一块红胎记,是心形的,而且也很聪明,在数学方面非常有天赋……”
江耀那一刹那觉出,苏小曼是个很真诚的傻女人,要不是笨到没防备心,就是找宝宝找到关心则乱,来不及思考站在她面前的是谁,就敢把宝宝的信息和盘托出。
她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
否则她一定不敢问。
但陆回舟确实是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漂亮的,无辜的,温顺地像小绵羊,和卡门家族那位威风八面的前妻非常不同的。
苏小曼美艳清纯,脑子又笨,很能满足成功男人的征服欲。
江耀没说什么,直接接过照片看。
照片背景是十一区常见的筒子楼外墙,墙皮斑驳,晾晒的衣物在角落里模糊成一片灰白。
一个女人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女人是苏小曼,年轻十几岁的苏小曼。
男孩瘦小,肤色带着十一区孩子常见的营养不良的苍白,五官却出奇清秀,他抿着唇,没有笑,一双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镜头,漂亮的丹凤眼,秀气又冷冽,五官精致端庄,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
江耀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苏小曼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我、我刚搬来雾港,还不熟悉这里的社交圈子,但我知道你是位大人物,你是江氏的大少爷,整个联邦没有人比你再有权力了,如果你也不能帮我,我真的就没希望了……江少爷,我看你的表情,你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宝宝呀?”
她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一流,不愧是平民出身的豪门太太,情商远比智商出色,但凡她关注一点联邦政治都会知道夏洄。
偏偏所有人都注意到夏洄了,就她没注意到。
江耀也没否认:“我见过他。”
毕竟屁股蛋子上有红色心形胎记和朱砂痣的男生不常见,长得像苏小曼那么美艳的男生更不常见。
还有夏洄对苏小曼过于关心的态度……谜团云开雾散。
夏洄不是夏崇的弟弟。
夏崇不可能不知道,却还要做出一副好哥哥的样子……怪不得夏崇对夏洄态度突然有了大转变,极有可能是夏洄向夏崇坦白了真相,得到了夏崇的怜惜,决定替他隐瞒真相。
夏崇,也是有好手段的人。
江耀把怀表还给她,“我知道他在哪,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我要你答应我,别把他的身份告诉陆回舟和陆凛,否则我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他。”
苏小曼知道卡门家族的厉害,“我知道!江少爷,谢谢你,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愿意帮我的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让我丈夫给你!”
江耀淡淡地说:“我不缺什么,我只希望您逢人只说三分话,雾港并非全是好人,您还是应该有些防范意识的,苏阿姨。”
苏小曼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不知道这位江家大少爷为什么突然出现,但她嫁给陆回舟之后满脑子就是找回小宝,找又找不到,她成天以泪洗面,恨不得满大街找她的宝宝……谁让她脑子笨,不会读书,没有宝宝聪明,宝宝有她这样的妈妈,一定很丢脸吧……
她也知道这样做可能会给宝宝带来麻烦,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冒失就冒失吧。
她的宝宝还那么小,没有妈妈的照顾,他要怎么一个人长大呀?
苏小曼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睫毛又湿了。
*
在走出花房之后,江耀在回廊转角停住了脚步。
他靠着墙,站在风口,任冷风灌进衣领,一动不动。
他想,原来你叫夏洄之前,有过另一个名字。
你是小宝,妈妈心里的宝。
原来你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这个世界。
不笑,不闹,只是安静地,用力地望着,像是在等一个从来没有人给过的答案。
江耀闭上眼睛,他想起夏洄在帐篷里低着头,想起夏洄在温泉镇的阳台上,被他从背后拥着,望着雪山,眼神空茫得像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够了……
江耀睁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耀低头,打字。
“苏小曼的孩子很难找,信息模糊,可能已经死了,我需要时间。”
陆凛秒回:“好。”
江耀没有再解释,退出对话。
晚上,陆凛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他心情很差。
卡门家族那批货的交割被江耀横插一手,对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家的插手,这显然是因为江耀和苏小曼的会面。
陆凛不明白江耀为什么突然对苏小曼的事感兴趣,更不明白卡门家族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居然真的买了这个账。
陆凛把外套甩给管家,大步穿过客厅,灯亮着。
这个时间,整个陆家的人都歇下了,苏小曼还在这儿,陆凛看着她,心头那股无名火突然烧得更旺,“喂。”
苏小曼闻声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来,习惯性地露出那种温婉又小心翼翼的笑:“凛儿,这么晚还没休息?要喝点热饮吗?厨房有,我给你炖了银耳雪梨汤。”
“你少在这儿装贤惠。”陆凛打断她。
苏小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往后退了半步。
又是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陆凛更烦了,真不知道父亲喜欢她什么?欲拒还迎吗?腻了妈妈那样的明艳大美女,转而喜欢娇小柔弱的贤妻主妇?
陆凛不理解,他看到苏小曼拿着一个相框,看了一眼。
是苏小曼和她的儿子,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时刻提醒着他这个女人的过去不属于陆家的十一区男孩。
陆凛盯着照片:“你还留着这个。”
苏小曼的睫毛颤了颤,很小声地说:“我……我毕竟是他的妈妈呀……”
“我爸知道吗?”陆凛问,“知道你在他的房子里,天天对着你和别的男人的孩子,装模作样地怀念你的过去?”
苏小曼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眶却红了。
“凛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哀求,“他是我儿子,我只有这一张照片。”
“你儿子。”陆凛把相框放回她手里,“你儿子在十一区,连个名字都没有。你在这儿当陆太太,他呢?活着还是死了,你知道吗?”
苏小曼摇了摇头,跌坐在沙发里,捂着脸哭,梨花带雨,哭得脸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纤细的手臂挡在丰润的身体前,那身睡衣反倒是有些太过单薄了。
陆凛看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道真是柔弱死了,也不知道这样的女人,会不会生出一个和她一样软弱的儿子。
*
江耀没能准时回到桑帕斯,四天后的晚上九点,他才到达学校,也没有提前告诉夏洄。
四天。江耀第一次觉得四天这么长。
校园里无数人排队等着告诉他,夏洄此刻在图书馆。
但是江耀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去见夏洄。
那个花房里褪色相框里的男孩,抿着唇望向镜头的男孩,从十一区泥泞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却依然会在深夜里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的男孩——
他把他关在雪山小镇的房间里两天两夜。
他让他饿着肚子等那顿迟来的晚餐。
他在他累到快要昏迷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背负了这么大的秘密,一个人,咬牙扛着,累也不说,疼也不说。
他的猫。
居然真是一只猫自己流浪到桑帕斯这群品种猫里的。
那真正的“夏洄”呢?……不会是死了吧?
小猫胆子可真大。
江耀有些烦躁地站在冷风里,心脏说不出的疼,快要滴血。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图书馆。
夏洄在处理一篇即将要发表在《全球理论数学年报》的刊文,他看到江耀,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侧身让开了一个座位,封闭的小包间里,江耀完全坐得下。
江耀走进去,坐下,他手里也提着东西,一盒青提,一袋橘子,还有保温袋里装着的一盅汤。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说:“路过水果店,青提新鲜,就买了点。汤是凯撒送来的,是你的口味。”
夏洄“嗯”了一声,没有去看那些东西,也没有问“你大晚上过来就为了送水果吗”。
他只是拿起那支笔,继续写他的报告。
江耀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俯身把夏洄面前的台灯调亮了一点:“太暗了,伤眼睛。”
夏洄“嗯”了声,没抬头。
江耀什么也没说,去洗手池那边洗青提。
水流声哗哗的,他站在水槽前,把每一颗青提都摘下来,仔仔细细冲了两遍,又拿纸一颗一颗擦干,摆进一次性玻璃碗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背对着夏洄,所以他没看见,夏洄抬起眼,望着他的背影,冷冷的。
又要开始了。夏洄想。
又是这副样子,小心体贴,温柔恭谦,事无巨细,连台灯的光都要管,连青提都要一颗颗擦干。
好像他真的很怕失去我,好像他真的在努力弥补什么,好像他真的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他一次又一次靠近,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笔尖落在纸上,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他想起餐车里白郁推过来的那摞文件。
权限变更时间,资产冻结记录,所有走投无路的破绽,被打印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地躺在他面前。
他知道江耀在演,他早就知道了,江耀那么聪明的人,不会让自己落到绝境。
可他还是在温泉小镇的房间里,让江耀把他按在阳台上,对着雪山,一遍一遍地承受那些他其实不需要承受的索取。
为什么呢?
因为他需要江耀帮他救妈妈,因为他没有别的筹码。
因为他……
夏洄的笔尖停住了。
他也不知道还能因为什么,毕竟江耀的恶劣远远大过于他的好,他怎么会留恋江耀?
江耀端着青提走过来,把玻璃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又拆开那袋橘子,一只一只拣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橘子有点酸,老板说,吃的时候挑软的,硬的那种放两天再吃。”
夏洄看着桌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橘子,忽然问:“你卡不是都冻结了吗?哪来的钱买这些?”
江耀:“我还有现金。”
夏洄没有说话。
江耀把最后一颗橘子摆好,收回手,垂着眼,夏洄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知道那眼睫底下藏着什么。
野兽的爪牙。
夏洄问:“你的腿好了吗?”
江耀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形容,被他拼命压下去。
“早就不疼了。”
夏洄“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初步方案。
江耀没有再出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书桌边,看着夏洄写字,看他的笔尖一行一行划过纸面,看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片阴影,看他偶尔停顿、思索、然后继续落笔。
时间像被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洄放下笔,“你打算坐到几点?明天没课吗?”
“有。”江耀说,“理论课,马术课。”
夏洄没接话。
江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这几天……累不累?”
“还好。”
“项目顺利吗?”
“还行。”
“食堂的饭吃得惯吗?要不要我让人……”
“江耀。”夏洄打断他,“你根本就没破产,你演够了没有?”
江耀闭嘴。
雾港似乎把所有的雨云都吹到了桑帕斯上空,劈头盖脸砸在图书馆上空,在漫天的大雨里,江耀没有否认,他只是垂下了眼。
那双向来盛满掌控欲、侵略性、志在必得的眼睛,此刻低低地垂着,睫毛覆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温泉回来的列车上。”夏洄有些烦躁说,“白郁给我看了你的资产文件。”
窗外的风穿过窗外的树枝,细细碎碎的呜咽着,江耀想自己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就去拿,想得到什么就去算计,每一步都规划,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演,那些经验支撑他走过迄今为止的岁月,没有出过错。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夏洄又那么乖,夏洄接受了这种方式。
但江耀好像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江耀缓缓抬起眼,他看着夏洄,看着这个他自以为掌控在手心却从未真正看懂的人。
“是啊,你看到了,我这么卑劣,”江耀垂下眼说,“你要不要抛弃我?”
江耀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那种祈求怜惜的光。
他只是在等一个答案,像一个已经被绑上刑场的人,安靜地等着刀刃落下來。
夏洄忽然觉得累,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江耀许多不成熟的行为,但也想起江耀在温泉阳台上,从他背后拥着他,对着雪山许愿要永远在一起。
那些都是演的吗?
夏洄也不知道,可他还是把那些瞬间收进了心里,像收藏一片片落下来的雪,明知道会化,明知道留不住,还是在掌心接住了。
夏洄从桌上拿起那只透明玻璃碗,拣了一颗青提,送进嘴里,很甜。
江耀洗得很干净,擦得很干。
夏洄咽下那颗青提,把青提的梗放在桌上,很小,绿绿的。
“我想想吧。”
小猫没说抛弃,也没说不抛弃,只是说他想想吧。
他有所保留,像狡猾的猫钓一条鱼,不上不下的折磨,反倒成了一种惩罚。
“好。”但是江耀欣然接受了。
夏洄接着看年刊。
台灯的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层苍白的皮肤镀上薄薄一层暖黄,他握笔的手指稳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细细而绵长。
江耀看着他写,陪着他一直到凌晨十二点,图书馆没有闭馆时间,但夏洄饿了。
“我饿了。”
夏洄合上光脑,思忖道,江耀今天异常安静,甚至都有点不像他了。
但是江耀也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外面下雨了。”
夏洄没带伞,也就没拒绝。
图书馆门廊下,雨丝斜斜密密地织成一片,灯光在潮湿的地面上碎成千万点粼粼的光。
江耀撑开伞,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足够容纳两个人,他往夏洄那边倾了倾。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步行十分钟,夜很深,雨声盖过了一切,偶尔有晚归的学生撑着伞匆匆跑过,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伞不大,江耀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又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他只是稳稳地把伞倾向夏洄那一侧,连雨丝飘到夏洄袖口上,他都要悄悄把伞再移过去一点。
夏洄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江耀身边靠近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肩膀就要贴上肩膀,江耀喉结滚了滚,问他:“你冷吗?”
“不冷。”夏洄说。
可江耀还是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夏洄肩上,外套带着体温,混着江耀的气息,夏洄把外套拢紧了些,江耀看在眼里。
快到北辰楼下,夏洄把肩上那件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我到了。”
江耀没接,走到门禁前,刷卡开门。
“你不是饿了吗?我这两天厨艺有很大提高,我做饭给你吃。”
夏洄无所谓,“行。”
回宿舍,江耀到冰箱,把夏洄昨天买的菜一一摆出来,洗了手,然后站在原地,看着那颗西红柿沉默。
夏洄靠在厨房门边,没进去:“油在第二个柜子里,刀架在水槽左边,先打蛋,再切番茄。”
江耀拿起鸡蛋,在碗沿敲了一下,没碎。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碎。
他用的力气其实不小,但这颗鸡蛋像跟他作对似的,壳上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江耀盯着那颗鸡蛋,眉头微微蹙起来。
夏洄看着他跟一颗鸡蛋较劲的样子,终于没忍住,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鸡蛋接过来,单手将蛋壳在碗沿轻轻一磕,干脆利落地裂开一条缝,拇指顺着裂缝一掰,蛋液完整地滑进碗里,蛋黄圆润,没有一丝碎壳。
江耀看着他的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此刻沾着一点蛋清,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当初是怎么学会做饭的?”江耀不动声色地问。
夏洄把蛋壳扔进垃圾桶:“小时候饿过太多次,会做饭比较方便。”
他说得云淡风轻,江耀的心脏却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花房里那张褪色的照片,十一区,筒子楼,营养不良的瘦小男孩。
“我来吧。”江耀说,声音有些哑,“你坐着等吃。”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退回到厨房门口,可他也没有真的坐下,他就那样靠在门边,看着江耀笨拙地切番茄、打蛋液、热锅倒油。
番茄切得有的大块有的小块,蛋液搅得不够匀,油温还没热就急着把蛋倒进去,锅铲握姿也不太对。
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一道工序都小心翼翼,眼睛盯着锅里,油星溅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飞快地冲了冲冷水,又回到灶台前。
夏洄看着那个红印子,忽然开口:“火关小一点,蛋要老了,番茄炒出汁再放蛋。”
江耀就把火拧小,铲了两下,番茄块不太听话,滚到锅边去了。
夏洄只好从江耀身后伸出手,握住他拿着锅铲的那只手,带着他轻轻一推,把番茄拢回锅中央,“这样做不就好了?”
江耀垂眸看着夏洄的手,夏洄的手很凉,覆在他手背上,侧脸蹭到他的肩膀,呼吸落在颈侧,那片柔软的肌肤,带着夏洄自己的味道。
寡淡清新的,玫瑰花一样的冷香。
“汁收一收,就可以出锅了。”夏洄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平静的,淡淡的,他说完,就松开了手,退回到门口。
江耀维持着那个握铲的姿势,一动不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番茄的酸甜气息升腾起来,混着蛋香,盈满了整间厨房。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两菜一汤。
夏洄比较喜爱的东方菜式,西红柿炒鸡蛋、炸薯条,圆子甜汤。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江耀看着他,夏洄嚼了几下,咽下去:“盐少了,下次多放点。”
江耀也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他只是看着夏洄吃,看他低头时垂下的眼睫,看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窗外雨还在下,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照在这一方小小的餐桌上。
“你不吃?”夏洄问,没抬头。
“吃。”江耀说。
他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鸡蛋,送进嘴里。
确实淡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吃完饭,夏洄要洗碗。
江耀说:“我来。”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争。
江耀站在水槽前,把碗筷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下次想吃什么?”
夏洄想了想:“可乐鸡翅。”
江耀记在心里。
“还有吗?”
“糖醋排骨。”
“嗯。”
“红烧肉。”
“好。”
夏洄报菜名似的说了四五道,江耀一字不漏地听着,最后夏洄停下来,“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会做吗?”
江耀顿了一下:“会学,总不会比题目还难。”
江耀把洗好的碗收进橱柜,关掉厨房的灯,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该回宿舍了。”夏洄问。
江耀低头看终端:“凯撒不在,我没带钥匙,终端没电了,北星楼保安生病请假了。”
这些都是借口,江耀一句话,所有人都要到岗,夏洄再清楚不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江耀说:“我只能在走廊里睡一夜了。”
夏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江耀的外套从玄关衣架上取下来,扔在外面的架子上,“那你去走廊睡吧。”
江耀真的就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桑帕斯初冬的夜雨,寒气能渗进骨缝里,宿舍楼道的声控灯早就熄了,只有安全出口的幽绿微光。
长椅是金属的,坐上去片刻就能带走全身的热气,江耀没垫东西,也没试图蜷缩起来保暖,就那么坐着。
夏洄上床睡觉,但是后半夜,下起了雨夹雪,细密的冰渣子敲打着窗户,夏洄能想象出走廊窗户没关严,冷风裹着湿意灌进去的样子。
江耀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外套可以当被子。
他想起江耀手背上那个被油溅出的红印。
也想起这人在雪山小镇,是如何掌控他的一切,包括饥饿和睡眠。
江耀自找的,他活该受罪,谁要求他在门外坐着了吗?他自愿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雪才停。
夏洄洗漱完,才开门出去准备上课,门外,江耀居然还坐在那里,头微微后仰靠着墙壁,闭着眼,脸色在晨曦的微光里显得很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冻得有些发红。
夏洄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叫他,“江耀。”
江耀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夏洄,愣了一下,随即想站起来,但身体显然僵硬了,动作有些迟缓,晃了晃,脑袋抵在了夏洄的肩上,“……我好像病了。”
不断有人早起去上课,路过夏洄的宿舍门前,他们惊悚地看着江耀枕着夏洄的肩膀,夏洄被这些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他扶起江耀:“你还能不能上课了?”
“能。”江耀声音有些沉闷,“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不能翘,但我现在没力气走路。”
江耀的呼吸浅浅地喷在颈侧,带着一股冷得发涩的气息,明显是发了烧。他整个人沉得厉害,大半重量都压在夏洄身上,手无意识地攥着夏洄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
夏洄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再这么僵持下去,不出半小时,全栋楼都要传他俩的闲话。
夏洄最终还是妥协了,半扶半架着江耀:“我送你去上课?”
夏洄没选斯蒂亚罗教授的课,他曾经在教授课堂里公开叫走江耀,给了江耀一个耳光,斯蒂亚罗教授对他印象很不好,他们那个班都是高级精英家庭出身,也都不欢迎夏洄。
江耀的睫毛颤了颤,眸光烁烁:“你陪我去上课好不好?”
夏洄皱眉,他不想去面对斯蒂亚罗教授和江耀那群跟班以及同等级别的权贵子女。
明明他是自找的。
明明他在走廊坐一整夜,冻成这样,全是他自己愿意的。
问题是,这可是江耀,不是别的人。
全联邦最受瞩目的江耀,大出风头的江耀,跺一跺脚联邦跟着抖三抖的大人物。
夏洄扔谁都行,就不能把江大少爷扔在北辰楼,传出去他死定了。
但江耀偏又来缠他。
夏洄沉默了几秒,周围又有学生经过,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议论声飘过来,他再耗下去,只会更难堪。
最终,夏洄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我陪你,但你给我安分点,别再出什么幺蛾子,教授要是赶我,我立刻出去。”
江耀黑眸清柔,轻轻点头:“谢谢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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