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开学日,桑帕斯高等贵族学院。


    晨光穿过百年古树的枝叶,洒在林荫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拖着行李箱,有老学生,有新学生,不论是贵族子弟还是特招生,大家三三两两地交谈,熟悉的面孔和崭新的学期标志随处可见。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驶向学院正门,沿着主路缓缓驶向三年级住宿区,车窗贴了单向隐私膜,但车牌号是藏不住的。


    “那是……江耀的车?”


    “江耀回学校了?他不是当上代首相了吗?”


    “听说只是挂名,学业还没完成呢,至少要等毕业后吧?”


    “但是那股权势滔天的意味不少,果真是天龙人中的天龙人。”


    “也是联邦史上第一位还在校期间就荣登政治排行榜的代首相了,难以想象顶层权贵都是什么魔幻人生。”


    “首相已经老态龙钟了,等退位之后,江耀接管,执政党和内阁联手,整个联邦就是江氏的天下了,这太不合理了,其他政党没有表态吗?”


    “以江氏如今在联邦政商界盘根错节的情况来看,除非帝国攻打联邦,否则江氏一家独大。”


    “人生得意,情字最难。”


    关于江家的事,一直都是大家热议的话题。


    校园这个小社会里也不例外。


    “江耀只是最年轻的江家人,他的几位叔舅和家里的女性长辈们都是高官富绅,虽然没有财团有钱,但权力致富。”


    “明显看得出来,在江耀的几个表弟表妹里,未来的江家是以江耀为核心的。”


    “江耀会不会联姻?”


    “肯定的吧,总不能和夏洄一直在一起,江家人也不可能同意的,之前不是传出要和伊丽莎白小姐联姻吗?不知道怎么黄了。”


    “都星际时代了,人工生子这种技术已经普及,为什么不能和夏洄在一起?”


    “夏洄不能给江家提供助益啊,他就是夏家的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名声也不好听。”


    “万一夏家承认了夏洄的身份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目光追随着那辆低调却无法忽视的车。


    江耀在车里,夏洄坐在他身旁。


    “小猫咪,开学了,”江耀漆黑的眼睛低低看着夏洄,“我舍不得和你分开。”


    夏洄别过脸,不想看他那张脸,“没看出来你有什么舍不得我。”


    江耀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大腿上,慢慢摩挲着他的膝盖,“还没开学呢,这就不服管了?”


    夏洄回眸瞪了他一眼:“反正迟早都是要分开的。”


    江耀盯着他看了会,而后那股凌冽的气息缓和下来,“你说气话,我不和你生气,反正余生还长,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回心转意。”


    夏洄被江耀这余生两个字给吓到了,毫不留情地说:“那你就等着吧。”


    江耀说:“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其余的你随意,我不计较。”


    车停在北辰楼前,车门打开,江耀先一步下来,那些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然后,他转过身,向车内伸出手:“猫?”


    夏洄没有握那只手,他自己走下车,与江耀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公寓楼大门。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近乎逃离,仿佛要立刻逃离江耀的辐射范围,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放假时长了些,遮住了半边侧脸,看不清表情。


    江耀的手悬在半空,只一瞬,便自然地收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抬手,对不远处候着的凯撒做了个手势,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与夏洄相反的北星楼方向走去。


    但这幅画面,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


    “那不是夏洄吗?他和耀哥怎么是一起来的?”


    “不知道,但好像不太对劲。”


    “这个假期好像发生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不行,我要赶紧八卦一下,不八卦我浑身难受。”


    “我以为耀哥玩玩就算了,没想到他玩了这么久还没腻。”


    “还挺专情,就可一个人折磨。”


    “玩夏洄啊……呵呵,他好玩啊,要是我的话,我也喜欢玩夏洄这样的,漂亮,高傲,聪明,贫穷,哭起来红红的,稍微一玩就生气,哄一哄就哄好,私下里指不定多会勾引人呢。”


    “看上去耀哥追人路漫漫,夏洄明显不给面子啊。”


    ……


    夏洄刷卡进入公寓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才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回头去看江耀的表情。


    但他知道,拂了江耀的面子,不会有好结果,可他还是做了。


    在江耀那栋别墅里被关了近半个月,每天赤身裸体地生活在他的视线下,被迫接受他无微不至却充满掌控的照顾——他已经快疯了。


    开学,是他唯一的逃生出口。


    行李已经被江耀安排到宿舍里了,夏洄坐在行李堆里,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内心无比的宁静。


    等到下午,他带着ID卡去学生事务中心激活课程。


    三年级的课程相对自由,只要修满学分和绩点就可以了,他有足够的时间去科研所继续实习。


    门口排着长队,轮到夏洄时,他把id卡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夏洄?三年级的?”


    “对。”


    工作人员又看了他一眼,低头操作了一下终端,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同学,你的id卡失效了。”


    夏洄一愣:“什么意思?”


    “系统显示这张卡的持有人信息与你不符。”工作人员顿了顿,“人脸识别匹配不上,你是本人吗?”


    夏洄的心猛地一沉,“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问题,为什么?”


    老师是认识夏洄的,语气还算缓和:“今年教务处换了新系统,所有信息要重新录入,你的个人信息有问题,还是说你整容了?”


    夏洄舔了舔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自己“整容”了。


    因为入学时的身份信息,是“真正的夏洄”的,开学后拿着学籍号正常上课就行,学生资料不对外公开,没有人会把资料怼在学生脸上匹配。所以这两年一直平安无事,但系统更新后,显然不能蒙混过关了。


    “可能是系统bug。”夏洄尽量维持平静,“能帮我人工核验一下吗?我入学时的资料都在。”


    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夏洄心里越发不安。


    又是这样。在他刚以为自己能喘口气的时候就出现问题。


    怎么可能突然更新系统呢?是江耀动的手脚吗?


    不,江耀如果想控制他,不需要用这种手段。他直接把人锁在别墅里就行了。


    那是谁?难道是有转校生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这个需要找系主任开证明,我也不能做主。


    夏洄的脑子疯狂转动,快要冒烟了。


    “怎么回事?”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夏洄回头,看到谢悬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站在门口。


    看到夏洄的脸色和终端屏幕上的提示,谢悬愣了一下,随即皱着眉头走过来。


    “卡bug了?”


    谢悬没多想,查看了夏洄的ID卡,又用自己的权限终端接入学院数据库,修改了夏洄的个人信息。


    “好了。”


    “谢谢。”夏洄低声道谢,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谢悬能帮他一时,但夏洄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那种如影随形的、仿佛随时会被踢出桑帕斯的不安感,始终笼罩着他。


    “夏洄!”索亚和苏乔看到他,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你终于回来了!我一个假期没有看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索亚紧紧拥抱着他,索亚抱完苏乔抱,夏洄在他们怀里像陀螺一样来回转,两眼发昏:“嗯……嗯,开学了,我回来了。”


    索亚神秘兮兮地说:“你听说了吗?咱们三年级有大事!”


    夏洄勉强打起精神:“什么?”


    “与帝国的定向招聘活动啊!”索亚兴奋地说,“只对三年级开放,据说是帝国几个顶尖的皇家研究院和科技集团来选人,名额极少,但机会难得!听说表现优异的,可能拿到直通帝国深造的资格,不过审核超级严格,好像还要签什么协议,我打算送几个我的手下去那边学习一下对方的前沿技术。”


    “哦。”夏洄现在连在联邦的学籍都岌岌可危,还谈什么帝国?


    “夏洄不关心这些,”苏乔说,“最近要转来一个新学生,直接插班到咱们三年级,背景超神秘,连学生处的老师都语焉不详,保密级别超高。你们说,会不会跟这个帝国招聘活动有关?”


    新学生?夏洄并未太在意:“桑帕斯偶尔会有背景特殊的学生转入,并不稀奇。”


    开学第一天,下午没有课,索亚拖着夏洄和苏乔往机甲对抗训练场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假期我爸给我弄了台新机甲,飓风-9改,动力系统换了帝国进口的矢量喷口,机动性提升至少30%!等会儿让你们开开眼。”


    苏乔戴着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闻言翻了个白眼:“你每次开学都这么说,结果哪次不是被揍得满地找牙?”


    索亚:“那是因为对手太强!这次不一样,我专门请了退役的联邦机甲战队队员做私教——”


    “请了也白请。”苏乔无情打断,“你那个操作水平,给你开歼星舰也是送人头。”


    索亚怒了:“苏乔你个搞文娱的懂什么机甲!”


    “我是不懂,但我懂你。”苏乔。


    夏洄走在一旁,听着两人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常,他在江耀的别墅里想念了无数遍,而苏乔在渐渐远离江耀的羽翼,他似乎找到了继续坚持的梦想,他拒绝做幕后,而是勇敢地在演员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不再需要看父母的脸色,也不再需要攀附江氏这棵大树。


    夏洄喜欢这样的他。


    训练场里人不多,索亚果然开了那台崭新的飓风-9改进来,银灰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得意洋洋地钻进驾驶舱,冲夏洄和苏乔比了个手势:“看好了!”


    然后……三秒后,被一个一年级新生用基础机型撞翻在地。苏乔笑得直拍大腿:“就这?”


    夏洄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荒唐的一幕冲淡了些。


    索亚从驾驶舱爬出来,满脸不服:“那小子耍赖,他肯定改装了!”


    “行了行了,”苏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让我来会会他。”


    他摘下墨镜口罩,露出那张经常出现在广告牌和影视剧里的脸,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呼,苏乔毫不在意,随手选了台训练机,钻了进去。


    五分钟后,那个一年级新生被苏乔的操作秀得怀疑人生。


    索亚在旁边鼓掌:“好!苏乔报仇,十年不晚!”


    夏洄抱着手臂看着这一幕,索亚苏乔拉着他进机甲的时候,夏洄像要杀了他一样抗拒。


    最后夏洄被他俩夹在中间,三人痛揍一年级新生,夏洄有种回到幼儿园的感觉,因为他俩实在太快乐了。


    索亚拍着机甲外壳哈哈大笑,银灰色的飓风-9改还歪在一边,他半点不觉得丢人,反而勾住夏洄和苏乔的脖子,把两人往自己怀里带:


    “看到没看到没!咱们仨联手,整个机甲队都没人能打!”


    苏乔嫌弃地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唇角还扬着没散去的笑意:“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刚才是谁三秒就被人掀翻的?”


    索亚挥舞双手:“那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夏洄被两人夹在中间,肩膀一左一右都贴着温热的体温,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放在操纵杆上的手,刚才那一阵毫无章法、却又格外痛快的乱揍,真的像回到了没心没肺的小时候。


    “夏洄,你刚才那一下挺准啊!”索亚眼睛发亮,“没想到你看着不碰机甲,上手居然这么有天赋!”


    夏洄轻轻“嗯”了一声,“一般。”


    “什么一般,明明超厉害!”索亚不依不饶,“下次咱们直接组队去打校内联赛,我敢保证——”


    “保证你又第一个送人头。”苏乔凉凉补刀。


    三人吵吵闹闹地从机甲舱里跳下来,阳光从训练场的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夏洄的发梢上,把他连日来笼罩在身上的阴霾,一点点晒得散开。


    嘴碎却真心的索亚,挣脱束缚、活得越来越耀眼的苏乔,这里没有束缚,夏洄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向眼前两个闹得不可开交的人:“下次我们还是一起。”


    索亚和苏乔同时愣住,随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这才对嘛!”


    “走,为了庆祝咱们机甲三巨头首战告捷,回我宿舍喝酒去。”


    等从索亚的超豪华宿舍出来时,天色已经变了。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被一层层铅灰色的云压住,风也开始变大,吹得林荫道两旁的树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味道。


    “要下大雨了,雾港这该死的天气。”苏乔看了看天色,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我得赶紧回去,晚上还有个通告。”


    “溜得真快。”索亚撇嘴,转向夏洄,“你呢?回宿舍还是?”


    “我去图书馆找本书。”夏洄说。


    索亚点点头:“那行,我回去了,这天气看着吓人,我得回去打游戏。”


    三人告别,夏洄独自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加快脚步,在雨点落下前冲进了图书馆的大门。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暴风雨来临前,大家都待在宿舍里,要么煮火锅,要么在看电影,要么在奋笔疾书,总之,在图书馆的人非常少。


    夏洄图个清净,而且他习惯了雨天。


    他在检索终端前查了一会儿,发现想找的那本书在三楼东侧的阅览区。


    他乘电梯上去,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目标。


    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夏洄拿着书,本想直接离开,却看到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打算去借伞,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抬起头,谢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架旁边,正静静地看着他。


    “谢悬?”夏洄愣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谢悬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那张清俊的脸越发柔和。


    他走过来,在夏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来还书呀,许你热爱学习,就不许我进图书馆?”


    他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点笑意,“急着走吗?不急着走,就陪陪我,待会我送你回去。”


    夏洄点点头,就坐在他身边低头看书。


    谢悬也没再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书,安静地读着,越挨越近。


    夏洄抬起头,皱眉。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图书馆里的安静反而显得更加深沉,谢悬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在看什么一眨眼就会消失的东西。被夏洄发现后,谢悬也没有躲开,反而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谢悬,桌子就这么大,你要把我挤出去啊?”


    谢悬小声地说:“我想离你近一点嘛,宝宝。”


    谢悬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就是觉得,一个假期没见,你好像又瘦了。”


    夏洄垂下眼,“可能吧。”


    他不想解释这一个假期他都发生了什么破烂的糟心事,他险些不能来上学,今天又差点惨遭退学,心很累。


    谢悬说:“项目汇报我看了直播,特别厉害,你站在台上的时候,全场都被你镇住了。”


    “你看了直播?”


    “当然。”谢悬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事,我都很关注。”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但谢悬的语气太过自然,眼神太过坦荡,反而让人挑不出毛病。


    夏洄只当他是客套,随口说了句“谢谢”。


    谢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太专注了,专注到夏洄有些不自在。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头顶的灯忽然闪了闪——


    啪。


    整个图书馆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那些沉默的书架和桌椅。


    “断电了?”夏洄站起身。


    谢悬也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应该是暴风雨影响的。学校地势高,不会被淹,但这种雷暴天气偶尔会跳闸,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管理员问问。”


    夏洄点点头:“好。”


    夏洄在黑暗里并不适应,好在窗外的闪电和远处城市的灯火提供了微弱的光线。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谢悬没有回来。


    夏洄皱了皱眉,正犹豫要不要下楼去看看,却听到另一个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不是谢悬?


    夏洄的心猛地一紧。


    那个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闪电划过,照亮了来人的脸。


    陆凛?!


    他穿着桑帕斯的三年级校服,领口微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却丝毫不显狼狈。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弟弟。”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雷声,“又见面了。”


    夏洄瞬间手指扣紧了桌角:“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陆凛慢慢走近,“我是转学生啊,三年级,今天刚办完捐献手续,可能很快就要来上学了。”


    他在距离夏洄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又滑上来。


    夏洄的手指攥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学手续没那么快,今天才开学。”


    “对别人来说是没那么快。”陆凛笑了,“但我无偿捐助了一栋高端全局化主脑控制中心教学楼,那就不一样了,这还托了谢悬的福。”


    夏洄抿了抿嘴唇,想起那天在陆氏医院撞见了谢悬和陆凛陆回舟他们,原来他们是谈这件事。


    谢悬没告诉他。


    “怎么,谢悬没告诉你?”陆凛歪了歪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谢悬是校长的儿子,他想帮谁办转学,就是一句话的事。更何况——”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关系远胜于你和他的同学关系。”


    他抬起了夏洄的下巴,左看,右看,“他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所以他帮我转学进来,我答应他,不欺负你。”


    “但我可没答应,不上了你。”


    陆凛根本就没把他当成所谓的“弟弟。”


    陆凛也从来没设想过,会有一天,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否则,陆凛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


    夏洄歪过头,很是厌倦,“陆凛,你有完没完?我对你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我的身体和普通男人没区别,我有的你也有,你到底有什么好奇的?去浴池看啊。”


    陆凛抬起手,撑在他头侧的书架上,整个人笼罩下来:“图书馆断电,不是巧合,是我弄的。”


    陆凛笑了,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就是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躲不掉了。”


    夏洄偏开头,不去看他:“滚开吧你。”


    陆凛却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转回来:“看着哥哥,没礼貌的弟弟。”


    夏洄的目光冷得能结冰,陆凛看着那双眼睛,笑意更深了:“我就喜欢你这眼神。越冷,越想听你乖乖地叫我哥哥。”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雨下得更大了。


    陆凛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好了,不逗你了。”他语气变得随意起来,“走吧,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放心,不会吃了你。”陆凛转身,向楼梯走去:“不过是哥哥对弟弟的管教。”


    夏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动。


    陆凛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他:“怎么,要我抱你走?”


    预曦正立


    “我不去。”夏洄拒绝,“我不想去。”


    陆凛低笑一声,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强硬地拽着他,转身迈入身后更深的黑暗,走向图书馆另一侧,平时极少使用的一条通往内部藏品库和偏僻货梯的通道。


    “别白费力气了,弟弟,”陆凛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回荡,混合着风雨的狂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残忍温柔,“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


    陆凛的强势到来,宣布了其不可忽视的存在。


    卡门家族风头正盛,他会改写桑帕斯的现有局面,而自己成为了他的第一个治理对象。


    夏洄被他拖拽着,踉跄地穿过黑暗,手腕被攥得生疼,他能感觉到陆凛身上传来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和热度,能听到窗外末日般的暴雨雷鸣,也能听到自己心脏绝望的哀鸣。


    “陆凛,你至少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夏洄急急地喘着,冷冰冰地问。


    “说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


    陆凛一笑,“亲爱的弟弟,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的照片随处可见,我以前不知道你在学校里居然是赫赫有名的偷拍对象,关于你的偷拍照片,最初能追溯到两年前,从那个时候开始,地下网络里就称呼你为——校花。”


    夏洄被陆凛半拖半抱着,塞进了那部偏僻老旧的货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图书馆的黑暗、风雨的咆哮,以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都隔绝在外。


    货梯下沉,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陆凛依旧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颇为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眼眸在电梯顶灯昏暗的光线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夏洄苍白惊惶的脸。


    “别怕,”他勾起嘴角,语气轻柔得像在哄诱,“哥哥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叙叙旧。我们之间……可是有一笔很长的账,要慢慢算。”


    电梯抵达底层,门打开,外面是地下室,到处是旧书,还有墨水的陈香。


    陆凛把夏洄甩进去,微微倾身,拉近与夏洄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弟弟,你想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多少个你毫无察觉的瞬间,贪婪地舔舐过你的影像吗?图书馆的角落,实验室的窗外,回宿舍的林荫路,甚至你在北辰楼自己公寓的阳台,这些照片,我都见过。”


    夏洄冷漠地盯着他。


    阳台,那是他偶尔透气,觉得相对私密的地方。


    “那些照片,像素从模糊到清晰,角度从偷摸到大胆。有人迷恋你解题时微蹙的眉头,有人痴狂你奔跑时扬起的发梢,当然,更多人……”


    陆凛的目光缓慢地流连在他紧抿的唇上,“爱的就是你这份浑然天成的冷漠,对自身吸引力一无所知的冷漠,和被逼到绝境时,眼里浮现的美。”


    “闭嘴!”夏洄从喉咙里挤出低吼,手指死死抠进陆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断裂:“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物化、被观赏的恶心感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橱窗里,供无数匿名的视线品评亵玩,而他自己竟毫无所觉!


    “我为什么要闭嘴?”陆凛好整以暇地反问,甚至抬手,用指尖慢条斯理地拂开夏洄颊边一缕黑发,“哥哥很生气,你被某些人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变得如此天真。”


    “是江耀?”夏洄的声音嘶哑,“他干的?那些照片……是他指使的?”


    “江耀?”陆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谁知道呢,万一他也有份呢?在桑帕斯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有钱有闲、又心理变态的收藏家。”


    “不过,你以为,只有江耀在看着你吗?弟弟,从你顶着夏洄这个名字,踏进桑帕斯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了很多人的观察目标。你的成绩,你的项目,你的脸,你的身体……甚至你那份可笑的倔强,都是明码标价的稀有品。”


    “你到底想说什么?”夏洄死死盯着他的眼。


    “我想说,我亲爱的弟弟,”陆凛再次靠近,近到呼吸可闻,“你现在就像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肉,毫无自保能力。江耀想把你锁进金笼,其他藏在暗处的臭虫们只想把你拖进更肮脏的泥潭……而我,”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缓缓抚上夏洄冰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战栗。


    “我是你哥哥,你名正言顺的哥哥,比起夏崇那个王八蛋,我才是能庇护你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宣告主权般的笃定,“在法律的名义上,我是最有资格保护你的人,但你好像想不开这一点,我希望你在地下室里这段时间能想明白,你什么时间想开,我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他的拇指按上夏洄微微颤抖的唇瓣,阻止了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


    “小洄,很抱歉让你开学第一天就缺席,哥哥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从来没缺过课。”


    陆凛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混合着暴雨的喧嚣,悄悄地钻入夏洄的耳膜:“但哥哥想看到你的诚意,所以,乖乖的,别惹我,嗯?”


    夏洄心如死灰,淡淡冷笑,低声说:“你确定不会有人来找我?”


    陆凛笑着说:“大概除了顶尖那几位,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吧?不过管教弟弟,也算是家务事,谁会管?桑帕斯的人还不太了解我的脾气,正好借这个机会立威,让大家认识认识我的能量。”


    *


    图书馆里,谢悬终于排除了一个小故障,恢复了部分供电。


    他飞快跑回阅览区,灯光已经重新亮起,但是。


    “夏洄?”


    谢悬喊了一声,四下张望,无人回应。


    他跑到夏洄刚才的位置,只看到桌上摊开的书本。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在奏响一曲沉重而不祥的序章。


    谢悬的心跳在一刹那间剧烈起来。


    ……有人闯入了图书馆,带走了夏洄。


    桑帕斯坐落在高地,自然不会惧怕寻常的雨水淹没。


    但有些东西,似乎有些远比洪水更冰冷,已然随着这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汹涌而至,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


    要去哪里寻找他?


    谢悬撑着伞,转身跑入雨中。


    第107章


    谢悬撑着伞,在暴雨中狂奔。


    雨幕几乎遮蔽了视线,路灯的光被砸成千万片碎金,散落在积水的路面。


    他的皮鞋早已灌满了水,裤腿湿透贴在腿上,但他顾不上这些,夏洄真的不见了。


    “夏洄!”谢悬喊着,声音被雷声吞没,茫然地在校园里四处张望。


    图书馆附近的小径空无一人,只有暴雨和狂风肆虐,谢悬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宿舍楼、食堂、甚至夏洄常去的所有地方,全都没有人。


    他浑身湿透地冲进安保中心,值班的保安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谢少爷?这天气您怎么跑出来了?”


    “调监控。”谢悬一巴掌按在桌面上,声音急促,“图书馆三楼东区,今晚八点到现在的所有监控,我现在就要看。”


    保安愣了一下,但还是迅速调出系统: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弹出一片雪花。


    “这……”保安皱眉,“暴风雨干扰了信号,今天晚上的监控大部分都失灵了,您看,这个时间段全是空白的。”


    谢悬死死盯着那片雪花,手指攥紧。


    失灵。


    偏偏是今晚。


    ……偏偏是夏洄不见的时候。


    他想起自己离开前,夏洄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


    谢悬闭了闭眼,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抱歉,麻烦你,再给我调图书馆所有出入口的监控。”他压着声音说,“就算失灵,也要把能看的都给我看。”


    保安为难地操作着,最终只调出几个模糊的画面。


    暴雨中,似乎有人影从图书馆侧门走出,但画面太模糊,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谢悬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心里咯噔咯噔。


    猛地转身,冲进暴雨。


    一夜过去,没有一点收获。


    第二天,暴风雨中的桑帕斯笼罩在一片潮湿的喧嚣中,天空仍然阴沉,屋檐还在滴着水。


    三年级的课程照常进行,夏洄没有出现在第一节课上,谢悬在任何一个教室都没有找到他。


    夏洄选的那些高阶理论课程,本就没几个学生,据德加教授说,夏洄前一天用学生终端提交了请假申请,理由是“身体不适,需休息几天”,系统自动通过了。


    谢悬在课间冲进索亚的教室。


    “夏洄呢?”


    索亚正趴在桌上补觉,被他一嗓子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啊?夏洄?他不是有课吗?”


    “他没来上课。”谢悬的声音发紧,“你今天见过他吗?”


    索亚摇头,表情开始变得不安:“没有啊,昨晚他从我宿舍走了之后,我就没见过了,他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谢悬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这一天,他给夏洄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谢悬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指微微发抖。


    一定是有人把猫抓走了。


    *


    傍晚,桑帕斯顶层俱乐部,谢悬失魂落魄地进去,靠在沙发上摁着额头,双腿无力地往前伸去,不和周围的任何人说话。


    周围是暖黄的灯光,舒缓的音乐,衣着考究的年轻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能进这个俱乐部的,不是家世显赫,就是手握巨资,今天是新学期第一次聚会,气氛本该轻松愉快,但谢悬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面前的酒一口没动,没有人想去触谢悬的霉头,也没人敢和他说话。


    靳琛和江耀进来时,谢悬才像有心灵感应似的抬起头。


    “谢悬,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靳琛凑过来问。


    谢悬摇了摇头,“没事。陆凛转来了?”


    靳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的身影上:“今天早上正式办好了转学证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三年级了还要转学。”


    陆凛,他穿着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精瘦的手腕,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从容应对着周围人的攀谈,显然正在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架势。


    “陆少真是大手笔,一栋主脑控制中心说捐就捐。”


    “以后就是同学了,陆少多多关照啊。”


    “听说卡门家族最近在和帝国谈一笔大生意?陆少透露透露?”


    陆凛笑着应付,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谢悬所在的方向,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打招呼。


    随后陆凛走了过来,除了江耀,靳琛,谢悬三个人,其他人包括高望都站了起来,高望原本坐在江耀身边,立刻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陆凛:“陆少,坐我这。”


    这时候江耀才懒散地把眼睛抬起来,端详了陆凛两眼,“坐下。”


    高望又往后退了点,给陆凛腾地方,没想到江耀却看向他,冷淡地命令:“我让你坐。”


    陆凛被晾在原地。


    高望一愣,指了指自己:“啊?耀哥?我坐?别别别,这不合适,陆少第一天到桑帕斯,我何德何能啊?”


    陆凛反倒是笑了笑,“没关系,江少不喜欢,我坐这边。”


    他随便坐在江耀对面,姿态倒也自然。


    靳琛目光在江耀和靳琛之间转了转,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二郎腿自由自在地翘着:“怎么,假期的时候惹到阿耀了,他居然给你脸色看。”


    江耀靠在沙发深处,长腿交叠,姿态看似闲适,但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落在陆凛身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没有理会靳琛那句看似调侃实则拱火的疑问,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水晶杯冰凉的杯壁。


    就连高望都听出来靳琛和江耀之间微妙的火药味了,但是高望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陆凛也仿佛浑然不觉,他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接过侍者递来的新酒杯,对靳琛笑了笑:“靳少说笑了,我哪敢惹江少?不过是假期里家族生意上的事,有些疏忽了,惹得江少不痛快,我自罚一杯。”


    说着,他仰头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谢悬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终于舍得把精神分给眼前的这群人了。


    江耀终于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你假期确实忙,忙到连桑帕斯的转学手续都能在暴雨天里连夜办好,还顺手给学校捐了栋主脑控制中心。这份心意,校董会想必感激涕零。”


    这话里的机锋,在场稍微敏锐点的人都听出来了。


    暴雨夜,紧急转学,巨额捐赠……太巧合,也太高调。


    陆凛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加深了些:“不过是觉得桑帕斯学术氛围好,想回来静心读点书,顺便为学校做点贡献。主脑中心嘛,听说学校旧的系统最近不太稳定,老是出点小问题,我这也算是急母校之所急。”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魂不守舍的谢悬,“多亏阿悬帮忙。”


    谢悬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小事。”


    江耀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他站起身,身形挺拔,瞬间带来更强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靠在沙发里的陆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的气场却陡然变得锐利而危险。


    “陆凛,”江耀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整个俱乐部都安静了下来,“桑帕斯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卡门家族的后花园,这里的规则,希望你弄清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更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火。”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陆凛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谢悬和若有所思的靳琛,离开朝俱乐部外走去,高望立刻带人跟上。


    靳琛啧了一声,也站起身,拍了拍谢悬的肩膀,低声道:“我去看看他又发哪门子神经,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也快步跟了出去。


    俱乐部里寂静了几秒,随后嗡嗡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但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沙发上面无表情的陆凛。


    陆凛坐在原地,手里的酒杯缓缓转动,望着江耀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阴鸷,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不该碰的东西?”他低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可惜啊,我亲爱的弟弟……从来就不该是他的。”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皱褶的衣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从容优雅的社交微笑,对周围看向他的人颔首示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抱歉,各位,我还有点事,先失陪了。”他风度翩翩地告辞,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向俱乐部门口。


    而拐角处,江耀被靳琛按住肩膀,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挣脱,只是缓缓侧过头,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黑眸,在廊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如同两丸浸在寒水里的黑曜石,冷冷地映出靳琛带着质问的脸。


    “你在为他讨公道?”


    靳琛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话太过了。陆凛再怎么着,面上也没撕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过节?至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江耀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你没关系。”


    靳琛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行,你们的事儿和我没关系。那我问你,夏洄呢?这事总跟我有关系了吧?”


    “夏洄”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耀眼中那片平静冰面下的暗流。


    他周身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黑眸沉沉地锁住靳琛:“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课程请假是系统自动通过的。我以为,你知道他在哪。”


    靳琛脸上表情一变,笑意全无:“什么意思?”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间的张力,“耀,你把话说清楚,夏洄怎么了?”


    江耀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那双眼眸,彻底沉静下来,静得可怕。


    他看着靳琛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焦急,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阿琛,你这么着急,是因为车里那次没尽兴,还是因为你爱上他了?”


    靳琛的呼吸猛地一窒,攥着江耀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阿耀,你——”


    “我怎么?”江耀反手,轻易地翻转手腕,反而扣住了靳琛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他逼近一步,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错,冰冷而危险:“我比你更想找到他,让他给我一个解释。”


    “但我也比谁都清楚,现在,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陆凛的目标很明确,他就是在挑衅,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在等我自己乱阵脚。”


    他盯着靳琛骤然收缩的瞳孔说:“你是关心他,还是在这里对着我发泄你那点不知所谓的焦躁。”


    靳琛呼吸略微急促,而后江耀松开他的手腕。靳琛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江耀扣住时的冰凉触感,耳边回响着江耀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


    脑子里那一瞬间想的居然是……江耀就是用这种体温占有夏洄的吗?


    夏洄会不会惧怕冰冷,因为江耀的体温偏低?


    一时间,愤怒、难堪、担忧,种种情绪在胸中翻搅。靳琛


    不得不承认,江耀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一些他不敢深想的东西。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夏洄在哪?


    *


    完全封闭的图书馆地下室里。


    昏黄的灯光,陈旧的书籍,墨水的气味。


    这一切的感觉都太安静了,但并不令人讨厌。


    夏洄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旧书。


    这些科研书里的理论多少有点过时,但还有一些现代被封禁的杂书的老旧版本,淘到了等于淘到宝,夏洄如获至宝,点着旧台灯,一天的时间看了两本书,都是未删减的版本,看得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一天没吃饭。


    直到胃痛。


    夏洄下意识想看终端上的时间,发现自己的东西都被陆凛没收了,根本没法和外界联系。


    陆凛比江耀还过分,至少江耀会把终端留给他,似乎笃定了他不会向外求救。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夏洄手段用尽,面对江耀还是只想逃跑,可能是心里深知打也没用,骂也没用,报警没用,只能躲,完全惹不起。


    这时候,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他胃疼着,没有抬头就知道会是陆凛。


    陆凛走进来,带进一身雨后的潮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满足。


    “弟弟。”


    夏洄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读书,听到他来,还仰起头看过来,那副脆弱的样子,很好地取悦了陆凛。


    陆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夏洄平静地说:“我胃疼。陆凛,就让我死了吧。”


    陆凛挑了挑眉,伸手抽走那本书,随手扔在旁边的桌上:“你想得美。”


    夏洄的目光跟着那本书移了一下,又收回来,落回陆凛脸上:“我的书……”


    “书可以等会儿看。”陆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们是不是该谈谈?”


    夏洄趴在桌子上,懒洋洋地侧过脸来看他:“你说吧。”


    陆凛盯着那双黑漉漉的眼珠子,心说他这副平淡的模样实在是勾人得很,难道真是天生的狐媚子,随便看一眼就能让自己那儿站起来?


    真不敢想要是上了床得是什么春色。


    “你不怕这辈子都出不去吗?”


    “怕。”夏洄没力气了,声音很轻地说,“但怕有用吗?你又不让我走,我又不能把这炸了。”


    陆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危险,勾了勾夏洄的下巴:“所以你打算用听话来换自由?”


    夏洄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副温顺的模样,让陆凛想起了什么。


    “小洄,你乖乖的,叫哥哥。”


    夏洄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哥哥。”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叫了无数遍那样自然,陆凛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跟着发甜,喉咙却痒痒的:“再叫一声。”


    “哥哥。”


    只不过是叫了两声哥哥,陆凛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真诚心地想学乖,那就亲亲哥哥。”


    夏洄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倾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很温柔的力气,贴了贴而已,像是敷衍。


    陆凛的眼神却暗了暗:“伸舌头。”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犹豫太久,他微微张开嘴,舌尖探出,轻轻舔过陆凛的唇缝,陆凛反而忍不住了,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变成了深度的侵占。


    夏洄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闭着眼,任由陆凛掠夺,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任由陆凛的舌头在他口中作祟,脑子里想的全都是今晚不能刷牙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凛才松开他,他盯着夏洄微微红肿的嘴唇,心里那股痛并快乐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夏洄太听话了,听话得不正常,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偏偏他很受用。


    夏洄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陆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曲起手指刮了刮夏洄的鼻尖:“想用这招骗我心软?你还嫩了点。”


    夏洄皱了皱眉头,却没躲开,他往后一躲,陆凛险些就倾身压了过去,到底是忍住了,不想在如此脏污散发霉气的地方要了夏洄。


    陆凛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沉重的门。


    “今晚继续待在这儿。”他头也不回地说,“外面的暴风雨还没停,等雨停了,我再考虑放你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夏洄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轻轻扯了扯嘴角。


    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夏洄并不觉得气馁,反而因为陆凛的反应早在计划中,夏洄很是心安。


    夏洄把书捡回来,拍了拍灰,轻松地整个人靠在椅背前,抱着书,又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就好像这完全不是地下室,而是阳光房。


    晚上,陆凛给他送了饭,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霉味,让夏洄空荡荡的胃部不争气地蠕动了一下。


    陆凛:“吃点东西,我可不想我的宝贝弟弟,真的饿死在这里。”


    夏洄看着那碗粥:“哥哥,外面……雨停了吗?”


    陆凛心里又是一阵舒坦,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想出去了?”


    夏洄打开食物的外包装,淡淡地说:“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哥哥。”


    陆凛扯了扯嘴角:“急什么?这里书不少,够你看一阵子。而且……”


    他身体前倾,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外面现在,可是热闹得很。谢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你,江耀大概也快坐不住了,你现在出去,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果然,夏洄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落到谁手里都没好下场。


    他拿起勺子,慢慢搅动着碗里温热的粥:“哥哥,你很享受这样,是吗?”


    夏洄舀起一勺粥,却没有立刻送入口中,只是看着粥面上氤氲的热气,“看着他们着急,看着局面因你而变,整个桑帕斯会为你改写规则。”


    陆凛笑了,“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在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顺便,清理一下觊觎者的视线。弟弟,你大概不知道,你安静待在我身边的样子,比在外面被那些野狗围着,要顺眼得多。”


    夏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将那一勺粥送入口中:“野狗……指的是江耀,还是也包括其他人?”


    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绞痛,味道很清淡,但足够果腹。


    陆凛盯着他吃饭的嘴唇,意味深长地说:“那些偷拍你的人,我很讨厌,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人看。”


    夏洄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吃完了饭,陆凛还在看他,似乎看入迷了。


    “今晚好好休息。”陆凛如梦初醒般站起身,走到夏洄身后,双手按在他清瘦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明天记得像今天一样听话,我心情好,就让你早点出去。”


    夏洄看着空了的碗,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凛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小洄。”


    他拿走空了的包装盒,转身走向门口,“做个好梦,梦里……可以有哥哥。”


    门再次关上,落锁。


    夏洄缓缓抬起手,用力擦了擦头发,然后捂住了脸。


    听话。表演。等待。


    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策略。被动,屈辱,却似乎别无他法。


    *


    夏洄缺课两天了。


    高望已经不敢离江耀太近,生怕一个说错就遭受灭顶之灾,这波顶级天龙人之怒只能由夏洄来灭,但是最该死的是,夏洄又神秘失踪,不知道哪去了。


    除了江耀随时都要爆炸,谢悬也很怪异。


    这两天谢悬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翘了所有的课,跑遍了每一个可能的地方。


    宿舍楼,他一层一层敲门,问有没有人见过夏洄。


    食堂,他盯着每一个窗口,期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实验室,他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去,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有。


    到处都没有夏洄。


    高望都怕他躁郁症发作,那种病发作前惯有的前兆谢悬都有,比如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爬……总之,高望不敢靠他们太近,还有靳琛一个,高望更是不敢去掺和他的事。


    反正就是一个也惹不起。


    陆凛则非常低调,每天下了课就回宿舍,或者坐车离开,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


    高望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江耀电话响了。


    江耀似乎被打断了神思,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小曼。


    自从上次在卡门庄园不欢而散,这还是苏小曼第一次主动联系他。


    江耀心中竟然平生出一点忐忑,只因为她是夏洄的妈妈,她的每一个想法,他都不得不在乎。


    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接起,难得乖顺一些:“苏阿姨。”


    “小耀啊,”苏小曼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一贯的温柔,又很担忧,“真抱歉,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您说。”江耀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风雨天空。


    “我就是……想问问小宝。”苏小曼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开学这几天,还好吗?我给他发消息,他都没回,打电话也是关机。这孩子,以前再忙也会抽空给我报个平安的……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学习太累,或者……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问谁,我想你应该会知道?”


    江耀的眸色沉了沉,心里有许多愧疚:“阿姨您别担心,夏洄他没事,可能就是最近压力比较大。科研院那个大项目刚结束,新学期课程又紧,他大概是想一个人静静,躲起来用功了。您知道他的,一钻进研究里就什么都忘了,手机没电了也懒得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昨天还见到他,脸色是有点疲惫,但精神还好。我跟他说了,让他注意休息,也记得给您回个信。可能……忙忘了吧。等我这边忙完,晚点我去看看他,督促他给您打电话,好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苏小曼似乎松了口气,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语气很卑微:“这样啊……那就好,那就好。小耀,阿姨知道你忙,但小宝他……有时候性子倔,又敏感,你多担待他,也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太拼了,身体要紧,你们……你们俩也好好的,别总吵架,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他计较。”


    “我会的,阿姨,您放心。”江耀应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有我在,不会让他有事的。”


    “哎,好,好……那你忙,阿姨不打扰你了。”苏小曼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通讯。


    江耀维持着接听通讯的姿势,许久未动。


    他脸上的温和与沉稳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坚硬。


    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江耀忽然抬手,狠狠将手机砸向墙壁!


    手机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屏幕碎裂,落在地毯上。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三天了。


    夏洄失踪三天了。


    他让人查了所有能查的监控,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得到的答案全是空白——暴风雨导致监控失灵,学生终端最后一次定位在图书馆,然后消失。


    没有人知道夏洄去了哪里。


    没有人。


    江耀闭了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想起开学那天,夏洄从他身边走开的背影,那么快,那么决绝,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难道夏洄是有意躲着他吗?


    江耀睁开眼,突然想起什么,捡起摔碎的手机,拔出电话卡,换了一部备用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陆凛现在在哪?我要见他。”


    *


    陆凛的宿舍在东区的一栋独立小白楼。


    江耀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谁?”


    门打开,陆凛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看到是他,挑了挑眉。


    “江少?稀客啊。”他侧身让开,“进来坐?”


    江耀没动,他就站在门口,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凛:“夏洄在哪?”


    陆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无辜又坦然,仿佛真的被冤枉了什么:“夏洄?江少,你找夏洄,来问我?我又不是他监护人。”


    “别跟我装傻。”江耀的声音冷得像冰,“暴雨夜,图书馆断电,监控失灵,太巧了。而你,正好在那天晚上转学手续办完,还捐了栋楼。”


    陆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姿态悠闲:“你这是在审问我?行,那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夏洄在哪。那天晚上我在俱乐部,很多人可以作证,别找不到人就来我这闹,像个小媳妇。”


    江耀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陆凛毫不避让地回视,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要休息了。开学这几天,我累得很。”


    江耀盯着陆凛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陆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敛去。


    江耀回到车上,拨通了高望的电话:“跟着陆凛,二十四小时,盯死了。”


    高望那边顿了一下:“陆凛?他不是刚转学来吗?盯着他干嘛?”


    “让你盯就盯。”江耀的声音没有起伏,“别被发现。”


    “知道了,耀哥。”高望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心说这要是被陆凛发现,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上个学怎么一天这么多破事?想毕业就这么难!你们闹归闹,能不能别为难打工人?


    再说,那夏洄也太难伺候了,耀哥都搞不定的人,他以后可得注意点。


    接下来两天,高望像影子一样跟着陆凛。


    陆凛白天上课,下课回宿舍,偶尔去俱乐部坐坐,和几个学生喝杯酒聊聊天,晚上回宿舍,熄灯,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可疑的行踪,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高望大晚上的还得蹲在陆凛宿舍楼对面的咖啡厅里,盯着那扇始终关着的窗户,眼睛都快瞎了。


    “耀哥,”他打电话报告,“这小子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上课下课回宿舍,三点一线,比我这个好学生还规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着。”江耀说。


    高望苦着脸挂了电话,但其实他总觉得陆凛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第三天傍晚,他看到陆凛从宿舍楼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高望精神一振,悄悄跟上去。


    陆凛穿过校园,走向图书馆的方向,高望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暗暗激动——有戏!


    然后陆凛拐进图书馆侧门,消失在视野里。


    高望等了一会儿,悄悄摸进去。


    图书馆里人不多,他四处张望,却找不到陆凛的影子。


    他走到服务台,问管理员:“刚才进来那个人呢?”


    管理员抬头看他:“哪个?”


    “就那个,拎着保温袋的,长得很帅的那个。”


    管理员想了想:“哦,那个同学啊,他从后门出去了,说是要回宿舍。”


    高望:“……?”


    怎么可能呢?他赶紧冲到后门,外面空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难道陆凛在耍他?


    陆凛早就发现他了?


    高望突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陆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跟踪我?”


    高望无法解释,只能转身就跑,陆凛倒也没追,心里知道是江耀让干的,随他去吧。


    高望无功而返,把这消息报告给江耀,江耀听完,沉默了很久。


    “耀哥?”高望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继续盯吗?”


    “不用了。”江耀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嗓音沙哑,“你盯不住他。”


    *


    而此时,图书馆地下室里,夏洄也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两天前,陆凛没有来,他等了一整天,从早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那扇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他饿得胃又开始疼,只好喝了点自来水充饥。


    第二天,陆凛还是没有来,他的胃从疼痛变成麻木,麻木又疼,来来回回地折腾,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连翻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着膝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陆凛是不是把他忘了?


    他慢慢滑下椅子,蜷缩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而恒定,分不清白天黑夜,他已经不知道外面是几号,也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只有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


    直到第三天傍晚,门终于开了,陆凛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袋,他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夏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躺地上了?”


    夏洄没动,只是抬起眼哀怨地看他:“你还知道我在这?”


    陆凛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


    “两天没吃饭,饿不饿?”


    夏洄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没来,我饿死了。”


    陆凛把夏洄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椅子上,“有事耽误了,你先吃东西。”


    他打开保温袋,里面是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夏洄看着那些食物,胃不争气地抽搐了一下,狼吞虎咽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唤醒沉睡的胃。


    他吃得很快,像是怕吃了会被抢走。


    陆凛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像只饿坏了的流浪猫。


    “这两天想明白了吗?”


    夏洄嚼着一块软烂的肉,垂下眼:“想明白什么?”


    陆凛敲了敲桌子说:“想明白谁才是能保护你的人,谁才是真的对你好。”


    夏洄把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吃完,打了个嗝。


    陆凛看他又犯倔了,不甘心地站起身,“算了,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


    夏洄抬起眼,声音很轻,“哥哥,别走了,我一个人……害怕。”


    陆凛愣住,他看着夏洄,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和依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是演的还是真心的?


    陆凛不敢问,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夏洄身边坐下:“行,今晚不走了。”


    夏洄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陆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明知道可能是演的,却还是心甘情愿往里跳。


    第108章


    “睡吧。”


    陆凛终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将夏洄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那清瘦冰凉的身体完全嵌进自己的臂弯。


    这个拥抱并不完全舒适,椅子狭窄,两个成年男生挤在一起难免局促。


    但是夏洄忍了,只要不被按着艹一顿,他什么都愿意接受,强权高高摆在脑袋上欺压着他,他的尊严又值多少钱。


    陆凛的手臂横在夏洄的腰间,存在感鲜明,夏洄强迫自己放松身体,将一部分重量交给身后的人。


    演,就要演到底,示弱,就要示得彻底。他甚至不用刻意伪装,他太饿了,饿到蜷缩在一起,从骨子里透出乏力。


    “小洄。”陆凛动了动。


    “嗯?”夏洄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睁眼。


    陆凛抬起夏洄的脸,揉捏着他的脸蛋,其实手感不算很好,因为夏洄很瘦,脸上没有几两肉,但是肤质很滑腻,陆凛揉着捏着就上瘾了:“如果你一直这么乖,哥哥可以对你很好。比江耀好,比所有人都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科研资源,最好的实验室,没有人敢再觊觎你,欺负你。你只需要……”


    陆凛的另一条手臂搭在他腰上,微微收紧,嘴唇贴上夏洄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蛊惑:“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只依赖我,做我一个人的弟弟,离夏崇那王八蛋远点,和江耀分手,考虑一下?”


    夏洄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依赖的假象,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轻轻问:“……包括自由吗,哥哥?”


    陆凛搂着他的手臂明显僵硬了,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听不出喜怒,“不能。”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夏洄一缕微凉的黑发,把玩着,“在我身边,你不需要那些,那些对你来说都太危险。我会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世界,里面只有你和我,还有你最喜欢的研究。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自由吗?”


    这哪里是自由?这是精神圈养。


    陆凛的“好”,与江耀的占有,本质并无不同,只不过陆凛更加偏执一些,因为他是他所谓的“哥哥”。


    夏洄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陆凛的肩窝,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疲惫到了极点:“随便吧,哥哥,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去上课,课程不能丢下太多,科研院那边还有项目要忙。”


    这个动作极度取悦了陆凛,最主要的是,夏洄的话里没有提到江耀。


    陆凛低头,在夏洄的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好乖的宝贝。等明天,哥哥送你回寝室。”


    “今晚就走,好吗?”夏洄用脸颊贴着陆凛的脖子,“哥哥,拜托了。”


    长夜漫漫,地下室感受不到外界的天光,只有昏黄的台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没有人会知道这种感受。


    陆凛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夏洄后来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江耀沉静却压迫的眼神,时而是昆兰和靳琛在他头上打飞靶,时而是图书馆断电后谢悬把他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时而是白郁的语言凌辱,以及陆凛带着笑意的威胁。


    等一梦结束,他被胃部轻微的抽痛和喉咙的干渴弄醒。


    睁开眼时,意识有片刻的空白,随即感受到背后温热的胸膛和腰间存在感鲜明的手臂。


    陆凛是抱着他睡了一夜,手还放在他衣服里,手指搭在他的腰腹上,戒指的宝石切面硌着他,手腕上冰冷的腕表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夏洄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几乎就在他动的瞬间,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去哪?”


    陆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在他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皮肤上,似乎是这一整夜都在随时提防他,防备他的逃跑。


    “我哪也不去,”夏洄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想喝水。”


    陆凛这才松开了手臂,夏洄得以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陆凛站起身,走到水槽边,用旁边一个干净的杯子接了水,递给他。


    夏洄接过,冰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眼,看向陆凛。陆凛正静静地看着他喝水,目光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夏洄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道他在半梦半醒中说了什么惹怒陆凛的话了?


    陆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餍足和掌控的愉悦。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夏洄有些干燥的下唇:“再待一天,如果我的小猫白天也乖乖的,不想着逃跑,晚上……”他拖长了音调,“哥哥就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嗯?”


    夏洄的火腾得冒起来,但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也许这只是一个测试,不能生气,那就前功尽弃了,他甚至有可能再也看不到太阳月亮,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


    夏洄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抓住了陆凛的手腕:“哥哥,我等你回来,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太久,我怕黑。”


    陆凛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拍,全部血液往下涌。


    他冷静了一下,反手握住夏洄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力握了握:“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夏洄独自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寂静里。


    他脸上那抹依赖和不安缓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被陆凛握过的手。


    掰着手指头数,这应该是第五天左右?或者第六天?


    演戏很累,尤其是,夏洄不知道观众是否真的入戏,他只能保证在漫长的演出中,他不会模糊了剧本与真实的界限。


    *


    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招聘招待会如期举行,设在桑帕斯学院最奢华的枫丹白露厅。


    桑帕斯主礼堂被装点得庄重而气派,联邦的旗帜与帝国的徽章并列悬挂,三年级的学生们身着正装,紧张期待地等待着与帝国顶尖机构代表的面谈机会。


    加缪百无聊赖地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边,俯瞰着下方衣着华贵的帝国使团成员,还有联邦政商学界名流,昂贵的礼服穿在他身上仿佛第二层皮肤,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带着厌倦的骄矜。


    他讨厌联邦,讨厌这里潮湿的空气,更讨厌这种必须维持风度的无聊场合。


    但梅菲斯特让他坐镇,他就跑不了,只能待在这里。


    “二殿下,您要不要去前面看看?”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有几家皇家研究院的代表已经到了,您可以——”


    “不去。”加缪懒洋洋地打断,“联邦人,看着就烦。”


    随从讪讪地闭了嘴。


    “无聊透了。” 加缪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水晶栏杆上的浮雕。


    他在人群中逡巡,像寻找什么有趣的猎物,最终,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同样倚着栏杆、端着酒杯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凛,卡门家族那位年轻的掌权人,加缪挑了挑眉,有意思,卡门家族的新任家主,居然真的跑来桑帕斯当学生?


    他站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去:“陆少,好久不见。”


    加缪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慵懒的贵族腔调,他举了举杯,“看来卡门家族对帝国的科研合作,也很有兴趣?”


    陆凛转过身,脸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与加缪王子轻轻碰杯:“二殿下。帝国皇家研究院的橄榄枝,谁不想接?听说这次招聘,梅菲斯特王储也格外关注。”


    加缪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淡了些,撇了撇嘴:“我哥哥?他关注的东西可多了。可惜,他最喜欢的那件藏品今天似乎没到场,让这场乏味的宴会,更没意思了。”


    “哦?” 陆凛做出好奇的样子,“不知道王储看中了什么珍品,让二殿下都觉得遗憾?”


    “一个……挺会勾人的小玩意儿。” 加缪晃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扭曲的兴味,“脸蛋是不错,眼睛尤其会骗人,看起来清高得要命,眼珠子一转,那股子媚态就藏不住了。我哥哥就好这口,假清纯,真放荡。可惜,好像被他那个联邦的小情人藏得严严实实,今晚都没带出来见人,啧,没劲,他不在,就无聊。”


    陆凛抿了一口酒,淡淡应和:“能让大殿下青眼有加,想必是位绝色佳人。”


    “佳人?” 加缪嗤笑一声,显然觉得陆凛没理解他话里“小玩意儿”的贬义,“算了,跟你说了也没意思。”


    陆凛没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时间,“抱歉,我还有事,晚上见,二殿下。”


    加缪端着一杯香槟,靠在栏杆上,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带来持续不断的降雨,图书馆地下室终于开启,夏洄的心脏猛地一跳,但是他不愿在陆凛面前表现得太雀跃,因而,他淡淡地继续坐着。


    陆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崭新的男生全套冬季校服,从内到外,包括一双柔软的羊毛袜。他在昏黄台灯的光晕中,看到室内那个清瘦的身影。


    夏洄依旧坐在那把老旧的木椅上,但姿态与前几天不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蜷缩,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面前一小块光洁的地面上,仿佛一尊等待指令的精致小木偶。


    六天的地下囚禁,饥饿、黑暗、孤寂、以及陆凛时而温柔时而冷酷的“规训”,似乎真的在这具年轻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了烙印。


    那份曾属于夏洄的清冷棱角此刻看起来被磨平了许多,只剩安静和温顺。


    陆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他喜欢夏洄现在的样子,安静,顺从,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无声地反抗,也不会再语带讥讽,就像一件终于被拭去尘埃、摆正位置的宝石,只等待主人的欣赏。


    他迈步走进去,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夏洄似乎被这声音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过分清澈的黑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看向陆凛时,有一些些依赖。


    “哥哥。”夏洄的声音很轻,但叫得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这一声,像一小滴蜜,滴在陆凛心尖最痒的地方。


    “嗯,哥哥来了。”他走到夏洄面前,将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伸手,拂过夏洄柔软的脸颊,感受着皮肤下的脉搏:“脸色还是不好。饿坏了吧?”


    夏洄点了下头,没说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陆凛放在桌上的纸袋,又很快垂下去。


    “放心,不饿着你。”陆凛低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先把衣服换了。今晚有个宴会,我带你出去透透气,你乖一点,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夏洄似乎连思考“为什么”和“不想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顺从地点点头,“听哥哥的。”


    陆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他需要夏洄出现在那个场合,需要让某些人看到,夏洄现在在他身边,是什么状态。


    “要我帮你吗?”陆凛看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穿了六天,显得有些皱巴的单薄衬衫,问道。


    夏洄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头皮快要炸开,但他随即要求自己又放松下来:“可以,哥哥帮我吧。”


    陆凛动手,开始解他衬衫的纽扣。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褪去旧衣,露出清瘦苍白的皮肤,还有肋骨隐约可见的上身。


    他的皮肤在低温下泛起细小的颗粒,锁骨和胸口的线条脆弱得惊人。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喉结滚动,但他没有动作,只是给他套上崭新挺括的白衬衫,扣好每一颗纽扣,然后是羊绒衫,最后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桑帕斯冬季校服外套。


    衣服很合身,陆凛早就准备好了。


    崭新的面料包裹住那具过于清瘦的身体,瞬间将他重新拉回了“桑帕斯优秀学生夏洄”的表象,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眼中挥之不去的空洞疲惫,泄露了表象下的异常。


    陆凛亲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微微翘起的衣领,抚平肩头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好了。”


    陆凛退后一步,打量着他,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满足,“我的弟弟,果然穿什么都好看,夏崇那混蛋曾经多次在公开场合表达想要个妹妹,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懂得欣赏弟弟的好处。”


    夏洄垂着眼,任由他打量,长长的睫毛扑簌簌地。他没有回应这句赞美,只是低声问:“可以走了吗,哥哥?我……有点饿。”


    饿到胃痛,其实比起饭菜他更想要止疼片,极速见效的止疼片,连胃药都不行,他怕他要疼昏过去。


    这直白的生理需求,非但没有让陆凛不悦,反而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


    饥饿,意味着依赖,意味着弱点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走,哥哥带你出去。”陆凛拿起那个装着夏洄旧衣服的纸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夏洄的腰,带着他,走向那扇敞开的门:“等到了周末,哥哥带你回陆家,看看你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要是苏阿姨需要什么,我可以帮忙,毕竟我们以后还是要生活在一个家里,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弟弟。”


    夏洄闭了闭眼,捏紧了手指:“好啊。”


    走出地下室,穿过图书馆寂静无人的走廊,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夏洄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六天未见天日,骤然接触到流动的空气和空旷的空间,让他有些眩晕。


    陆凛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慢点,急什么?”


    他们走出图书馆侧门,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悬浮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陆凛拉开车门,示意夏洄上车。


    车内温暖如春,夏洄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夜景,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仿佛灵魂还困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没有完全跟出来。


    陆凛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用终端快速处理了几条信息,偶尔侧头看一眼夏洄安静的侧脸。


    他的小猫,终于被关得没了脾气,学会了在主人身边保持安静。


    他强忍着没碰夏洄,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让夏洄知道,他随时可以抓住夏洄,把他关在笼子里磨他的性子。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觉得,这六天漫长的等待和调/教,都是值得的,换来了一个温和的夏洄。


    虽然下一步也不能完全拥有夏洄的心,但夏洄学会了温顺,比起以前很有进步。


    哥哥和弟弟坐在一起,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吗?


    车子驶入举办宴会的枫丹白露厅区域,辉煌的灯火,悠扬的乐声,隐约的人声,透过车窗传来。


    夏洄的身体绷紧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些天过后,他畏强光。


    “别怕。”陆凛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放轻松,就像平时上学一样,本来就是这样。”


    夏洄看了他一眼,“嗯。”


    车门被侍者拉开,陆凛先下车,然后向车内伸出手:“来。”


    夏洄看着那只带着掌控意味的手,停顿了大约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了上去。


    陆凛收紧手指,将他带出车厢,带到自己身边。


    宴会厅门口璀璨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夏洄被那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苍白的脸在华丽背景的映衬下,有种易碎的美感,犹如月神。


    陆凛看入了神。


    然后,他回过神,揽着夏洄的腰,带着他,踏上了铺着红毯的台阶,走向那片衣香鬓影的喧嚣之中。


    随后,他放开手,让夏洄随意去任何地方,他自己去会相熟的朋友。


    他知道,江耀今晚一定在,他也知道,当江耀看到夏洄以这副模样、这种姿态出现在他身边时,会是什么反应。


    他期待着。


    宴会厅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将暴风雨隔绝在外,只留下金碧辉煌。


    宴会在七点开始。


    合作交流会很顺利,可越是顺利,加缪越发觉得无聊。


    都一本正经的,有什么趣?


    他正打算找个借口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侧的自助餐台附近,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是夏洄?他来了?


    少年身高腿长,肩直腰窄,在人群中一眼看得见,还穿着桑帕斯笔挺的冬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似乎无心与帝国的精锐交谈,而是站在摆满精致点心和水果的长桌边,拿了一个盘子,目光却一直看着食物,有些急切地用夹子,抖着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朴实也最能饱腹的黄油面包,几乎没有犹豫,低头就咬了一大口。


    他吃得很急,甚至有些狼狈,腮帮微微鼓起,快速地咀嚼着,眼神有些空茫地落在面前的餐盘上,仿佛周遭的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手里那块面包是真实的。


    加缪愣住了,随即,一股强烈的兴趣涌了上来。


    他快步走下旋转楼梯,穿过人群,径直朝着夏洄走去。


    陆凛站在楼上,随时关注着夏洄的一举一动。


    他当然看见了加缪的动作,反而没有立刻跟下去,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连帝国的二殿下也看上他这贫贱的弟弟了……?


    陆凛险些要笑出来。


    怪不得江耀每天跟疯了似的,他终于体会到这种滋味了,果然是美人只配强者拥有,聪明的脑袋给美丽再添一层魅惑。


    加缪走到夏洄面前,挡住了他的光线。


    夏洄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啃着手里那块面包,直到咽下那一大口,才慢半拍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


    夏洄的眼睛里还带着长时间饥饿后的生理性水光,“……”


    “吃什么呢,这么着急,一辈子没吃过饭?” 加缪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少年乌黑水润的眼睛,“怎么了?在联邦混不下去了?还是说,学校没给够你饭吃?瞧你这副样子,跟饿了三天的流浪狗似的,这么粗陋的食物你也吃?简直就是半成品,侮辱我的眼睛,我闻到就恶心,赶紧扔掉。”


    加缪是绝对的视觉中心,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又一看到夏洄,眼睛一亮又一亮。


    夏洄握着面包的手指紧了紧,他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抖动,又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不为所动,仿佛加缪说的不是他。


    “哑巴了?” 加缪凑近一步,“之前在通讯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那股子清高劲儿呢?现在怎么只知道埋头啃面包?不是还有别的食物吗?我让你别吃了!你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这东西也是人吃的?”


    夏洄依旧沉默,只是咀嚼的动作更慢,更用力。


    加缪伸手去抢,夏洄就往后躲,躲一躲就不动了,随后皱着眉,身体微微弓着,没力气般轻飘飘地陷在沙发里。


    “别碰我……加缪,我的事和你没关系,别管我。”


    他饿得太久了,胃部因为突然进食而有些不适的抽紧,但更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继续吃面包。


    面包对胃病有缓解作用,其他的不行,他试过。


    他不能停,饿的时间太久,乍一进食,胃痛是正常的,忍一忍就好了,只要填饱肚子,痛就痛吧。


    就在这时,一方柔软洁净的真丝手帕轻轻擦过夏洄的嘴角。


    那里沾了一点面包屑。


    陆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夏洄身边,他一边擦,一边看向加缪,脸上带着微笑:“二殿下问你呢,你怎么横眉冷对的,不礼貌?”


    加缪看看陆凛,又看看对陆凛的触碰毫无反应的夏洄,眉头皱了起来,“你又勾搭上陆凛了?”


    陆凛没解释,手帕擦过夏洄的嘴角,又顺势向下,轻轻握住了夏洄拿着面包的那只手的手腕。


    夏洄下意识抓住了面包,不肯松手。


    陆凛心底道,真是个十一区出来的贫民,穷酸样,那么多食物不吃,非吃面包,估计也是一天好日子没有过,在桑帕斯待这么久也培养不出贵族气质,这学校干什么吃的?


    没关系,以后慢慢养吧,把那些坏毛病都戒掉。


    陆凛突然感觉手指有点湿,低头一看,他看到了夏洄小臂上校服袖口遮不住的地方,一道新鲜细长的血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不小心划破的。


    可能是在刚才急切拿取餐刀或别的什么时弄伤的,血迹已经半干,凝结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夏洄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陆凛的眼神暗了暗,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餐台上的消毒湿巾,擦拭那道伤口周围可能沾染的污渍。


    夏洄由着他动作,另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块没吃完的面包,他甚至因为陆凛擦拭的动作稍微阻碍了他吃东西,带着焦躁地挣了一下手腕,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不满的呜咽,然后低头,泄愤似的又狠狠咬了一口面包。


    陆凛皱眉,也去抢他的面包,“不吃这个了,你吃点有营养的。”


    夏洄拒绝了,抓紧面包,他一口咬住了陆凛的手,凶狠地就像小兽,含糊不清地说:“不……我要……我就想吃面包……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吃……别管着我……”


    陆凛不仅不生气,还由着他咬,看那力道好像要把陆凛的手都咬破了。


    “不是不让你吃,你吃点好的不行吗?”他温声哄道,“你不想动,我去给你拿?”


    加缪看着这一幕,觉得不太对劲。


    陆凛这态度……还有夏洄这反应……倒不像是夏洄主动勾引。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轰!!”


    宴会厅沉重双开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巨大的闷响,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乐声和谈笑。


    狂暴的风雨声和湿冷的空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而入。


    门口昂贵的地毯瞬间被飞溅的雨水打湿,水晶灯的光线在涌入的气流中晃动闪烁。


    江耀,谢悬,靳琛。


    三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刚从室外暴风雨的湿冷寒意,如同三头误闯精致笼舍的猛兽。他们显然是刚从军械库回来,还穿着高帮战术军靴。


    谢悬脸色苍白,气息有些不稳,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寻找。


    而靳琛则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带着军人的警觉。


    江耀在踏入宴会厅的瞬间,就看到了自助餐台边的那个身影。


    校内失踪了六天的夏洄。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门口这三位不速之客身上,然后又顺着他们的视线,转向餐台边。


    全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这似乎是一种潜规则——有江耀在的地方,所有人保持安静。


    夏洄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面包,他的牙齿松开了陆凛的手臂,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冰冷的风裹挟着雨丝扑打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


    他眨了眨,沾着湿气的睫毛颤动,视野从模糊渐渐清晰。


    他看到了江耀。


    那双总是沉静深邃、偶尔带着温柔、更多时候是掌控和压迫的黑眸,此刻正隔着半个喧闹又死寂的大厅,穿透迷离的光线和飘摇的风雨,牢牢地钉在他身上。


    夏洄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面包都咽下去,噎得要死,但是他不敢喝水,又拿了一块碱水面包,有点硬,但是对胃好。


    夏洄低着头,自顾自地吃起来。


    陆凛见拿他没办法,压着脾气,只能擦了擦手,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握着夏洄手腕的手,身体轻松地往后一躺,长长吐了口气,眉头一直皱着。


    加缪眼里充满了发现顶级戏剧的兴奋和玩味,他甚至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随意地坐在了夏洄身旁,轻声说:“你说,他们是不是马上就要把你这个穷光蛋赶出去了?你看上去和这里可是格格不入哦。”


    第109章


    夏洄连看都不看加缪,他无所谓这些,加缪的脸色、陆凛的脸色、任何人的脸色他都看够了,他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他反正只想毕业,快了,其实只剩下两年,甚至去除实习和假期的时间,只剩下半年。


    江耀离他很远,却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战术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直到江耀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夏洄。


    风雨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江耀发梢凌乱,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


    夏洄看着他走近,身体微微绷紧,却没有躲。


    夏洄感到恶心,对这一切的恶心。他站起身,想离开这。


    然而江耀却挡住了他的去路,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块已经惨不忍睹的可怜面包:“你胃疼。”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


    夏洄恹恹地抬眸:“不归你管,让开。”


    周围的同学已经看呆了,夏洄和江耀的关系已经算是半公开,但是夏洄一次又一次在公开场合不给江耀好脸色,甚至这是宴会,夏洄仍然是冷言冷语的。


    江耀没有让开,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覆上夏洄拿着面包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节。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弄的。


    江耀的指尖触到那些伤口时,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垂下眼,用指腹极轻地抚过,像是怕弄疼他。


    “胃疼就吃面包,”他说,声音低哑,“你每次都这样。”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那片压抑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夏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真是有点可笑了,之前还不许他穿衣服,这时候来怜悯他?


    “滚啊,我让你滚。”夏洄压低声音,满是威胁,用肩膀抵着江耀的靠近,不耐烦极了,“你听不懂人话?”


    其他人已经完全不敢动了,江耀却握住了江耀的手,一点一点,慢慢地,把那只攥紧面包的手打开:“松手。”


    夏洄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想抓紧:“别碰我……”


    江耀的动作停了,但没有松开,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不吃了,”江耀声音很轻,“面包脏了,你想吃,去拿别的好吗?”


    夏洄皱眉头:“你别把我当孩子哄。”


    江耀不言语,就是那么认真地盯着他。


    夏洄终究是被饿了这么多天,力气不如江耀大,手指慢慢被江耀掰开了,那块被攥得温热的面包,落进江耀的掌心。


    江耀握住了那块面包,却没有立刻扔掉,他只是把它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回头,对不远处呆站着的侍者说:“后厨现在有人吗?”


    侍者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的,江少。”


    “做点暖胃的,”江耀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东方的餐食,粥,或者面,清淡一点,不要重口味,多做几样。”


    侍者应了一声,匆匆跑向后厨。靳琛和谢悬他们也走过来,和陆凛加缪他们随便坐了一圈。


    周围的人还在看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闪光灯在不远处亮了一下,又被什么人的身影挡住了。


    江耀的目光扫过去,冷冷的,带着警告,那几个人讪讪地收起设备,往后退了几步。


    夏洄随便找了个沙发角落坐下,远离了陆凛和加缪,垂着眼,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拿面包的姿势,微微蜷着,空落落的。


    显然江耀是给他做的,他也想吃了。


    江耀随便坐在他身旁,把夏洄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去暖。


    夏洄任由他握着,察觉到靳琛和谢悬一直在看他,貌似有话想问。


    夏洄抬眸看了一眼,谢悬立刻问:“你最近去哪了?”


    夏洄说:“我在图书馆里迷路了,被困在地下室六天,所以才向学校请假。”


    “……我去修整校园。”谢悬声音有些哑,“图书馆地下室,还有那些老楼,所有的角落。不能再有下次。”


    谢悬转身就走。


    江耀淡淡地说:“以后每个请假的人都要把后台流程先提交到学生会,我要亲自看。”


    他身边的跟班立刻去办。


    靳琛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目光又在陆凛脸上过了一圈,回过头,似笑非笑道:“加缪,看见了吧?联邦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中,我们卡门家族的新家主刚转学过来,一个大活人在学校里就活生生失踪了六天,我看你不适合待在联邦,等这事结束,你就回帝国去吧。”


    加缪依旧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那杯香槟早就没喝了,只是端着。


    他脸上挂着那副玩味的笑,目光在靳琛和陆凛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你放心,我比你还着急回去。”


    陆凛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八风不动,他似乎并不害怕被靳琛看出了端倪,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袖口:“各位,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他走向门口,经过加缪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二殿下,”他微微颔首,“今晚的戏,还有趣吗?”


    加缪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陆凛也不等他回答,迈步走了出去。


    江耀盯着陆凛的背影,一言不发,眸光像狼一样凶狠。


    很快,后厨的侍者们端着托盘走过来,轮流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数十碟小菜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


    在宴会上,来宾想要不同的菜式是很正常的,后厨会重新做,但是这次服务的对象是江耀,所以大家的态度都很谨慎,上完菜也没走,就留在周围等待江耀的吩咐。


    江耀看了一眼菜色,没说什么,侍者才如释重负地退开了。


    江耀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开一些,然后他把勺子递给夏洄,“吃点热的。”


    夏洄接过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又舀了一勺,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平静地吃着。


    江耀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把他额前滑落的碎发拨回去。


    陆凛和谢悬走后,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宴会恢复了觥筹交错的喧嚣,加缪和靳琛在说着一些暗藏机锋的话,夏洄充耳不闻,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加缪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伸了个懒腰。


    “无聊。”他说,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不过今晚,不算太无聊。走了!”


    他站起身,向后挥挥手,姿态潇洒。


    靳琛似乎想留下,然而江耀低垂着眼睛说:“阿琛,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和夏洄单独说话。”


    靳琛压低声音问:“夏洄,我只想知道,你和陆凛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夏洄不想把靳琛掺合进自己的事里来,靳琛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因而,夏洄摇头否认:“不是,我都不认识陆凛,他是个变态,他只是因为我是个特招生而玩弄我。”


    靳琛皱眉,可他确实没有怀疑陆凛的理由,他看着夏洄和江耀挨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夏洄,让我留下照顾你——”


    “靳琛。”夏洄打断了他,“你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等下我和江耀谈完,我就回宿舍睡觉,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常上课,你不用担心我。”


    明明白白的逐客令,靳琛下意识想拒绝,但是看到夏洄坚定的眼神,他知道夏洄不可能对江耀说出什么温言软语。


    靳琛站了起来,他后退两步,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闹了这么一出,夏洄无心待在这里,他不想给所有人表演。


    江耀似乎也不想,他带着夏洄往宴会厅后门走,门一开,风雨扑面而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夏洄的头发,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却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


    江耀微微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雨。


    风雨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深邃的黑眸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夏洄的步子有些踉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已经太久没有正常走路了,六天的地下室囚禁,饥饿和恐惧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乍一脱逃,重返自由,他很不习惯。


    江耀似乎也察觉到了,脚步慢下来,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半扶半抱地带他走。


    “我看你不是想找我聊天,”江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混在风雨声里,“而是被陆凛欺负了这么久,攒满了怒气,等着找我算账吧?”


    夏洄也没否认,病恹恹道:“你猜的,还是你本来就知道?”


    “是陆凛逼你的,他把你关了起来,”江耀嗓音喑哑起来,似乎终于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我知道了。”


    夏洄却并不觉得江耀是什么好东西。


    他和陆凛相比唯一的好处是,江耀还算有人性,不至于用苏小曼来威胁他。


    门口的风雨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江耀把外套披在夏洄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很快就打湿了,贴在身上,肌肉线条在雨夜里无比紧绷。


    但他没有停,只是护着夏洄,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江耀的车就停在宴会厅侧门的停车场,他拉开车门,把夏洄扶进副驾驶,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关上车门,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怎么,是要带我去哪里,还是又要把我关起来?”


    江耀默了默,喉结动了动,又从座位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盖在夏洄头上,然后开始替他擦头发。


    夏洄懒懒睁开眼,看着他。


    江耀说的没错,他果真有种想把所有脾气都发泄在江耀身上的冲动,说起话来更烦躁:“别假惺惺的,江耀,有话就说,你不说我下车了。”


    江耀没有看他,只是隐忍地擦着,一点一点,把那些湿漉漉的水珠吸走。


    夏洄没耐心了,转身要走,被江耀一把按住腰。


    “宝贝,手伸出来。”江耀说,声音很低:“求你乖一点,别再惹我更生气了。”


    夏洄皱眉,伸出手。


    江耀握住他的手,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那道血痕又露了出来。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便携急救包,打开,取出碘伏棉签:“会有点疼。”


    夏洄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是忍住了没扇江耀。


    江耀低下头,忍气吞声地承受着夏洄的愤怒和斥责,专注地给他清理伤口。


    棉签碰到伤口边缘时,夏洄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江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更轻了,几乎是悬空着擦拭,只让药液沾到伤口,最后把那道伤口清理干净,贴上创可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着的东西。


    江耀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拇指蹭过他干裂的嘴唇。


    “对不起,”江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随便对我发脾气,这都是我的错。”


    夏洄的睫毛颤了颤:“你在说什么鬼话?”


    话音未落,夏洄就被他抱着,脸被迫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


    夏洄冷着脸把他推开,“滚。”


    江耀蹙了蹙眉,居然真的让开了,然后他发动车回北星楼,把夏洄拉下车。


    夏洄喊:“我要回我宿舍!你松开我!”


    江耀不语,只是拉他进北星楼,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洒下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门厅一角,这里干燥,温暖,与外面潮湿冰冷的世界截然不同。


    江耀替夏洄脱下那件外套,夏洄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衣领的瞬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玄关柜,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地盯着江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你要干什么?难道你在想今晚上了我?江耀,你不能……我身体不好……你不能……”


    虽然阻拦是徒劳的,但夏洄必须要说。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夏洄眼中那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抗拒和恐惧。


    夏洄不敢反抗陆凛,而江耀……他斗胆说不行,他希望江耀能尊重他一次。


    然而江耀只是把自己的衣服脱了说:“先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你身上都湿透了,会感冒。”


    他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夏洄知道他是去拿干净的衣物和浴巾。


    因为这套流程,在之前那裸身半个月的“同居”里,他做过无数次。


    “江耀。”


    夏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耀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夏洄依旧靠在玄关柜上,没有动,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你何必生气?陆凛关了我六天,你就这么着急把我带回来。怎么,是觉得你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脏了?”


    江耀回过身来盯着他,脸色阴沉不定。


    夏洄讨厌他的沉默,不知道为什么,夏洄讨厌其他人的聒噪,但唯独讨厌江耀的沉默。


    “还是说,”夏洄继续,语气是彻骨的寒凉,“你也想像他一样,把我关起来?关在你这个更漂亮、更安全的笼子里?毕竟,你又不是没做过。不让我穿衣服,用那种方式驯化我,看着我每天像个展览品一样,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很满意,是不是?你觉得那样,我就是彻底属于你的了,对不对?江耀,说话,我不想听你的沉默。”


    夏洄积蓄多天的愤怒在此时爆发,而陆凛充当了那个引线,江耀也并不无辜,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究还是开口:“我做过,我不否认。”


    夏洄忽然笑出了声,笑声短促,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江耀,而是指向这间公寓,指向主卧的方向,好像指向那些他曾经被迫赤身/裸/体行走过的每一个角落。


    “你和陆凛这六天对我的囚禁、饥饿、精神折磨,本质上有什么不同?或许更糟。陆凛是有恶意的,关着我是在满足他变态的控制欲。但你,你表面说喜欢我,却试图用温情和爱来包装同样的控制和掠夺,当别人用更直接、更粗暴的方式对我做同样的事情时,你又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好像你有多心疼,多愤怒。江耀,你让我恶心。”


    夏洄心中没有半分快意,他太累了,累到连恨都觉得费力。


    他慢慢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柜子,虽然腿依旧发软。


    “江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客厅里,那双总是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失望。


    江耀站在那儿,脸色灰败,夏洄不再看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客卧。


    江耀耀在他身后想追上去,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夏洄推门进去,然后,是清晰的反锁门栓的“咔哒”声。


    窗外风雨未歇,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玄关的感应灯因为久无人动,悄然熄灭,将他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江耀走到门边,听着里面被子被翻动的声音,这份沉默让他感到灭顶的绝望。


    这扇门,就像夏洄被关上的心门。连恨,似乎都吝于给予了。


    *


    第二天清晨,暴风雨未歇,夏洄醒来,胃里沉积的痛意终于消散。


    很奇怪,哪怕睡在江耀的床上,他也没有起夜。


    也许,他已经习惯了江耀的气息,潜意识里把有江耀在的地方当成了家。


    江耀在客厅里,似乎坐了一整夜,看见夏洄推门出来,他立刻站起来,却没说话。


    夏洄拿过自己的外套,绕过他,就好像江耀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


    “宝贝,”江耀的声音无比嘶哑,有种神经衰弱的崩溃,“今天是休息日,你别出门,在这里休息一天。”


    夏洄像没听见一样,穿上鞋,拉开门走了。


    他吃了早饭,就要去图书馆,省的和江耀这浪费时间。


    江耀追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宝贝。”


    夏洄攥住他的手,冷冰冰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别叫我宝贝,我说过,我不想公开我们之间的关系。”


    江耀喘着气,眼底红得吓人,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崩溃。


    他爱得太用力,太偏执,太怕失去。


    一夜守着他,怕他胃痛复发,怕他做噩梦,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会不安。


    可换来的,是对方视他如无物,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是连一句亲昵称呼都要被狠狠斩断。


    你怎么敢……


    怎么敢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


    占有欲像毒藤一样疯狂缠绕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要把人抓回来,锁在身边,不让他走,不让他躲,不让他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自己。


    可他最后只是死死攥紧了手,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能逼。


    一逼,只会把夏洄推得更远。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错。


    玄关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室冰冷的空气。


    雨还在下,天阴得发黑。


    江耀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可是,那股被强行按捺的占有欲没有消失,只是沉得更深,像暴风雨下的暗流。


    *


    一连三天,密雨连绵,学校被迫放了暴雨假。


    潮湿的午后,夏洄再次回到图书馆,居然没有感到害怕,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气息阴郁,图书馆里开了暖气,夏洄坐在一楼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暴风雨下的图书馆人不多,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着奶茶小声聊天。


    夏洄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前摊开的厚重如砖的《全球理论数学年报》,他从三天前开始看,到今天已经看了1/4。


    然而他翻开一页,一张折叠得方正白色便签纸静静地夹在书页之间,纸质是图书馆最常见的那种廉价便签。


    夏洄捻起那张便签,打开,上面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行标准宋体字:


    “脸这么骚,考第一名有什么用?指路10排2列《勾引男人三十六计》,好好学,不谢。”


    夏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握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陷进指腹。


    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


    看,无论他躲到哪里,试图把自己埋进什么样的故纸堆里,那些黏腻的、恶意的视线,那些将他物化、标签化的评判,总会如影随形。


    陆凛说的没错,他早就是许多人眼中的“藏品”,是“猎物”,这张匿名的、充满低级恶意的字条,不过是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夏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将那一页纸撕碎,扔进垃圾箱,然后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走向另一排书架,想再找一本相关的参考书。


    就在他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本《量子场论中的路径积分方法》时,一只冷白修长的手臂猛地从侧后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将他猛地向后一拉,直接拖进了两排高耸书架形成的、狭窄而昏暗的通道深处!


    沉重的书籍被撞得哗啦作响,夏洄怀里那本厚书差点脱手。


    夏洄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不需要回头,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侵入鼻腔。


    密雨敲打着图书馆的穹顶,在连绵的白噪音里,江耀将他困在10排书架与胸膛之间。


    温热的呼吸交错,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别躲我了,夏洄。”


    江耀将他按在冰凉的书架侧面,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手指穿入夏洄脑后的黑发,迫使他微微仰起头,露出总是隐藏在规整制服领口下的白皙脖颈。


    “或者我该叫你,别的,男朋友?”


    夏洄的背脊抵着书架,垂在身侧的手无声蜷紧,“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江耀,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可是下一秒,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唇瓣相贴,温热而干燥。


    江耀修瘦的手锢住他的腰背,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眸光黑利,唇边挂着一点笑,“你听不懂?那就接吻吧。”


    夏洄眯了眯眸:“江耀,这是在公共场合,在学校——”


    可是窒息感与掠夺感一同袭来。


    唇齿被迫启开,夏洄猛的去推江耀,然而这不是吻,是啃咬,是掠夺,是发泄,是濒临崩溃的占有欲的疯狂侵袭。


    他的嘴唇冰冷,带着清晨室外的寒气,舌头却强势地撬开夏洄的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力度,席卷着他口腔里每一寸空间,攫取着他的呼吸,吞噬他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夏洄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暴戾的亲吻,后背紧贴着坚硬的书架棱角,硌得生疼。


    怀里抱着的书“咚”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应,只是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耀紧闭的眼,看着他眉宇间深刻的折痕,和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暗色。


    他能感觉到江耀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颤抖,江耀在害怕。


    意识即将模糊的边缘,镜头对焦的“咔嚓”声混在雨声里,和雷劈下。


    江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微微退开些许,但依旧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粗重滚烫,喷洒在夏洄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夏洄的肩膀,锐利如刀地射向书架通道的尽头,某个阴影的角落。


    那里,似乎有镜头反光般的光点,一闪而过。


    夏洄回神,猛地偏头躲开了这个吻。


    他抬手,用拇指重重擦过湿润的下唇,眼神瞬间冷冽,“江耀,你闹够了?”


    江耀的眼神瞬间降到冰点。


    夏洄没再看江耀一眼,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厚书,抱在怀里,然后,侧身,从江耀与书架之间那狭小的缝隙中,面无表情地挤了出去。


    江耀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腰际的温度和发丝的触感,他转头,望向声音来源的角落,眼神冰冷漠然。


    “删了。”


    那声音里的戾气和警告,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阴影里传来一手忙脚乱的窸窣声,然后是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夏洄穿过图书馆战战兢兢的人群,直到他和江耀这次是真的被拍到了。


    随便吧,他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江耀没有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架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书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三天三夜未眠的神经在疯狂叫嚣,而夏洄将他隔绝在外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崩溃。


    夏洄说再也不想看见他。


    “……”


    几分钟后,江耀也走出了书架区。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没有离开图书馆,而是径直走向夏洄所在的那张桌子,拉开夏洄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夏洄正低头看着书,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图书馆里的学生们看到江耀竟然坐在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夏洄对面,都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神色。


    “滚。”夏洄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冰冷清晰。


    江耀像是没听见,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我不想听你的。”江耀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罕见的,无赖的执拗,“我就要坐在这。”


    这话从一贯矜贵高傲、说一不二的江耀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周围隐约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夏洄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江耀。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夏洄说,声音平淡无波,“那你留下。”


    他合上书,站起身,抱起桌上那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转身就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再看江耀一眼。


    江耀僵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竟然诡异地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节用力绷紧,直勾勾地盯着夏洄远去的背影。


    高望和苏乔、索亚他们恰好路过这片区域,准备去上课。


    “那不是耀哥吗?”高望揉了揉眼睛,震惊地看着江耀那副前所未见的失态表情,又看看夏洄抱着书快步离去的背影:“他居然有时间去图书馆?”


    “不对,他只是找夏洄。”苏乔低声说:“我觉得他们又吵架了,这次吵得很凶。”


    “什么叫又?”索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以他们俩的性格,性格不吵架才不正常吧?”


    高望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划开个人终端,点开了桑帕斯匿名论坛的一个热门板块。


    就在几分钟前,一个标题劲爆的帖子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顶起,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标记。


    帖子标题:【现场直击!F4最不好惹那位今天在图书馆强吻某人!有图有真相,速来速删!】


    下面有照片,人脸清晰,地点、时间、人物特征都对得上,再加上此刻他们亲眼所见的这一幕……


    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看向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江耀时,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所以……耀哥刚才,真的在图书馆,公开强吻了夏洄?”索亚大少爷异常震惊。


    而且看这情形,夏洄明显不乐意,甚至直接甩脸走人了。


    而江耀居然没发火,没追上去,只是坐在那里,一副……被抛弃了的、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信息量太大,足够论坛瘫痪一整天,也足够在桑帕斯这个小社会里,掀起新一轮针对夏洄的和江耀的绯闻暴击。


    江耀似乎终于从那种极端的情绪中缓过神,他猛地站起身,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窥探的目光,迈开步子,朝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大步追了过去。


    而夏洄抱着沉重的书,快步走在校园小径上,冷雨吹拂着他微微红肿的唇,带来细微的刺痛。


    那张恶毒的字条,江耀失控的亲吻,论坛上必然掀起的轩然大波……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推向一个更加孤立、也更加危险的境地。


    他仰起头,让雨水冲刷着自己,像是想把什么脏东西洗掉。


    可洗不掉。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张匿名字条,那个粗暴的吻——都洗不掉。


    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读书,安安静静地毕业,安安静静地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这么难?


    食堂里,那些声音也在追着他,黏在他背上,甩都甩不掉。


    “就是他吧?论坛上那个……”


    “嘴唇都肿了,啧啧。”


    “听说是强吻,人家根本不乐意。”


    “不乐意又能怎么样?那可是江耀。”


    论坛也彻底炸了,评论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真的?!”


    “江耀?那个江耀?当众强吻?”


    “夏洄的表情……好像不太情愿?”


    “你懂什么,那是欲拒还迎。”


    “楼上嘴脸真恶心,换你被按着亲你愿意?”


    “我愿意啊!那可是江耀!”


    “醒醒,人家看不上你。”


    “所以夏洄到底是不是江耀的男朋友?之前不是说是吗?”


    “谁知道,但看这情况,就算之前是,现在也快不是了。”


    “哈哈哈哈江耀也有今天。”


    “……卧槽,这么野的吗?”


    “在图书馆啊朋友们!图书馆!”


    “桑帕斯百年校史,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在书架区搞这种事?”


    “不是第一次,但绝对是最高调的一次,因为一个是联邦目前的代首相。”


    “所以夏洄现在人呢?有没有人跟踪报道?”


    “我刚才看到他从侧门走了,脸色很差。”


    “能好吗?被那样亲完直接甩脸走人,江耀居然没追?”


    “追了追了!我刚看到江耀追出去了!”


    “???江耀追人?今天是什么日子,魔幻现实主义吗?”


    “我要去围观!!!”


    “别去了,外面下大雨呢。”


    “下雨算什么!这种百年难遇的场面,淋死也值!”


    帖子越顶越高,服务器开始卡顿,管理员不得不暂时锁帖清理,但新的帖子又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舆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把夏洄的名字高高抛起,又狠狠砸下。


    夏洄坐在食堂里,他看了帖子,颤抖着手,关掉终端。


    他只想走,走到没人的地方,走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这是桑帕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论坛,到处都是议论,到处都是那些黏腻的、恶意的、探究的视线。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一直到一只手压住他的肩。


    食堂突然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因为视频里的另一个主角赫然出现在食堂里。


    江耀亲自追了过来。


    第110章


    夏洄认为,在无人知晓时爱一个人或恨一个人,大部分人们不会给予评价,可一旦翻涌上来,人们可能会形容那是“天作之合、终成眷属”,也有可能是“烂锅配烂盖”。


    总之,食堂里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在看狗血八点档爱情连续剧,看那个在论坛上被疯传的“强吻事件”的另一个主角——江耀,此刻正端坐在食堂角落,坐在夏洄对面。


    江耀也不饿,就坐着,像一只丢了项圈的猎犬,目光灼热而执拗,像要把夏洄的胸口烧出一个洞。


    夏洄实在是没力气和他吵了,低着头,盯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饭。


    吃不下了,反胃。


    夏洄放下筷子,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向回收处。


    江耀就站起身,跟着他走到回收处。夏洄额头青筋直跳,把盘子放好,走向食堂门口。


    江耀还是跟着他。


    夏洄突然来了力气,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走向教学楼。


    江耀的脚步声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影子一样甩不掉,俩人就像竞走。


    夏洄猛地停下,感觉自己终于有力气和江耀吵了:“江耀!”


    江耀也停下,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这几天连续不断的争吵和爱恨,让江耀看上去很是憔悴,但并不狼狈,他的眼睛很亮,盯住了夏洄就不放开,像一只狼咬住肉就不松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洄压低声音,眼里冒着火:“你到底是在折磨我,还是折磨你自己?你不累吗?你哪来的厚脸皮一直跟着我?你洋相没出够是不是?我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你又来闹我,我说了我们不合适,分开不好吗?”


    “不好,”江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着夏洄从未见过的东西:“我等你理我,多久我都有耐心。”


    夏洄被气笑了:“行,那你跟着,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江耀不置可否。


    夏洄回教室,坐在角落的位置,翻开书,做这一节课的预习。


    江耀本来不上这节课,却也在他旁边坐下,一副要认真上课的样子。


    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假装路过,有人偷偷拍照,论坛上估计又炸了。


    夏洄受不了了,强忍着怒火,合上书,站起来,换了个位置。


    江耀站起来,跟着他坐下。


    夏洄又换。


    江耀又跟。


    其他同学纷纷避让。


    整个下午,夏洄换了七个位置,江耀跟了七次。


    最后夏洄放弃了,坐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和快门声包围着,硬着头皮看书。


    江耀就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他不听课,只是支着下巴,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挺直而略显僵硬的背上。


    教授在台上讲课的声音,周围同学压抑的窃窃私语,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耀充耳不闻,眼中只有夏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中积聚的冰冷与隐忍,令江耀的心脏一热又一热。


    他喜欢夏洄给与他的独家纵容。


    终于,傍晚时分,夏洄结束了最后一节实验课,抱着厚重的资料,走向宿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他身后三步,是另一道同样被拉长的沉稳身影。


    夏洄的脚步在宿舍楼大门前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道影子,声音冷得不行:“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江耀走上前,与他并肩,看着宿舍楼里隐约透出的温暖灯光和偶尔走过的人影,语气平静无波:“你进去,我就走。”


    夏洄闭了闭眼,压下胸腔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烦躁和无力。


    他知道,江耀说到做到。如果他不进去,江耀能在这门口站一夜,让整个桑帕斯看足笑话。


    他不再说话,刷卡,推门,走进大厅。


    然而江耀紧随其后,也走了进来。


    夏洄猛地回头:“你不是说,我进来你就走吗?”


    江耀坦然地说:“我骗你的。”


    夏洄目瞪口呆。


    江耀顿了顿说:“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好骗。”


    一瞬间,嘈杂的大厅,所有正在等电梯、闲聊、或是刚回来的学生,都像被施了定身咒,看着并肩走进来的两人。


    江耀住在北星楼,从不会踏足普通学生宿舍区,他居然……跟着夏洄进了北辰楼?


    夏洄能感觉到那些瞬间聚焦的视线。


    是啊,好骗,江耀当初就这么把他骗上床,一次又一次。


    他硬着头皮,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江耀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


    夏洄要崩溃了。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倒映出夏洄紧绷的侧脸,和江耀平静无波的注视。


    电梯停在夏洄所在的楼层。门开,夏洄快步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寝室门,他能听到隔壁房门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能感觉到走廊两侧门缝后窥探的目光。


    他停在门前,拿出钥匙,深吸一口气,插入钥匙,拧开。


    然后,他转过身,挡在门口,看着一步之遥的江耀,眼底最后一丝忍耐也燃烧殆尽:“你怎么还不走?”


    江耀看着他,“我说了我要跟着你,直到你肯好好看我为止。”


    “你听不懂人话吗江耀?”夏洄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让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话,看我怎么被你像狗一样跟着,很好玩是不是?”


    江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眸深不见底。


    然后,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到几乎贴上夏洄。


    “你不理我,”江耀声音低沉,执拗而认真,“我只想让你和我说说话。”


    夏洄忍无可忍,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耀的衣领,将他狠狠拽进了寝室,然后“砰”一声甩上门,反锁!


    狭小的单人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另一个人强烈的存在感。


    夏洄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被他站得稳如泰山的江耀,眼睛赤红。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夏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论坛,偷拍,指指点点……江耀,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江耀被他拽得衣领微乱,却丝毫不见狼狈,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抬眼,看向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夏洄,“让他们看去。”


    夏洄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什么?”


    “我说,让他们看去。”江耀重复了一遍,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夏洄,目光沉沉地锁住他,“看清楚了,也好。省得总有些不长眼的,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你……”夏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不跟疯子讲道理。”


    夏洄不肯再看江耀了,就当他不存在,走到书桌前,放下资料,然后开始收拾换洗衣物,走进与寝室相连的独立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暂时隔绝了那个令他窒息的人。


    江耀站在不大的寝室里,目光缓缓扫过。


    房间很整洁,布置还保留着自己为他设计的家具,除了专业书籍资料,没有任何夏洄的个人装饰了。书桌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复杂公式推导,笔迹清隽有力,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鲜活色彩。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上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个人终端上,屏幕暗着,但呼吸灯微弱地闪烁着。


    江耀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走到书桌前,用印象里夏洄的密码直接进入了主界面,果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是夏洄的生日。


    他滑动屏幕,点开了几个常用的应用。浏览记录很干净,全是学术网站、论文数据库和科研院内部系统的链接,社交软件几乎不用,信息寥寥无几。


    然后,他点开了桑帕斯校园的内部门户网站,登录了夏洄的账号。


    个人主页异常简洁:课程表,成绩单,借阅记录,实验室预约……以及,一个名为“关注”的标签。


    江耀点了进去,里面只有两个长期置顶的关注对象。


    第一个,是“联邦高等科研院-数学与交叉科学实验室-最新动态”。


    第二个,是桑帕斯的社交论坛-OA-F4板块,夏洄的前几个浏览内容都带着两个字:“江耀”。


    江耀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落寞的眼底,明明灭灭,一点点点燃了他眼睛里的光。


    ……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夏洄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看到江耀站在他的书桌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他的终端,夏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江耀缓缓放下终端,看着夏洄:“我想了解你。”


    他眼前,夏洄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色,湿润的黑发贴在额前,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但那双眼睛,依旧带着戒备。


    江耀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你随便骂我,我就是不走。”


    之前吵成那个样子,什么狠话也都放过了,本以为江耀冷静三天能放过他,没想到江耀更魔怔了,夏洄真的没办法了:“我讨厌你,你听不懂?”


    江耀一想到夏洄之前被关了六天,又精神压力大到崩溃,以至于频繁和自己大吵,心里更是疼。


    可是一想到夏洄光脑里的浏览记录,他觉得,他这一生要是该赌,那就应该只赌这一次,赌小猫的心软。


    江耀嗓音嘶哑说:“宝贝,我们谈谈好吗?”


    夏洄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冷笑:“谈?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谈你怎么强吻我?还是谈你怎么咬着我不放?”


    “谈我们之间,”江耀抬起布满血丝的黑眼,“我想跟你,正式的,公开的谈恋爱,把我们之前的关系再上一层台阶。”


    夏洄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住了:“你……你说什么?”


    夏洄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江耀又有了什么新花样来折磨他。


    “我说,”江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他话语间温热的气息,“我不想再这样了。我不想你再躲着我,怕我,讨厌我。我不想用错误的方式,把你越推越远。”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夏洄的脸颊,但在夏洄骤然警惕后退的眼神中,手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我们像正常的恋人一样,开始,行吗?”江耀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夏洄从未听过的温柔和卑微,“我送你上课,接你放学,一起吃饭,周末约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科研院附近找个公寓,我们可以一起住。或者,你不想,我就还像现在这样,偶尔去你那里,但我会提前告诉你,经过你同意。”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甚至规划了未来,完全不像一时兴起的玩笑。


    可越是认真,越是让夏洄觉得荒谬和恐慌。


    江耀又想干什么?新的控制手段?更高级的PUA?


    “江耀,”夏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江耀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你觉得,在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你对我做了那么多事之后,‘正式谈恋爱’这几个字,还适用吗?”


    江耀的眼神暗了暗,身体也晃了晃,但他没有退缩:“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我可以改。给我一次机会,夏洄,一次就好。如果你试过了,还是觉得不行,还是……恨我,那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放你走。”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夏洄盯着江耀,试图从他疲惫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可是没有。


    江耀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放他走?江耀会放他走?


    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夏洄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可同时,巨大的不真实感和警惕也攫住了他。


    这太反常了,江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见夏洄只是死死盯着他不说话,眼神变幻莫测,江耀似乎也不指望立刻得到回答,而夏洄的沉默在他眼里完全被理解成了默认。


    江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转身,朝着夏洄狭小的浴室走去。


    “你干什么?”夏洄下意识地问。


    “洗澡。”江耀头也不回,理所当然地说,“跟了你一天,出汗了。”


    “……”这人是真的听不懂人话,还是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了?


    “江耀,这是我的宿舍,我的浴室。”


    “嗯。”江耀应了一声,已经拉开了浴室的门,里面还氤氲着夏洄刚用过的热气和水汽,他回头,看了夏洄一眼,补充道:“很快。你累了先睡。”


    说完,他趁夏洄没拒绝之前就关上了浴室门。


    夏洄站在原地,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看着这间突然充满了另一个人气息的宿舍,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去把阳台上挂着的衣服收进来,还是先冲进浴室把江耀撵出去。


    江耀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疯子,跟他讲道理没用。拒绝他,他只会用更无赖的方式黏上来。


    夏洄万般无奈下先去收衣服,一边叠,一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


    ……试一次。江耀说试一次,失败就分手,永远放开。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他不想再去思考江耀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情还是假意,是新的陷阱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同意吧。


    早死早托生。


    夏洄掀开被子,躺了下去,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带着湿热气息的脚步走出来。


    夏洄的身体绷紧,然而脚步声在床边停了一下,似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转向了房间另一侧那张小小的沙发。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是江耀在狭小的沙发上调整姿势。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夏洄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望着墙壁睡不着。


    他能听到身后不远处,沙发上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江耀那么大的人,居然真的睡在了他那张又小又硬的沙发上,不觉得难受吗?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夏洄想不通,也不愿再想。


    但他已经没办法把江耀撵出去了。


    在身后那人存在感极强的呼吸声中,在极度的心力交瘁下,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夏洄被设定的闹钟吵醒,他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沙发。


    沙发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他过度疲惫下的一场荒诞梦境。


    夏洄松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抱着书走出宿舍门时,却看到那个本应消失了的人,正姿态闲适地靠在他宿舍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隐约传出食物的香气。


    江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起来神清气爽,只有眼下一抹始终未消的青影。


    他看到夏洄出来,自然地走上前,将纸袋递给他:“早餐。你常去的那家,三明治和热牛奶。”


    看江耀真的摆出一副谈恋爱的架势,夏洄只好接了。


    江耀就跟在他身边,一起往电梯走去。


    “我今天有课。”夏洄忍不住说:“你不要跟着我。”


    “我知道,我陪你上课。”江耀按了下行键:“这是做男友的标准。”


    夏洄:“你不用上课?”


    “嗯,不用。”江耀回答得简洁。到了他这个程度,桑帕斯的课程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必须,留在学校,更多是身份象征和维系某些关系的需要。


    夏洄不再说话,沉默地走出宿舍楼,沉默地走向教学楼。江耀始终走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清晨的校园,人来人往,无数道目光再次如同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江耀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目光,走到教学楼前,夏洄停下脚步,看向江耀:“你可以走了。”


    江耀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搂住了夏洄清瘦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亲密的动作,让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无数终端悄悄举起,又在对上江耀淡淡扫过的视线时,讪讪放下。


    江耀微微低头,靠近夏洄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你明天去科研院,晚上我送你过去。”


    他顿了顿,温热的气息拂过夏洄的耳廓,“从今以后,你在哪,我就在哪,我再也不要看到你出事。”


    夏洄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想挣开,江耀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然后,在夏洄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江耀微微偏头,带着一丝凉意的唇,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夏洄滚烫的脸颊上。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也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前炸开。


    夏洄整个人彻底石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脸颊被亲吻过的地方,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迅速变得灼热,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江耀眼神深邃的脸,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江耀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他松开了搂着夏洄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去吧,好好上课,晚上见。”


    夏洄浑身僵硬地转身,逃也似的冲进了教学楼。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


    回了教室,他颤抖着手打开论坛,一个新的帖子正在以火箭般的速度冲向热度榜首,标题只有简单几个字,却足够让所有人疯狂点击:


    【今早教学楼前,江耀当众示爱,搂着夏洄猛猛亲!有图有真相!!!】


    夏洄的手指僵硬地点了进去。


    主楼没有冗长的文字描述,只有一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


    照片上,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两人亲密的轮廓。江耀微微侧着头,垂着眼,柔软的唇正轻柔地落在夏洄通红滚烫的脸颊上。夏洄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脸颊绯红如霞。江耀的手臂,还以一种充满占有欲的姿态,松松地环在夏洄的腰侧。


    构图,光影,人物神态……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感情甚笃、正在公开秀恩爱的校园情侣。


    “卧槽卧槽卧槽!!!我看到了什么??!!”


    “真的是亲了!亲脸了!光天化日之下!!”


    “我的妈呀这也太……太公开了吧?那么难搞的夏洄,终于是被江耀搞到手了!”


    “耀哥这是公开出柜了?不对,是公开恋情了?”


    “他一定吃到夏洄了!看他高兴的!”


    “之前那些强吻偷拍还可能是强迫,这次这……这怎么看都是默认的吧?夏洄脸都红成那样了!”


    “默认个屁!没看见夏洄都僵成木头了吗?明显是被吓傻了!”


    “吓傻了?我看是害羞了吧!你看江耀那眼神,只有我注意到江耀的手放在夏洄腰上吗?这占有欲……”


    “所以之前论坛说的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何止在一起,这分明是热恋期公然秀恩爱啊!”


    “完了,我的校园男神……终究是别人的了。”


    “楼上的,醒醒,江耀什么时候成你男神了?”


    “不管了!这对CP我磕了!太带感了!强强!公开出柜!!”


    “+1!照片已存!太有氛围感了!”


    “只有我觉得夏洄看起来有点可怜吗……好像一直被江耀牵着鼻子走……”


    “可怜什么?能被江耀看上,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就是!夏洄一个特招生,攀上江耀,以后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夏洄自己就很优秀好吗!”


    “优秀又怎样?在江家面前,什么都不是。”


    “坐等更多细节!有没有人看到后续?夏洄跑进教学楼了?江耀呢?”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魔幻剧情……”


    夏洄颤抖着手,关掉了终端屏幕,把脑袋埋在了手臂里:“……”


    冰冷的金属壳贴在掌心,却丝毫无法降低脸颊和心头那灼烧般的滚烫。


    周围楼梯间里偶尔有学生上下楼经过,看到他这副样子,都投来诧异的一瞥,然后快步走开,留下激动的议论声。


    夏洄一直没精打采的,被江耀这么高调的行为弄得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延续到了晚上江耀送他去科研院。


    夏洄站在自己租住的那间小公寓门口,看着从门洞里渗出的洪水,以及门上贴着的来自物业的紧急维修通知单,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通知单上用加粗字体写着:因本单元主供水管突发爆裂,紧急抢修中,预计恢复供水时间未知,建议受影响住户暂时另寻住处。


    夏洄沉默地站了几秒,抬手,用钥匙拧开门锁。


    门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客厅靠近厨房的那面墙有明显被水浸泡过的痕迹,墙皮起泡剥落。


    厨房地面积水未退,隐约还能听到水声。


    他租的这间公寓本就老旧,这次水管爆裂简直是雪上加霜,别说今晚,接下来一个月恐怕都没法住人。


    夏洄闭了闭眼,胸腔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此刻正倚在楼道对面墙壁上的江耀。


    江耀穿着面料舒服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身形挺拔,与这破旧昏暗的楼道格格不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公寓内的狼藉,又落回夏洄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平淡:“我看这房子不能住了。”


    夏洄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


    晚上五点半。这个时间,想在科研院附近临时找到合适的短租,几乎不可能。


    酒店?附近倒是有,但价格不菲,而且……


    “太晚了,附近租不到房子了。”江耀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住我家吧。”


    夏洄抬起眼,看向他。


    暖黄声控灯的光线下,江耀的脸部轮廓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不容拒绝。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夏洄绝望地问。


    “有。”江耀回答得很快,“你可以去住酒店。我跟你一起去。”


    夏洄就知道。“那和住你家有区别吗?不如直接去你家,省得浪费酒店的钱。”


    “好。”江耀从善如流,立刻接话,仿佛就等着他这句。


    他甚至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想去接夏洄肩上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洗漱用品的双肩包。


    夏洄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没再看江耀,转身往楼下走去,脚步有些重,泄愤似的。


    他真是受够了江耀这种步步紧逼、算计好一切的态度,他甚至怀疑是江耀派人把水管子炸了的。


    江耀也不恼,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他这一整天都是这个状态,悠闲惬意,餮足慵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居民楼,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江耀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夏洄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中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的古典乐。


    夏洄和江耀无话可说,被自己倒霉吐了,靠在椅背上气得睡觉。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通往江耀那座滨水别墅区域的高架桥时,江耀放在中控台上的私人终端忽然响起了铃声。


    江耀瞥了一眼屏幕,按下了车载通讯的接听键,“说。”


    终端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恭敬而略显急促的声音,“少爷,您到哪儿了?老爷和夫人,还有各位先生女士们都已经上岛了,晚宴就等您了,您之前答应今晚一定会到的,不能失约啊。”


    江耀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有点事耽搁,晚点到。”


    “少爷,需要派直升机去接您吗?游艇也一直备着,走海路也快一些。”


    “不用。”江耀打断对方,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自己过去。”


    “是,少爷。那我们在码头等您。”


    通讯挂断,江耀没说话,只是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驶下高架,拐向了一条通往城郊私人码头区的僻静道路。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渐渐变为幽静的沿海公路,最后是灯光点缀的码头区域。远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航标灯在闪烁。


    夏洄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神色平静的江耀:“怎么回事?你要去哪?”


    江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闻言侧过头,看了夏洄一眼。


    路灯的光线在他深邃的轮廓上快速掠过,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我一时高兴,忘了今晚有家族聚会,在静海岛。”


    家族聚会?


    夏洄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现在是要去参加?”夏洄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江耀应了一声,目光重新看向前方道路,车子正驶入一个守卫森严、灯火通明的私人码头区域,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小跑着迎了上来。“你跟我一起去。”


    “什么?”夏洄猛地坐直了身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我跟你去?开什么玩笑?那是你的家族聚会,我去干什么?”


    车子在一艘豪华游艇的登船口前稳稳停下。


    江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微微俯身,看着车内因为震惊和抗拒而脸色微微发白的夏洄,那双黑眸在码头璀璨的灯光下,平静得近乎愉悦。


    “你是我的男朋友,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我的父母亲戚全都知道你,你不能不去。”


    他伸出手,示意夏洄下车:“宝宝,我抱你?”


    “江耀!”夏洄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着座椅,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慌乱,“那是你的家事!跟我没关系!我不去!你让我下车,我自己回市区!”


    江耀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慌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声音压低,在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海风的轻啸中传入夏洄耳中:“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宝贝猫?跟我有关系的人,就跟江家有关系,我的每一个决定,都能影响江氏以及联邦的未来。我的学业,事业,未来要走的路,身边站着谁——这些,从来都不只是我江耀一个人的事。我不喜欢外面那些不必要的猜测,讨厌一些人不该有的心思,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会影响我的判断,他们要对你毕恭毕敬,因为你是我江耀的恋人,也是联邦最闪耀的明日之星。”


    江耀望着夏洄冷淡的瞳孔,一字一句宣告:“不是你去见他们,而是他们来见你,今夜,我是你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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