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海岛,江氏家族世代拥有的私人岛屿,在墨蓝的夜幕下如同一枚沉静的宝石,镶嵌在波涛之间。
岛上绿意葱茏,从空中俯瞰,数座风格各异的别墅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林木之中,中央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主宅。今夜,这座平素宁静的岛屿,因一场家族聚会而苏醒。
豪华游艇“海月”号划破平静的海面,犁开一道泛着磷光的白浪,朝着灯火璀璨的私人码头平稳驶去。
艇上,夏洄站在前甲板,海风猛烈,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望着越来越近的岛屿,有种茫然的错乱感。
去见江耀的家里人?以男朋友的身份?天呐。
“紧张吗,宝贝?”
江耀趴在他身旁,大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声音也轻轻的,“我的小猫咪?”
夏洄连躲开的力气都没了,他实在是懒得再躲,“你家里的人又不能吃了我,我紧张什么?”
江耀一笑,在海风中亲吻夏洄的额头,“我会站在你这一边,没事的。我家人都很好相处,他们只会不喜欢我,不会不喜欢你。”
夏洄默默地看向海面,“他们为什么不喜欢你?”
江耀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夏洄的后背,心不在焉地说:“你不是也不喜欢我吗?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他们就为什么不喜欢我。”
夏洄想,江耀强势,霸道,不给人辩驳的机会,还会用强制手段达到愿望,确实不讨人喜欢。
江耀拥抱着夏洄的腰,极其沉溺的样子。
很快到了私人码头,码头上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垂手肃立,姿态恭敬,目光却难掩好奇地掠过被江耀请下游艇舷梯的年轻男孩。
夏洄的脚踩在铺着厚软地毯的舷梯上,像踩在棉花上,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夏洄突然就不想面对这一切。
“江耀,”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被海风吹得破碎,“我穿成这样去见执政官阁下,不合适。”
他身上是白衬衫和牛仔裤,与眼前这极致奢华的一切格格不入,更遑论即将面对的,是江家那个盘根错节、规矩森严的家族核心圈。
江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码头的强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异常愉悦,“你这么完美,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让人准备了衣服,而且今晚你不是来接受审判的,你是我带来的人,谁能说什么?”
说完,他不再给夏洄反驳的机会,牵着他上岛。
立刻有气质干练的侍者迎上前,对江耀恭敬行礼:“少爷,一切已准备就绪。老爷夫人和各位先生女士都在里面等候。”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夏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下去,训练有素地垂下眼帘。
“带路。”江耀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威仪。
侍者侧身引路,江耀牵着夏洄,穿过布置着舒适沙发和茶几的露天休闲区,温暖明亮的光线、悠扬的现场弦乐、以及混杂着各种名贵香水、雪茄和食物芬芳的奢华气息,瞬间将两人包裹。
岛上的景象,比夏洄最坏的想象还要奢靡。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穿着统一的侍者如游鱼般无声穿梭。
而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围坐在长桌旁,或站或立,正在低声交谈的那群人。
粗略看去,不下二十人,男女老少,皆衣着光鲜,气质卓然。
男性大多西装革履,或沉稳威严,或精明干练;女性则个个妆容精致,穿着昂贵的礼服或套装,姿态优雅,目光锐利,他们中有几张脸孔夏洄甚至觉得眼熟——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或新闻里的商界巨擘,活跃于上流社交场合的名媛,甚至还有一两位在学术晚宴上见过的德高望重的学界前辈。
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舱内的两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聚焦在江耀牵着的少年身上。
夏洄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江耀更紧地握住。
江耀仿佛对那数十道含义各异的视线毫无所觉,他牵着夏洄,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通道,低声的交谈彻底停止,只剩下弦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此刻却显得异常突兀。
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江酌风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沉香木手串。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久居上位的从容和掌控感,让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成为了整个空间的中心。
他身侧,楚沐云穿着珍珠白色旗袍,目光温柔,但在掠过夏洄时,那笑意几不可察地浓了一瞬。
“父亲,母亲。”江耀在距离主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歉,有点事耽搁,来晚了。”
江酌风的目光在江耀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紧紧牵着的夏洄手上,又缓缓上移,看向夏洄熟悉的脸。
“耀,你还是把他带回家了,”江酌风一脸无奈的表情,“坐吧。”
楚沐云示意了一下身边空着的位置,那本是留给江耀的,此刻,显然也有夏洄的位置。
江耀颔首,牵着依旧处于茫然状态的夏洄,在那张宽大舒适的座椅上坐下,侍者立刻无声地上前,为两人斟上温度适宜的茶水。
江耀的堂姐江玥是时尚圈有名的名模,容貌明艳,身材高挑,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红唇勾起一抹笑:“我听说小夏是搞科研的,真了不起!不过,科研很辛苦吧?看夏同学这么瘦,可要注意身体。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夏洄还没等说话。
“夏洄喜欢看书,古典乐也听得不错。至于生活,”江耀淡淡开口,替夏洄回答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随意,“我觉得他现在这样,就很好。干净,简单。江家已经够复杂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把生活也过成秀场的人。”
江玥狠狠瞪了江耀一眼:“我还没说什么呢,看你紧张的,我还能把他吃了啊?你烦死人了江耀。”
另一位表妹,江琳,是颇有名气的青年钢琴家,气质清冷。
她看了看夏洄,轻声开口,声音如珠玉落盘:“听说桑帕斯的课程很难,夏同学能进格罗斯曼院士的项目组,一定非常出色。我最近对数学和音乐的交叉领域也有些兴趣,不知道夏同学有没有看过道格拉斯·霍夫斯塔特的新书?那本书对音乐中的自指和逻辑悖论阐释得很精妙。”
夏洄平静地说:“看过。不过个人认为,如果你对数学与艺术的交叉感兴趣,可以看看近期《交叉科学评论》上,Media Lab那篇论文,他们用混沌模型模拟即兴爵士乐的生成,比书里的内容更有建设性。”
他的回答专业,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讨论中常见的刻板挑剔。
但恰恰是这种态度,让在座几位真正有学识的长辈,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能立刻精准地抓住江琳话题中的关键点并提出更前沿的见解,这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做到的。
江琳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了夏洄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眼中的轻视散去了些许。
江耀的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盯着夏洄不停开合的嘴唇,慢悠悠地喝着红酒,眼神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下来,又有几位旁支叔伯或出于好奇,或出于刁难,问了几个问题。
有的涉及夏氏军工的家世背景,被江耀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有的涉及未来规划,而夏洄的回答谨慎而务实,不出什么错。
而江酌风,除了最初那一眼,之后便没再特别关注他,只是偶尔与身旁的江耀低语几句,或与其他叔伯交谈,并未出言刁难。
楚沐云则一直保持着女主人的优雅风度,适时地引导话题,调和气氛,但夏洄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和一丝难以化解的忧虑。
晚餐在这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
珍馐美馔食不知味,醇酒佳酿入喉苦涩。
夏洄吃得很少,胃部因为紧张而微微痉挛。江耀似乎察觉到了,不再替他夹菜,只是偶尔将温水推到他手边。
不知过了多久,晚宴似乎接近尾声。
江酌风放下餐巾,看了看时间,对江耀说:“你跟我来书房,有点事。”
他又看向楚沐云和其他人,“你们自便。沐云,照顾好大家。”
楚沐云点头。
江耀站起身,对夏洄低声道:“我很快回来。母亲会照顾你。”
他看了一眼楚沐云。
楚沐云点头:“去吧,夏洄交给我。”
江耀又看了夏洄一眼,然后才转身,跟着江酌风离开了主舱。
主舱内的气氛似乎随之一松,但又立刻被另一种微妙的张力取代。
现在,主角离场,剩下的人,目光再次聚焦在独自留下的夏洄身上。
楚沐云微笑着看向夏洄,语气温柔:“夏洄,别拘束,要不要去露台看看海景?夜晚的静海岛,还是很漂亮的。”
这显然是想将他带离人群,单独“聊聊”。
夏洄的心脏微微一紧,真正的考验,或许现在才开始。
他抬起眼,看向楚沐云那双温柔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谢谢……阿姨。”他斟酌了一下称呼,选择了相对中性的“阿姨”。
楚沐云笑了笑,没说什么,起身,对其他人颔首示意,然后领着夏洄,走向主舱一侧通向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
海风瞬间变得强烈,带着深夜的凉意。
观景台宽敞,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小桌,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脚下是深黑如墨、泛着粼粼波光的海面,远处,静海岛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很美,却美得令人心慌。
侍者送来两杯热茶,又无声退下。
楚沐云在躺椅上坐下,示意夏洄也坐。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似乎在欣赏夜景。
夏洄没有坐,只是站着,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海风吹拂着他单薄的衬衫,带来一阵寒意。他等待着。
良久,楚沐云才缓缓开口,“夏洄,坐吧。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夏洄沉默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
“小耀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有时候,方式可能激烈了些。”楚沐云看向夏洄,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他今天这样……带你过来,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夏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垂下眼,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也很优秀。”楚沐云继续道,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小耀喜欢你,我不该过多干涉。但是,小洄,江家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树大招风,站在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明枪暗箭,你可能无法想象。小耀是江家未来的希望,他的婚姻,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事,更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稳定和未来。”
“如果你真的和小耀在一起,你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整个江家,以及江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小洄,你很单纯,而这条路,可能比你做最难的数学题还要难上千百倍,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海风呼啸,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主舱重新响起的谈笑声。
星空璀璨,却照不亮夏洄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他抬起头,看向楚沐云。
这位美丽雍容的夫人眼中,是真心的关切。
他知道,楚沐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江耀今天的举动,无异于将他强行拖入一个他危机四伏的漩涡中心,把他夏洄的名字,将和江耀,和江家,牢牢绑在一起。
他只是一个想安静读书、做点研究的学生,他从未想过,要卷入如此复杂的豪门恩怨,站在风口浪尖。
可是,他有选择吗?
从江耀在码头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从江耀第一次用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看他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江耀说,试试。不行,就放他走。
可真的能“放他走”吗?见识过了江家的冰山一角,被江耀以如此轰动的方式公开过,他真的还能回到从前那种简单平静的生活吗?
就在这时,观景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江耀走了出来。
他已经和父亲谈完话,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在触及夏洄略显苍白的脸时,微微沉了沉。
他走到夏洄身边,“母亲,你们在聊什么?”
楚沐云重新端起茶杯,笑了笑:“没什么,随便聊聊。海风大,别着凉了。进去吧,差不多该准备晚会了。”
江耀“嗯”了一声,低头看向夏洄,声音放低了些:“冷吗?”
夏洄摇了摇头,没说话。
楚沐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她微微倾身,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夏洄理了理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动作轻柔,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去吧,好好玩,玥玥她们在偏厅弄了个小沙龙,都是些同龄人,弹琴唱歌,你们去聊些有趣的话题,我这里没有事。”
楚沐云对夏洄眨了眨眼睛:“你如果不想应付,你们露个面就找借口溜走,去岛上别处逛逛,静海岛的夜景确实不错,你就当在自己家,需要什么,随时让侍者来找小耀。”
“谢谢阿姨。”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干涩,但真诚地道了谢。
“客气什么。”楚沐云微微一笑,目送着江耀揽着夏洄离开观景台,走向主宅内灯火更为璀璨热闹的区域。
海风吹起她旗袍的衣角,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深远的平静。
也许,这个看起来干净清冽、眼神倔强又带着疲惫的少年,真的能帮江耀撑起江家,他的优秀远超他的家境,正是这样的一缕清风,才能拴住她那个心思深沉的儿子。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至少此刻,她愿意给予祝福和守护。
*
偏厅的气氛与主厅的庄重典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私人俱乐部,空间开阔,摆放着舒适的沙发组、三角钢琴、古董留声机,墙上挂着现代派画作。
柔和的灯光与烛光交织,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红酒和甜点的香气,以及年轻人们鲜活的笑语。
江耀揽着夏洄走进来时,原本正在谈笑或欣赏音乐的七八个年轻人顿时看了过来。
“哟,我们的大功臣可算来了!”江玥第一个迎上来,她已换下华丽的礼服,穿着一身时髦的丝绒套装,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刚才在主厅那点小小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她上下打量着夏洄,眼神亮晶晶的,“刚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看看,我们耀仔眼光确实毒啊!小夏同学,你这气质,绝了!清清冷冷的,但眼神特有故事感,不愧是搞前沿科学的,跟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她说话又快又直,带着模特行业特有的外向和自来熟。夏洄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颔首:“玥姐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江玥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真的,小耀是怎么拿下你的?跟我们分享分享?他以前可是对谁都不假辞色,我们差点以为他要跟工作过一辈子了!”
“姐。”江耀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但眼底并无怒意,反而有点纵容的无奈。
“好好好,不说不说。”江玥笑嘻嘻地退开,招呼其他人,“来来来,都认识一下,这就是把我们小耀迷得神魂颠倒的夏洄,桑帕斯大学霸,格罗斯曼院士的宝贝弟子,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都热情点!”
其他年轻人也围了过来。有江耀的堂弟江晨,一个正在攻读商科的阳光大男孩;有楚家的表妹楚曦,学建筑设计,气质文静;还有几位是江家世交的子弟,皆衣着得体,谈吐不俗。
他们虽然也出身优越,但或许因为年轻,或许因为家庭氛围相对开明,对夏洄并没有表现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更多是好奇和友善。
“夏洄,刚才听你和琳琳姐讨论数学和音乐,太酷了!”江晨兴奋地说,“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但觉得特别厉害!你们平时在实验室都做什么啊?是不是特别科幻?”
“夏洄,听说‘星环’项目涉及多维空间建模?我最近在做的一个概念设计正好想引入非欧几何元素,能不能请教一下……”楚曦也眼睛发亮地问道。
“夏洄,你喜欢听古典乐?偏好哪个时期的作品?偏厅音响不错,要不要放一首?”
问题接踵而至,但都围绕着夏洄的学业和兴趣,真诚而热烈。
夏洄起初还有些拘谨,回答简略,但在这些同龄人单纯的好奇心下,他渐渐放松了些许。谈到熟悉的领域,他的语言变得流畅,虽然话依旧不多,但那份属于学者的沉静与清晰逻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江琳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对夏洄举了举杯,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刚才的问题,谢谢你的建议。那篇论文我回去会找来看。很高兴认识你,夏洄。”
她的态度矜持而尊重,显然已将夏洄放在了可平等交流的位置。
江耀坐在夏洄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并没有过多参与话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夏洄在自家兄弟姐妹的包围中,被他的家人看见、欣赏,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偶尔在别人提到有趣话题时,眼中会闪过细微的光亮。
晚会的气氛轻松愉快。有人弹起了钢琴,旋律优美;有人跟着哼唱;江晨甚至翻出了一套桌游,嚷嚷着要一起玩。夏洄被邀请加入,他虽然不太擅长,但学得很快,偶尔冒出的冷静分析总能出奇制胜,引来一阵赞叹和笑闹。
江耀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夏洄求助地看向他时,低声提示一两句,或在夏洄被江玥逗得耳根发红时,出面将自家过于活泼的堂姐“镇压”下去。
他享受着这种将夏洄纳入自己家族社交圈的感觉,享受着家人们对他选择的人的认可和喜爱。
夜深了,一些长辈和年轻些的弟妹陆续回房休息。偏厅里只剩下江耀、夏洄、江玥、江晨等几个精力旺盛的。
江玥喝得微醺,拉着夏洄的手,絮絮叨叨:“小夏啊,以后江耀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姐帮你收拾他!别看他平时人模狗样的,其实可幼稚了,小时候抢我娃娃……”
江耀打了个手势,凯撒立刻把江玥拉走。
夏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虽然很淡,但这一幕落在江耀眼里,让他的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最终,在楚沐云派人来催促早些休息后,这场小型的家庭聚会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江耀牵着夏洄,走在通往客房区域的静谧走廊上。岛屿的夜格外宁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走廊两侧壁灯散发的昏黄光晕。
“累吗?”江耀低声问。
夏洄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家里人比你好多了。”
江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他们喜欢你。”江耀肯定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手背,“我早就知道他们会喜欢你。小猫,你能不能走进我的世界,让我也走进你的世界?也许它没有你想的那么糟。”
夏洄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躲开。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涌过脑海——码头的忐忑,主厅的紧张,楚沐云语重心长的提醒与后来的维护,偏厅里轻松的笑语,江耀始终不曾松开的手和注视的目光……
“去看看海吧。”江耀提议。
江耀的提议让夏洄微微一怔。去看海?在这样深的夜里?
江耀没有等他回答,便牵着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沿着一条被低矮灯光照亮的石板小径,穿过精心修剪的花园,走向岛屿临海的一侧。
小径两旁种植着夜间开放的热带植物,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海浪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接、有力、带着原始生命力的潮汐声。
小径尽头是一处向海面探出的天然平台,边缘围着低矮的石栏。
这里视野极好,几乎正对着东方,今夜无月,但星空异常璀璨,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亿万星辰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静静闪耀,倒映在下方轻轻起伏的墨色海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粼光。
“这里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江耀松开夏洄的手,走到石栏边,背靠着它,面向夏洄。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属于这个夜晚的松弛。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跑过来,听着海浪,看着星星,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能被海风吹走,被星空吞没。”
夏洄走到他身边,也靠着石栏,望向无垠的海天。
巨大的星空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白日里那些纷扰的思绪,似乎也在这浩瀚面前被暂时稀释了。
“你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夏洄轻声问,在他印象里,江耀永远是掌控一切、无坚不摧的样子。
江耀低笑一声,那笑声混在海风里,有些模糊:“当然有。小时候觉得父亲太过严厉,永远达不到他的期望;再大一点,觉得身上江家的担子太重,所有人都看着你,你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后来……”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夏洄,星光落在他深邃的眼里,“后来遇到一个人,他对我视而不见,拒之千里,我用了所有我知道的办法,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那时候,心情尤其不好。”
夏洄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知道江耀说的是谁。
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海面,波涛规律地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
“对不起。”江耀的声音忽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夏洄倏地转头,江耀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星光下,江耀的表情是夏洄从未见过的认真。
“为我之前做的所有混账事。”江耀继续说,目光牢牢锁着夏洄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为我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你,为我用错误的方式想要留住你,为我带给你的所有害怕和伤害……夏洄,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太突然,也太郑重,夏洄一时语塞。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江耀吻住他的时候,他下意识搂住了江耀的肩膀。
江耀用力吻他,夏洄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咸湿的海风卷过耳畔,海浪拍岸的声音被无限拉远,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贴近的温度。
江耀察觉到他的顺从,动作稍稍放缓,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腻的皮肤,吻渐渐变得温柔。
直到夏洄微微偏头,气息不稳地轻喘了一声,江耀才缓缓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眼底暗沉得像深夜的海,声音低哑得发颤:
“小猫……别再离开我,我受不了。”
夏洄没说话,睫毛轻轻颤动,鼻尖微微泛红。
海风拂过他凌乱的额发,他抬眼,撞进江耀深不见底的目光里——那里面有占有,有偏执,有疯狂,可更多的,是怕失去他的慌张。
夏洄想,真好笑。
他从没听过江耀说这样的话。
高高在上、冷静自持、永远掌控一切的江耀,居然也会怕。
*
与此同时,格列治帝国。
王都的深夜被一场急雨笼罩,雨水敲打着宫殿的金色琉璃瓦,却洗不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国王的寝宫外,梅菲斯特单膝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与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混在一起。
在他面前,老国王躺在华贵的床榻上,胸口插着一柄镶有家族纹章的匕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陛下是在睡梦中被刺杀的,”皇家卫队队长低声报告,声音压抑着愤怒与恐惧,“刺客使用了只有内部人员才掌握的密道。”
梅菲斯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跪成一排的侍从和守卫,每个人都不敢与他对视。
“清理现场,”梅菲斯特的声音冷得像冰,“封锁消息,让加缪回来。”
话音刚落,一位满身是血的军官冲进房间:“殿下!城防军第三兵团叛变,他们已经控制了西门和军械库!叛军首领是……是您的堂兄,怀特公爵!”
梅菲斯特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
远处城西方向火光冲天,隐约传来爆炸声和能量武器交火的嗡鸣。
更远处,叛军的旗舰“夜魇”级战舰正缓缓驶入港口,其侧舷的炮口在闪电照耀下泛着冷光。
整座王都,在一夜之间,坠入地狱。
梅菲斯特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凉的玻璃,雨水在上面蜿蜒流淌,像极了他此刻眼底翻涌的暗潮。
老国王死在寝殿,密道被破,城防军叛变,堂兄怀特公爵亲自领兵逼宫——一切都像是早已布好的局,就等着他踏入。
他身后的卫队队长脸色惨白,声音发颤:“殿下……王宫卫队不足三千,根本挡不住叛军主力,我们、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撤离?”
梅菲斯特缓缓回头,脸上早已没了刚才跪在床前的脆弱,只剩下淬了冰的冷戾。雨水还在顺着他下颌滴落,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泪水。
“父王死在这张床上,我若走了,谁替他收尸?谁替格列治止血?”
他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水痕,“怀特以为杀了国王,控制城防,就能坐上王座?”
梅菲斯特低笑一声,笑声轻得像雨丝,却让整个寝殿的人脊背发寒。
“他忘了,这帝国的刀,从来都握在我手里。”
他转身走向殿外,黑色披风在风雨中猎猎扬起,雨水打湿他的额发,衬得那张脸俊美而危险。
“传我命令——”
“第一,王宫死守,任何人不得退后半步。”
“第二,启动王室暗卫,绞杀所有参与叛乱的贵族家臣。”
“第三,通知边境军团,全速回援王都,敢延误者,以叛国论处。”
“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火光熊熊的城西,声音冷得彻骨:
“告诉怀特公爵,他的命——我亲自来取。”
骬口兮口湍口√S
闪电骤然撕裂夜空,照亮梅菲斯特眼底翻涌的猩红。
一夜之间,王子不再是王子。
从老国王断气的那一刻起,梅菲斯特就已经站在了尸山之上,手握王权,也手握屠刀。
风雨更急,冰冷刺骨,可他心头却莫名一烫。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一个人的身影。
夏洄。
那个安静、干净、眉眼清冷的人。
那个在喧嚣世界里像一捧温水、一片月光、一点不会被战火染脏的光。
梅菲斯特指尖微微一颤。
他从前只当夏洄是有趣、是特别、是难得一见的干净灵魂,是他在肮脏宫廷里唯一愿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可直到此刻,站在父王冰冷的尸体前,面对满城叛军、四面楚歌、生死一线,他才骤然明白——
夏洄不是消遣,不是玩物,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早就认定、刻进心底、要攥在手里一辈子的人。
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未来的王后。
是这满目疮痍的帝国里,他唯一想牢牢锁在身边的光。
梅菲斯特的眼神冷得近乎偏执。
等他平定叛乱。
等他肃清叛徒。
等他坐稳王座,重建秩序,让整个格列治帝国俯首称臣。
他会亲自去。
跨过星际,越过疆域,不管夏洄在哪里,不管他身边有谁,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都会把人抢回来。
带回这座宫殿,带回他的身边,带回只属于他的帝国。
谁拦,谁死。
“殿下?”身旁的军官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梅菲斯特缓缓回神,眼底那片刻的柔软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硬与势在必得。
他抬手,抹去脸上最后一点水渍,声音低沉而笃定,像在宣告一场注定到来的掠夺:
“传令下去,平叛之后,举国大庆。”
“另外,备一份最高规格的婚约文书,以格列治帝国王储、新任君王的名义,昭告星际。”
军官一愣:“殿下,您指的是……”
梅菲斯特望着窗外冲天的火光,低声说。
“我未来的王后。”
“夏洄。”
“等我收拾完这里,就去接他回宫。”
第112章
帝国政变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次日清晨炸开在联邦所有媒体的头条。
【突发:格列治帝国国王遇刺,王都爆发叛乱,梅菲斯特王储临危继位!】
【独家: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宣称老国王死于梅菲斯特之手,帝国或将陷入内战!】
【分析:帝国政局动荡,联邦边境戒备升级,贸易航线或受影响!】
一时间,整个星际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陷入血与火的大地。
夏洄与江耀清晨离岛,在返程去往科研院的路上听到了这个消息。
悬浮车从静海岛私人空港驶出,汇入清晨繁忙的城市空中航道。
车窗外,联邦首都的摩天楼群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空中轨道上各色悬浮车川流不息,广告牌循环播放着早间新闻和商业资讯,一切都井然有序,与新闻中那个陷入烽火的帝国仿佛是两个世界。
夏洄靠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天际线。
静海岛之夜像一场短暂而失真的梦,此刻悬浮车平稳的嗡鸣和窗外熟悉的都市景象,才将他拉回现实。
车载新闻系统正以冷静的播报声调,复述着那条震惊星际的消息:
“最新消息,格列治帝国宫廷发言人于当地时间凌晨四点确认,国王陛下于昨夜在寝宫遇刺身亡。王储梅菲斯特殿下已根据帝国宪法紧急接管王权。”
“据悉,王都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叛军宣称由怀特公爵领导,双方在城区多个要地交火,具体伤亡情况尚未公布……”
“帝国军部及边防部队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联邦外交部发言人表示,正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避免冲突升级影响星际和平与贸易往来……”
新闻的内容足以撼动现有的星际格局。
夏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驾驶座上的江耀。
江耀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侧脸线条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沉稳而专注,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他昨夜或许并未安眠。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风吹拂他的头发,车里盈满了他身上低沉的香水味道。
夏洄闭目养神,说:“梅菲斯特深陷血腥宫廷斗争,估计以后都不会来桑帕斯上学了。他不像会弑父的人,王位本来就是他的,他没必要提前杀死皇帝。”
江耀似乎这才回过神,扯了下嘴角,“宫廷斗争里,看起来最不像凶手的人,往往才是最可怕的猎手。证据、动机、在场证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都可以伪造。”
“况且,是不是他动的手已经不重要了。他是法定的继承人,已经称王,而叛军指控他,只会给他一个清洗所有反对派的机会。”
江耀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带着政客特有的现实视角。
夏洄问:“联邦会介入吗?”
“直接军事介入吗?短期内不会。”江耀打了转向灯,悬浮车平稳地并入通往科研院区域的专用高速轨道,速度提升,窗外的景色化为流动的光带:“帝国是主权国家,联邦没有正当理由派兵。但政治谴责、经济制裁、暗中支持某一方……这些都会是选项。等下的议会就是讨论应对策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更重要的是,帝国的动荡会影响整个星际的力量平衡。贸易航线、能源供应、边境安全、军备竞赛,所有领域都会产生连锁反应。梅菲斯特如果坐稳了位置,以他的性格和野心,帝国对外政策可能会更加强硬进取。而如果他倒了,帝国陷入长期内战或分裂,对联邦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混乱会滋生更多的危险和不可预测性。”
夏洄听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江耀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此刻的江耀,不再是昨晚星空下那个带着悔意和恳求的男人,而是恢复了联邦代首相的沉着与锐利,在晨光中勾勒出坚毅而充满掌控力的线条。
这种转换如此自然,让人怀疑他是真实的还是表演的。
夏洄冷淡地移开目光。
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科研院建筑群,才是可预测的世界。
“你觉得他会赢吗?”
江耀目光一暗:“从概率上看,他赢面更大。他控制着首都至少一半的卫戍部队和大部分宫廷力量。怀特公爵的叛乱虽然迅猛,但缺乏足够的政治号召力和国际承认。很快,他们都会争取联邦持续且强力的支持,比如,大量先进的军火,以及某些科研领域的关键技术。”
悬浮车缓缓减速,停在了车位。
引擎熄灭,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江耀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夏洄,眼神很深:“我们都知道,梅菲斯特对美丽而独特的事物,有着非同寻常的执着和占有欲,他渴望的东西,会费尽心机拿到。”
江耀伸出手,意味不明地抚摸着夏洄的脸庞,看着夏洄的眼睛。
昨夜的海边幽会让夏洄的神经放松了不少,此刻他看上去轻松惬意,那双美丽的眼眸中闪烁着动人的微光,镶嵌在这张冷淡白皙的脸颊上,就像稀世珍宝在闪烁,隔着清晨的薄雾,穿过层层迷障,看进江耀心底的最深处,撩动了他的心。
“小猫,这几天,待在雾港,尽量别单独外出。如果要去其他地方,告诉我,我亲自送你。”
夏洄想要别过头,躲过他的桎梏,然而江耀的手往后抚摸着他的后颈,温柔地说:“帝国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专注于你的研究,保护好自己,随时与我保持联系,不要让我找不见你,能答应我吗?”
这保护性的叮嘱,与他之前“给他选择”的承诺似乎有些矛盾,但夏洄能听出其中的关切和紧张。
就连江耀也在担心。
不仅仅是担心帝国局势对联邦的影响,更在担心某些他未明说的危险。
“我本来也不关心政治。”夏洄没有多问。他伸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那,晚上我来接你。”江耀说,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但目光中带着征询。
夏洄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光亮,“晚上见,宝贝。”
夏洄拿起自己的背包,推开车门。
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地下停车场的气味涌了进来,他下车,转身关门前,看了一眼车内的江耀。
江耀也正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眼底。
两人对视了短暂的一瞬。
“小心开车。”夏洄低声说,然后关上了车门。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看到江耀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启动悬浮车。
车辆平稳地调头,驶向停车场的出口,很快消失在通道的拐弯处。
夏洄站在原地,转身走向通往实验室的专用电梯。
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清瘦的身影和微蹙的眉头。
帝国很遥远,政变很混乱,局势更是云谲波诡。
但此刻,他只想回到自己的领域,那里有他能够理解和掌控的规律与真理。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
*
而此刻,江耀的悬浮车已重新汇入高空航道,朝着联邦议会大楼的方向疾驰。
“我是江耀。通知议会紧急事务委员会成员,半小时后第一会议室,我要听取外交、国防、情报三部关于帝国局势的完整简报。”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苏醒,江耀回到议会大楼。
军部的人早早到场。
长桌两侧坐着军方高层、情报机构负责人、以及几家核心军火企业的代表。
大屏幕上滚动着帝国战况的最新数据,气氛凝重而紧绷。
夏崇坐在夏氏军工的代表席上,脸色沉静,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会议桌另一端的某个位置。
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的代言人,陆凛没来。
“开始吧。”江耀示意。
情报部长起立,他走到主讲台前,指着全息地图,“好的。请看这里,帝国叛军已经控制王都三分之一区域,梅菲斯特的人正在死守王宫,双方都在紧急采购军火,军工企业股票、以及能源矿产、重金属、机械智能领域股票一路高涨。”
“也就是说,”一位将军沉声道,“谁给钱,联邦的军武就卖谁?”
“理论上如此,我们联邦的中立立场虽然不变,但商业往来不受限制。”
“那实际呢?”
“实际……”情报部长斟酌着措辞,“梅菲斯特陛下已经通过正式渠道,向联邦递交了军购清单,金额巨大,只有夏氏军工的主力装备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夏崇,夏崇面色不变:“夏氏军工是商业机构,接单是正常行为。”
“叛军那边呢?”有人问。
情报部长顿了顿:“叛军代表……是卡门家族在接洽。”
会议厅里立刻响起一片议论声。
阿尔瓦摊了摊手说:“怎么了?卡门家族做的是生意,不站队。谁付钱,我们帮谁买,帝国叛军出得起价,我们自然接单,有问题吗?”
夏崇冷笑一声:“当然有问题,卡门家族接叛军的单,夏氏军工接王室的单,两家联邦企业,居然同时给交战双方供货?这要是传出去,联邦的中立立场就是个笑话。”
这话除了夏崇,谁也不敢明说。
江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阿尔瓦脸上:“卡门家族要做生意,合情合理。但有一条底线,帝国的战火,不能烧到联邦境内,你的人如果敢把军火卖给任何试图破坏联邦稳定的人,联邦的法律会让你后悔。”
阿尔瓦向后倚靠,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淡淡道:“请您放心,我们就是穷疯了,也知道分寸。”
阿尔瓦烦躁地望向窗外,不知道陆凛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返校,明明他根本不需要学习。
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陆凛来和江耀交涉。
陆凛到底干嘛去了?
*
傍晚,夏洄才结束在格罗斯曼院士实验室的连续六小时数据模拟,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个人终端突然震动,是个同学私发给他的一个视频,看上去是群发转发,不小心转发到他这里的,因为很快就撤回了。
但是夏洄已经看到了。
画面晃动,镜头对准了桑帕斯学院地下酒吧的角落。
陆凛慵懒地倚在皮质卡座里,指间夹着半杯威士忌,周围簇拥着几个面孔熟悉的学生会成员。
“夏洄?”一个声音带着醉意笑道,“那个禁欲系高材生?得了吧,他对男人没兴趣,我赌他连自/慰想的都是数学公式。”
哄笑声中,另一个声音接口:“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整天摆着张性冷淡的脸,居然那么受欢迎。你们说,耀哥是不是眼瞎了?”
这时,有人亮出终端屏幕——竟是夏洄的脸被P上女装长裙,配上“女神”、“校花”、“求偶”等刺眼标签。
“你别说,女装还真适合他!”
一片轻浮的嬉闹中,陆凛的目光掠过屏幕。
“你们确定这人叫夏洄?”陆凛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
他指尖点向屏幕上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我弟弟可没这么漂亮。”
“你弟弟?”众人愕然:“陆哥,别逗了,夏洄怎么可能是你弟弟?他可是夏氏军工的私生子,他是夏崇的弟弟。”
陆凛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我弟弟,我还能瞎说?他真正的母亲是苏小曼,我的继母。需要我调血缘证明给你们看吗?”
他轻笑一声,带着怜悯扫视目瞪口呆的众人,“他根本不是夏崇的弟弟,而是一个冒名顶替了“夏洄”的人,他的真实姓名叫……林小宝。而真正的夏洄,早就死在了十一区。”
视频结束。
这段视频已经被上传至校园网,标签直接引向#夏洄身份造假#。
流言传播的速度远超理性求证,一天的时间,“冒名顶替”这个词成了高频搜索词,相关话题都是:
#如果夏洄被开除,他是否会和陆凛回家当二少爷?#
#桑帕斯是否会保留夏洄的学籍?毕竟他是优秀学生#
#江耀知不知道?夏崇知不知道?夏家知不知道?#
“……”
终端从夏洄手中滑落,砸在实验室冰冷的地面上。
短暂的眩晕和恐慌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终端,屏幕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陆凛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难,绝非偶然。
帝国政变的消息刚传来,整个联邦高层注意力都被吸引……这是最混乱,也是最容易搅浑水的时候。
陆凛不仅要用各方压力逼他退学,更要彻底揭穿他的身世。
夏氏的股价必然会受到影响,直接影响到帝国战况。
而夏洄在法律和伦理层面,也都将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夏洄会被桑帕斯退学,跟随妈妈,回到陆家。
也就是,回到陆凛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这时,江耀打来,夏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
光屏上跳出江耀的身影,背景似乎是飞驰的悬浮车内,他眉头紧锁,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小猫,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显然已经知情,而且速度极快。
夏洄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听着,”江耀的目光穿透屏幕,“待在实验室,锁好门,除了我,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网络上的流言,至于陆凛……”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我会让他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会不会被退学?”
江耀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我保证。而且校方打来电话,他们也不会允许你这么优秀的学生退学,这会让桑帕斯有很大损失,相关的解决办法还在紧急研究,放心吧。”
这番话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暂时挡住了外界汹涌的恶意。
夏洄有些失魂落魄:“……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不回学校,就不会深陷在舆论里,是吗?”
江耀在那边沉默片刻,嗓音轻柔地回答:“宝贝,是这样的,谢悬会帮你保留学籍和毕业证,但是为了不给其他学生家长造成身份恐慌,你只能在外面度过接下来的两年学业了。”
夏洄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
“我知道了……”夏洄默默挂断了电话。
所以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玩笑是吗?
接下来这两年,他都要在校外度过了。
还好。
只要不回到陆凛身边,什么都好。
*
帝国王都,战火已经烧到了宫墙之外,能量武器的嗡鸣和爆炸声此起彼伏。
但梅菲斯特的临时指挥部里,却异常安静。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加缪快步走进来,“你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梅菲斯特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了,夏洄是冒名顶替的,他叫林小宝,是陆凛后妈带来的儿子,现在是陆家人。”
加缪脸色很差:“是啊,真正的夏洄已经死了。”
梅菲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勾起嘴角:“有意思。陆凛的弟弟,那就是卡门家族的人,卡门家族是我的政敌,陆凛这是要伤我的心,还要夺走我的王位。”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一份空白的文书:“来人。”
侍卫长进门:“陛下?”
“备一份婚约,”梅菲斯特说,“以格列治帝国的名义。”
副官愣了一下:“殿下,您要向谁下聘?”
“夏洄。他既然不是夏家的人,那他的身份就只剩下苏小曼的儿子、陆凛的弟弟。”
梅菲斯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关于陆凛这段时间对夏洄的所作所为,我有所耳闻。陆凛在这个时候公开夏洄的身份,不就是想把夏洄据为己有吗?苏小曼在联邦没有根基,陆凛虽然难缠,但卡门家族生意的根基在帝国,由不得他。”
侍卫长点头称是。
梅菲斯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白郁还在裁决庭吗?”
“在的,陛下。”副官说,“白先生说,他一直在等您的消息,他知道您想要迎娶夏洄,但是国籍是一个难关,他愿意和您商讨,为夏洄更改国籍的事,让夏洄恢复自由之身。只不过,夏氏军工那边,可能会因为冒名顶替风波,一纸诉状把夏洄告上法庭。”
梅菲斯特的眼神暗了暗:“白郁也站在夏洄那边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护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一枚炮弹落在宫墙附近,炸出一团火光。他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但是白郁说的对,夏氏不能给我的事情添乱。”
与其等夏氏发难,不如他先下手为强,将可能的麻烦源头,变成可控的合作筹码。
梅菲斯特略一死讯:“去把夏淳康带来,现在。”
副官领命退下。
暗室里重归寂静,只有地图上偶尔有新红点亮起,又迅速被代表王室力量的蓝点吞噬、覆盖。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夏崇的父亲,也是“夏洄”名义上的父亲。
夏淳康被“请”来时,身上还带着硝烟和高级雪茄混合的味道。
他穿着西装,即使面对刚刚血洗了宫廷、身上杀气未散的新君,依旧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
“陛下,”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陛下不论有任何事情,都请讲,夏氏军工始终愿意与帝国保持友好合作。”
“夏先生,深夜打扰,实在抱歉。请你来,是想谈一笔交易。”梅菲斯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关于你的……嗯,儿子,夏洄。夏先生难道不打算澄清,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吗?”
夏淳康眼神微动,“我知道这件事,证据很确凿,也关乎夏氏家族声誉。”
梅菲斯特颔首:“是这样的。”
这正是梅菲斯特预期的反应路径——夏淳康为了切割,大概率会顺水推舟,甚至主动“大义灭亲”,以此向帝国新君表忠心,并换取更多军火订单。
然而,夏淳康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
“陛下,”夏淳康微微摇头,语气竟然带着一种自豪的感慨,“澄清?追究?不,陛下,我认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梅菲斯特的眼神凝住了,眯了眯眼。
夏淳康向前走了半步,烛光将他眼中的算计照得清清楚楚:“陛下,不瞒您说,夏崇和我说他这么优秀的时候,我就心有疑虑,您想,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吗?我私下打探过情况,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我的儿子了,我儿子哪有那么漂亮?”
“最开始,我是想要揭穿他的,但我看着他以‘夏洄’的名字,在桑帕斯拿到顶尖的成绩,进入格罗斯曼院士的团队,甚至得到了您的青睐,我的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陛下,我是个商人,商人看价值。我那个真正的私生子并不优秀,他是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懦弱,平庸,毫无主见。而现在的‘夏洄’呢?他聪明,坚韧,沉静,拥有顶尖的学术天赋和难以估量的人脉价值。他比原来那个孩子,优秀了何止千百倍啊?”
夏淳康摊开手,一副务实到冷酷的模样:“我为什么要为了澄清一个无关紧要的真相,去毁掉这样一个能给夏氏带来巨大声誉和潜在利益的孩子?去让夏氏卷入一场自曝家丑的难堪诉讼,损害集团口碑和股价?”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奋:“恰恰相反,陛下。现在全星际都知道我夏淳康有个冒名顶替却异常优秀的儿子。我为什么不顺势应承下来?我可以召开新闻发布会,声泪俱下地讲述我如何不计前嫌,将误入歧途的养子视如己出,培养成才。我可以宣扬夏氏海纳百川的胸怀和对人才的珍惜,这是多么绝佳的企业形象宣传!我甚至可以预测,明天夏氏军工的股价,会因为这场充满戏剧性和温情的公关危机,不跌反涨!”
暗室里一片死寂,梅菲斯特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中闪烁着算计光芒的中年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里面有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早就知道夏淳康是条利益至上的老狐狸,却没想到,对方能现实和精明到这种地步。
在他预想的剧本里,夏淳康要么是急于切割的懦夫,要么是讨价还价的掮客,却唯独没算到,对方竟然能从这场丑闻中,看到如此商机,并打算将计就计,将夏洄的价值榨取到极致。
“夏先生,”梅菲斯特终于止住笑,目光重新落回夏淳康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沉淀,化作一片幽暗的平静。
“果然明智。”
*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
桑帕斯科研院银灰色的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像一座冰冷的孤岛。
江耀来时,夏洄正站在出口处的檐廊下等。
他没有打伞,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单薄的实验服外套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细雨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苍白的额角,整个人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白玉兰。
江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快速停好车,抓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备用外套和伞,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
“怎么不在里面等?”江耀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撑开伞,遮在夏洄头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将厚实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夏洄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睫轻轻动了动,视线缓缓聚焦在江耀脸上。
那双平日里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茫然,空洞,还有些许未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破碎感。
他没有回答江耀的问题,只是本能地朝江耀的方向靠了靠,汲取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暖意。
这个依赖般的动作,让江耀的心疼瞬间涨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压下立刻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手臂虚虚地环过夏洄的肩膀,将他半拢在怀里,带着他快步走向悬浮车。
车门关上,隔绝雨声,车内温暖干燥,夏洄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小猫。”江耀启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出停车场。
他转过身,伸手,用指腹拂去夏洄脸颊上沾染的一点湿意:“看着我。”
夏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转回视线,落在江耀脸上。
江耀试图用确定的讯息驱散他眼中的不安,“学校会为你单独开设账户,远程学习的系统已经为你开通最高权限,课程、实验数据、导师指导,都不会中断。你只是暂时换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学习。”
夏洄静静地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副魂不守舍、仿佛灵魂都飘离了躯壳的模样,让江耀胸口发闷。
“夏洄,”江耀忍不住唤他的全名,双手捧住他冰凉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说话。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别这样……别这样不出声。”
他从未见过夏洄这副样子。哪怕是被他强行困在身边,夏洄的眼中也总是燃烧着不肯屈服的火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疲倦。
夏洄的眼珠终于缓缓转动:“我又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对吗?”
“陆家,我回不去。学校,我也暂时回不去。妈妈那里……陆凛知道。而且,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他以为那个在贫民区垃圾堆旁捡拾残羹冷炙的孩子早已被“夏洄”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字彻底埋葬。
如今,沙堡终究还是塌了。陆凛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打回原形。桑帕斯……那个他视为知识和净土的地方,他回不去了。
他真的……无处可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仅是恐慌,还有麻木的平静。仿佛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江耀却强迫他看向自己,盯着他的眼睛,笃定地说:“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我的身份就是你的护身符,足够让所有流言蜚语闭嘴,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再把你从我身边夺走,也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夏洄看向窗外,不想让江耀看到自己瞬间湿润的眼角。
江耀也不再多说,驾车汇入雨夜的车流。
窗外的霓虹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晕开模糊的光斑,像一幅不真切的画。
江耀一手开车,一手拉着夏洄的手。
直到悬浮车驶入一片幽静的顶级住宅区,停在一栋拥有独立花园和停机坪的别墅前。
这是江耀名下不常住的私产之一,安保级别最高,也最为隐秘。
“到了。”江耀熄了火,松开安全带,侧身看向夏洄。
夏洄似乎已经平静了一些,至少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只是依旧带着浓重的疲惫。
江耀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夏洄拉开车门,撑开伞。
夏洄默默下车,跟着他走进温暖明亮的屋内。
早已等候的智能管家无声地接过湿掉的外套,送上干燥柔软的拖鞋。
屋内的陈设简洁而舒适,处处透着江耀的品味,也考虑到了居住的温馨。
“先去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江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衣服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在客房浴室。洗完出来吃点东西,嗯?”
夏洄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的指引走向客房。
江耀站在原地,目送他进去,直到浴室的门关上,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势未减,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他拨通了一个通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是我。加派人手,守住这里,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来。”
挂断通讯,他揉了揉眉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
夏洄在洗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似乎洗不去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夏洄站在氤氲着雾气的淋浴间里,闭着眼,任由水流从发顶淌下,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还是觉得冷,一种从心底蔓延开来的、空洞的冷。
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江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猫?洗好了吗?别着凉。”
夏洄关掉水,扯过柔软的浴巾裹住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被热气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晕,眼睛因为沾了水汽,显得湿漉漉的,比平日少了些清冷,多了些茫然和脆弱。
他迅速移开视线,不想多看自己一眼。
走出浴室,江耀就等在外面,手里还拿着干燥的毛巾。
他很高,站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几乎能将夏洄整个笼罩,但他此刻的姿态却收敛了所有迫人的气势,只是自然地伸手,用毛巾轻轻擦拭夏洄还在滴水的头发。
动作很温柔,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夏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开。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柔软地毯的花纹,鼻尖萦绕着江耀身上干净清冽的香气,混合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让夏洄心头那点麻木的平静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不习惯,却又……无法抗拒这份温暖。
“头发要擦干,不然容易头疼。”江耀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擦得很认真,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嗯。”夏洄应了一声。
擦得半干,江耀放下毛巾,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带着他走到餐厅。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餐点,热气腾腾的粥,几样清爽的小菜,都是清淡易消化的。显然是他吩咐人准备的。
“多少吃一点。”江耀拉开椅子,按着夏洄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他。
夏洄拿起勺子,机械地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度适中,米粒软糯,带着淡淡的清香。胃里暖了起来,连带冰冷的手脚也似乎找回了一点知觉。
江耀一直看着,直到他吃了小半碗,“别担心,所有事情我都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好好待在这里,做你想做的研究,看你想看的书,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的承诺太重,重到夏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化为更深的沉默。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江耀也未必有完美的答案,而有些风暴,注定需要他自己去面对。
吃完饭,江耀送他到客房门口,手扶在门框上,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你睡吧,我就在隔壁,终端开着,有事随时叫我。”
夏洄却靠在门板上,四周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心脏缓慢的跳动,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有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令他安心。
“江耀,你陪着我吧。”
江耀欲转身离开客房门口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背脊都僵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
壁灯昏黄的光线从夏洄身后照过来,给他清瘦的身影镶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而他的脸则陷在阴影里,有种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江耀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他见过夏洄很多样子,唯独没有“害怕”。
“好。”江耀同意。
江耀没有开更亮的灯,就着那盏昏黄的壁灯走到床边。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丝绒床品,夏洄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
江耀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先坐了上去,靠在床头,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目光沉静地看向夏洄:“过来。”
夏洄垂着眼,慢慢走过去,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僵硬,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躺下,也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江耀望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江耀以为夏洄可能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才听到他呢喃地开口:“妈妈会被我连累吗?”
江耀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不会。我已经派人去了她那边,加强了安保。陆凛也好,卡门家族也好,任何人,都别想再靠近她,伤害她。我向你保证,她比你的处境还安全。”
江耀轻轻揽住了夏洄的肩膀,将他带进怀里,夏洄靠在他身上,很轻地颤了一下。
然后,江耀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料,传来一点点湿热的凉意。
他的小猫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
江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在夏洄的发顶,心中慌乱。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那些伤害夏洄的人,也痛恨……曾经那个用错误方式伤害过夏洄的自己。
“哭出来也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小猫。”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夏洄的身体终于不再压抑地颤抖起来,泪水洇湿了更大片的衣襟。
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江耀怀里,像是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舔舐伤口的巢穴。
江耀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泪水浸透衣衫,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的手,一下下,极轻地拍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颤抖终于彻底停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夏洄睡着了。哭累了,也或许是江耀的怀抱和承诺,暂时驱散了他心中部分恐惧的阴霾,让他得以坠入疲惫的睡眠。
江耀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惊动他,让他睡得更安稳。
他低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凝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少年的泪痕还残留在苍白的脸颊上,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睡着了的夏洄,收起了所有清冷和倔强,显得格外柔软脆弱,让人心疼,江耀一想到夏洄被迫离开了热爱的学术殿堂,那种感同身受的恨意和痛楚就快要把他淹没。
第113章
夏洄长这么大,人生里终于有一次是自然醒的。
噩梦没有侵扰他,熟悉的惊恐也仿佛平息。
他只是在一片温暖坚实的触感和规律的心跳声中,缓缓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意识。
眼皮还很重,带着哭过的酸涩感,他眨了眨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明晰。
入目是深灰色的丝绒床单,和他眼前一小片被压出褶皱的黑色丝绸——是江耀睡衣的前襟。
他微微仰头,看到江耀的下颌,再往上,是紧闭的眼,眼下是比昨日更重的青影,即使在睡梦中,他眉头也蹙着,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记忆如潮水回涌。
昨夜的崩溃,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无声的泪水,还有最后……他主动开口,请求这个人留下。
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夏洄下意识地想往后缩,想拉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然而,他刚一动,那只一直松松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就立刻收紧了,带着睡梦中无意识的占有欲,将他更牢地按回怀里。
江耀的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下巴在他发顶蹭了蹭,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手臂的力量并未松懈。
夏洄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几乎是整个人蜷在江耀怀里睡的,江耀的另一条手臂被他枕在颈下,此刻正传来阵阵酸麻。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
太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沐浴露的淡香,江耀一定在他睡着后洗了澡,躺在他身边,反而没有逼他做/爱。
这简直太罕见了。
就这样,又静静地躺了很久。
夏洄一直都没睡着,一直寻思着怎么从江耀怀里脱身,毕竟江耀没醒,但清晨本来就很容易擦枪走火。
“醒了?”头顶忽然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夏洄能感觉到江耀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动了动,隔着睡衣,摩挲着他腰侧的一小片皮肤。
“还早,可以再睡会儿。”江耀的声音放得更低,他看了眼手表:“让我抱抱你。”
夏洄没抬眼,而是盯着眼前那片黑色丝绸上细微的纹理:“几点了?”
“七点半。”江耀答,顿了顿,补充道,“今天我有时间待在家里。”
夏洄听懂了,这意思是,他会一直在这里陪他。
江耀也说了,他现在不需要上学,等同于和自己一起是休学状态,江耀甘愿为他做成这样,夏洄也无话可说。
江耀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但他那只被小猫咪枕着的手臂,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抽出来活动一下,但小猫的脑袋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反而枕得更实了些。
江耀低低地咳了一声,虽然很是舍不得被小猫脑袋枕着的感觉,但也确实是:“猫猫,我手麻了。”
“……哦。”夏洄应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开了脑袋。
江耀趁机抽回手臂,动作有些僵硬地活动着肩关节和手臂,竟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夏洄觉得不好意思,他坐起身,背对着江耀,抬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晨光勾勒出他修长清瘦的肩背线条,和一段从宽松睡衣领口露出来的,白皙脆弱的脖颈。
光透过他的睡衣,打在他纤瘦的腰身,还有下面优美的弧度。
江耀突然庆幸夏洄是个男孩,如果是女孩,按他们做/爱的频率,夏洄可能要未婚先孕了。
江耀的目光落在那里,眸色深了深。
他不愿意想,如果夏洄被梅菲斯特迎娶,成为帝国的王妃,他要如何发动战争才能把人从梅菲斯特手里抢回来?
江耀也坐起来,靠在床头,咽了下干渴的喉咙:“……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夏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那就你喜欢的虾饺,还有早茶。”江耀自顾自决定了,按下床头的内线通讯,低声吩咐了几句。
吩咐完,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夏洄迟迟不肯回头,不愿意看江耀。
明明是恨江耀的。
可是……昨夜的脆弱和依赖,在晨光中无所遁形,让清醒过来的夏洄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尤其是他们还睡在一张床上却没有做/爱,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江耀伸手去拿终端,看了几眼,呼吸陡然重了一些。
“怎么了?”夏洄虽然背对着他,但似乎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低声问。
“没什么。”江耀迅速关闭了屏幕,将终端放回原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些工作消息。今天不理他们。”
但夏洄还是转过身,锐利的眼睛刀锋一般射向他:“是不好的消息吗?”
江耀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住,夏洄太聪明。
“陆凛昨晚离开了桑帕斯,去向暂时不明。卡门家族在帝国边境的几个秘密仓库有异常调动。”
“另外,帝国正式的外交照会今天凌晨送到了联邦外交部,除了军购清单,还有一份《文化交流与科研人才引进》的意向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梅菲斯特想邀请你去帝国交流。”
夏洄冷静地深呼吸。
梅菲斯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明目张胆,那份“意向书”是什么,不言而喻:“联邦会怎么回应?”
江耀说:“外交部会按标准程序回复,至于我这边,那份意向书已经被标注为‘不予考虑’了。”
夏洄“嗯”了声,没再多的表示。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智能管家的声音传来:“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在房间用,还是去餐厅?”
“去餐厅。”江耀说着,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自然地向夏洄伸出手,“起来吧,吃点东西。吃完我带你去看看书房和给你准备的临时工作室,看看还缺什么。”
夏洄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而是自己掀开被子,下了床。
隔阂消失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江耀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他从后面搂住了夏洄的腰,在他头顶亲了亲。
夏洄没有躲开,只是低着头。
气氛在寂静里变得温柔了一些。
江耀的手臂收拢了些,嗓音低沉地说:“小猫,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都在客房浴室,都是新的,按你的尺寸准备的,你不喜欢,我们可以随时换。”
夏洄点了点头,没说话,挣脱了他的手臂,转身走进了客房的浴室。
江耀就这样在后面看着他,夏洄没回头。
进了浴室,关上门,夏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空茫。
那里重新凝聚起了一些东西,是认清了现实。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里,躲在江耀的庇护下。
陆凛毁了他的人生,他需要弄清楚陆凛到底想干什么,需要想办法保护妈妈,更需要解决梅菲斯特,然后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江耀怎么看他……随便吧,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他没办法提出任何要求。
但好像,江耀也在学着放手给他自由。
夏洄低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着,心脏一点点开始活了过来。
*
饭后,江耀带他参观了别墅。
书房很大,藏书丰富,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临时工作室就在书房隔壁,里面已经摆放好了最新的终端设备和一些基础的研究工具,甚至还有一面墙的白板。
江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里很安全,网络是独立的,绝对加密。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你想做的研究,连接桑帕斯的远程系统也没问题。”
夏洄走到那面白板前,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表面。
这里,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要活动空间了。
“谢谢。”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江耀,很认真地说。
他会把江耀的帮助记在心里,但这句话他不想说。
江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道谢,愣了一下。
在江耀的认知里,夏洄仍旧会认为这是一个囚笼——事实上没有,夏洄没记仇,用最真诚的心,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帮助。
江耀的心猛烈地怦然跳动着,“你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你只需要好好做你的事情。”
他的目光太深,里面的情感太浓,夏洄有些承受不住般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白板。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好吗?”
“好。”江耀没有纠缠,干脆地点头,“我就在书房,有事随时叫我。”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工作室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在晨光中舒展的植物。
世界似乎被分割成了两部分,窗外阳光明媚,静谧安宁;窗内,他身处的这个空间,安全,却也隔绝。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笔,笔尖悬在光洁的板面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陆凛。”
接着,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一个问句:目的是什么?
又在下方并列写下:“梅菲斯特。”
箭头指向:威胁,还是机会?
“未来。”
箭头指向:帝国?还是联邦?
“苏小曼。”
夏洄用圆圈重点标出,旁边写下:保护。
最后,在所有这些名字和问题的中心,他重重地划了一个圈,里面写下三个字:
林小宝。
他看着这个名字,这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的身份,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到锋利的平静。
陆凛害他不能上学。
梅菲斯特要断他后路。
江耀……江耀从只想睡他,到态度不明。
其他人,各有各的打算。
风暴已至,无处可退。
那么,就迎上去。
他擦掉“林小宝”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下了那个他使用了很久,获得了荣耀,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夏洄。
这一次,不是作为“夏家私生子”的夏洄,也不是作为“桑帕斯特招生”的夏洄。
作为他自己,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生存下来,夺回主动权的——夏洄。
*
夏家的声明在下午出炉,夏淳康代表夏家,承认了夏洄身为“养子”的身份,并且将夏洄的顺位继承权排在夏崇之后,算是给陆凛造成的风波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凛揭露夏洄的计策没有成功,反而帮助夏洄得到了夏家的认可和继承权,应该很失望吧?
裁决庭里,白郁冷淡地想着。
白郁面前摊开着数份亟待他签署的帝国战时法令、联邦外交措辞的紧要文件。
他把玩着一支镶金钢笔,目光却落在终端那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已经停留了超过十分钟。
信息来自一个极少主动联系他的人,内容只有一句话,公事公办的语气:
「白郁,今日下午三点,方便面谈吗?——夏洄」
夏洄。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炸开白郁平静的心。
夏洄终于主动联系他了。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
是为了梅菲斯特那份婚书吗?
还是为了陆凛掀起的舆论风暴?
他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了他这个在帝国法律层面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吧?
接吻都接了无数次的“同学”?呵呵。
白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间翻涌过的刺痛。
同意的话,就是在自虐吧?
明知道得不到的,夏洄的心都不在他这里。
他是帝国的未来法政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重大,尤其是在这敏感的时刻。
私下会见夏洄,非常冒险。
可是……
他再次看向那条信息。
简短的句子,措辞谨慎,甚至带着疏离。
可那是夏洄发来的。
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在疲惫至极的深夜,悄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人。
他曾经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书卷气,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清醒,可以像处理最复杂的法案一样,将个人情感剥离得干干净净。
但是不能,他做不到。
夏洄很好,他也想要。
白郁缓缓回复:「三点,裁决庭侧厅小会客室,我已安排了,恭候你。——白郁」
他特意选了侧厅的小会客室,而非他的正式办公室。
那里更私密,也更……像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
发出回复后,他静坐了几分钟,然后按下内线:“艾琳,下午三点,侧厅小会客室,我需要会见一位私人访客。清理所有记录,屏蔽常规监控。另外,准备一壶锡兰红茶,配柠檬,不要牛奶。茶点要清淡的,不要太甜。再准备一条薄毯,会客室的温度似乎总是偏低。”
白郁观察过夏洄的口味,他喜欢清茶,不嗜甜。
也记得他似乎总是有些畏寒,在冷气充足的室内,指尖容易冰凉。
吩咐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法律条文,此刻却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午三点。
还有三个多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
当侍从官推开小会客室的门时,白郁调整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建设,才缓缓回身。
夏洄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四目相对。
白郁用最符合他身份的语气开口:“请进。”
夏洄走了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白法官,冒昧打扰。”夏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
“无妨。”白郁示意他对面的沙发,“坐。”
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典雅舒适。
锡兰红茶正飘散出醇厚的香气,配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还有一条羊绒薄毯。
“先喝点茶,驱驱寒。”白郁亲自执起茶壶,为夏洄斟了一杯,金红的茶汤落入杯中,热气袅袅。
夏洄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又抬眼看了一下白郁,“谢谢。”他客气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茶,也没有去碰任何茶点。
白郁能感觉到夏洄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他并不意外。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无措。
“你找我,是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白郁决定开门见山,用他最擅长的专业领域作为切入点。
夏洄:“我想知道,帝国方面,是否有可能单方面启动某些程序,来主张我的国籍归属?”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白郁的心沉了沉。夏洄果然是在担心梅菲斯特和卡门家族联手,把他抓去帝国。
毕竟帝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在草拟婚书,向联邦索要夏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郁给夏洄详细讲解了星际法律中关于国籍认定、婚约效力、以及个人权利主张的所有条款和可能的操作空间。
“理论上,国籍的认定和变更,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需要当事人明确意愿和一系列证明文件。”
白郁的声音恢复了法政官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单方面主张,尤其在当事人明确反对且身处他国、拥有该国合法身份的情况下,在国际法和星际公约框架下,很难得到支持,且极易引发外交纠纷。”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但是,你必须明白,法律是工具,而工具可以被如何使用,取决于执掌工具的人。如果执意要绕过某些程序,或者利用法律条文的模糊地带、甚至是制造既成事实……并非完全不可能。这取决于,推动此事的决心和所能动用的资源有多大。”
“夏洄,梅菲斯特如果铁了心要这么做,以帝国新君的权势,加上卡门家族在暗处的配合,制造一些法律上的“障碍”或“契机”,并非天方夜谭。”
夏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他依旧坐得笔直:“也就是说,即使我不愿意,即使我在联邦有合法身份,他们依然有可能制造麻烦,甚至尝试强行认定?”
“是,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和力量博弈,梅菲斯特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强行把你抢回被窝里当老婆。”
夏洄再次沉默了,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郁看着他安静喝茶的侧影,心里那处细微的渴望又开始了。
他知道夏洄在担心,在筹划,在努力想要摆脱这种被多方觊觎、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白郁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有关于法律层面任何不确定的事情,你都可以随时问我。我的私人频道,对你一直是开放的。”
夏洄停下咀嚼的动作,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白郁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白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裁决庭上,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而夏洄,就是那位手握法槌的法官。
良久,夏洄说:“你在装什么呢,白郁?”
白郁死死克制住想要起身靠近的冲动,指尖在袍袖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知道我为什么在裁决庭和你见面吗?”
夏洄冷淡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我释放你的欲望,而你一直在演。演冷静,演专业,演我们只是普通的咨询关系,可你的眼睛一直在说别的话。”
白郁忽然就笑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让我帮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夏洄皱眉,他知道白郁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个东西,他给不起。
白郁轻声说:“你现在休学了,不用再活在特招生的头衔之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嫁给梅菲斯特,或者留在联邦,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自由吗?夏洄冷冷说:“我只想在桑帕斯读到毕业,我并不想要这种自由。谁给陆凛的权力让他改变我的命运?我同意了吗?他凭什么毁了我的人生?”
白郁只是看着他,“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有用。”夏洄固执地说,“我要活给他看,就算他做我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我也能把他炸成粉末。”
白郁笑了笑,“和卡门家族斗吗?他们什么都做得出。陆凛最有可能做的事,可不是杀了你,而是把你娶做新娘。”
白郁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陆凛就在哪个地方一直看着你,只不过因为江耀的缘故而没有动你。你现在和江耀睡在一起吗?”
夏洄觉得这句话太难听了,但他又无法反驳。
白郁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觉得江耀就一定能护着你,当你的价值没有了,江耀会丢弃你。”
“什么价值?”夏洄木然地说,“肉/体价值吗?那江耀很有可能丢弃我,反正我也只是寄住在他家,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白郁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是真的疼,可他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洄,你真可怜。你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夏洄厌恶地皱了皱眉,也许今天来见白郁是个错误,但他实在需要法律援助。
白郁轻轻抬起夏洄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可你知道吗,”白郁说,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要你。”
夏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郁却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像江耀那么疯,不像陆凛那么狠,不像梅菲斯特那么势在必得。但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清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下颌线:“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帮你,哪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郁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找我,我帮你。法律上的事,国籍上的事,你想留在联邦,我帮你;你想去帝国,我也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但你要偶尔来见我。”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夏洄,“别的,你看着办。”
夏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拒绝白郁。
*
从会议厅出来,夏洄沿着长街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梅菲斯特的邀请函、那一纸还未送达的婚约、陆凛阴鸷的眼神、白郁那些似是而非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无处可去。
科研院暂时回不去,桑帕斯的课程被迫中断,妈妈在陆家不能联系,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早就被水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江耀那里。
夏洄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在桑帕斯,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目标,有方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夏洄只能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个公园,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公园里人多了起来,吃过饭的人们出来遛弯,然后他看到了江耀。
江耀送他来的,一直等在这。
江耀靠在一个大石墩旁,左手举着一个彩色塑料风车,右手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飘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小熊的脸。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风车被晚风吹得呼呼转,气球在他头顶飘来飘去,整个人非常童真,
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联邦代首相。
夏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江耀似乎也看到了他,他直起身,举着风车和气球,朝他走过来,风吹起他的长风衣,走到近前来,江耀把气球塞进他手里。
夏洄低头看着那个呼呼转的风车,又抬头看看他手里的氢气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买的?”
“嗯。”江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有个小女孩在卖,我就买了。”
夏洄:“……”
他想象不出江耀蹲在小女孩面前买风车和气球的画面。
江耀把风车往他手里塞了塞,“你看,转起来挺好看的。”
夏洄接过风车,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杆,看着上面那几片彩色的塑料叶子在晚风里呼呼地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洄看着那个傻乎乎转着的风车,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身后,公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沿着小径一路铺开,把暮色染成温柔的颜色。
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长椅边,落在夏洄的肩头。
江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打开相机,对准了夏洄。
夏洄眉头轻蹙,疑惑江耀为什么要突然拍照。
可就是那个蹙眉的瞬间,被江耀捕捉进了镜头。
他透过小小的屏幕,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人,修长清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有一缕搭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竟显得柔软起来。
“江耀。”夏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江耀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他居然拍了二十多张。
“拍照。”他说,声音有些哑。
夏洄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凑到他身边:“让我看看。”
江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拍好。”
“没拍好还拍那么多?”夏洄不信,伸手去够他的终端,“给我看看。”
江耀躲了躲,但夏洄已经凑得很近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认真审视那些“没拍好”的照片。
“这张还行。”他指着其中一张,“但光线有点暗。这张构图不好,你把树拍歪了。这张——”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江耀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别动。”江耀说,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
然后他举起终端,镜头对准了他们两个人。
“江耀……”夏洄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江耀的脸贴着夏洄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夏洄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嘴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们身后,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园门口,是飘着落叶的梧桐树,是那只还在空中轻轻晃动的卡通小熊气球,和那个被晚风吹得呼呼转的大风车。
夏洄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收回终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里带着夏洄从未见过的温柔。
“唯一一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合影。”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又吹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下,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气球的那只手。
“走吧,回家。”
第114章
走在大街上,夏洄看到了路边的大屏幕在变换。
所有频道在同一时间切断了常规节目,屏幕统一化作深沉的暗红色。
三秒后,画面亮起。
帝国外交部的新闻发布厅内,银灰色的背景墙上并排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徽章:
新王的权杖徽记,帝国的星环旗。
年轻的新闻官身着黑色正装,面色沉肃,站在演讲台前,身后是十二位同样身着黑衣的帝国高官。
他的声音通过国际公开频道,同步传向星际每一个角落。
“格列治帝国公民、星际诸邦的友人们,此刻,我谨代表帝国新一届政府,向全星际通报——持续七十二小时的王都叛乱,已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彻底平定。”
画面切换,一组经过严格审查的影像片段浮现:
王宫广场上,叛军的旗帜被降下;
燃烧的街垒旁,身着帝国军装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
远方的天际线,晨曦刺破硝烟,隐约可见重建的脚手架。
“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已于今晨在王宫地下室被擒获,其核心党羽,七十三人,无一漏网。根据战时法令,相关人员将在三日内接受帝国最高裁决庭的审判。”
画面再次切回发布厅。
新闻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书,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此外,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身后的十二位高官同时向前迈了半步,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八风不动的沉稳。
“值此帝国重获新生之际,陛下有一项私人决定,需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书,暗红色的封皮上,烫金的王室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新闻官展开文书,声音陡然拔高,庄严而肃穆地宣布:
“格列治帝国王位唯一合法继承人,帝国全军最高统帅——格列治六世,梅菲斯特·V·格列治陛下,谨以帝国之名,昭告星际。”
他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落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脸上。
“梅菲斯特·格列治,今向联邦公民夏洄,正式提出婚约缔结之请。”
“此婚约,已获帝国枢密院全票通过,符合帝国《王室婚典法》及星际诸邦通用之《跨星系婚约互认公约》全部条款。婚约生效后,夏洄将自动获得格列治帝国王室成员身份,位列王位继承序列第三顺位,享有帝国君主正妃全部礼遇与特权。”
新闻官继续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发布厅里回荡:“婚约附带以下保障条款——”
“第一,帝国将为夏洄在帝都建立独立科研中心,其研究项目不受任何行政干预,经费由王室直接拨付。”
“第二,夏洄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可随时迁居帝国,享有王室家属同等保护与礼遇。”
“第三,夏洄可保留联邦国籍,并可随时往返两国,不受任何限制。”
“第四,若夏洄拒绝此婚约,帝国将尊重其个人意愿,绝不纠缠,且以上三项承诺仍将部分履行——帝国愿为其提供终身科研资助,以示敬意。”
新闻官合上文书,抬起头。
“此婚约,已由帝国枢密院加盖国玺,并于明早通过外交渠道,正式递交联邦外交部。”
他微微颔首,退后半步:“以上,昭告星际。”
画面定格。
联邦首都,中央大街。
夏洄站在街边的大型全息屏幕前,手里还攥着江耀塞给他的那个氢气球。
那只印着卡通小熊脸的气球,此刻正呆呆地飘在他头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新闻官的脸刚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国王室的徽章和一行行滚动的公告文字。
夏洄的脸色,惨白如纸。
婚书。
梅菲斯特的婚书。
……他敢当着全星际的面,向他求亲。
身旁,江耀的脸色堪称精彩。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镜头前。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卡门家族的徽章。
“我是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现任外务长,受家主陆凛·卡门全权委托,就陛下与联邦公民夏洄的婚约事宜,代表卡门家族,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夏洄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尔瓦·卡门!
卡门家族的人……陆凛要干什么?
“根据格列治帝国《王室婚典法》第四十七条,以及星际诸邦通用之《亲属关系与婚约效力认定公约》,婚约涉及一方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关系,需经法定监护人确认,方可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夏洄公民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已于三年前嫁入卡门家族,成为陆回舟先生的合法配偶。据此,夏洄公民与卡门家族,具备法律上之直系亲属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镜头:“卡门家族家主陆凛·卡门,作为夏洄公民同母异父之兄长,依法享有婚约相关事项之监护人确认权。”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气球线勒进掌心……陆凛把他卖给格列治帝国了?
阿尔瓦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经家主陆凛·卡门授权,我谨代表卡门家族,就陛下与夏洄公民之婚约,正式回复如下。”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并且允许夏洄先生在帝国生活,以示我们卡门家族对新政府的支持。”
阿尔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洄的心里:
“根据帝国法律,监护人确认同意后,婚约自动进入‘待当事人最终确认’阶段。若夏洄公民本人于三十日内未向帝国枢密院提交书面拒绝,此婚约将自动生效。”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懈可击:“卡门家族,恭候夏洄公民的回复。”
画面切断,屏幕重新开始播放帝国内战平定的新闻画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宣告从未发生过。
夏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熊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周围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帝国向一个联邦公民求婚?还是男的?”
“从来没听说过,这太炸裂了,如果是女孩子我觉得情有可原,男人会被美女迷了眼也正常。但是怎么可能会是个男孩子啊?”
“夏洄……他长什么样子啊?”
夏洄被围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阿尔瓦那张脸一遍遍出现,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
完全同意。
他的命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卡门家族的“外务长”,当着全星际的面,轻轻松松地决定了?
陆凛绝不是心甘情愿把他卖给帝国的,应该是陆凛在为支持怀特公爵的错误政治行为买单。
陆凛让他成了祭奠品。
就在这时,终端响了,夏洄整个人都木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桑帕斯学院教务处?
他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夏洄同学?”一个陌生但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关于你目前的休学状态,计划有变,学院有一个紧急安排需要通知你。”
夏洄没有说话。
“帝国战乱虽然暂时平息,但局势依然紧张,尤其是围绕在你身上的麻烦事越来越多。今早,根据联邦教育部和军方联合下达的指令,桑帕斯学院需选派一批优秀学生前往海外科研基地,参与一项联合科研任务,同时作为人才储备,避免因局势动荡导致学业中断。”
对方顿了顿:“经过学院综合评估,你被列入第一批外派名单,你的目的地是第四星区的[深蓝]海外科研基地,出发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学院会尽快安排专车接你,越快越好。”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来:“这是强制派遣吗?”
“是学院根据你的学术表现和当前实际情况,做出的最优安排。基地的条件很好,科研资源比本土更充足,且完全不受帝国和联邦政局干扰,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完成学业和研究,直到局势稳定,再回到联邦。”
夏洄沉默了。
深蓝基地在联邦第四星区。
那里偏远,封闭,独立,枪支自由,不受联邦政局牵扯,更不受帝国触手伸及,不受政局干扰。
但桑帕斯如果早能把他送过去,早就把他送过去了,非得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才送他,只能说明,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联邦不会允许他被帝国抢走。
换句话说,联邦为了保他,要把他从风暴中心摘出去,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要把他留在联邦。
“夏洄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夏洄的声音很轻。
“那你是否接受这个安排?”
夏洄抬起头,看向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帝国新闻,忽然觉得很累:“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你吗?”
“当然可以。”
电话挂断,身旁的江耀,脸色早已不是“精彩”二字可以形容。
从帝国新闻官念出婚约的那一刻起,江耀的指尖就死死抵在裤缝里。
他看着屏幕,听着全星际都在议论夏洄,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理智。
可是就在夏洄对着终端轻声问“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吗”的时候,江耀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后果算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
可现在,婚约压下来,家族同意压下来,江耀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了解夏洄了。
夏洄不会闹,不会哭,不会歇斯底里,他只会沉默,然后默默选一条最稳、最能往前走、最不耽误自己的路。
而那条路,就是离开。
夏洄一定会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荒废,哪怕是离开联邦,离开熟悉的一切,他也要抓住能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江耀闭了闭眼。
他能做什么?
拦?
拦得住夏洄吗?
拦得住帝国、卡门、联邦三方压下来的局势吗?
不能。
但他能做别的。
他能让夏洄在联邦彻底“隐身”。
保留学籍,抹除痕迹,切断追踪,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让夏洄在深蓝安安稳稳待两年、六年,甚至更久。
没人能找到他,没人能逼他,没人能再把一纸婚书砸在他脸上逼他。
可代价是,夏洄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江耀喉结滚了滚,侧头看了夏洄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只剩一片安静而麻木的苍白。
“……”
周围人声嘈杂,夏洄刚挂掉终端,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手腕忽然被江耀轻轻握住。
夏洄微微抬头,撞进江耀沉沉的眼底。
江耀没看屏幕,没看人群,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你,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想去深蓝吗?”
夏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心已经变得无比平静了:“你知道的,江耀,我不能停下来,留在联邦,留在桑帕斯,甚至留在你身边,就安全了吗?陆凛已经撕破了脸,我的身份成了公开的秘密,科研院我暂时回不去了,桑帕斯的校园我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连联邦也容不下我,难道我要永远躲在你这栋房子里,像个易碎品一样被收藏起来,等待着你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或者……等待下一个我不知道的变故降临吗?”
偏远地区对别人是流放。
但是对夏洄,是喘息,是清净,是能安安静静搞科研、不被婚书、不被卡门、不被梅菲斯特打扰的唯一去处。
不能停在联邦,被婚书缠死,被舆论围堵,被卡门摆布,被梅菲斯特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
他要科研,要往前走,要活着,要安静。
深蓝是唯一的路。
“耀哥,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可以把我藏得很安全,”夏洄目光清亮得刺眼,“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有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未来。深蓝基地或许偏远,或许艰苦,但那里有联邦最顶尖的科研设备之一,有不受世俗干扰的学术环境。格罗斯曼院士私下联系过我,说[深蓝]有一个他主导的、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前沿项目,正是我感兴趣的方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我的研究,真正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我不能……我也不想放弃。”
夏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而且,离开,或许也是对目前僵局的一种……破解。我走了,梅菲斯特的婚约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会暂时搁置,因为他指定的‘婚约对象’不在联邦管辖范围。卡门家族的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这能为你,为联邦,争取更多周旋和应对的时间。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放我走吧,耀哥。”
江耀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不舍、不甘、心疼、隐忍,最后全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我知道。”
江耀低声说,“你想去,我就让你去。”
夏洄愣住。
他以为江耀会拦,会劝,会生气,会说不准走。
可江耀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我帮你安排。学籍保留,身份封存,没人能在深蓝找到你,你在那边安心读书、做研究,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两年,六年,多久都行,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我只为你保驾护航。”
夏洄的心猛地一酸。
他听懂了。
江耀在给他一条彻底脱身的路。
一条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路。
“那你……”夏洄喉咙发紧,“到时候联邦交不出人,你怎么和外交部交代?”
江耀抬眼,看向远处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中央大街,看向漫天喧嚣,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这是桑帕斯的决定,我当然要尊重本邦的人才保留计划,再说,谁敢要我的交代?”
夏洄别开眼,鼻尖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平静的生活,舍不得朋友和好不容易获得的科研成果,他甚至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可他必须走。
为了平静,为了自由,为了不被任何人决定人生。
“……好。”
夏洄轻声应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深蓝,今晚就走。”
江耀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当晚,十一点。
联邦空港专属区寒意刺骨,只有零星灯光,前往“深蓝”基地的专用小型星际飞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流线型的船体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接引他的登机口前。
走得太匆忙,而且是秘密任务,夏洄无法告诉任何人。
只有江耀亲自送他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脸色比这凌晨的天气更冷峻。
凯撒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站在不远处,确保最后的告别不受打扰。
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凌晨微凉的风。
那只小熊气球,江耀没让他带上飞机,只是轻轻系在夏洄的背包侧袋上,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夏洄低头看着气球,又抬头看向江耀。
江耀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一贯的张扬锐利全都收了起来,只剩温柔得近乎克制的注视。
今年他们十八岁。
夏洄第一次觉得,江耀也是一个少年而已。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江耀开口,声音很低,他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塞进夏洄手里:“紧急频道,定期发短信给我报平安,有事联系我,不能联系,也要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当地的江家人。”
第四星区属于纷争区,政治自治,联邦不能插手,江耀身份敏感,只能做到这里。
夏洄接过,喉间发涩,轻轻点头:“知道了。”
江耀拉拢了他的外套,低垂着眼眉,嗓音格外嘶哑:“照顾好自己,那边环境艰苦,一切都要小心,第四星区时常发生枪战,我会叫那边的江家人保护你,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留心。”
夏洄觉得江耀今晚格外啰嗦,江耀不是话很多的人。
江耀深深地看着他,登机提示音响起,夏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耀一眼。
就一眼。
在十八岁的夜里,和晚风一样很短,也很长。
江耀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只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字字平静:“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夏洄攥紧背包带,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登机通道。
走得匆忙,逃难一样,导致他没带任何行李,而桑帕斯许诺,他的所有行李都会在那边备好。
夏洄最后看了江耀一眼,然后,舷梯开始缓缓收起,时间到了。
夏洄毅然转身,踏上了舷梯,走向飞船敞开的舱门。
没有回头。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舱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耀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直到飞船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最终化作一颗流星,撕裂拂晓前的黑暗,冲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天边泛起微白,风很冷。
江耀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颗“流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他不后悔。
他放他走。
放他去自由,去安静,去不被打扰的远方,却做他热爱的科研事业,去发光,去发亮,去名垂青史,去扬名立万。
至于回来不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但他和夏洄一样别无选择。
他只能赌,赌岁月漫长,赌人心未凉,赌离别,赌等待,赌重逢。
赌总有一天,夏洄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功勋。
赌夏洄走得再远,也会记得,有人在原地等他。
一直等他。
*
而飞船上,夏洄靠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联邦首都,最终化为星空背景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将怀中那个江耀塞给他的通讯器握得更紧了些。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还是永远的告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喘息的空间,为了未来的自主,他必须踏上这段未知的航程。
星海漫漫,前路昭昭,他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115章
离开,远走,在深蓝基地安顿下来,安安静静做两年研究,然后考大学,实习,或许就留在第四星区了。
娶妻?生子?那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时候,夏洄必不可免想起了江耀,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在黑夜里紧贴着颈背,让他耿耿于怀。
江耀低头时落在他额角的轻触,江耀那些讨人厌的脾性,还有他在最后一刻的放手和告别。
一点点好,能够弥补他的坏吗?
他们之间算不上开始,也算不上结束,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时时发痒,挥之不去。
从进桑帕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路铺得笔直,可偏偏有过那样一段纠缠,有过那样一个人,把他原本清淡如水的人生,烫出了一道浅痕。
与江耀有过一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怎么能再去祸害女孩?再去招惹谁,都像是辜负。
不如就抱着科研过一生,至少不会辜负了梦想。
夏洄是这么认为的,尽管与最开始的计划有所偏离,但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前程。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就这样吧。
但飞船起飞后不到四十分钟,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刺破机舱的安静,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疯狂旋转。
夏洄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舱壁上的通讯器里就传来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夏研究员,我们的飞船遭遇了不明舰队拦截,我觉得对方是卡门家族的私人武装拦截您最好准备紧急降落伞,咱们必须得逃!”
夏洄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猛地握住了手柄。
陆凛现在又要干什么?在半路截住他,亲手把他押送到梅菲斯特面前吗?
“夏先生!”两名护送人员冲进来,脸色铁青,“请您跟我们到应急舱——”
话音未落,飞船猛地一震。舷窗外,三艘印着卡门家徽的中型战舰已经逼近,炮口对准了这艘毫无武装的运输船。
“——下方舰队注意,这里是卡门家族执行公务,请立即减速配合登船检查。”
冷冰冰的公共频道广播传遍机舱。
但下一秒,另一道声音切入了频道。
“卡门家族,这里是靳家第三私人航空队,奉命护送深蓝基地科研人员。请立即撤离,否则视为敌对行为。”
靳家?
靳琛?
夏洄趴在舷窗前,舷窗外,更多的光点从下方星域浮现。
六艘涂装着靳家徽记的军用级护航舰呈扇形展开,稳稳挡在了运输船和卡门舰队之间。
公共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卡门的舰队开始后撤,他们保持距离,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短暂的对峙后,帝国的巡洋舰从跃迁通道中呼啸而出,将整片星域围得水泄不通。
公共频道里传来帝国军官冷硬的声音:“根据帝国王室婚约相关条款,婚约对象夏洄先生需接受帝国保护。请靳家舰队配合移交,否则——”
“否则什么?”
靳家舰队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女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否则你们要在联邦星域内开火?格列治帝国的新政府,刚平定叛乱,就想跟联邦开战?”
帝国那边沉默了。
夏洄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星舰群,确定那道声音是靳岚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方势力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急匆匆赶来,为了他一个人,在这片冷冰冰的太空里对峙。
在搞笑吗?
然后第三波人来了,这次夏洄更加认得,是夏家的星舰群,一共二十三艘,比帝国多,比靳家猛,比卡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夏洄看着舷窗外那片忽然亮起来的星海,二十三艘星舰,横在他面前。
公共频道里,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帝国诸位,卡门诸位,靳家诸位,我是夏淳康,我有话要说。”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
夏淳康,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维护了他的利益,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夏淳康确实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是我的养子,但也是我夏家的孩子。他的婚事,他的去留,他的死活,还需要夏家人帮他做决定。”
“帝国想娶他,可以。等他愿意了,亲自来夏家提亲,我相信之前的合作,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会毁约。”
“卡门家族想卖他,可以。但要先问过我夏家这二十三艘星舰,同不同意。”
“靳家想护他,也可以。夏家记下这份情,日后必将归还。但现在,他要离开这里,谁拦,谁就是跟夏家为敌,跟联邦为敌。”
星域死一般的寂静,靳岚打了个响指,在通讯频道里轻轻笑了一声:“夏老板,霸气。”
然后三方舰队,同时开始后撤。
夏洄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只是冷眼看着舷窗外那片星舰缓缓退去,看着那二十三艘夏家的星舰列队护航,一直把他送到深蓝基地的引力圈边缘。
等到最后一艘夏家星舰消失在跃迁通道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
深蓝基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是象牙塔,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它建立在海上,是一个真正的科研前线,巍然矗立于怒海之上,海陆平台数片连接在一起,边缘是抵御海浪和风暴的防波堤。
平台上,高耸的观测塔、圆顶实验室、排列整齐的居住模块,以及规模庞大的海水淡化厂、利用海洋温差与潮汐发电的能源核心,无数通道如血管般连接着各个区域,小型载具和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员在其中有序穿梭。
更远处,海面上还能看到浮动的研究平台,甚至隐约有大型水下结构的阴影。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指定平台。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咸腥、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夏洄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舷梯下,已经有一小队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女性,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但岁月和海上风霜赋予她沉静与力量。
她穿着“深蓝”基地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显示着她的高级别,短发利落,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清明。
“夏洄研究员,”她的声音压过了海风声,“欢迎来到‘深蓝’第四区主基地,我是基地总负责人,罗娜。”
“罗娜女士,您好。感谢接待。”夏洄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注意到罗娜身后几名随从人员,姿态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安保或她的直属人员,他们的存在感很强,但纪律严明,毫无散漫。
“旅途辛苦了,基地已为你安排了临时住处和基础适应日程。”
罗娜转身,示意夏洄跟上。
“主基地常驻人员三千七百人,在你正式进入项目组之前,有七十二小时的环境适应与规程学习期,我们实行三级封闭管理制度,你的通行权限已经初步设定,在完成学习并通过考核后会相应调整。”
他们进入轨道车,透明通道中,窗外是浩瀚的海洋和基地庞大的工业景观。
格罗斯曼院士负责的项目组位于基地中央研究区的S-7模块,目前项目处于二期数据收集与模型验证阶段,夏洄的加入正好填补了理论建模方面的一个急需缺口。
“你看到了,这里很危险,但是也很安全。基地内部有基础医疗、娱乐和健身设施,未经许可,你不要接近基地边缘区域,海况复杂,我们要安全第一。”
夏洄通过她的话,很快对这里建立了一个基本框架。
这确实是个能让人沉下心来、远离世俗纷扰的地方。
海风更猛烈了些,夏洄抬头望向这座巨大的海上钢铁之城,望向更远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色海洋。
他深吸了一口咸冷的空气,看到广场上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匆匆走过,他们停留,闲聊,很有活力。
夏洄留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六年。
两年之后,桑帕斯给他派发了毕业证,但是没有毕业照,他也并没觉得遗憾,桑帕斯给他留下的回忆有好有坏,总体而言,苦涩居多。
凡尔纳斯大学的录取通知是在第二年年底到的。
高维空间通讯项目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名字排在了论文的第二作者。
罗娜把那篇论文甩在他面前,优雅地吸了一支烟,对他慢条斯理地说:“小夏,去读个书吧,我保证等你回来,我给你更好的项目,你不用担心我会放你离开。”
夏洄看着那张录取通知,凡尔纳斯大学——联邦最顶尖的学府,星际排名常年居于首位的理科圣地,他十八岁那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踏进那扇门。
现在他二十岁了,他拿到了。
就这样,他又读了四年,凡尔纳斯大学不远,就在第四星区,他全程在保护下读书,大学里遇到的同学们有些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些是疏远但是礼貌的同学,他只上课,不住宿,也就少了很多麻烦事。
四年里,他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带了两届博士生,被业内称为“数学领域十年内最值得关注的年轻学者”。
四年里,他没回过联邦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再一次把他困住,他只能等,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谁也困不住他的时候。
但这四年里,他遭遇过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第一年,他寒假,深蓝基地遭遇星盗袭击,他躲在实验台下,听着外面的枪声响了整整三个小时,隔壁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被流弹击中,死在他面前,他抱着他的尸体,咬牙跑出了爆炸的大楼,得了三等功。
第二年,项目资金链断裂,他们三个月没发工资,食堂只能供应压缩饼干,大家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咬牙挺过了难关。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乘坐的补给飞船遭遇空难,迫降在一颗荒星上,他和另外七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困了六天,靠吃应急口粮和融雪活下来,获救的时候,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冻伤,差点截肢。
第三年,深蓝基地遭遇百年一遇的台风,他们耗费三年建成的实验设施被毁掉大半,他和同事们冒着十二级风抢救数据,一块金属板从三十米高空砸下来,削掉了他旁边那个人半边脑袋,他背着他,硬生生把他带回了基地。
第四年,基地发生了一场火灾,他遭遇了一次海上黑/帮火并的波及,坐的船遇上了海难,差点被当地武装扣押当人质,还是江家人以保护少夫人的名义把他救出来的。
夏洄被打趣了好久,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叫他“少夫人”。
就这样,第六年,夏洄二十四岁,他终于从凡尔纳斯大学毕业,拿到了本科双学位,毫发无伤地毕业了。
回到深蓝基地,夏洄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那个六年没用过的通讯器。
一条消息也没有。
但是网页首页就是星际新闻,夏洄一条一条往下刷。
:联邦改革完成,新政府成立。
:江耀继任联邦首相,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昆兰·奥古斯塔家族成为联邦顶尖贵族,权倾朝野。
和他的图片在一起的,还有薄涅·奥古斯塔,那个当年在赛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星际大满贯赛车手,拿奖拿到手软。
靳琛,靳家的继承人,升任联邦上将,统领一方军区。
白郁,如今是联邦最高裁决庭的裁决官。
岳章,现在是监察局主任。
夏崇,成了夏氏军工的新总裁。
谢悬入职教育局,主管联邦高等教育。
夏洄一条一条看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变成新闻头条,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向各自的位置。
深海隔绝了陆地上的喧嚣,也让他得以喘息,那场震动星际的婚约风波,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夏洄关上了通讯器,回去继续工作了。
*
晚上有一场小型宴会,是罗娜特意为夏洄举办的,庆祝他顺利毕业。
宴会之前,罗娜坐在桌后,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洄,目光依旧锐利,但比六年前初遇时,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尝尝,厨房老陈的拿手点心,甜度不高,你应该喜欢。”
夏洄微微颔首,
罗娜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这六年深蓝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小夏,我希望你能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博士学位,留在第四星区,所以,我这里有一个新任务,我需要组建一个精干的先遣技术交流团队,前往联邦首都,后续延伸至帝国新成立的科研院,我希望你能加入。”
夏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罗娜。
“帝国那边,梅菲斯特即位后,一直在尝试推动非军事领域的跨国合作,尤其是前沿科技。”
罗娜的语气很冷静,“联邦的态度是审慎接触,以我为主。我们需要一支在专业上过硬、在立场上可靠、并且足够敏锐的团队,去进行第一轮接触和评估,为后续决策提供一手情报。”
她看着夏洄,目光如炬:“团队需要一个顶尖的理论建模和信号解析专家,也需要一个不会被对方轻易影响或动摇的人。我看了内部评估报告,也征求了格罗斯曼院士和德加博士的意见,夏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夏洄放下茶杯,指尖有些冰凉。
他明白罗娜的意思。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也经过了六年深蓝的验证。
但是,他那段复杂甚至堪称危险的过去,罗娜必然知情。
“罗娜女士,我感谢您的信任。但您知道,我的情况有些特殊。重返联邦,尤其是涉及与帝国接触的任务,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纠葛,并不会因为六年时光就彻底消散。
罗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的顾虑,基地和联邦相关部门已经评估过。我们内部决定,更改你的公开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会是最高优先级,会有专门的随行保障。”
“我需要考虑。”夏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罗娜并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时。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开始遴选,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一周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夏洄,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对你个人,对‘深蓝’,甚至对更宏观的局势而言,都是如此。”
谈话到此为止。罗娜没有再多说,起身带他去宴会厅。
深海基地的内部照明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过通道侧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尔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轨迹,美丽而孤寂。
六年了,深蓝塑造了他,也保护了他,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这片无尽的海。
离开这里,返回联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国……无论选择哪条路,深蓝这六年的宁静岁月,都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窗外有光射进来,他抬起手,挡了挡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长,五厘米左右,是海难留下的。
当时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手,那会儿没条件处理,等获救的时候,伤口已经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了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个人挤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手指冻伤了,冬天的时候会有点僵。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也厚了。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干活磨出来的——搬设备,修仪器,在台风过后清理废墟,在资金短缺的时候自己动手改装零件,罗娜就说过他,你一个搞理论的,怎么手上茧比工程部的还厚?
罗娜也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这个青年。
二十四岁的夏洄。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样惊艳。
但他的皮肤比十八岁的时候白了一点,因为在深蓝和凡尔纳斯的实验室里待了太多年,见太阳的时间少。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骨相吧?
这孩子十八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没那么分明,颧骨没那么显。
现在全出来了,骨骼彻底长开了,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刀终于开完了刃。个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还是细,但薄薄的肌肉贴在上面,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搬搬抬抬自然长出来的。
还有眼睛。
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现在还是清,还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不说的那种沉,被事磨过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一种能扛事儿的坚韧。
*
晚宴结束后,夏洄给了肯定的答复。
“我去。但是在回联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疗养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罗娜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么大疗养院,只是深蓝基地附近一个专门给长期外派科研人员做心理疏导的疗养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医生听完他的情况,点点头:“你这种情况很常见,长期高压、长期孤立、长期面临生命威胁,心理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麻木。你感觉不到累,是因为你已经累过头了。”
夏洄淡淡地说:“我知道。”
霍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这几年的经历重新过一遍,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看清楚,然后,再一点一点放下。”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那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但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能让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联邦。
“……好。”
催眠开始。
霍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夏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十六岁。
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赌场,不是为了赌,是为了活,他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碰运气。
然后他用一点点钱,赢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着那些钱,跑出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终于能去上学了。
然后他看到了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属于桑帕斯学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岁,坐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被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不是难过,是太累了。
“……夏洄。”
霍医生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夏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外碧蓝的天。
“我……我不想回忆起来。”
霍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明明很平静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夏洄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论是在科研杂志上还是八卦杂志上。”霍医生轻轻笑着说,“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但你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涌上来。”
夏洄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觉得累吗?”霍医生问,“不是因为你这六年经历了太多。是因为你这六年,一直在扛,从来没有放过,你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为你扛过去了,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沉,一直背到现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
“输给谁?”
夏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医生说,“夏洄,你已经赢了。你活着走出了深蓝,你拿到了凡尔纳斯的学位,你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你带了两届博士生,你是业内公认的顶尖学者,你已经赢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们放下来。一件一件,放下来。看清楚,然后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
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枪战那年后,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就会醒。
空难那年后,他养成了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
台风那年后,他养成了睡觉不脱外套的习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防。
第二天,他在海边走了很久。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沙滩,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凉,有点硌脚,走到礁石尽头,又走回来。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钓。
夏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能钓到吗?”
“钓不到。”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钓不到才坐得住。能钓到的话,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老人收起鱼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坐太久,风大,容易着凉。”
夏洄点点头,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安静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医生来找他。
“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没有觉得不行。”
霍医生笑了:“这倒是句实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吗?”
夏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放下了一些,还有一些……可能还需要时间。”
“很正常。”霍医生说,“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开始想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夏洄点点头。
霍医生:“放下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那些事还在你身上,但它们可以不再是你的负担,只是你的经历,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因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区的雨来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洄没出门,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台风天的雨不是这样下的。台风天的雨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设备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们在那种雨里抢修,浑身湿透,眼睛睁不开,全靠手摸。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设备就废了,项目就完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也这样看过雨。
那时候在江耀的宿舍里,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装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难得珍贵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别蓝,海特别静,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滩,这次带了本书。
是格罗斯曼院士早年写的一本专著,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基础,他在凡尔纳斯的时候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开书,看了几页,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是脑子不想动。
那根弦绷了六年,现在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紧不回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继续看海。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乐乎。
夏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他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从小就没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见了霍医生。
“如果我回去之后,又变成以前那样怎么办?”
霍医生看着他:“你指的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绷着,不敢停,不敢松。”
霍医生点点头:“你担心自己会退回去。”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六年前,一样吗?”
夏洄摇了摇头。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么可能一样?
“你想明白了。”霍医生笑了,“你会退回去吗?不会。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绷着的人了。你知道怎么松,你知道怎么放,你知道怎么休息,就算回去之后,又开始忙,又开始累,你也知道,该停的时候,可以停。”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霍医生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七天,最后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太阳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先是一点红光,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条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过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时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赏。
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在这里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还有一些没放下。
但他知道,那些没放下的,可以慢慢放。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那天钓鱼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老人看见他,招招手:“孩子,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夏洄想了想:“回基地集合,然后和同事们去联邦,可能还要去帝国交流学习,之后我再回来。”
老人点点头:“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走得远,才能看清楚。”
夏洄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老人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
夏洄点点头,往外走。
外面天很蓝,海很静,风很轻,夏洄站在疗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回去了。
回深蓝,回联邦,回那个十八岁逃出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那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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