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传来冲水声,夏洄如梦初醒,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从靳琛身上下来,却发现自己被箍得动弹不得。更糟糕的是,他的腿还盘在靳琛腰上,这个姿势……
“靳琛。”夏崇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听不出喜怒,“我让你单独聊,没让你把人聊到沙发上去。”
靳琛眼眶通红,夏洄猛地推开了靳琛,脑子在一阵剧烈地震后,恢复了一团平静。
“喝醉了?酒后乱性?”夏崇走到身边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还在沙发上交叠的两人:“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一时兴起还是情投意合?说出来啊,比起江耀,我更喜欢你,靳琛。”
客厅的灯光昏黄,看不清靳琛脸上的表情,但那一瞬间,靳琛似乎笑了。
他伸出手搂着夏洄,收紧了环在夏洄腰间的手臂,尽管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看向夏崇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某种宣告般的固执:“我是喜欢他。”
他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擦过夏洄的唇角,那个动作太轻、太温柔,和他刚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然后他直起身,手臂稳稳地托住夏洄的腰,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他喝多了,我送他回房间。”
夏崇没有说话:“是回房间,还是干点别的?注意影响。”
靳琛笑了笑:“知道,夏哥。”
擦身而过的时候,夏崇心有不甘,却还是伸出手,拉住靳琛:“记住了,我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贫困特招生,你对他温柔点。”
“不会的。”靳琛抱着夏洄,大步上楼。
夏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手指缓缓收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阻止弟弟追求幸福,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夏洄对靳琛是有好感的,至少,他不拒绝靳琛的求爱。
靳琛推开房门,又用鞋跟将门带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夜景倾泻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也没有把夏洄放在床上,而是直接走到了窗边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将他放在了桌面上。
冰凉的木质桌面让夏洄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靳琛扣住了腰。
“别动。”
靳琛的声音低哑,在昏暗的光线里听不出情绪。他就这样站在夏洄两腿之间,看着他。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为他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低下头,将脸凑到夏洄的颈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那根细细的项链,将它从衣领里衔了出来。
那枚小小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烁。
那是很多年前,他亲手塞给夏洄的礼物。
靳琛叼着那枚项链,抬起眼睛,看向夏洄。
那个姿态带着某种原始的、近乎野性的意味,像是在叼着自己猎物的咽喉,又像是在守护自己最珍贵的宝藏。
夏洄垂下眼睛,避开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靳琛,你要干什么。”
靳琛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口,任由项链落回夏洄的衣领里,贴着皮肤,还带着他口腔的温度。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将脸凑到他面前:“你亲手引诱我,还问我要干什么?”
夏洄不动不说话。
靳琛也不急,就这样等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雪亮,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那种毫无保留的滚烫执念,混合着爱意,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夏洄面前。
过了很久,久到靳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夏洄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上他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他的指尖描过靳琛的眉骨,划过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角。
靳琛的呼吸都停了。
“其实……”夏洄的声音很轻,带着酒精浸润过的微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涩意,“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就没那么讨厌你了。”
那一瞬间,靳琛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紧接着,狂喜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却又在即将吻上夏洄的时候生生刹住,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
“不讨厌?”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那不讨厌是什么意思?小猫,那不讨厌是什么意思?”
他等不及夏洄回答,又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近乎撒娇的意味:“那你说你喜欢我,你说嘛,就一句,一句就行。”
他的眼睛里面全是期待,全是渴望,全是六年积攒下来无处安放的喜欢。他就这样看着夏洄,像是沙漠里濒死的人看见绿洲,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夏洄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我……喜欢。”
这种话对夏洄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靳琛却已经很满足,他笑得不羁,凑近了去闻夏洄的脖子,似笑非笑地说:“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我知道你喜欢我就好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爱上我的,老婆。”
夏洄抿着嘴唇,“谁是你……?别瞎叫。”
就在这时,夏洄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夏洄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是科研院的值班号码?
他看了一眼靳琛。
靳琛就那样看着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情绪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而熄灭半分,反而像是在暗中蓄势待发。
他就那样等着,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狼。
但这头狼没有进攻。
他要等他接完电话,等他处理完事情,等他……给他一个答案。
夏洄垂下眼睛,接通了电话:“喂?”
对面传来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夏洄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原本因为酒精和刚才的氛围而浮起的绯红逐渐褪去,眉头紧紧皱起:“……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看向靳琛。
靳琛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眼神,但看见夏洄的表情,他的眼神变了变,从滚烫的期待变成了清醒的关切:“怎么了?”
夏洄有点着急说:“项目出问题了,我得马上去科研院。”
靳琛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又亲了下夏洄的嘴唇,直起身,后退一步,让开了路:“走。”
夏洄愣了一下,从桌上下来,脚刚落地,就被靳琛握住了手腕。
他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却见靳琛只是低头,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外面冷,穿厚点。”
夏洄看着他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
深夜里,靳琛的飞车稳稳地停在科研院门口。
夏洄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却发现靳琛也解开了安全带。
他愣了一下:“你……”
靳琛说:“我送你上去,这么晚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路。”
夏洄只好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科研院大楼。深夜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
靳琛就走在夏洄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将他完全纳入自己的保护范围。
到了实验室门口,夏洄停下脚步,转过身。
靳琛就站在他面前,逆着走廊的灯光,眉眼隐匿在黑暗里,英俊得极具攻击性,身形高大而帅气,语气却非常温柔:“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懂,不进门也避免了泄密。”
夏洄说:“你不用等,先回去吧。”
靳琛却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洄垂在身侧的手,然后轻轻把他推进实验室。
门关,靳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缩,然后他抬起头,靠在墙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夏洄走进实验室。
酒精还在血管里流淌,让他的思绪变得迟钝而混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就停住了。
白郁正坐在他的工位椅上,双腿交叠,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姿态闲适得像是这里的主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着看过来。
“回来了?”白郁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呢。”
夏洄觉得他出现在这里绝对没有好事:“你怎么进来的?”
白郁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打量着他,从他微乱的头发,到那件明显不属于他的外套,最后落在他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啧。”白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看来我们的大数学家,今晚过得挺精彩啊?”
夏洄没有接话,径直走向实验台,打开屏幕查看数据。
白郁妒火焚心,却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桌边,看着他操作,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别看了,你的工作被叫停了。”
夏洄的手顿住,转过身盯着白郁:“你说什么?”
“我说,”白郁一字一顿,带着明显的戏谑,“你的工作,因为你个人的相关法律条款不合格,被暂时冻结了科研权限。所以——”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暂时退出项目组的工作,配合调查。”
夏洄不相信,但冷着脸快步走回工位,调出项目文件,快速浏览。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一份边缘星域的资源勘探许可,被标注了“条款存疑”的红色警告。
那是三个月前就通过审核的文件,怎么可能突然不合格?
“白郁,这是为什么?”
白郁正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慌乱的样子。
“是你做的。”夏洄一字一顿。
“话可不能乱说,”白郁耸耸肩,“我只是依法办事,谁让你的人生履历刚好踩线呢?涉及到联邦的机密,你与卡门家族的关系和与帝国之间的关系,会成为联邦境内政审你的最大缺陷。”
夏洄攥紧了拳头:“你只是针对我,你一直看我不顺眼,从学生时代就处处排挤我,没想到你这么多年过去,对我敌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
“我不会退出的。”夏洄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已经燃起了怒火:“你尽可以通缉我,或者取消我的资格,我不会退出。”
白郁笑了,高深莫测的笑容,却带着一点酸涩和苦楚:“这可由不得你。再说,我是看你不顺眼吗?我明明看你最顺眼,是你一直在讨厌我。”
夏洄的怒火终于被点燃了,他一拳挥过去,白郁显然没料到他真敢动手,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两步。
他捂住脸,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挽起袖子,“正好,我也忍你很久了,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你以为我就很爽吗?你越不让我碰你,我越想碰你试试。”
夏洄不是打架的料,但他此刻的愤怒烧掉了所有的理智。
白郁比他高大,很快就占了上风,将他按在实验台上,掐住他的腰。
“还不肯让我睡你吗?”白郁的脸近在咫尺,抬起他一条腿,让他盘着自己的腰,“这次我真的不会问你的意见,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越来越迷人?我好想把你压在这里狠狠地x一次,让你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也露出喜欢我的模样,你流着泪的样子,你求着我x的样子,一定很美。”
夏洄受不了他的垃圾话,明知白郁只是惹恼自己,让自己退出项目组,却还是气的脸憋得通红,可是却又一个脏字也骂不出来,死死咬住了嘴唇,“白郁,你给我滚……”
白郁笑道:“滚?滚到你怀里还是滚到你床上?小猫,你还是这么有道德,可惜了,情爱这种事就是肮脏的,你越有底线,我越想欺负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贫困出身,却是寒门贵子,因此他们对你毕恭毕敬,尊重爱戴,可是他们知不知道,你在我身下是什么样子?骚死了,你的脸,你的嘴,你的眼泪,全都骚死了,要不要我拍下来给你项目组里的其他人看看啊?”
“滚!”夏洄用力掰着他的手,却掰不开,然后白郁亲了过来,夏洄仰头被迫承受着,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巨大的声响让白郁猛地回头,一只手压着夏洄的腰,头也没回地说:“我让你走了吗?”
夏洄大口喘着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得这么紧?”白郁的目光在靳琛和从实验台上撑起身的夏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怎么,你们俩睡过了?”
靳琛走过来,把夏洄从桌前拉起来,没看白郁,“刚才就睡过了。怎么,你有意见?”
白郁却哈哈笑起来:“哦?刚刚就睡了?哈哈哈!我谢谢你说实话,阿琛。”
靳琛刚一皱眉,就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江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的目光在室内扫过,脸色一凉。
他上前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腕,将他从实验台上拽下来,拉着就往外走。
“阿耀!”靳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冷静,回来。”
江耀却头也不回,他的步子太大太快,夏洄几乎是被拖着跑。
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夏洄挣扎着想甩开他,却被攥得更紧。
“你放开我!”
江耀不理他,径直将他拉进一间空着的办公室,狠狠甩上门,门在身后发出巨响,震得墙上的白板都晃了晃。
夏洄还没站稳,就被江耀一把按在门上,紧接着,一个带着怒火的吻就压了下来,粗暴、蛮横、毫无温柔可言。
夏洄用力推他,推不开。
江耀的力气太大了,一只手就将他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逃。
那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蔓延。
夏洄终于在他稍稍退开的瞬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你发什么神经!”
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江耀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却慢慢地、慢慢地转回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的东西让夏洄心惊。
“我发神经?”
江耀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情绪,“你和我睡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舍得碰你。凭什么?凭什么让靳琛碰你?”
夏洄无语死了,“那是靳琛瞎说的,我和他——”
忽然,夏洄发现,江耀眼眶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和他什么,”江耀咬着牙说,“你继续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夏洄还是推开他,“没事。”
江耀死死盯着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着夏洄,声音冷下来:“白郁把整栋楼都惊动了,现在楼被封锁了,谁都出不去。”
夏洄心里一紧,想往外走,再晚就走不了了。
可是江耀一步跨过来,将他按在墙上,依依不饶地:“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和靳琛睡过?”
夏洄愣住了,他看着江耀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读不懂的情绪,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这一夜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纠缠,所有的莫名其妙——那些吻,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执着。还有如今江耀的质问。
夏洄浑身开始发抖,“没有,只有你,我一个男人,只被你睡过,你满意了吗?”
他看着江耀:“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可以了吧?能放我走了吧?”
江耀看着夏洄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情绪,让人心疼的东西,像是碎掉的玻璃,还带着血。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夏洄的脸。
夏洄猛的躲开:“别碰我!”
江耀的手在他脸颊边停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捧住他的脸。
他倾身向前,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完全不同。
小心翼翼,带着愧疚,带着心疼,带着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夏洄心如死灰地闭上眼睛,然后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比刚才更响,更用力。
江耀的脸被打偏,嘴角立刻就肿了。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保持着偏头的姿势。
忽然,门被一脚踹开。
靳琛站在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夏洄身上。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夏洄从江耀身边拉开,护在自己怀里。
江耀慢慢转过头,擦了擦嘴角,看向靳琛。
两人对视,空气里火药味十足。
白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容格外刺眼。
“这是怎么了?”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耀和靳琛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还记得当年那个赌约吗?原来是阿耀赢了。啧啧,真可惜啊,阿琛你输了。”
夏洄慢慢转过头,看向靳琛,又看向江耀:“赌约?……什么赌约?”
靳琛和江耀的都没有说话。
反而是白郁好心地替他们回答了:“哦,就是很多年前,还在桑帕斯的时候,朋友圈子里那些爱看热闹的,给所有人打了个赌,赌谁能先睡到你,投票并列第一的就是靳琛和江耀,怎么,没人告诉你吗?”
夏洄浑身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靳琛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伸手想拉住他:“那就是个无聊的玩笑,我都忘了当时是为什么,具体情况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耀也是一脸完全想不起来的样子。
夏洄甩开他的手,他后退一步,又一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夏洄!”
靳琛想追,却被白郁有意无意地挡住了一下。
就这一下,夏洄已经冲进了楼梯间。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想逃离这些恶心的真相。
他以为他毕业了就不用再面临这些恶心的东西,可是似乎特招生的阴影一直在他头顶回荡,桑帕斯那些年的经历挥之不去,他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处在那个被霸凌的年龄。
一层,又一层。
他冲出一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将他单薄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却还是拼命地往前跑。
就在这时,一束车灯照过来。
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昆兰看着夏洄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那双永远含情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讶和关切。
“小猫?”
夏洄想绕过他继续跑,却被昆兰一把拉住:“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昆兰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外面多冷?”
“你放开我!”夏洄用力挣扎,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滚!都给我滚!”
昆兰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下,但没有松手。
他用力将夏洄按在车身上,一手扣着他的腰,防止他挣扎得太厉害伤到自己。
“冷静点,”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冷静——”
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夏洄的肩膀。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哥哥?”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和柔软:“哥哥!”
夏洄僵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车内。
薄涅正坐在后座上,微微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带着担忧,带着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你怎么哭了?”薄涅紧张问,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擦眼泪。
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也许是跑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刚才听到那个赌约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靳琛把他按在沙发上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注定了会走向这个结局。
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
昆兰一头雾水地抬起头,他先是狠狠抱紧了挣扎的夏洄,不让他挣脱自己的怀抱,然后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科研院大楼门口,听到动静赶来的保安正朝这边跑来。
昆兰收回目光,看向怀里的夏洄:“他们都在追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洄也看见了那些人,浑身又开始发抖,他猛地提膝,挣开昆兰的手,转身就跑。
昆兰想拉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他跑向路边的小公园,那是一片黑暗的树影里,也是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这一切的地方。
公园脚下是被露水打湿的草地,头顶是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夏洄终于停了下来,靠着一棵大树,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浑身都在发抖,他捂住了耳朵,却仍然听见整座公园封锁的警报声。
他们犹如捕猎的群狼,即将收网。
第122章
公园里的空气并不冷,很小的时候,妈妈会带他到游乐场玩,夏洄循着指示牌寻找游乐场,终于在林荫小路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游乐场。
夜间的游乐园早已没有售票员,但可以自助买币,夏洄站在兑换口,选择游乐项目。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赌博靠奖学金才能赚到钱的贫困生,他这些年做了不少项目,拿了更多的奖项和酬金,他账户里有很多钱,甚至是花不完的钱,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买下一整层楼。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购买游戏币,他可以去挥霍金钱,甚至可以利用权限,做法律规定之外的事。
但非必要情况下,夏洄还是想做一名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买了想体验的项目,旋转木马,云霄飞车,还有飞船游航。
旋转木马上的小马一匹匹油光水滑,夏洄走过去,挑了那匹白马。
他跨上去,手扶着那根冰凉光滑的柱子,等着旋转木马启动。
旁边还有几匹彩色的马,红的蓝的黄的,背上都空着,没有人,整个游乐场都空着,只有他一个人,挺好的。
旋转木马缓缓动起来,一圈一圈地转,夏洄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吹着风。
彩色的灯从他眼前流过,红的黄的蓝的,明明灭灭,音乐在耳边响着,那个叮叮咚咚的调子他小时候就听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放。
他想起小时候坐旋转木马的样子。
那时候他总是紧紧地抱着那根柱子,生怕自己掉下来,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边看一边笑,说他是小傻瓜,旋转木马那么慢,怎么可能掉下来?
但他就是害怕,又害怕又开心,一圈一圈地转,不肯下来。
现在他不害怕了。
旋转木马还是这么慢,可他再也不会掉下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跑着跑着就看见了指示牌,也许是心里某个角落还藏着小时候的记忆,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这么坐着转圈。
旋转木马转到第三圈的时候,夏洄余光里瞥见了一个人影。
他侧过头。
薄涅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逆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靠着童话城堡的雪白大理石柱,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猎犬般的眼睛。
在转到某一圈的时候,夏洄看见了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薄涅什么时候来的,但是薄涅就已经在这里看着他了。
像小狗,夏洄莫名其妙地想。
猎犬具有强大的搜寻能力,它能时时刻刻找到主人,方向感极其敏锐。它的鼻子,它的方向感,还有它的动物知觉与动物本能,全都是小狗独有的忠诚。
薄涅这些年过得很好,做赛车手做出了大名堂,整个人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幼稚,完全蜕变成了矫健高挑的俊朗青年,乍一看到他,夏洄下意识弯起眉眼朝他笑,挥了挥手。
薄涅懒洋洋地朝他摆手。
旋转木马继续转着,一圈又一圈,夏洄坐在马背上,薄涅倚在柱子边,两个人隔着那些彩色的灯光对视。
薄涅翻身上来,身手敏捷,彩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夏洄那匹白马旁边,手扶着马身,“我就知道你会到这里来,这公园里除了这个也没有好玩的。”
夏洄安安静静坐完了这一圈,薄涅又跟着他玩完了另外两个项目,俩人一时兴起加了一个碰碰车项目,薄涅选的碰碰车是亮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闪着张扬的光泽,他长腿曲着坐在里面,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夏洄挑了挑眉。
夏洄坐进了一辆深蓝色的车,手刚握上方向盘,就感到一种稚气的兴奋在胸腔里微微鼓胀。
场地不大,就他们两辆车,铃声一响,薄涅那辆黄车就猛地一窜,直直朝夏洄撞来。
“砰”一声闷响,夏洄的车身震了震,他也立刻打方向盘,不甘示弱地回撞过去。
没有其他车辆的干扰,空旷的场地上,两辆车便成了彼此唯一的目标,笨拙又执着地追逐、碰撞、分开、再撞。
车头对上车头,顶牛似的较劲,马达发出嗡嗡的、略显吃力的声响。
薄涅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种车对他而言就是幼儿玩具车,但他仍然玩得津津有味。
夏洄手上用力,把方向盘猛地一打,让车身擦着薄涅的车侧滑开,然后又迅速掉头,从侧面追尾撞上。
“技术不行啊,哥哥。”薄涅在又一次被撞得车身打转时,扬声喊他,尾音带着点戏谑的上扬。
夏洄没应声,只是专注地盯着薄涅车子的轨迹,预判着下一次撞击的角度。
彩色的光斑在他们身上、车身上流动跳跃,耳边是砰砰的碰撞声、马达声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最后一次,两辆车几乎同时加速,从场地两端冲向对方。
薄涅被点燃了好胜的火星,带着少年人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劲,他心念一动,在即将撞上的最后一刹,微微偏转了方向。
“砰——!”
没有预料中的正面硬撼,黄色的车头擦着蓝色车的侧翼滑过,绕着蓝车打旋一圈,蓝车几乎是紧贴着黄车停了下来,薄涅长腿一抬,居然直接跨过了车门坐到夏洄身边来,夏洄就看见黄车像是被操控了一样,自动按着薄涅预定好的轨迹滑行,利用惯性轻轻触碰了蓝车的车头,而后急速倒退至场地之外。
“车与车之间的吻,不够浪漫。”薄涅笑着说,“但是在碰碰车里胡闹,非常有趣。”
他跳下车,微微用力,把夏洄从车里拉了出来。
“那边有亮光,我们过去看看。”
夏洄和薄涅往深处走,一座城堡出现,是那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尖顶粉蓝色梦幻小屋,尖顶上还有金色的星星,入口是一个圆拱形的门洞。
这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薄涅却已经掀开门帘,回头看他:“哥哥,进来。”
夏洄也就走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要大一些,铺着软软的垫子,墙壁上画着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人鱼公主、水母、还有穿着靴子的可爱史莱姆。
角落里堆着一些彩色的塑料球,天花板上垂下来几盏星星形状的小灯,薄涅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他。
夏洄正要开口说什么,薄涅突然转过身,一步跨到他面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夏洄整个人都僵住了。
薄涅抱得很紧,紧到有些疼,他把脸埋进夏洄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身体微微颤抖着。
“哥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柔软极了,却有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夏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反复叫着这两个字,像是要把这些年欠下的都叫回来。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起很久以前,薄涅还是个纤瘦的少年,现在不一样了,薄涅比他高,肩膀比他宽,手臂也比他有力,青春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夏洄垂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薄涅的后背。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轻,很平静,“没事。”
薄涅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他,眼睛红红的,然后他在衣服里面摸索了很久,然后,弯下膝盖,单膝跪了下去。
夏洄愣住了。
他看着薄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枚指环,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用丝布袋子包装起来了,并不占空间。
薄涅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你迟迟不肯回来,我只好每天都把戒指带在身边,好在今天没有错过你。”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不论你是否同意,我愿意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他把那枚指环举起来,举到夏洄面前,拉住了夏洄的手,“这是我的承诺,我不后悔爱过一个人。”
夏洄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指环是银色的,简单的款式,在星星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尺寸刚刚好,像是比着他的手指做的。不知道他量了多久,不知道他藏了多久,不知道他每天带在身边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那枚指环被轻轻套在了他的手指上,薄涅握着那只戴了指环的手,低下头,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并不需要你的答案,你不用为难一定要选择我。”
夏洄下意识把薄涅拉起来,惊慌失措了片刻。
薄涅笑着看他,眼里隐隐有泪光:“怎么了,你要发善心答应我了?还是你想狠狠地扇我一巴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脚步声,呼喊声,还有风的低鸣。
夏洄无奈地笑了下:“你是个傻子吗?”
薄涅默默听着夏洄对自己的评价,居然嗯嗯点头:“我确实不聪明,脑子不如你,做生意的本事不如我哥哥,比起琛哥和耀哥,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不够优秀,你不选择我也是正常的,我能理解。”
他还在笑,但眼里那点泪光晃了晃,像是要落下来,又被他生生忍住了。
明明红了眼眶还要假装无所谓的样子,明明等了那么多年却说自己“能理解”,明明已经长成了矫健高挑的青年,此刻却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乖乖蹲在那里等着主人摸摸头,或者转身离开。
有点可怜。
薄涅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夏洄,他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期待夏洄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但他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夏洄挡在身后,小声说:“等会儿他们进来,我就说你往那边跑了。你从后面走,后面有个小门,我刚才看见了——”
“薄涅,你听我说。”夏洄开口打断他。
薄涅顿住了。
夏洄安抚着他:“我不再是当年的特招生,这里也没有追猎游戏,就算我被找到,也没关系。”
他走到薄涅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你安心点,别慌乱,我可以处理好这种事。”
薄涅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只手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指环。
“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抖得厉害,“你……”
夏洄把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别哭啊,你这么一哭,我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女人的眼泪是男人的软肋,怎么这男人的眼泪也变成男人的软肋了?
“不是啊,我没哭,”薄涅笑了笑,眼泪噼啪打在他鼻梁上,眼眶也早就红透了,他低头晃了晃脑袋,哽住了喉咙,带着浓浓的鼻音:”我这是风呛了眼睛。”
夏洄调侃他:“那把嗓子也呛了?”
薄涅噗嗤一笑,“你别逗我笑,我认真的跟你表白呢,你怎么回事啊,总是拆我的台。”
夏洄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薄涅认真地说:“你这样摸我的头发,我会当真的,只有妈咪这样摸过我的脑袋。”
夏洄的手顿了一下,薄涅趁着他发愣,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这次是他抱夏洄,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夏洄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呼吸又急又烫,打在夏洄的颈侧。
“我不管了。”他的声音闷在夏洄的衣领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你摸我了,你不能反悔,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跑到天涯海角,我有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夏洄以前总觉得薄涅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照顾,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狗。
现在小狗长大了。
长大了的小狗会说“我护着你”,会张开手臂把他抱在怀里,会说要带着他跑到天涯海角。
薄涅抱着夏洄,夏洄抱着薄涅,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座小小的梦幻城堡里,站在那些星星灯和卡通壁画中间,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薄涅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哥哥,你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夏洄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环在薄涅腰间的手。
薄涅的眼睛亮了,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是一个梦,一动就醒了。
他就那样僵在原地,感觉着腰间那双手的温度,感觉着夏洄的呼吸打在自己颈侧,感觉着那颗他等了太久太久的心,终于轻轻靠近了自己。
“哥哥看看我。”
薄涅望着夏洄,似乎想要从夏洄的眼睛里,看到他们之间遗失的那些年。
第四星区是薄涅也无法轻易踏入的禁区,在夏洄的眼里,薄涅能看到那些未有幸目睹的风景,那些未曾相逢的人类,那些未体验过的人生经历,夏洄的眼睛,代替他看了许多风景。
他爱的人,见过他没见过的天地,他无比幸运从他眼睛里读到。
薄涅笑着,傻里傻气,带着不管不顾的欢喜,他把下巴抵在夏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够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满足,“这样就够了。”
外面,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薄涅率先走出去,夏洄不见了。
薄涅逼着夏洄从后门离开,他不想看见夏洄被抓住。
薄涅看了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看到其中一张脸。
*
夏洄注定是离不开这座公园的。
他走进鬼屋。
劣质的道具并不吓人,就算是突然蹦出来的“鬼”,也总不会比真正的星盗和海难、荒岛求生更吓人。
夏洄觉得无聊,但其实他还有别的收获,那就是他现在不再怕黑了。
他走出鬼屋,来到公园的湖边。
湖光山色,在夜色里也清奇清丽,夏洄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打开随身携带的迷你光脑,将工作内容投放到面前的地面上。
项目的事他可以在背地里跟进,白郁应该不会为难他太久,本来就是没事找事,白郁只是想要他的服软,他来想办法解决。
关键在于,这次深蓝基地的考察团要驻扎在联邦,过三天,科研所要就这次项目组进行一次公开招募,将联邦的新锐科研院引进前沿科技项目组。
夏洄接到了做演讲的任务,他要整理要在大会上展开的理论数学应用化讲义,在这次会议后,他还会成立个人工作组,带两三个实验员和若干实习生,共同为联邦的科技领域贡献价值。
任务艰巨,他时间不多,只能挽起袖子加油干,至于追击战什么的,暂时放在一边不管。
他就不信他们能关他三天,就算被找到也无所谓。
夜半的湖边清风徐徐,有些凉意,夏洄回过神来时,大概已经是半夜三点。
他有点困倦,这些年总是熬夜做实验,饮食不规律,体力有大幅度下降,不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熬夜,他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湖边有座亭,夏洄走过去躺下,闭眼睛就睡着了。
虽说这种行为有危险,但这座公园里比这危险的东西更多,他怕什么?
不过,夏洄是被一道视线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闭着眼睛,却知道有人在看他,像是有根羽毛在眼皮上轻轻扫过,痒痒的,让人睡不安稳。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那道视线。
但那视线还在。
夏洄忍了几秒,终于睁开眼睛,回过头——
江耀就蹲在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在朦胧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盛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喁稀団—
他就那样蹲着,满目幽怨地看着夏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赶走了多少男人,败犬一样。
夏洄以为是男鬼,吓了一跳,困意瞬间散了。
他想起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股烦躁从心底升起来,他懒得说话,直接翻过身,继续睡。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江耀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
他绕到夏洄这边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蹲着,眼睛黑漆漆地看着他。
夏洄又翻了个身。
江耀又绕过来。
再翻。
再绕。
夏洄终于受不了了,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脾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我说,你有完没完?”
江耀没躲,就那样蹲在原地,仰着头看他。
光从亭子的檐角斜斜地落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
然后,他把脑袋往夏洄肩膀上一抵。
“你别不要我行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
夏洄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
江耀难得发丝凌乱,因为蹲着而显得格外乖顺。
夏洄盯着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很容易心软的夏洄了,所以八风不动:“你干什么?”
在深蓝基地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算计,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他知道人心有多复杂,也知道有些人看起来可怜,实际上只是在等着你心软的那一刻。
江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东西在闪,是泪光吗?还是光的反射?夏洄看不真切,也不想去分辨。
“江耀,我们之间本来就已经分手了,没有谁的恋爱是那样的,六年不联系,不说话,这不能称之为谈恋爱了,所以你别担心我不要你。”
江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黯了黯。
小猫生他的气了,说了好多气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你要是喜欢薄涅,我可以帮你们办婚礼。就在索里尼岛,那是联邦的婚礼圣地,我做司仪,替你们念贺词,交换戒指,看着你们接吻,如果是东方式婚礼,我可以把你们送入洞房,看着你们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夏洄:“……”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江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你有病吧?”夏洄终于忍不住了,差点喊出来。
江耀看着他:“你不要吗?”
“我什么时候要和他结婚了?”夏洄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别给我造谣!”
“那你想和谁结婚?”江耀追问,依依不饶的,像咬钩的鱼,也像撒网的渔人,或者手段百出的猎手,难缠得很,软硬不吃。
总之,夏洄被他逼的不行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的工作。”
江耀眨眨眼,那张总是冷傲不驯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神情:“你和工作也能领结婚证吗?”
夏洄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认真的困惑,真是忽然就给气笑了。
真是服了,夏洄就在亭子里盘腿坐起,伸出手,捏住江耀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耀,你是人工智能吗?一直在这里说些奇怪的话来气我,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这么无语的时刻。”
江耀的下巴被他捏着,却没有挣扎,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越来越盛。
他抬起手,攥住夏洄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那只手有点凉,指节分明,手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指环。
江耀的目光在那枚指环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攥着那只手,慢慢地用双膝跪下去。
他本来就比夏洄高,跪起来之后,一抬眼就能看到夏洄的下巴,他笑了笑,带着一点沙哑:“我明明是在勾引你啊。”
夏洄看着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小狐狸精,收起你的魅术,你勾引不了我。”
江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握着夏洄那只手,往前凑了凑,近到呼吸都能交缠:“是吗?我勾引不了你吗?”
夏洄被他的骤然贴近弄得浑身不自在,江耀握着夏洄的手,拇指抵在他的腕骨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
夏洄的手腕细,腕骨突出,皮肤底下是淡青色的血色,江耀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过那片薄薄的皮肤,带起一点细微的痒。
夏洄没有抽回手。
江耀往前凑了凑。
他凑得很慢,像是给了夏洄足够的时间躲开。但夏洄没有躲。他就那样坐在亭子的石凳上,后背抵着柱子,仰着头看着江耀一点点靠近。
江耀的呼吸有些急,他停在距离夏洄嘴唇只有一指宽的地方,眼睛半垂着看夏洄的嘴唇,看着那张因为熬夜而有些发干的、颜色却很淡的嘴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夏洄看见他的喉结滚了那一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微微凸起。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呼吸交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洄。”
江耀松开握着夏洄手腕的那只手,手往上移,指腹轻轻蹭过夏洄的掌心,蹭过那枚银色的指环,然后,扣住了他的手指。
十指相扣。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又抬起眼睛看他。
江耀迎着他的目光,把那只手抬起来,举到唇边,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夏洄的指节上,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夏洄,嘴唇贴着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地蹭。
从指节蹭到指腹,从指腹蹭到那枚冰凉的指环。
他的嘴唇是热的,指环是凉的,冷热交叠,像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夏洄的手指在他唇边微微蜷缩了一下。
江耀感觉到了。
他弯起眼睛,松开那只手,又往前凑了凑,这次他凑到夏洄的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你心跳快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在想什么?”
夏洄偏过头,“想躲开你。”
但江耀的手更快,他抬起手,扣住夏洄的后颈,不让他躲,拇指抵在夏洄的颈侧,那个位置能摸到脉搏和他心跳的节奏。
“还说勾引不了你?”江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那你心跳什么?”
夏洄不能直视江耀的脸。
那张印刻在他记忆里俊美的脸,经过六年的沉淀,英俊到难以近距离直视。
而江耀深刻知道夏洄是喜欢自己的脸的,至少他一定长在夏洄的审美里。
这恰恰是他的筹码,他知道夏洄舍不得对他的脸下狠手,所以夏洄每次打他的脸他都觉得不疼,而他用脸做出的一切表情,都能得到夏洄不同的眼神变化,他早就发现了。
江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有些发烫。
“夏洄。”
江耀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那个动作和刚才江耀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时很像,但又不一样。
刚才是撒娇,现在却像是投降。
江耀把脸埋在夏洄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他的手臂环上来,轻轻圈住夏洄的腰,不紧,刚好能把人圈在怀里。
“我错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夏洄的衣领里传出来,“那个赌约,我早忘了。要不是白郁提起来,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回事。这么多年,我也不是在等你喜欢我。我是在等你,愿意被我喜欢。”
“你别说你没资格不要我。你有资格,你一直都有转身离开的勇气,但我没有。”
江耀自嘲地说,“我早就深深地爱上你,无法自拔,你能不能不要和别人结婚?可怜可怜我吧。”
夏洄垂着眼睛,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江耀,看着那只圈在自己腰间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推开他。
然后江耀从跪着的姿态膝行向前,手臂张开按下去,把夏洄圈在中间,仰头温柔地吻着他。
远处,天边隐约泛起鱼肚白,湖面上飘着薄雾,有鸟开始叫了,细细的,断断续续。
亭子边,花树下,树影婆娑静谧,花瓣飞落,夏洄被他肆意亲吻着,不得不按着他的肩膀。
江耀似乎感到疼痛,皱眉一瞬,夏洄注意到他还在跪着,下意识把他拉了起来。
眨眼睛身型变换,江耀那股可怜劲儿被身材抹去,晃晃悠悠站不稳。
夏洄盯着他灰扑扑的膝盖,替他拍了拍灰尘,却没有看到江耀在乖顺之下,死死压抑着侵略欲的眼眸。
“地砖很冷。”夏洄忍不住蹙眉说:“你跪着干什么?疼不疼?”
江耀抿着嘴唇,摘下落在他发梢的花瓣,“疼,我腿麻,可能关节要废了,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第123章
装的。
夏洄心里明镜似的。
这人刚才跪着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很,膝行向前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吻他的时候更是气势汹汹,现在说腿麻走不了了?骗谁呢。
但夏洄还是蹲下身,伸手去捏了捏他的膝盖。
江耀轻轻“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像是真的很疼。
夏洄抬眼看他:“真麻了?”
江耀点头,可怜巴巴的:“真的。你看我都没法走路。”
夏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就继续站着吧。站一会儿就不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哎——”江耀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那点委屈更浓了,“你真要走么?”
夏洄没回头,也没挣开他的手。
江耀攥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更软:“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走,小猫。”
夏洄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江耀此刻站在晨光里,攥着他的手腕,像个做错事求原谅的小孩。
他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江耀看着他,就那样看着夏洄,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看着他微微发干的嘴唇,看着他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指环。
“我想让你别跑。”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别一见我就躲。我想让你,”他顿了顿,“给我一个机会。”
夏洄没说话。
江耀松开攥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逼你。”他说,站在晨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这些,你有工作,有项目,有三天后的演讲,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沙哑,“不管你躲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不管你跑多远,我都会追上来。不是因为我想逼你,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是因为我做不到不找你。”
夏洄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细细的,长长的。
江耀往后退了第二步。
“你回去吧。”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不是还有工作吗?三天后的演讲,我听说了,好好准备,我不打扰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能看见你。”
夏洄看着他那个傻样,突然有点想笑,他忍住了,转身往亭子外面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耀追上来,走在他身边,侧着头看他,夏洄没看他,继续往前走。
“我回去工作,你爱跟着就跟着,但不许打扰我。”
江耀抿着嘴唇,轻轻去勾夏洄的手,夏洄余光瞥见,摇了摇头,倒也没甩开江耀的手。
有江耀在身边,公园很快就对外开放了,果然就是江耀搞的鬼。
夏洄得以顺利回到科研所,工作已然堆积成山,演讲会安排在联邦科学院最大的报告厅,夏洄这三天都泡在那里,头发不梳,脸也不洗,来来回回磨流程,整个人都快疯了。
好在,工作在三天后顺利开展。
夏洄站在后台的通道里,能听见前面传来嗡嗡的人声。
主持人报出他的名字,他走上台,灯光落下来,有些刺眼,但这么多年,夏洄已经适应了出现在人前,有很多压力,但他已经学会了适应压力,和压力当朋友。
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前排是深蓝基地考察团的代表、联邦科研所的几位高层,还有白郁。
夏洄顿时觉得场馆脏了。
白郁坐在靠边的位置,手肘支着扶手,指尖抵着下颌,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辨不出情绪,似乎是代表裁决庭出场的。
夏洄没有看他。
看见他就想揍他。
夏洄走到讲台后,打开了自己的光脑投影。简洁的标题出现在巨大的悬浮光屏上:《高维拓扑结构在量子通讯冗余纠错中的新应用模型》。
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他不需要渲染氛围,数学本身的美感和逻辑力量就足够吸引真正懂行的人。
他讲解理论框架,推导核心公式,展示模拟数据,那些复杂抽象的符号和图形在他指尖流淌出来,像一场无声而精密的舞蹈,他能感觉到台下某些区域的气氛变化,那是专注和理解的信号。
演讲进入后半程,他开始阐述这个理论模型如何具体应用于深蓝基地与联邦合作的前沿通讯项目,以及可能带来的突破性进展,这时他提到了初步的团队构想,以及需要的成员类型。
“……因此,这个项目组需要具备扎实的数学物理基础、一定的编程能力,更重要的是,对未知领域保持好奇和严谨并存的探索精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稍后,我会公布招募的具体要求和筛选流程。”
提问环节波澜不惊,几个技术性问题,他回答得简洁透彻。
最后一个提问来自南方科威尔大学的一位资深副教授,问题很尖锐,直指模型中一个尚未完全解决的条件,夏洄承认了该问题的存在,并给出了几个可能的解决思路和当前的研究方向,态度坦诚而专业,那位副教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演讲顺利结束,掌声比开场时热烈了许多。
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讲台。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跟随而来,但他不在意。
正式的招募面试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科研所的一间中型会议室。
这场演讲的效果很棒,夏洄面前摆着光屏,上面是申请者的资料——他最终收到了超过两百份申请!
有那么多人都想报他的项目组!
经过初步的履历和成果筛选,有三十人获得了面试资格,竞争三个正式组员和五个实习生的名额。
面试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夏洄的问题并不刁钻,但很能见功底,他有时会让对方现场解读一段复杂公式,有时会提出一个开放性的假设场景,观察对方的思维路径。
他更看重的是思路的清晰度、面对未知的反应,以及那份几乎难以伪装的热爱。
接近尾声时,他揉了揉眉心,叫进了最后一位正式组员的申请者。
进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女性,叫林望,剪着利落的短发,眼神清亮。
她的履历并非最亮眼的,但夏洄注意到她独立完成的一个小型项目,思路非常新颖,用了一种野路子但极其有效的方法,解决了某个经典模型的局部优化问题。
项目组需要这样随机应变的聪明人,她可能不守规矩,但足够机敏。
面试进行到一半,夏洄提出了那个困扰不少人的边界条件问题,想听听她的看法。
林望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光屏上夏洄展示的公式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夏老师,”她抬起头,眼神有些不确定,但很认真,“我可能想偏了……但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一直被前提束缚住了,如果在这个特定维度引入一个可控的跃迁阈值呢。作为一个可润滑的参数……”
夏洄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点冒险,与主流思路背道而驰,但并非毫无道理。
她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值得尝试的角度。
“理由?”夏洄问。
林望在他清冷冷的目光注视下,显然有些紧张,她吸了口气,语速加快:“因为这个模型的本质矛盾,在我看来,恰恰来源于高维连续向低维投影时的信息挤压,传统方法在努力平滑这种挤压,但也许我们可以承认挤压必然会产生某些断层,并主动设计这些断层,让它们变得可控、可预测,甚至能为纠错服务……”
夏洄没有当场评价,他让她把更详细的想法写成简要报告发过来。
林望出去时,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所有面试结束,已是深夜,夏洄独自留在会议室,对着光屏上最终圈定的名单。
三个正式组员:
陈载,三十五岁,有丰富的跨学科项目经验,性格沉稳,是团队的定心丸。
何汐,二十八岁,数学与应用数学双料博士,心思缜密,擅长算法和模型验证。
林望,二十五岁,刚才那位,思维活跃,敢于突破,是一把可能需要细心打磨但潜力十足的尖刀。
五个实习生,来自不同高校的优秀硕士或高年级本科生,各有侧重,但共同点是基础扎实。
夏洄关掉光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组建团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项目的压力,深蓝基地的期望,联邦内部的关注,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人关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开始工作的优良条件,这就够了。
*
几天后,项目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夏洄提前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实验室。
实验室不算最大,但设备齐全,窗明几净。
他调试好中央光脑,将项目概要和新拟定的初步分工投在墙上。
组员和实习生们陆续到来,陈载最早,默默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自己的记录板。
何汐和林望前后脚进来,低声交流着什么。
实习生们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各自找地方坐下,目光不时瞥向夏洄。
“人都到齐了。”夏洄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欢迎各位加入项目组。我是夏洄,未来一段时间,我们将一起工作,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你们指出来,不需要顾及我的面子。”
夏洄的开诚布公似乎赢得了大家的好感,至少他们脸上终于不再紧绷着了,这正是夏洄想要的结果,他不希望他的组里发生勾心斗角的事情,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避免。
夏洄简要回顾了演讲会上的核心内容,然后点开了分工计划。
“六个月内,我们需要完成理论模型的第一次完整实证模拟,并找出至少三个关键瓶颈的解决方案。”
“时间紧,任务重,有任何问题,随时提出,思路卡住了,可以找我,也可以互相讨论。我鼓励跨任务交流,但前提是保证自己负责的部分进度。”
夏洄的目光扫过每个人,“这个项目没有太多条条框框,我只看结果和逻辑。但有一点必须记住——”
他停顿了一下,实验室里落针可闻。
“严谨。每一个假设,每一行代码,每一次实验,都必须可追溯、可验证、可重复。我们是做科研,不是赌运气。”
“还有,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会议结束,大家精神抖擞,各自领了任务散开,实验室里很快响起键盘敲击声、低低的讨论声和光脑运行的轻微嗡鸣。
夏洄回到自己的独立工作台前,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开始处理一些只有他能接触到的核心参数和来自深蓝基地的旧项目。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的心情才是平静的。
*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后,项目组所有人都达到了极限。
夏洄看着团队里一张张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脸,决定自掏腰包,带大家去雾港一环里那家以环境和菜品著称的“云端”餐厅放松一下。
明明是早就约好了,然而,兴冲冲的一行人在预订的私人宴会厅门口,被一位面带标准微笑却眼神倨傲的礼仪经理拦下了。
“非常抱歉,夏先生,您预订的场地今晚有奥古斯塔家族的重要活动,无法为您提供服务,违约金会按合同支付给您。”
失望的情绪瞬间在团队中弥漫开来。
其实夏洄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这么贵的餐厅,以实习生的工资根本没办法来消费,大家本来很期待到这里用餐的,夏洄也不忍心看到他们失望。
夏洄皱眉,正想理论,却见昆兰·奥古斯塔正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走来,似乎正要巡视婚宴现场的准备情况。
那位经理立刻变了一副面孔,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邀功似的说:“奥古斯塔先生,您来了?”
昆兰的目光掠过经理,第一眼就看见了夏洄,仰了仰下巴,“他是什么情况?”
经理还特意压低声音说:“他也是来订酒店的,但是您的表妹不是要在这里举办婚礼吗?我把他赶走了,请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
“……”昆兰挑起长眉,心底所有对于夏洄这个人的百转柔肠,最后全化为了对经理这番蠢事的恼怒。
他脸色一沉,灰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冰:“你居然拒绝了他的请求。”
昆兰是真的惊讶,“连我都不敢拒绝他。”
经理一头雾水,显然不知道昆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多么可怕:“那您的意思是,邀请他一起就餐吗?”
昆兰笑了笑,盯着那冷汗直冒的经理:“这位夏洄博士是我昆兰·奥古斯塔最重要的客人,邀请他一起进来吧?”
经理的脸瞬间惨白,语无伦次地想道歉:“奥古斯塔先生,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昆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没关系,今晚夏博士团队的所有消费,记在我个人账户上。”
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看看脸色铁青的经理,又看看那位传说中联邦首富,最后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们的夏老师身上,充满了不可思议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夏洄在这股子凝望里暗中叹息。
谁知道他和昆兰曾经在休息室里做过的那些事?夏洄从未忘记,他不确定昆兰是否忘记,但不论怎么说,今晚都是有些尴尬的。
昆兰这才重新看向夏洄,刚才的冷厉消失不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既然碰上了,一起吧?给我个机会,也算为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向你赔罪。”
夏洄能感觉到身后那群年轻人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他的背上烧出洞来。
似乎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啊。
他看了看昆兰,对方的态度诚恳,与刚才面对经理时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几秒,在让疲惫的团队继续寻找餐馆和接受这份“赔罪”之间,选择了更实际的那个。
“好吧,”夏洄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那就麻烦你了。”
昆兰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不麻烦。”
他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夏洄的手往里面走,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压过红毯,于是,场面变得有些微妙。
夏洄的团队跟着他们,浩浩荡荡地转向那个更为奢华的区域,那里面有平时根本不对外开放的观星厅。
留下那个面如死灰的经理,在原地几乎要瘫软下去。
观星厅四面是透明的可调光幕墙,此刻调节成了单向透光模式,从里面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
组员们落座时,明显被这阵仗震住了。
陈载还算沉稳,坐下后只是多看了几眼穹顶,便低头研究菜单。
“……嚯。”他小声。
那菜单也是全息的,菜品图片悬浮在眼前,旁边标注着价格,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都让人心跳加速。
何汐和林望挨着坐,两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但余光一直往夏洄和昆兰那边瞟。
五个实习生更是不淡定,坐立不安,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假装研究餐具。
昆兰亲自引着夏洄在主位落座,自己在他右手边坐下。
“想吃什么随便点,”昆兰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这里的招牌菜还可以,不过有很多不在菜单上,我让主厨按今天到的食材做。”
他说着,抬手示意,一位明显是餐厅经理模样的人立刻上前,恭敬地递上一份特制的菜单。
夏洄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有推辞,随手点了几道看起来正常的菜,然后把菜单递还给经理,语气平淡:“就这些,其他人按自己口味点。”
昆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他知道夏洄这是在划清界限,但昆兰不在意。
只要夏洄愿意坐下来吃这顿饭,就够了。
经理又恭敬地退下,去安排菜品。
接下来的晚宴,规格之高、菜品之精良,远远超出了夏洄预想的“团建”标准。
而他本人,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夏洄身边,虽然夏洄的反应依旧算不上热络,多是礼貌性的回应,但昆兰似乎毫不在意,只要夏洄没有明确拒绝,他就心满意足。
团队里的年轻人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兴奋,再到窃窃私语,简直是难以忍耐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我的天,奥古斯塔先生对夏老师也太重视了吧?”
“何止重视,简直像……”
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就那个嘛。
“我之前还听说夏老师和首相阁下有绯闻,我都是听这段故事长大的!据说他们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我还在念高中,就特别想见见他们,现在看这情况,好复杂啊……鸡冻!”
“夏老师到底什么来头?联邦首富亲自作陪,还这么……嗯,小心翼翼?他难道也是夏老师的追求者吗?”
“老师长得漂亮,有男人倾心也很正常,我倒是觉得夏老师不像是能喜欢女孩子的性格,他好冷淡,不懂得怎样追女生。”
昆兰那边,他看着夏洄,语气随意:“我听说了你前几天的演讲,高维拓扑结构在量子通讯中的应用,很精彩,台下那些老家伙的表情很震撼。”
夏洄看了他一眼:“你去听了?”
“当然。”昆兰说得很坦然,“你的公开演讲,我怎么会错过?”
这话说得太直白,桌上几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夏洄没有接话。
昆兰也不在意,转向其他人,笑得温文尔雅:“你们都是夏洄团队的成员吧?能被他选上,想必都很优秀,这顿饭算我替夏洄犒劳大家,以后项目上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几个实习生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菜很快上来,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摆盘讲究,香气扑鼻,主厨亲自推着餐车过来,现场片了一道低温慢煮的和牛,薄薄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泽,入口即化。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实习生们被美食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讨论哪道菜更好吃,何汐和林望也放松了些,偶尔插几句话,陈载终于放下了他的记录板,认真对付面前那道龙虾。
只有夏洄,始终不冷不热,吃他的饭。
“你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昆兰问,目光落在夏洄脸上,“项目启动之后,应该会很忙吧?”
夏洄点点头:“嗯,先做理论验证,然后搭模型框架。六个月的时间,不宽裕。”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昆兰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建议,“科研设备、实验场地、数据资源,或者,有人找你们麻烦的话。”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淡了些,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夏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指什么。
白郁,他的朋友。
夏洄直白地说:“我不觉得你会为了我和白郁翻脸。”
昆兰恰恰很喜欢他的有什么说什么:“我会。”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太浓,太深,藏都藏不住,桌上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联邦首富,看夏老师的眼神,绝不只是“尽地主之谊”那么简单。
夏洄淡淡回答:“哦?随你便,反正项目刚启动,我想先把基础打牢再说。”
何汐悄悄在桌子底下给林望发消息:[你看到了吗???]
林望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回:[我又不瞎。]
何汐:[昆兰·奥古斯塔啊!联邦首富!他在追我们夏老师?!]
林望:[不止他一个吧。我听说那天演讲会结束,外面站着三个人等他,一个比一个帅,结果老师一个都没看,转头就走了,贼酷。]
何汐:[你怎么不早说??]
林望:[我也是听说的。不过看今天这架势,我觉得传言可能还是保守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收起了手机。
饭后,甜点送上来,是一道冰淇淋,做成星球的样子,外面是薄薄的巧克力壳,敲开之后,里面是绵密的冰淇淋,带着淡淡的酒香。
夏洄只尝了一口,便放下了勺子。
昆兰注意到,立刻问:“不合胃口?”
“不是。”夏洄擦了擦嘴角,“明天还要早起,不能吃太多。”
昆兰抬手示意,经理立刻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片刻后,几份包装精美的点心盒被送到夏洄面前。
昆兰托着下巴,语气温和:“带回去吃,饿了当夜宵。”
夏洄看着那几盒点心,沉默了两秒:“太破费了。”
“不破费。”昆兰看着他,眼神很深,“你能陪我吃饭,我很高兴。”
夏洄迟疑地迎着他的目光,“不是你陪我吗?”
昆兰低声说:“那更是我的荣幸了。”
“……”桌上其他人已经吃完了,正襟危坐,假装自己不存在,听不懂。
夏洄移开目光,站起来:“谢谢款待,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昆兰跟着站起来:“我送你们。”
“不用。”夏洄拒绝得很干脆,“我们有车。”
昆兰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路上小心,下次我直接去实验室看你们,不打扰你们工作,就远远看一眼。”
这话说得太卑微,卑微到不像一个联邦首富该说的话。
桌上几个实习生都不敢呼吸了。
“随便你。”夏洄说,然后转身,组员们纷纷起身,跟在他身后。
昆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嘴角弯了弯。
下次?
他又没规定什么时候是下次,今晚也可以是下次嘛。
电梯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实习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说话。
何汐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夏老师……”
夏洄看向她。
何汐被他那清冷冷的目光一扫,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改口道:“今晚的菜真好吃。”
夏洄点点头:“确实不错。”
林望在旁边掐了她一把。
陈载还算是最冷静的,推了推眼镜:“夏老师,明天我先把初步框架搭出来,下午发给你过目。”
夏洄回答:“可以。”
这才是正常的话题,实习生们松了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一群人走出大门,夜风拂面,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夏洄走在最前面,身后,年轻的组员们默默跟着,他们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上,有一枚银色的指环,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夏老师,身上藏着很多故事。
*
组员们道别后各自散去,夜色渐浓,夏洄独自站在餐厅外的廊檐下,晚风带着凉意,让他因室内暖气而微醺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指环,又想起刚才席间昆兰那些笨拙的示好,心里有些微妙的烦躁。
正打算叫车,眼前忽然一黑。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蒙住了他的眼睛,指尖有淡淡的木调香。
夏洄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双手覆在眼前。
“……好玩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隐约传来。
那双手没有放开,反而更轻柔地覆盖着,拇指指腹甚至在他眼睑上极轻地蹭了蹭,“猜猜我是谁?”
夏洄没说话。
这问题太蠢,气息和触感都太熟悉。
而六年了,很多东西变了,但身体记忆和气息的烙印,顽固得惊人。
见他不答,昆兰似乎也不在意。
他没有放下手,只是微微倾身,将下巴虚虚搁在夏洄的肩头。
“累了?”昆兰的声音放得更软,几乎像在哄人,“我送你回去。”
“不用。”夏洄拒绝得很干脆,习惯性的疏离。
“那陪我再待一会儿?”昆兰商量着,蒙着他眼睛的手终于松开了,却顺势滑下来,改为松松地环住他的肩膀,“就一会儿……他们都在看你,在里面。我看了好久,才等到你落单。”
夏洄终于转过身,抬眼看昆兰。
廊下的灯光不算明亮,在昆兰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张总是显得过于精明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等什么?”夏洄问。
“等你。”昆兰答得毫不犹豫,“看你吃饭,看你说话,看你皱眉,看你……不理我,我不开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点自嘲,又像是真的有点委屈。
夏洄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城市灯火:“我理你了,饭也吃了。”
“那不一样。”昆兰固执地说,环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像是怕惹他不快:“那是在别人面前,现在只有我们。”
夏洄没接话。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昆兰立刻察觉了,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夏洄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将凉意隔绝在外。
“穿着。”昆兰细心地帮他拢了拢衣襟,“你实验室和公寓的空调温度总调太低,以前就这样,说过你多少次……”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提起“以前”可能并不合时宜,眼神闪了闪,有些懊恼地抿了下唇。
夏洄裹着带有昆兰体温和气息的外套,沉默了几秒。
这过于自然的照顾,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昆兰,你不用这样。”
“不用怎样?”昆兰追问,声音低了下去。
“不用做这些。”夏洄说,“不用请客,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昆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眼神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他看了夏洄好一会儿,忽然,毫无预兆地,他稍稍退开半步,微微偏头,用一种与刚才的成熟温柔截然不同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眼神看着夏洄。
然后,他轻轻眨了眨眼,“汪。”
夏洄:“……”
他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昆兰看着他怔住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他耳边,用更轻、的声音再次:
“汪汪?”
夏洄终于回过神,耳根控制不住地漫上一点热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价难以估量、刚刚还在餐厅里气势迫人的联邦首富,此刻正用这种……这种难以形容的方式,试图逗他。
“你……”夏洄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不会这个,”昆兰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执着,“我这几年学的。他们说……这样比较可爱?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他说着,又试探性地,用鼻尖极轻地蹭了蹭夏洄的耳廓,像只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味,然后飞快地撤开,观察着夏洄的反应。
那小心翼翼又带着期待的样子,莫名地戳中了夏洄心里某个极其柔软、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角落。
六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眼前的昆兰,似乎真的和记忆中那个骄傲又自我、习惯掌控一切的男人,有了微妙的不同。
他学会了示弱,学会了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在意和……害怕。
害怕他真的离开,再也不回头。
夜风吹动着两人的发梢和衣角,远处城市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夏洄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昆兰轻轻勾住了夏洄披着的外套袖口的一点点边缘,像个终于得到允许靠近一点点的、心满意足的大型动物。
“那……我送你到楼下?”
夏洄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并肩走下餐厅的台阶,融入初春微凉的夜色里,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靠近。
昆兰没有再玩“汪汪”的把戏,也没有再说那些试探或剖白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走在夏洄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偶尔在过马路时,会极其自然地伸手虚虚护一下夏洄的后背,动作熟稔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这六年。
一路无话,直到抵达夏洄的别墅前,昆兰才停下脚步,发觉这是夏崇的别墅,估计是给夏洄住了。
夏洄脱下外套递还给他。
“早点休息。”昆兰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项目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夏洄点了点头,转身刷开门禁。
就在他即将走进门内时,昆兰忽然又叫住了他。
“夏洄,真的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夏洄回头。
廊灯下,昆兰站在那里,身影被光影勾勒得清晰又柔和。
第124章
夏洄并不想引狼入室,这会儿要是点头同意了,估计跟和昆兰直说“咱俩可以上床”也没什么区别了。
夏洄很坚定地摇头:“你不能进我的家门,我要睡觉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昆兰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潜台词,居然捂着脸笑起来。
夏洄感觉自己看见了精神病,扭头就进了家门,反手就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喘气。
至少昆兰进不来了。
夏洄这一夜难得睡了个沉稳的好觉,没有梦见复杂的公式,也没有梦见任何人的眼睛,醒来时晨光熹微,他甚至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
他本来怀揣着一胸腔的希望,走进科研院大楼时却被迫听了一耳朵八卦。
“……单身青年表白墙看了吗?夏老师工作室那个林望,被不知死活的小子表白了!”
“结果呢?林望答应没?”
“答应?她直接在帖子下面爆了!说自己不是小姐姐,是林氏集团的大小姐!不长眼的男人都滚远点,不然择日拖出去埋了!啧啧,那语气,又酷又狠!”
“……林氏?那个林氏?”
“不然还有哪个?真人不露相啊……”
林望?林氏集团?
夏洄想起面试时那双清亮锐利、毫无骄矜之气的眼睛,还有她提出那个大胆设想时的紧张与执着。
原来如此。
他倒不觉得意外,有些人选择用实力而非家世说话,这很好。
另一段对话又从身后飘来,是两个捧着咖啡杯的实习生,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兴奋。
“院草评选你投票没?我觉得张钊也就那样,还是理查德帅,那种颓废又专注的范儿……”
“得了吧,隔壁化学组的理查德?听说他一钻进实验室就好几天不洗澡,离三米远都能闻到味儿,再帅也扛不住啊!”
“啊?真的假的……”
声音随着电梯门开合而远去。
不远处咖啡角。
“……所以说,夏老师到底什么情况?昨天奥古斯塔先生那态度,瞎子都看得出来不对劲。还有人说,看见过首相阁下的专车等过他。”
“不止呢,我听说白法官也跟他关系匪浅……那天演讲会不就坐在下面吗?”
“这也太……夏老师魅力是不是太大了点?这几位,哪个不是跺跺脚联邦都得震三震的人物?”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夏老师长得是真好,能力又强,被人追也正常……就是这追求者阵容,有点过于豪华了吧?”
“那你们还不知道呢,六年前夏老师就在这实习,陆凛你们知道吗?卡门家教父,还有夏氏军工的夏总,还有靳琛上将,三个男人一台戏,为了夏老师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啊?还有这事!”
夏洄脚步一顿,随即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休息区门口。
“……院花的人选比院草还炸裂,我跟你说,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谁啊?”
“夏洄!夏研究员!”
“卧槽!院花?夏老师是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谁规定院花必须是女的?你去看看院里什么反应,据说昨天投票结果一出来,好几个师姐当场炸了,说这什么世道,她们兢兢业业学化妆,最后院花被一个男的抢走了。”
“那夏老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他那个人,眼里除了公式就是数据,哪有空看什么表白墙。不过话说回来,他要真知道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也是……夏老师那性格,对这些事向来淡淡的。”
夏洄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他对这些无聊的评选向来没什么兴趣——院花也好,许多年前的“校花”也好,谁当选都跟他没关系。
至于那些人议论的那些事,那些名字,那些过往……
他垂下眼睛,加快了脚步。
实验室里,组员们已经到齐了。
陈载坐在他的工位前,正对着光屏上的数据框架敲敲打打,眉头微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啊……夏老师来了?”
何汐和林望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见夏洄进来,两人立刻坐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实习生们也都到了,各自对着屏幕,敲击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人偷偷抬眼瞄一下夏洄,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夏洄扫了一眼,没说什么,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
开机,调数据,打开昨天没跑完的模拟程序,一切如常。
想到林望,他侧过头,看向林望的方向。
林望正低着头,专注地调试着什么程序,利落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察觉到夏洄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夏老师?”她有些疑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夏洄收回目光:“没有。那个边界条件的想法,你写成报告了吗?”
林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写了一半,下午能发给您。”
“嗯。”
林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何汐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捅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夏老师刚才看你了。”
林望没抬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看我怎么了吗?”
“不知道,但他平时不怎么看人的。”何汐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说他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听说什么?”
“就……你那个帖子啊。”
林望的手指顿了一下,小声说:“无所谓。我投简历的时候没用林氏的名义,面试的时候也没提,他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不是谁家的千金小姐。我现在能留在这儿,是因为我答上了他的问题,不是因为别的。”
何汐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佩服:“你心态真好。”
林望没说话,继续敲键盘。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心态好,是知道什么更重要。
在这个实验室里,在夏洄面前,那些家世、背景、头衔,都不如一个漂亮的思路来得实在。
她喜欢这种感觉——被纯粹地看见,而不是被那些标签定义。
夏洄重新投入工作,把那些声音和名字暂时压回心底。
数据跑得很顺,陈载的框架搭得漂亮,何汐的验证程序也调试得差不多了。
林望的边界条件报告发过来,夏洄看完,在几个地方做了批注,发回去让她修改。
实习生们各司其职,偶尔有人遇到问题,小心翼翼地举手,夏洄会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几秒,然后指出问题所在,言简意赅,从不废话。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直到下午三点,实验室的门被人敲响。
夏洄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篮,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栀子花,香气浓郁得几乎呛人。
花篮上插着一张卡片,烫金的字,写得很漂亮。
“夏洄博士?”年轻人害羞地问,“您好。”
夏洄抬起头,看见那篮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怎么了吗?”
年轻人把花篮放在他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轻声恭敬地说:“这是送您的见面礼,祝您项目启动顺利,我叫贾斯汀。”
说完,高大俊秀的年轻人鞠了一躬,急匆匆就退了出去。
门关上,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何汐的声音痴痴地飘过来:“……好香的花啊,是不是喷香水了?”
“……咳咳。”林望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
夏洄后知后觉:“什么是见面礼?”
林望立刻说:“就是昨晚在大群里大家说的,同一批进来的人互相送一件礼物,缔结友谊,我们都收到了,很多机构和公司都是这样的。”
夏洄点了点头,“哦。”
实习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来了来了又来了”的兴奋。
夏洄低头看着那篮花,白色的栀子花,开得很盛,每一朵都带着露珠,显然是刚从温室里摘下来的。花香太浓,浓得有点冲,熏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拎起那篮花,走到门口,开门,放在走廊里。
关上门,世界清净了。
他走回工作台,坐下,继续看数据。
何汐和林望对视一眼,默默咽下了涌到嘴边的话。
但那些实习生们显然没那么沉得住气,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窃窃私语:“贾斯汀是生物组的吧?好清纯好阳光,他送花给夏老师?他是不是喜欢夏老师啊?”
“贾斯汀是帝国人,但是国籍是联邦这边的,过一阵子夏老师他们去帝国访问,代表团就有贾斯汀这个人。”
“夏老师好酷,他拎花篮出去的那个动作,真的好帅。”
“可惜一片明月照沟渠,夏老师对男人没兴趣咯。”
“所以还有人记得梅菲斯特君主曾经公开对夏老师求婚吗?君主至今未娶,我都不敢想,如果夏老师这次去了就被金屋藏娇,那岂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估计光是守卫团就要上百人了。”
夏洄其实听见了,但他没抬头,也没打扰到大家的八卦时间。
工作压力大,八卦是正常的,夏洄劝慰自己,反正都是八卦而已。
一直到了下班时间,他还在脑子里劝自己,然后他到一楼下班,人都准备出大门了,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吓得夏洄转身就想走。
一回头就撞到了一个男生坚实的胸膛,贾斯汀揉了揉胸口,下意识扶住夏洄的肩膀,“老师您没事吧?”
贾斯汀这一碰,脸颊都红了,他连忙上前一步,手搂住了夏洄的腰,碰到的那一瞬间他连耳朵都红了,猛地僵住,手指缓缓地在青年的腰际收拢。
大厅里还有零星几个下班的研究员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显然是又磕上了。
夏洄率先反应过来,眉头蹙了一下。
他不习惯与人这样近距离接触,尤其对方还是一个刚见过一面甚至算不上认识的年轻同事。
他抬手,不算用力但很坚定地按在贾斯汀的小臂上,示意他松手。
“我没事,谢谢。”
贾斯汀像是被惊醒,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甚至还往后小小地退了一小步,“对、对不起!夏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您摔倒……”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眼睛都不敢看夏洄了,只盯着地面。
“没关系。”夏洄退开一步,拉开一个合适的社交距离,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下摆,随口问了一句:“下班了?”
“啊?嗯!对,下班了!”贾斯汀立刻点头,“夏老师您也刚下班?要我送您回家吗?我看您是坐悬浮车回家的,我们正好是一路。”
夏洄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江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江耀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修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但夏洄却莫名感到一股压力。
贾斯汀也注意到了江耀,他显然认出了这位联邦首相,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大半,
夏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今天大概真的不宜出门。
他对贾斯汀点了点头,“那一起走吧。”
贾斯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连忙点头:“好、好的夏老师!”
而几步开外的江耀,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在夏洄和贾斯汀之间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夏洄侧脸上。
他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上前,只是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走在夏洄的另一侧。
贾斯汀更是当他不存在,眼睛里只有夏洄。
三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并行,夏洄走在中间,左边是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贾斯汀,右边是沉默不语存在感却异常强烈的江耀,那几个还没走远的研究员,目光更是如影随形,兴奋地交换着眼色。
走出科研院大楼,晚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悬浮车公共站点就在不远处。
“夏老师,您住哪个区?我看看我们顺路吗?”贾斯汀主动打开自己的便携光脑,调出地图,语气热情。
“不用麻烦了,我……”
“东区,梧桐大道。”江耀的声音平淡地插了进来,替夏洄回答了,他报出的地址准确无误。
夏洄看了江耀一眼,没否认。
贾斯汀“哦”了一声,手指在光屏上划动:“梧桐大道……啊,真的很顺路!我在您隔壁街区,我可以送您到小区门口。”
他看起来很高兴能找到这个共同点。
“嗯。”夏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这时,一辆空置的公共悬浮车缓缓停靠进站。
车门滑开,夏洄率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贾斯汀紧跟着坐在了他旁边,江耀最后一个上车,径直走到了夏洄斜后方的一个座位坐下。
这个角度,既能清楚地看到夏洄的侧脸和与贾斯汀互动,又不会过于靠近,显得像是刻意监视,却偏偏又存在感十足。
夏洄:“……”
莫名其妙觉得不习惯,后脖颈发凉。
余光在玻璃里看到,江耀杵着下巴,低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像一个监控摄像头。
车内很安静,只有悬浮系统低微的嗡鸣,还有贾斯汀找的话题:“夏老师,今天送您的花,您还喜欢吗?我看您好像放外面了,您是不是不喜欢?”
夏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声音平淡:“花很香,实验室里不方便放气味浓烈的东西,会影响工作,不是不喜欢。”
“啊,是这样吗?”贾斯汀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那夏老师平时喜欢什么?下次我送别的!”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不用破费。”夏洄婉拒,“同事之间,不用这些虚礼。”
“不是虚礼!”贾斯汀急忙解释,“是‘见面礼’!我们这批新进来的研究员都说好了的,互相送点小礼物,增进感情!何汐师姐收到了陈载师兄送的盆栽,林望师姐收到了隔壁组送的手工模型,大家都有的!”
他似乎生怕夏洄觉得他别有用心,极力证明这只是普通的同事交往。
这时,一直沉默的江耀忽然开口:“什么是见面礼?”
贾斯汀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江耀,对上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首相阁下,您不知道吗?”
江耀的目光掠过他,落在夏洄的后脑勺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哦,知道了,挺有意思的传统。”
贾斯汀干笑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难得在现实生活里看到新闻里才会出现的人,江耀身边居然连一个随行的人都没有,显然是单独来找夏洄的。
他总觉得首相阁下看他的眼神,虽然没什么敌意,但也没什么温度,让他有点紧张。
江耀却像是忽然来了谈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我好像从来没收到过这种同事间的‘见面礼’。”
贾斯汀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更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首相会说出这样的话。
夏洄依旧看着窗外,闻言,头也没回,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那你人缘不太好。”
“……”
贾斯汀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夏洄的侧影。
天哪,夏老师……夏老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说首相阁下人缘不好?
江耀似乎也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是啊,大概是因为,我想的那个人从来没有送过吧,所以对我来说,那种东西并不重要。”
贾斯汀总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卷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对话里。
夏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依旧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仿佛刚才那句直白的话和江耀的回应,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夏洄才像是想起什么,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林望的手工模型,是什么?”
贾斯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夏洄是在跟他说话,“是一个很精密的星舰发动机局部微缩模型,据说花了好久才拼好的,林望师姐好像挺喜欢的。”
“嗯。”夏洄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抵达了贾斯汀所住的附近车站,贾斯汀红着脸站起来,然后对夏洄说再见,在得到夏洄的挥手道别后,他才径直下了车。
江耀直截了当地坐在了他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江耀盯着夏洄:“解释一下,宝贝,他又是什么玩意儿?”
“同事。”夏洄回避。
悬浮车开始减速,提示音响起:“前方到站,梧桐大道站。”
江耀轻轻吐出一口气,“连你的同事都有礼物,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礼物。”
夏洄抿了下嘴唇,“你什么意思?”
江耀盯着他看了一会:“为什么不给老公见面礼?”
夏洄:“……谁是谁老公?”
车门开,江耀二话不说拉着夏洄就下车了。
夏洄隐隐知道江耀想要什么了。
每次江耀想做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否则他特意来找他是干什么?
*
与此同时,另一端,帝国首都,永夜宫。
梅菲斯特站在空无一人的长廊尽头,落地窗外是星海景观,璀璨却冰冷。
他身上穿着宽松的丝绒睡袍,赤足踩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金发养长了许多,披散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寂寥。
他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无趣的宫廷会议,处理了几件无关紧要的政务。
偌大的宫殿,仆从无声穿行,侍卫肃立如雕像,一切都井然有序,完美无瑕。
可他却只觉得空旷,前所未有的空旷,每一处华丽的装饰,每一寸昂贵的材质,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这里缺少了唯一能让他感觉“活着”的那个人。
六年了。
他爱的人,告别了他六年。
他想念夏洄,想念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睛,想念他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想念他身上那股干净又疏离的气息,甚至想念他拒绝自己时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冷淡。
这种想念像藤蔓,在他独处的每一个瞬间疯狂滋长,缠绕心脏,带来窒息般的钝痛。
他知道现在想要得到夏洄很难,比六年前更难。
那时的夏洄尚且青涩,尚未完全展露光芒,也还未被如此多虎视眈眈的眼睛环绕。
梅菲斯特缓步穿过长廊,推开一扇繁复玫瑰与荆棘图案的大门。
门内,是一座与永夜宫其他部分风格迥异的宫殿,没有过多的金银装饰,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简洁流畅,采光极佳,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的气息,那是他记忆中夏洄身上最常有的味道——当然,是他命人精心调配的熏香。
这是他为夏洄修建的宫殿。
从设计到一砖一瓦的挑选,他都亲自过问。
他幻想夏洄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在窗边看书,在案前演算,在庭院里对着那些他精心搜罗来的奇异植物出神……这幻想支撑他度过了许多个孤寂的夜晚。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报,白郁说夏洄身份可能存在“问题”,夏洄负责的项目暂停了,不日将奔赴帝国。
梅菲斯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身份有问题的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消失了……也没多少媒体会当真报道吧?”
毕竟,一个来历存疑、被项目组暂时排除在外、甚至可能卷入某些不明麻烦的重要科研人员,在星际旅行或者某个偏远星域考察时“意外失踪”,是多么“合理”又“寻常”的事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虚幻的星海,仿佛穿透了无尽光年,落在了那个清瘦而执拗的身影上。
“我的玫瑰……”他叹息般低语,带着无尽的渴望与一丝残忍的决绝,“你总是让我不得不采取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手段。”
*
时间似乎流逝了一段。
联邦,东区,梧桐大道。
厚重的窗帘遮挡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一线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带。
夏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背对着江耀,呼吸已经平稳,但他闭着眼,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床垫微微下沉。
江耀坐起身,肩背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流畅有力的线条,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刚才夏洄情急之下留下的。
他看了夏洄的背影一会儿,然后伸手,将疲惫的人从被子里捞起来。
“小猫宝宝,先别睡。”江耀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慵懒,却不容拒绝。
夏洄被他半抱半拽地弄起来,浑身乏力,懒得挣扎,只是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江耀开始给他穿衣服,从内衣到衬衫,再到长裤,夏洄像个大型玩偶一样任他摆布,直到江耀拿起袜子要往他脚上套时,他才终于有了点反应,脚往后缩了缩。
“……你干什么?”
江耀的眼神暗了暗,某种餍足又不安的情绪在眼底交织,等他穿好,自己也迅速套上衣服,然后他拉起夏洄的手:“走。”
“去哪?”夏洄很震惊,“还没洗澡!”
“不洗了。”江耀言简意赅,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就往外走。
夏洄被他拽着,顿感不适,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他踉跄了一下,“去哪啊?”
江耀侧头看他,眼神深邃,“辛苦你,带着老公的东西去参加晚宴。”
“我不喜欢你沾染别人的味道,所以就只好让你全身上下都沾满我的味道。”
夏洄瞳孔地震。
第125章
夏洄想甩开江耀的手,江耀却轻声说:“别挣扎了,孩子们很脆弱,你越乱动,越容易流产。”
夏洄顿时鞋底长钉子一样站在原地,“……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哪来的孩子?谁生的?你能生还是我能生?”
“你给我生的。”江耀火气太大,转身就把他按在走廊边上又来了一回。
一贯强势,温柔,不给人商量,问出的话都是非常让夏洄无法回答且下不来台的,气得夏洄把他嘴捂上,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夏洄有时候很讨厌江耀的强势,但这些年江耀确实学好了,至少他不再干涉他的前途,甚至还会帮帮忙,于是夏洄还算配合,至少截止到目前为止,江耀仍然是他最不想招惹的麻烦。
江耀到底没太过分。
一回之后,江耀就冷静下来,夏洄却实在受不了折磨,把江耀往房间里一推,自己提着腰带踉踉跄跄往楼下跑,差点被裤腿绊倒。
江耀在后面轻轻地笑,就这样敞着下楼梯,拦住了夏洄的腰,把人抱起来。
“好了,小猫崽,我不闹你了还不行吗。”
夏洄凉凉地盯着他,清清白白的一张脸早就被江耀这没羞没臊的模样被逼的红了:“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
“不怎样?”江耀故意问。
江耀却很爱看夏洄瞪他,或者是其他有情感起伏的表情,这样的夏洄让他感觉很生动,让他感觉到夏洄是活着的,心里还有他的位置。
“我不跟你睡觉。”夏洄冷冰冰地回答:“你道德底线低。”
江耀轻声说:“乖乖,你再说下去,我就心梗了。你不给我睡,你要给谁睡?”
一想到可能会出现的几个人名,江耀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些人全都盯着夏洄不放。
“莫名其妙,你走不走?不走我回去工作了。”夏洄没眼看,没耳听,拼了老命从江耀肩上跳下去,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走。”江耀眸中有些餮足,更多的是不安。
他快步跟了上去,没让夏洄把他甩开太远。
晚宴八点,江耀开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门前。
外表低调,没有招牌,但门口停着的车没有一辆是普通货色。
江耀和夏洄俩人进去,有人迎上来,恭敬地递过一个礼盒,江耀接过来,转手递给夏洄:“换上。”
夏洄打开盒子,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他看了江耀一眼,“你还算干了件人事。”转身进了更衣室。
服务生听到这语气,看愣了一瞬,江耀却全然不觉得怪异,安静等他。
夏洄出来的时候,江耀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定了几秒。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低:“有点想艹。”
夏洄没接话,淡淡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等回家再说。”
江耀挑了挑眉,发觉夏洄的道德阈值正在一点点降低,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夏洄居然也被艹习惯了。
宴会厅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夏洄感觉到不少目光落过来,他习惯了这种注视,面不改色地往里走。
江耀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宣示着某种存在感,又不至于让夏洄厌倦不适。
他和夏洄间的关系恰似如此,表面上夏洄对他心平气和,但实际上没那么简单,曾经发生的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一笔勾销的,他近一步夏洄会烦,远一步夏洄会跑,永远绷着一张弓,磨得江耀没脾气,只能像脖子上栓了绳子的狗,远远跟着。
觥筹交错间,有人朝他们走来。
“夏洄!”
那声音带着惊喜,夏洄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苏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礼服,衬得整个人气质出挑,明星的底子在那儿,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苏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六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不对,比之前更好看了,要不我介绍你进娱乐圈吧?”
夏洄看着这张脸,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帕斯的走廊里,苏乔也是这样笑着朝他走过来,说:“你就是夏洄?听说你很厉害”。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还不知道往后的人生会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也是。”夏洄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度,“大明星了,能给我一个签名吗?”
苏乔笑了笑,不置可否:“应该是我管你要签名呀,你才是联邦的大明星,六年都不联系我,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他语气酸酸的,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江耀,笑容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江阁下,失敬。”
江耀点点头,没说话,但脚步没动,依旧站在夏洄身侧。
苏乔眼珠转了转,明白了什么,但没点破。江耀缠着夏洄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索亚,快过来,你看看是谁来了?”
另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跑出来。
索亚比六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那点少年的张扬收敛了,他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夏洄身上,带着一点亲切的笑意:“好久不见,夏夏!”
夏洄拥抱了他:“好久不见,索亚。”
苏乔笑着揽过夏洄的肩膀和索亚的肩膀:“听说你回国之后在科研院,还搞数学?”
“嗯。”夏洄说,“刚启动一个新项目。”
“厉害。”苏乔真心实意地说,“当年在桑帕斯就知道你肯定能成,果然。”
索亚在旁边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些:“听说你接下来要去帝国交流?”
夏洄看向他,点了点头。
“巧了。”索亚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我家航路正好有几条线直通帝国首都。你们怎么去?”
“还没定。”夏洄说,“走联邦的官方航线吧。”
“那多慢。”索亚笑了笑,语气随意,“走我家航线吧,快一倍不止,正好我最近要过去谈点生意,可以一起,我护着你,我可不想让六年前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那件事情是什么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夏洄看着他,没立刻回答,眸中露出感激的神色,“好。”
苏乔在旁边插嘴:“我也去!正好帝国那边有个演出,档期撞上了,咱们仨好久没一起了,路上还能聊聊天。”
索亚家的航路企业确实覆盖了大半个星域,他要去帝国谈生意,合理。
苏乔要在帝国演出,也合理。
应该没事的。
夏洄想起来,当年在桑帕斯,苏乔和索亚是为数不多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轻视他的人,苏乔大大咧咧,索亚沉默寡言,但他们都在许多时刻,给过他足以拯救他的善意。
他们不会害他。
夏洄答应了,笑容浅浅的:“好,那就一起,正好我也想你们了。”
苏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不麻烦,正好叙叙旧。”
索亚已经兴奋起来:“太好了,夏洄,你团队多少人?我让人安排座位。”
“七八个。”夏洄算了算说。
“小意思。”索亚挥了挥手,“我那艘商务舰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派上用场。”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又聊了几句,苏乔被人拉走去应酬,索亚也去和几个熟人打招呼。
夏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酒杯。
难道江耀今晚带他来,就为了让索亚为他保驾护航?
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夏洄垂在身侧的手,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错觉,然后他就松开了,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和走过来的某个政要寒暄。
夏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两枚指环,一环是银色,一环是……狮鹫与荆棘。
那下面盖着一个纹身,梅菲斯特留给他的未婚妻标记,那年雨夜,他被迫留下的。
夏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哪个纹身师敢洗掉这个纹身,他们都怕被帝国法律枪毙,这毕竟是皇室未婚妻的纹身。
他就这样带着梅菲斯特的记号,度过了这么多年。
也许,只有梅菲斯特自己才有权力洗掉这个纹身。
夏洄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看向窗外的夜景。
远处,帝国的方向,星河璀璨。
他不知道这一次去,会遇到什么,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年了,他只属于他自己,不属于任何人。
*
接下来的工作都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帝国访问,忙碌到起飞,夏洄经常顾不着吃饭,有时候在实验室睡觉,家都没回几次,夏崇经常联系不到他,害怕的跑到科研院来找,生怕陆凛来找事。
然而陆凛最近安静得很,夏崇这才没那么担忧,可是一听说夏洄要去帝国,他就又担心起来,夏洄搂着他脖子安慰了他好久,他才同意不跟着夏洄一起去。
谢悬来访的那天下午,天空是雾港罕见的澄澈蔚蓝。
没下雨,简直是奇迹。
他静立一隅,身着深棕色长款外套,像是从某个财经版头走下来的人物,与四周穿着随意、行色匆匆的研究员们划开了无形的界限。
他没有焦躁地踱步,也没有频繁看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稳地扫过入口,这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静,反而滋生了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感觉。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与揣测——能让教育局这位以手腕闻名的实权人物如此耐心等候的人,会是谁?
窃窃私语像微弱电流般在空气里窜动:“是等哪位院长吧?”“或许是评估组来了?”
谢悬是教育局的实权人物,掌握着包括科研人员资质审核、项目合规乃至部分涉外学术交流的钥匙,他来找的人,不是教授就是著名学者。
谢悬对周围的视线置若罔闻,只是偶尔将目光投向电梯方向。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是夏洄项目组的几个年轻研究员,结束了下午的阶段性汇报,神情放松。
夏洄走在稍靠后的位置,正低头听着身边陈载低声讨论一个数据细节,眉宇间带着专注工作后的些微倦意,却也松弛。
他几乎是刚踏出电梯厢,就感觉到了一道无法忽视的目光。
夏洄下意识地抬眼,视线穿过大厅稀疏的人影,看到了那个静立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洄脸上的松弛像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但他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会是谢悬?
就在这一刹那,谢悬动了。
他迈开了步子,朝着夏洄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深棕色外套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开利落的弧线,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气势迫人,周围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下意识地为他让出通路。
阳光从侧面的玻璃窗投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颊和肩膀,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锐利如刀锋,切割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深邃的眼窝。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夏洄,那眼神像精准的定位器,又像沉静的探照灯,牢牢锁定了目标。
平静的表象下,是蓄势待发的期待。
夏洄身边的陈载等人也看到了谢悬,说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些许无措。
“夏老师……他是不是来找你的?”
他们显然认出了这位人物,更被这径直走来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甚至微微侧身,将夏洄更清晰地让了出来。
几步的距离,谢悬转眼即至。
他在夏洄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其实不近,但因他挺拔的身姿和逼近的速度,形成一种微妙的压迫感。
他停下,目光在夏洄脸上细细逡巡了一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无声地度量着对方的反应。
然后,他沉稳腔调,刻意放缓的温和:“夏洄博士。”
目光扫过夏洄身后略显紧张的组员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但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夏洄身上,“有点事,需要和你谈谈,方便吗?”
夏洄抬起眼,迎上谢悬的视线,表情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淡一些。
他点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好。”
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丝毫意外,仿佛谢悬的出现,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谈谈”,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夏洄带着谢悬回自己办公室,他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谢悬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可能会为难他。
门一关上,谢悬就将一份薄薄的电子文件示意传给夏洄的光脑,“桑帕斯那边的原始档案核验完毕,学历和进修记录全部真实可溯。白郁那边施加的身份问题压力,基础不存在了。你的项目组,即刻起恢复全功能运作,访问帝国的资格审批流程也会同步绿灯。”
实验室里其他人早已识趣地暂时“消失”。
夏洄的光脑提示收到新文件,他没有立刻点开。
这份“解决”来得比预期快,也比他预想的要干净。
谢悬显然动用了不少关系和能量,甚至可能提前介入调查,才能在白郁发难后如此迅速地拿出铁证。
“谢谢。”夏洄说道。
但他知道这声谢谢不够,远远不够。
谢悬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他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虚掩了实验室的门,虽然这举动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和刻意。
他走到夏洄的工作台旁,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台面边缘,将夏洄半圈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光是谢谢?”谢悬挑眉,目光直直地落在夏洄脸上,逡巡过他微微抿起的唇线,清冷的眉眼,最后落回他眼中。
那目光里很是戏谑:“猫猫,我可是为了你,快把教育局的老底和人脉翻了个遍,还差点跟裁决庭那边杠上,你也知道,白郁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般的磁性:“你说,要怎么奖励我?”
夏洄平静地回视着,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
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认命:“随你。”
谢悬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瞬间急促了一拍,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低头,吻住了夏洄的嘴唇。
夏洄抬起手,没有去推开谢悬,反而有些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穿进了谢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间,轻轻抓住了发根。
早已习惯了被亲吻,所以并不打算抗拒。
谢悬起初是试探的,但很快就被积蓄已久的渴望和迫不及待所淹没。
他恨死夏洄了,恨他六年不闻不问,恨他对他可有可无的态度,恨他始终不爱他,却又始终纵容他。
可那股恨,盖不过思念。
所以比起恨,还是爱着的吧。
谢悬的吻变得深入而急切,撬开齿关,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夏洄的气息,一只手从台面滑下,搂住了夏洄的腰,将人更深地压向自己。
夏洄被他吻着,手指依旧抓着他的头发,没有用力推拒,也没有回应这个吻的激烈。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眼睛半阖着,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神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谢悬甚至告诉自己,这已经很好了。
只是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心疼得快要不行。
夏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谢悬滚烫的唇舌在自己口腔里攻城略地,感受着对方搂在自己腰间的臂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感受着那具紧贴着自己的心脏,传来沸腾的渴望。
谢悬的吻从夏洄的嘴唇移开,沿着下巴、脖颈一路向下,隔着衬衫的衣料,暴烈地亲吻他的锁骨、胸膛。
他的动作急切而混乱,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长期压抑后的爆发。
夏洄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呼吸略微紊乱,直到谢悬的手开始试图解开他衬衫更多的纽扣时,他才终于开口。
语调却依然平淡得近乎冷酷:“所以,这就是你向我索要的报酬吗?”
谢悬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抬起头,看向夏洄。
夏洄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亲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和微微凌乱的衣领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双抓着他头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此刻只是随意地搭在肩上。
谢悬脸上的急切和情潮褪去了一些,错愕、狼狈,甚至有些受伤。他盯着夏洄看了好几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刚才激烈亲吻后的喘息,“不是报酬。”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夏洄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夏洄那只垂落的手。
“我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却掩不住底下那丝颤抖,“太想你了,夏洄。这六年……每一天。”
他的目光恳切而灼热,夏洄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谢悬此刻有些狼狈却无比认真的脸。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片刻,谢悬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松开夏洄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抱地将人从椅子上带起来,引向实验室一侧那面用于展示数据和星图的透明玻璃幕墙。
幕墙此刻调成了单向模式,外面是科研院中庭的绿地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光线明亮。
他将夏洄轻轻推到玻璃前,让他背对着自己,面朝着窗外广阔的景象。
然后他从身后拥住夏洄,双臂环过他的腰,将下巴抵在夏洄的颈窝里,这个姿势亲密而充满占有欲,却又充满依赖感。
“这次去帝国,”谢悬的声音贴着夏洄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我会和你一起去,以教育文化交流特使的身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夏洄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和谢悬重叠的身影,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悬的同行,不仅意味着行程上多了一个“保护者”或“监督者”,更意味着在联邦体制内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有一根重要的线,明确地系在了他身上。
只要他还想在联邦的学术体系内生存、发展,就绕不开谢悬,以及谢悬所代表的力量。
是庇护,也是无形的绳索。从此,他无法摆脱。
谢悬似乎感觉到了他细微的僵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别想太多。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温柔,“至少这次,让我在旁边看着。”
夏洄没有挣脱这个怀抱,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际线,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神情。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金色光影。
谢悬就这样从背后拥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属于夏洄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触感和温度牢牢刻进骨血里。
他不在乎夏洄此刻的沉默和淡然,甚至觉得这冷淡也是一种独特的回应。
至少,他没有被推开,至少,此刻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谢悬不想吓到他,因此,他回到桌前,拉着夏洄的手放到膝盖中间的上方去。
“奖励奖励我,夏洄。”
……
……
谢悬的心,已经被这带着妥协意味的亲近,填得满满的,胀得发疼,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这已然是梦寐以求的“奖励”。
而夏洄,虽然半跪在谢悬腿前,眼神却始终望着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指尖无意识地,再次碰到了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镂金指环。
直到谢悬握住他的手背。
夏洄回过神。
“专心点。”谢悬盯着他的眼睛,嗓音格外喑哑:“很快就结束了,我保证,小猫宝宝。”
时隔多年听到这个称呼,夏洄垂下眼睛。
还不知道去帝国之后是什么样,梅菲斯特……不可能放过他吧。
又过了会,谢悬似是不满足,手指用力拉起夏洄,搂着他的腰,仰着脸看他说,似乎是在央求:“你能坐在我的腿上吗?小猫,左手扶着我的肩膀,好不好?”
夏洄只想快点下班,他扶着谢悬的肩,坐在他腿上,垂眼盯住他,眸中划过一丝不耐。
谢悬不走,他也没办法离开。
谢悬却似乎爱极了,没有再提出无理要求,夏洄就这样看着谢悬的眼珠慢慢涣散,慢慢聚焦,然后,他冷着脸问:“你好了吗,谢悬?”
谢悬牵着他的手,在他指尖轻轻落下一吻,弯眸一笑,轻声调侃:“……好了,小猫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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