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谢悬缓了缓,抓住了夏洄的腰,仰着头吻他,目光却愈发的执着起来。


    一直到夏洄闭上眼睛,谢悬才忍不住似的问:“你有没有觉得,我特别可笑?”


    夏洄睁开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谢悬自嘲般垂了垂眼睛,“你为什么都不敢低头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谢悬没有立刻松开夏洄,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汗湿的颈窝,手臂收得很紧,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沙哑颤抖:“老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啊?”


    夏洄敏锐地察觉到谢悬语气的变化。


    他貌似又犯病了。


    谢悬满眼都是精神类药物未发作的偏执,他的瞳孔在聚焦与失散间徘徊,夏洄伸手去翻他的口袋,果然翻到了一个透明收纳袋,里面是一把数不清的各色药粒。


    夏洄不知道谢悬现在的状态如何,也许躁郁症,抑郁症,神经衰弱,有可能还有管制精神分裂以及双相、焦躁症、狂躁症……这些有可能在六年间衍生出来的疾病,谢悬一直没告诉他,瞒着他。


    夏洄默默把药袋攥在手心,又听见谢悬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了自厌与绝望:“老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悲?用这种方式绑着你,连你半点真正的……怜悯都得不到?回答我啊,老婆……”


    夏洄沉默片刻,抓紧时机,趁谢悬没防备的时候,把全部药粒塞进他嘴里。


    反手,他取过自己办公桌上的水杯,顺着谢悬的嘴就往里灌。


    然而谢悬一伸舌头,把全部的药都吐了出来,吐了夏洄一手。


    夏洄抓着药,皱着眉头。谢悬大口喘着气,“我不吃药。”


    谢悬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不是情/欲,而是更深沉的痛苦:“这些年你不回来,药我越吃越多,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我不想吃药,药太苦了,比我的心还要苦。”


    夏洄耐着性子说:“你乖一点,把药吃了,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我不乖,我偏不乖,你不爱我,我的病也不会好起来。”谢悬捧着夏洄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声音哽咽:“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我知道。我混蛋,我利用过你,也伤害过你,你能不能……就当从前的谢悬死了,忘了那个我,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像刚认识那样,我好好对你,只对你好……你答应我,我就吃药……”


    他的眼神哀求着,这张总是游刃有余、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柔和的祈求。


    “你又犯病了,谢悬。”


    夏洄见过谢悬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的桀骜放荡,却很少见到他这样全然崩溃的,将自己的尊严捧出来任人践踏的模样。


    那六年空白的时光,似乎不仅折磨着他,也在他心里蚀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我不想那样。”夏洄淡淡地说,“谢悬,我们回不去了,我也不想回到以前那样,我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你不要把我拉回去。”


    “那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那!”谢悬的哀求瞬间染上了一丝绝望的尖锐,“为什么你可以施舍一点耐心给江耀给靳琛,可以容忍奥古斯塔兄弟在你身边打转,甚至对那个不知所谓的岳章……还有陆凛!你都和颜悦色……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残忍?我连一点机会都不配得到吗?”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灼热地砸在夏洄的手背上。


    那是真正心碎的眼泪,混杂着委屈不甘心和深入骨髓的爱而不得。


    夏洄别开脸,无法再直视这样的谢悬。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会彻底坍塌。


    “你别这样……谢悬,你起来。”


    他想挣脱,想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但谢悬死死地拉住了他。


    “别走……求你了,别现在走……”


    谢悬的声音破碎不堪,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试图起身的夏洄拉向了实验室里侧一个存放精密仪器的小隔间。


    那里没有监控,隔音更好,空间也更私密逼仄。


    夏洄确定谢悬没来过他的实验室,谢悬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谢悬的突然之举,也有可能是他的心魔催生的意外。


    门被谢悬反手关上并锁死,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极低嗡鸣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谢悬顺着夏洄的身体滑落下去,双膝着地缓缓跪在了夏洄面前,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臂,抱住了夏洄的腿,将额头抵在夏洄的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后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可怜的温暖和联系。


    “小猫老婆……”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什么都不求了,我不求你立刻爱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要一点点,一点点你的注意力,你的……在乎,别把我完全推开,行吗?”


    他仰起脸,泪痕未干,眼眶通红,破碎的眼神望着夏洄:“对你来说,我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吗?我能为你做的,不比任何人少。项目,资源,人脉……甚至帮你挡掉裁决庭的麻烦,摆平其他问题……只要你开口,我无所不能,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在他自己看来,这是剖白心迹,是展示自己所能提供的“用处”和“忠诚”,是恳求一个留下的理由。


    他急切地想向夏洄证明,他是有用的,是值得被“留下”的。


    然而,听在对权力交易格外敏感的夏洄耳中,这却更像是一种隐晦的威胁和提醒。


    他的事业、他的自由、甚至他的安全,某种程度上都捏在谢悬手中。


    谢悬身在联邦的文教行业,谢家的家族势力贯彻在教育系统里,五大板块中最必不可少的一块,以谢悬的发展势头,日后所有从事相关行业的人都无法避开谢家的权力触手。


    谢悬,他能帮他解决身份问题,能让他去帝国,自然也能让他寸步难行。


    “……”


    夏洄看着跪在身前偏执发疯却手握实权的男人,他眼中那份隐忍着的爱意与掌控欲,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谢悬给出的,是混合着砝码的感情,他逃不开,也挣不脱?


    而谢悬的态度却无比真诚,一时间夏洄竟然分不清,谢悬是在威胁他,还是真诚地求爱。


    夏洄僵直地坐在那里,任由谢悬抱着他的腿,将滚烫的泪水浸湿他的裤脚。


    谢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方片,黑的,夏洄见过这东西。


    尽管江耀不用,但不代表别人不用。


    “你救救我吧,夏洄。”谢悬缓缓站起身,再次拥抱住夏洄,带着哭泣的鼻音,小声说:“我没你不行,你就当是使用我,把我当玩具,让你更开心,好不好?”


    可是任他怎么问夏洄都不回答,还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谢悬在一瞬间的慌乱后,错乱的意识占据了高点,他将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当成了小猫咪心软的迹象。


    “我和以前比,是不是变化了一点?”谢悬拉着夏洄的手让他去感受,自己却不去看情况,而是盯着夏洄问:“我想我应该不会让你失望,老婆。”


    ……夏洄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只是用空闲的那只手,把那一把药,全都抓起来,“你吃不吃药?”


    谢悬这才居然点头了:“你喂我,我就吃。”


    夏洄垂着眼,把药粒一颗一颗塞进谢悬的嘴里,谢悬居然不喝水直接咽了下去。


    夏洄喂完了所有的药,谢悬也再忍不住了,他甩了甩头发,把夏洄按下去。


    谢悬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夏洄的脖子,颇是有点语无伦次地说,“你这些年,有没有忘了我?”


    夏洄说:“没有。”


    那些刻骨噬心的日日夜夜,忘不掉的。


    谢悬似笑非笑地呵了声,“还好,我以为你连午夜梦回都不肯见我。”


    他把夏洄背过去,撕开小黑片,望着那一截截脊椎骨,有种久违的治愈感和救赎感淹没了意志,很慢的、他趴下去,抱着朝思暮想的青年,自言自语道:“我以为我可以把你照顾好,可是我听说了你在外面的事情,原来我并没有照顾好你,小猫,我太失职了。”


    夏洄已经说不出此刻自己是什么心情了,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谢悬,发觉那双绿幽的瞳孔深处早已乌深一片,他闭了闭眼,沉默不语。


    谢悬似乎没想过夏洄会纵容他,容忍他,而他似乎误以为夏洄也是喜欢他的,他很快速地跪起来,连带着把夏洄也捞起来跪着。


    “就试试,”谢悬的臂弯卡进夏洄的肘骨里,将他往后一勒,侧过头去亲他的脸颊,这一个小时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慢一点,你跪好了,小猫老婆。”


    谢悬继而无话。


    很难想象谢悬那么一个精神状态能忍住不说话,在一个小时后,夏洄茫然地望着窗帘外面的世界,轻声问:“你……还画画吗?”


    谢悬略一思考,低声说:“我有一座属于自己的艺术画廊,在那里是属于我的世界。”


    “真好。”夏洄心平气和地评价,“我以为你已经抛弃了你热爱的东西。”


    谢悬垂眸笑笑,“我不想抛弃我热爱的艺术,也不想抛弃我深爱的你。”


    谢悬汗流浃背,下午的斜阳将影子拉得更长,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房间像是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熔炉里,厚重的遮光窗帘勉强挡住大半强光,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高温的不止是谢悬。


    夏洄额前碎发黏在发烫的皮肤上,汗珠顺着缓缓滑落,被谢悬牵绊着,连同意识,一起沉浸在挥之不去的燥热慵懒里。


    正如谢悬所说,这是一次尝试,但对夏洄来说,这并非一次简简单单的尝试。


    谢悬在药物和病症的作用下,抢先突破了他们之间恒有的界限,在谢悬痴迷而体贴的亲昵中,夏洄甚至感受得出,谢悬是头一遭。


    谢悬老老实实使用了黑袋薄片,他不像江耀,在这种时候,他竟然无比温柔。


    夏洄却无法放松警惕。


    就算谢悬的态度温和又尊重他,他仍然无法全然信任谢悬。


    若非谢悬那番话,他不会同意,可不同意,似乎就会被权力所倾轧。


    谢悬察觉到了小猫的不沉浸,不开心,还有那双黑眸子里安静的空洞。


    他很茫然。


    听说小猫一个人的时候做过许多次心理诊疗,履历里还有疗养院开具的单票。


    小猫这么多年,过得并不轻松,他如今所有的成就,全部建立在一片废墟之上。


    谢悬不愿摧毁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大厦,只想为他的成就添砖加瓦。


    可谢悬不知道该如何讨好小猫,使他开心。


    小猫离开桑帕斯后,事业在科研院发扬光大,可战场似乎也从桑帕斯转移到了科研院。


    “你知道吗?小猫,你消失的这六年,我没有任何作品问世,画廊遗憾关业,因为我失去了灵感。”


    “你的离开,带走了我所有的创造力,我的缪斯,我的爱神。”


    谢悬痛苦不堪,他试图扳过夏洄的脸,使那双饱经风霜的漂亮眼睛看着自己。


    可是夏洄早已经无力承受谢悬的攻速,紧闭的眼皮下,是一条白眼球的边缘。


    “现在你回来了,缪斯。”


    “我想,我的画廊也该重新开业了。”


    夏洄似乎没有听见,毕竟他没有回答。


    谢悬体谅了他的失神,不无遗憾地说,“等到新作品问世,你要来我的画廊,我亲自接你,为我摆花。”


    在无尽的夏天里,夏洄的灵魂被高空抛起,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像随波逐流的命运,可能随时带他飘向任何方向。


    他要的很简单。一份清白干净的人生履历,一份能为之奋斗终身的科研事业。任何绊脚石,拦路虎,甚至是打着“救世主”旗号而来的人,都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谢悬,同江耀一样,同靳琛一样,同昆兰薄涅岳章陆凛白郁梅菲斯特……他们一样,他们要如何能走进他的心?


    在遭受了那么多、那么密集、那么深长的折磨之后,夏洄给不出任何答案。


    至少谢悬在这件事上没有恶意折磨他,而是温柔以待,甚至还带来了一丝欢愉。


    夏洄能做的,只是在这群大人物里挣扎求生,任由命运把他推向任何方向,只要他心里的锚点不跑,他就不怕被大浪冲走。


    夏洄冷冷静静,一直到谢悬发疯结束,药效发作。


    夏洄淡淡地摇了摇头,声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好啊。”


    “我就说……”谢悬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欣然搂紧他,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满足,“我做的好像还不错。”


    在他看来,小猫没有给他一爪子,没有激烈的反抗,甚至最后默许了他的亲近,这大概……就算是开心了吧。


    毕竟这一次,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谢悬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夏洄肩窝,仿佛终于短暂地找到了安宁的港湾:“小猫,我知道我手段不光彩,我知道我逼你……可我没有办法了,你恨我也好,嫌我也罢……这辈子,你休想再甩开我。”


    谢悬像个终于得到安抚的困兽,情绪宣泄后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夏洄回过了神,才缓缓推开谢悬,坐起身,默默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好。


    谢悬看着夏洄背对着他整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愫——有心满意足,有心虚,也有更深的不安。


    夏洄顿了顿说:“帝国访问团的名单没有林望,但她身份没问题,我要加上林望的名字。”


    谢悬愣了一下,“那个林氏的大小姐?你就这么看重她?”


    “她的边界条件理论对项目有用。”夏洄系上最后一颗纽扣,转身看向谢悬,目光清冷,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别无理取闹,这是工作。”


    谢悬与他对视了几秒,笑了:“好,我都依你。”


    夏洄没有应声,只是拎起自己的便携光脑包,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谢悬在他身后问。


    “下班。”夏洄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充斥着谢悬气息和刚才那场混乱痕迹的空间。


    *


    科研院附近的咖啡馆角落,夏洄点了一杯冰咖啡,试图用低温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谢悬偏执的行为仍在脑中盘旋,他的意识昏昏沉沉,这会儿才缓过来。


    他意识到,谢悬解决问题的代价,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沉重和私人,这不再是简单的交易。


    夏洄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皮,难以想象谢悬刚才对他做了什么……一口一个“老婆”那么叫着,好像他的“老婆”是被其他人抢走了,而他只是哭着喊着把“老婆”抢了回来,那个委屈的啊。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夏洄抬头,心里猛地一沉——怎么是陆凛?


    “……”


    夏洄没理他。


    心情不好,不想理,很任性。


    陆凛也不生气,坐在他对面,等了会,语气还算好,“宝贝弟弟,你就没什么想跟哥哥说的?”


    夏洄摇头:“不想,工作忙,我很累,不想说话。”


    陆凛脸色骤然阴沉得可怕,但是没有当场发作。


    他一直忍着,夏洄就让他那么忍着,晾着他。


    陆凛就忍着。


    一直等到夏洄喝完咖啡,陆凛二话不说,直接抓住夏洄的手腕:“喝美了?跟我走吧。”


    “去哪?”夏洄试图挣脱,但陆凛的力气极大,几乎是将他拖出了咖啡馆,塞进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里。


    咖啡馆里的人全都看过去,其中有认识夏洄的,想阻拦他,却碍于陆凛的气场而不敢开口。


    陆凛直接发动了车子,性能极佳的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吓人。


    夏洄被惯性狠狠甩在座椅靠背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不断下沉。


    陆凛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可怕,车子被他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径直驶向城郊。


    “哥哥,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凛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将油门踩得更深,直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废弃厂区空地,他才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他转身看向夏洄,眼神锐利如刀,猛地从夏洄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他的个人通讯器。


    “你真的在工作吗?宝贝?”陆凛冷笑一声,熟练地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段音频,“你自己听。”


    赫然是不久前谢悬在实验室里对夏洄说的那些话,录音效果清晰得可怕。


    夏洄瞬间瞪着他:“你……你监视我?”


    陆凛竟然在自己的通讯器里装了窃听器!


    陆凛低声说:“我不监视你,怎么知道你跟谢悬已经进展到这一步了?你们消失的那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夏洄扭过头,“不关你事。”


    “我是你哥哥,我管不了你了?”陆凛的声音里压抑着狂风暴雨,他忍了忍,“算了,不跟你生气,我不想把车弄脏,待会儿没法带你回家。但我现在实在是……忍不了,宝贝弟弟。”


    陆凛将夏洄拽出车外,抱起他,把他放在宽大的引擎盖上,伏在他身前,勾着他后退的趋势,柔声说:“我有没有警告过你,离他们远一点?宝宝,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哥哥很伤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夏洄恹恹地说,“我能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我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吗?白郁卡我,谢悬同样能卡我,你呢哥哥?你现在要是想像他一样对我……我能怎么办?”


    “他用项目逼你就范?还是他用那些破药装可怜?”陆凛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事实,骤然火起,他捏住夏洄的下巴,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此刻不再多情,“你怎么就那么心软?你可怜他,谁来可怜我?”


    夏洄凉凉地说:“可是他没有像你一样,用窃听和定位监视我,哪怕你是我的哥哥。”


    一种毫无尊严可言的愤怒和恶心感瞬间淹没了夏洄,夏洄望着远处荒凉无人的废弃厂区空地,望着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他只能看到陆凛逆光中那张俊美却扭曲的脸。


    夏洄低着脑袋,“你没事了吧?让我走吧,我可以自己回家,我不怪你。”


    陆凛气笑了,“首先,我承认我做错了。其次,我开车这么远,能让你轻易就回家?”


    “所以呢,你要做什么?”夏洄认真地问他:“我也可以是无坚不摧的。”


    陆凛却不敢再对夏洄用强迫手段。


    他也很怕夏洄转身就跑,夏洄能做出这种事,他不想再承受那种每夜担惊受怕的感觉。


    “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对你,你没发现吗?我对你的态度已经非常温和了,弟弟。”


    陆凛的吻充满了暴戾的占有和血腥气,仿佛要将谢悬留下的所有痕迹,乃至夏洄所有的反抗意志,都彻底碾碎、覆盖。


    荒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埃。


    冰冷的引擎盖,灼热的亲吻,暴烈的禁锢,以及远处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


    夏洄坐在车盖上,望着头顶那片逐渐被暮色吞噬的血红天空,平静地抓住陆凛的肩膀。


    他好像知道陆凛要对他做什么了。


    拦不住,就只能接受吗?


    陆凛亲够了,一边低低吐着气,一边观赏着那张冷艳而淡漠的脸庞。


    他居然不想轻易就说出接下来的话。


    美貌是第一生产力,也是稀缺资源。


    曾经的夏洄青涩而昳丽,他的美貌引来无数势力的争夺,而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招生,他看似毫无选择。


    如今的夏洄,美丽之上,有无数的奖项与名望傍身,可与之而来的并不是所有人的放手,反而是更激烈的争抢。


    但他此时此刻有了选择,陆凛不认为自己可以用强,因为夏洄已经有了随时从头再来的勇气,他可以一手握紧自己的命运,一边在追求者中肆意挑选,只有最有手段的人才能夺得美人的芳心。


    这人陆凛多多少少感觉到了一点不安。


    夏洄可不是柔弱的金丝雀,而是炙手可热的新星,即将奔赴帝国,甚至可能留在那里做帝国的王后。


    对待这样的夏洄,要哄着来。


    陆凛不由得放轻了声音,“外面风大,哥哥好冷,想进里面暖和暖和。”


    夏洄抬起眼皮,凉凉地盯着他。


    陆凛确定夏洄听懂了,黑眉低戾,却又强行地温和了语气,挑起了夏洄的下巴尖。


    “要不要放行,哥哥给你一分钟考虑时间,时间一过,哥哥就不听你的说辞了。”


    第127章


    陆凛在等,姿态看似放松地倚在车身上,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


    虞二熙二彖二对二读二嘉二


    夏洄坐在冰冷的引擎盖上,被陆凛圈在身体和钢铁之间。


    他微微仰着头,被迫与陆凛对视。“哥,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和谢悬做什么了?”


    陆凛的耐心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即将压垮最后一丝平衡,但夏洄这句话,又把他拉回了理智层面:“做什么了?”


    夏洄很轻地叹了口气,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迟疑地,将手臂环上了陆凛的脖颈,松松地搭在陆凛肩颈后侧。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引擎盖上,只有这个抬手的动作,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陆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即将喷发的怒火,所有酝酿中的强硬手段,所有因嫉妒和掌控欲而生的暴戾念头,都在夏洄这个突如其来依赖般的触碰下,戛然而止。


    仿佛此刻靠在他颈边的,依然是会因为他的一点强硬而感到无措的弟弟。


    夏洄没有看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他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陆凛的颈侧,那个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陆凛动脉的搏动,急促而有力。


    “谢悬犯病了,他缠着我,乱磨了一个多小时。”


    “除此之外,我们没上床,我没和他睡觉。”


    尽管陆凛心知肚明,这极有可能是夏洄在极度疲惫和无奈下,选择的一种更聪明、更省力的应对——一种基于对他陆凛性格弱点的精确打击。


    他知道夏洄或许并非真心依赖,或许只是利用了连陆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柔软。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


    那虚拢在他脖颈后的手臂,明明没什么力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住了陆凛所有的攻击性。


    “嗯……知道了。”


    再大的火气,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无可奈何。


    陆凛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撑在引擎盖上的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发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翻江倒海的情绪。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骇人的风暴已经退去,只剩下妥协。


    他维持着被夏洄虚搂着脖颈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只是另一只原本撑在车盖上的手,缓缓放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夏洄的背上,隔着衣物,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够了。”陆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粗粝,“别来这套。”


    但他的动作,和他骤然松缓下来的身体姿态,却出卖了他。


    夏洄依旧闭着眼,靠在他颈侧,“哥哥。”


    陆凛轻轻抓住了夏洄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将它拿了下来,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弄疼夏洄。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荒野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刚才那片刻粘稠的静谧。


    陆凛别开脸,不再看夏洄,而是望向了远处那轮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夕阳。他的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绷得很紧。


    “上车。”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两个字,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但先前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然消失了:“你去哪?我送你回去。”


    他没再说“保证不做什么”,也没再提那“一分钟”的时限,仿佛刚才的一切对峙、威胁、以及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都从未发生过。


    夏洄缓缓睁开眼,默默地从引擎盖上滑下来,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后座,而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一个微小的让步。


    陆凛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碾过荒地上的碎石,驶离了这片充满压抑记忆的废弃厂区。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陆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心甘情愿被夏洄无声拒绝。


    尽管饱受折磨,但陆凛似乎不再怨恨了。


    夏洄靠在椅背上,闭眼睡觉。


    其实,一个拥抱而已,并没能解决任何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一些东西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但它确实让陆凛收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陆凛看了一眼夏洄。


    “够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场他单方面发起的追逐,该告一段落了。继续这样步步紧逼,只会将夏洄推得更远。


    他喜欢夏洄。


    这个认知比任何怒火和占有欲都更深刻地烙在灵魂里,他才不得不停下。


    是他,用一次又一次的掌控,用自以为是的霸道,筑起密不透风的牢笼,以为就能占有宝藏,却忘了,真正的珍宝需要的是自由呼吸的空气和阳光。


    江耀可以给他事业上的助力,谢悬能提供他需要的资源甚至病态的依赖,靳琛或许能给予他沉默的守护……这些人环绕在夏洄身边,每一个都虎视眈眈,每一个都让陆凛嫉妒得发狂。


    但他此刻悲哀地发现,自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夏洄那颗因为他而紧紧关闭、甚至遍布伤痕的心。


    继续强求,只会让夏洄在他和那些“选项”之间,更加为难,也更看清他的不堪。


    他陆凛什么时候,需要靠逼迫和威胁来赢得一个人了?


    那种爱,太廉价,也配不上夏洄。


    所以,他选择退让。


    不是放弃争夺,而是换一种方式——守护。


    他会退回一个“安全”的距离,只要能让夏洄在他面前,能重新放松地喘一口气。


    这很难。


    每一次看到夏洄与旁人接触,可能都会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心。


    但他必须忍住。


    他要做的,不是那个不断索取、不断逼迫的掠夺者,而是那个能为夏洄撑起一片安稳天空的……哥哥。


    他要让自己成为夏洄的底气,而不是压力。


    他要比过夏崇。


    他还会等,等夏洄自己愿意回头的那一天。


    等那双眼睛里的光,为他而亮起,并且,只为他而亮起。


    车子缓缓停在夏洄公寓楼下,陆凛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只是侧过头,目光极深地看了夏洄一眼,将那抹清瘦的轮廓刻进心底。


    然后,他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宝贝,到了。”


    夏洄似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场煎熬的旅程会如此平静地结束。


    他迟疑地解开安全带,手指搭在门把上。


    “哥哥……”他可能想说点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告别。


    “上去吧。”陆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好好休息,你去帝国那天,我叫人为你保驾护航。”


    他看着他下车,看着他走进楼道,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陆凛才沉重地靠向椅背,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内心并非没有挣扎的巨浪,但他将以沉默的守护者身份,等待他的玫瑰,在属于自己的土壤里,重新为他绽放。


    直到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所有的汹涌爱意,都将隐没于深海,静默无声。


    *


    夏洄和团队抵达帝国首都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是一种透明的蓝,风很轻,阳光落在皮肤上是温的。


    科学院派了车来接,夏洄和谢悬他们分开,一切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红毯仪仗,也没有任何超出“学术交流”范畴的安排。


    非常低调。


    夏洄注意到,接他们的车比标准配置宽敞了许多,座椅的角度刚好是他习惯的倾斜度,车门扶手处放着一瓶水,牌子是他常喝的那个,他甚至不确定帝国有没有这个牌子,因为这是联邦专卖的牌子。


    从机场到科学院,车程四十分钟,夏洄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


    前排的组员们在低声聊天,偶尔传来林望放纵的笑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夏洄总觉得,有什么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街道两旁的行人、店铺、广告牌飞速掠过,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在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车,车窗是单向玻璃,什么也看不见。


    绿灯亮了,那辆车没有动,夏洄的车却先走了。


    有猫腻啊。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闭眼。


    学术交流的第一天,夏洄的报告安排在上午。


    由于夏洄是以“加文”的身份和电子面部调整器出现的,除了梅菲斯特以外,其他人并不知道讲台上这位就是王室内定的未婚妻。


    夏洄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他看见了前排坐着的帝国科学院院士们,看见了后排他的组员们,看见了角落里无数举着记录板的记者。


    然后他看见了梅菲斯特。


    君王坐在第一排,穿着很深色便服,绶带勋章一应俱全,随从立在两侧。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任何一个来听报告的普通学者,就是那一头过长的金发太过显眼,夏洄立刻就注意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整个报告厅碰了一下,梅菲斯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开始吧”,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夏洄收回目光,开始讲。


    台下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记录板的声音。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嗓子有些干,他伸手去拿水杯,发现杯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续满了,水温还是刚好。


    他看了一眼台下。梅菲斯特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在看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夏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报告结束后,掌声响了很久,夏洄微微欠身,走下讲台。


    几个帝国院士围上来,开始提问,问题很专业,也很尖锐,夏洄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等他应付完所有人,夏洄抬头看向第一排——梅菲斯特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猎人。


    又像一只蹲在门口等主人回家的大狗?


    不,之前梅菲斯特还要强娶他,怎么可能六年之后就改好了?


    夏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做好了梅菲斯特可能会采用强制手段把他扣押在帝国的准备,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陛下。”


    梅菲斯特下意识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站在夏洄面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最后他说:“老师讲得很好。”


    就四个字,但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评价一件很重要的事。


    夏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梅菲斯特没有继续说,他就那样站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午饭。”


    “还行。”夏洄狐疑极了。


    梅菲斯特的态度实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以为他会用强取豪夺的手段,没想到他看上去……居然还算客气?


    梅菲斯特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刻意配合夏洄的步伐。


    夏洄注意到,他每走几步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确认自己还在身后,那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夏洄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夏洄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梅菲斯特在酝酿着一个充满粉红泡泡的……杀猪盘。


    不怀好意。


    总之,梅菲斯特十分和善。


    午饭安排在报告厅旁边的一间小厅里,桌上只摆了两副餐具。


    夏洄看了一眼梅菲斯特:“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的组员们在隔壁。”梅菲斯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怕你……不自在。”


    “哦。”夏洄坐下了。


    梅菲斯特坐在他对面,隔着整张桌子,远远的,像是怕靠太近会让他不舒服。


    菜一道一道上来,每一道都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刚好是夏洄会吃的——清汤,少盐;煎鱼,配柠檬;蔬菜沙拉,油醋汁减半,没有帝国宫廷菜惯有的浓重酱汁和繁琐装饰,清淡得不像皇宫里做出来的。


    夏洄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菜单是你定的?”


    梅菲斯特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梅菲斯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吃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


    夏洄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很关心我?”


    梅菲斯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嗯。”


    全部的野心和霸道在面对夏洄时全都被藏起来了。


    梅菲斯特想起自己的永夜宫,他的玫瑰就坐在他面前,他都不敢动用手段,其他宫廷内侍因为知道夏洄的身份,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贵人。


    “你不用这样。”夏洄淡淡说。


    梅菲斯特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我怕你不习惯,帝国和联邦不一样,皇宫和科学院也不一样,我怕你觉得这里太陌生,待得不舒服。”


    他说“怕”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的卑微。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夏洄问。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你是数学家,你的世界里有公式、有定理、有可以证明的东西。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一个人值得被等,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人相信,我等了六年,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你。”


    “晚上见,夏洄。”梅菲斯特站起来,匆匆离开。


    夏洄傻眼了。


    ……


    没想到“晚上”来得这么快。


    下午的学术交流刚结束,林望还在兴奋地复盘报告内容,一名宫廷内侍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尽头,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封手写的烫金请柬。


    “陛下恭请加文先生赴永夜宫晚宴。”措辞客气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夏洄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那名内侍。


    对方的腰弯得很深,深到夏洄看见他头顶的发旋:“陛下说,先生是帝国的贵客。”


    夏洄没再说什么,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梅菲斯特今天的态度实在太奇怪了——不是不好,是好得过头了,好得像一个人把獠牙全部拔掉之后,努力用一张没有牙齿的嘴去啃一块骨头。


    笨拙,但不像是装的。


    晚上,夏洄去了。


    永夜宫在帝国首都的北面,占据了整整一座山丘,车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夏洄透过车窗看见宫门已经在视野里出现了,然后他看见了宫门前站着的人。


    不是一个,不是两个,是整整齐齐两排——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主楼台阶下,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内侍或侍从,每个人都是正装,每个人都把腰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一场阅兵。


    夏洄的车刚停稳,最靠近车门的一名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替他拉开了车门:“先生,欢迎您。”


    夏洄下了车,脚刚踩上宫道的石板,就听见两侧传来整齐划一的动静。


    所有人同时躬身,折到九十度,用只有在迎接帝国最高主人才会用的大礼。


    夏洄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组员们——林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也被这个阵仗吓到了。


    “……这是迎接学术访问团的规格?”夏洄问领路的内侍。


    内侍没有抬头,声音恭顺得发颤:“这是迎接……迎接王后的规格。”


    夏洄眯了眯眼。


    组员们已经吃瓜吃到撑了。


    走进主厅之后,事情变得更离谱了。


    一名看起来至少是总管级别的中年侍从快步迎上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夏洄低头一看,茶叶的品种、冲泡的颜色,甚至杯子的款式,都跟他平时在联邦办公室里喝的一模一样。


    “王后殿下一路辛苦,寝殿已经备好,热水、衣物、用品都按殿下的习惯布置了。若有任何不周之处,请您务必告知,臣等立刻调整。”


    好好好,他们演都不演了。


    夏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大厅。


    走廊两侧的花瓶里插着的不是帝国宫廷惯用的大红大紫的繁复花束,而是一种素净的白色小花,插法随意,像是刻意避免任何“隆重”的感觉。


    一名年轻的内侍从拐角处走过,看见夏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钉在原地,然后以一种近乎惊恐的速度低下头,退到墙边,面壁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那姿态不像是在对待客人,像在对待一个随时可能降罪的、至高无上的存在。


    夏洄停下脚步:“你们,”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总管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慌乱:“往后恕罪,”总管立刻低头,“臣等绝无冒犯之意,只是陛下吩咐过,要确保殿下在永夜宫的一切起居都……”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会冒犯到王后的词,“……都妥帖。”


    夏洄只好被他领到了寝殿,门推开的一瞬间,夏洄就看到书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记录笔和纸,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他扫了一眼书脊——全是数学相关,其中一本甚至是他的博士导师写的专著,绝版多年,他只在文献里见过封面。


    这不是一间为“贵客”准备的客房。这是一间为他量身定制的房间。


    床头柜上有一个藤编篮子,放在床头柜最靠里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避孕套,不止一盒,是好几种不同的品牌、不同的款式,甚至有不同的尺寸,排列得像一个迷你展柜。


    旁边还放着一管润滑剂,包装精致,一看就是高端货。


    夏洄盯着那个篮子看了三秒钟,耳根处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夏洄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


    梅菲斯特站在门外,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金发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侧,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光泽。


    “我来看看你安顿好了没有。”


    夏洄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露出身后那个藤编篮子:“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夏洄看见梅菲斯特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尖,最后蔓延到颧骨,那张矜贵的、帝王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窘迫到极点的绯红:“这不是我让的——”


    梅菲斯特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大步走进房间,走到床头柜前,提起篮子,避孕套和润滑剂在篮子里发出一阵碰撞声。


    夏洄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看着他:“你装什么清纯?”


    梅菲斯特转过身来,“真的不是我,我会查清楚是谁放的。”他说,语气竭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耳朵尖的红彻底出卖了他,“然后——”


    “然后什么?”夏洄问,“罚他?”


    梅菲斯特噎住了。


    夏洄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好笑,而是因为梅菲斯特现在的样子。


    一个统治整个帝国的君王,手握生杀大权,此刻却因为一篮子避孕套而窘迫得像个被抓包的高中生。


    但夏洄没有笑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反应更快。


    当梅菲斯特朝他走近一步的时候,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梅菲斯特却端着篮子走到壁炉,把整个篮子放进了壁炉里。


    火苗舔上藤编的瞬间,避孕套的塑料包装开始蜷缩、变形。


    梅菲斯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些东西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金发染成了暖橙色,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帝王回眸,轻声地问:“我把它们烧了,你能不能别再怕我了?”


    第128章


    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藤编篮子的最后一点轮廓塌下去,碎成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梅菲斯特还是没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天。


    夏洄无比认真地说:“我只是不习惯这样,可能我真是个穷命,天生过不惯皇宫里的好日子,你没和我结婚就对了,以我的性格,我一定不会让你太舒服,我会把你折磨到精神崩溃。”


    梅菲斯特沉默地一笑,转过身,火光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那我也愿意被你折磨,其他人想被你折磨还不能够呢……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把你当做帝国的王后,你愿意回来,随时都可以,我不强迫你,这个位置,我为你留着。”


    夏洄当他开玩笑,破天荒笑了笑。


    他看到梅菲斯特眼底那圈青黑,那种颜色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是很多个夜晚,很多次辗转反侧才能留下的痕迹:“你多久没睡了?”


    梅菲斯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还好吧?你来前差不多一周没睡,有时候能睡着,有时候不能,我也忘记了,宫廷官记得。”


    夏洄淡淡地:“昨天睡了吗?”


    “昨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昨天没睡。”


    “前天呢?”


    “……也没怎么睡。”


    “大前天?”


    “……”梅菲斯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夏洄看着他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散落的长发,那些金发比看起来更软,垂在肩侧,有些散到胸前,有些落在背后,就知道了:“也没睡吧。”


    梅菲斯特低着脑袋,“想你了嘛。”


    夏洄把他那些散到胸前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的脖子,梅菲斯特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夏洄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夏洄……”梅菲斯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最好不要现在就碰我,我怕我忍不住做坏事。”


    夏洄觉得他坦然,索性也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金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让我亲你?”


    梅菲斯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某个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落下来。他看了夏洄很久,久到夏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想。但这一次我不想把你推开,所以我宁可忍着不和你亲近,我也不想你讨厌我。”


    夏洄没有让他忍。


    他踮起脚,吻住了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的嘴唇是凉的,比他想象的凉,可能是在风里站太久了,可能是等了太久了。


    夏洄的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梅菲斯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嘴唇开始,一直抖到指尖,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夏洄就是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然后退开一点,仔细看着他的脸。


    梅菲斯特的眼睛红了,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的红,像墨水滴进水里,不可遏制地洇开,“……你亲我了?”


    夏洄说:“你是一个帝国的君王,要什么有什么,偏偏要一个吻要得这么可怜,这现实吗?你别来这一套,装可怜骗我,你只想要的更多。”


    梅菲斯特咽了一下,“你能不能再亲一次?再亲一次,我的火兴许就消了。”


    夏洄直接伸出手,揪住梅菲斯特的衣领——亲了那么多次,不差这一口。


    君王衬衫的领口被他拉下来,弯下腰,金发垂下来,扫过夏洄的手背。


    这一次夏洄亲得比刚才重了一些,梅菲斯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烫,打在他脸上,嘴唇还是凉的,但开始有了温度。


    夏洄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悬在自己腰侧,没有落下,在等。


    直到确认夏洄没有推开他,梅菲斯特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夏洄的腰侧,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温柔地,细致的,掠夺着。


    他的嘴唇从夏洄的唇角移到唇中,从唇中移到唇缝,舌尖轻轻碰了一下夏洄的下唇,又缩回去问:“可以吗”。


    夏洄轻轻用鼻子叹了口气,“嗯。”


    梅菲斯特的呼吸变得不太稳了,他的手在夏洄腰侧微微收紧,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夏洄的后背离开了门框,整个人被他拢进怀里,像拢一团火,怕太近会烫着,又怕太远会灭。


    梅菲斯特尽情宣泄着思念,尽管身为君主,他有许多不能说的,不能做的。


    但在夏洄面前,他不想把自己隐藏起来。


    夏洄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梅菲斯特立刻退开了,退得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眼睛也乱得一塌糊涂,“我太过了。”


    “你这个人,”夏洄声音还有点喘,“怎么亲个嘴都要道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做了王,很多时候不能随心所欲,一看到你,恍惚间自己像是回到了在桑帕斯读书的时光,所以一时间有点放纵,希望你不要见怪。”梅菲斯特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夏洄的后背陷进那片柔软里,看见梅菲斯特撑在他上方,双手支在他身体两侧,没有压下来,保持着一段距离。


    夏洄仰着脸,梅菲斯特的金发垂下来,扫过夏洄的脸颊,痒痒的,他就那样撑着,看着夏洄,看了很久:“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等你愿意好好和我说话,六年零四十七天,每天睡前数一遍,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夏洄略一思考,低声说:“这个问题通常没有标准答案,完全看我心情。”


    梅菲斯特说:“那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夏洄抬起手,碰到梅菲斯特的脸颊,梅菲斯特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被摸到的大狗。


    “还算不错。”


    梅菲斯特笑了,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什么决定?”


    “不搞强制爱的决定。你当我和其他人一样,毫无成长吗?”梅菲斯特低下头,吻住夏洄,这一次吻得比刚才更深,更慢,更认真。


    夏洄被他吻着,感觉到他的手从自己身侧移上来,指尖轻轻碰到他的头发,又缩回去,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然后他的手又伸过来,这一次落在夏洄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摸着,从额角到耳后,从耳后到后脑。


    夏洄被他摸得有些痒,偏了一下头。


    梅菲斯特的手停住了,像是怕弄疼他,立刻缩了回去。


    “不舒服了?”


    “没有。”夏洄说,“痒。”


    梅菲斯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不摸了。”


    他低下头,金发散落下来,铺了夏洄一肩,他的呼吸打在夏洄的脖子上,又急又烫,肩膀微微发抖。


    夏洄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自己锁骨:“……你哭了?”


    梅菲斯特的睫毛在夏洄脖子上扇动,湿漉漉的,像蝴蝶的翅膀,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夏洄的肩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可能有一点吧,反正你的眼泪你也不在乎。”


    又是男人的眼泪……最近遇到这个也太频繁了,真是遭瘟了,应该去教堂祈祷远离脆弱男人。


    夏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摸着他的头发,金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很软,很凉,像秋天的水。


    梅菲斯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泪痕——可能擦掉了,可能根本就没落下来:“你能不能在帝国多留几天?”


    “几天?”夏洄问。


    梅菲斯特说:“不确定。”


    夏洄问:“你打算做什么?”


    梅菲斯特说:“带你去看皇家图书馆的那几本孤本,你可以带走。休息的时候,你就做你的研究,带你的学生,忙你的项目,我不打扰你。你留在帝国的期间,联邦那边也会接到我的诚意,两个边境地区的航路打通,关税取消,贸易港口全线开通,通商放低限制,我们还可以举办高校的内外交流活动,包括一些文艺交流,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普普通通的事,全然不觉这些决定会为经济社会带来如何的惊涛骇浪。


    蝴蝶效应……帝国君主的几个决定,导致了数百亿资金的流转,会带动多少就业岗位,股市震荡,资源再分配?


    “好啊。”夏洄没有不同意的理由,“江首相也会高兴的。”


    梅菲斯特一皱眉,似乎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顺便,你能不能固定两个月来一次?不用待很久,如果你忙的话,三个月也行,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提前告诉我,我等你。”


    夏洄说:“你很……需要我吗?”


    他说:“需要,因为在你面前,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夏洄说,“两个月太久了。”


    “那你定。”


    夏洄看着他那个努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我的意思是,两个月太久了,我没有时间两个月来一次,我只能每季度来一次,每次待三四天。”


    梅菲斯特愣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像天亮之前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


    “你说真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夏洄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骗你干什么?”


    梅菲斯特低下头,把脸埋进夏洄的掌心里,嘴唇贴着他的掌心,不说话,只是贴着。


    夏洄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扇动,湿漉漉的,还有他的,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不许反悔。”


    夏洄感觉到掌心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不反悔。”


    *


    宫门在梅菲斯特身后合拢,里面住进了他日思夜想的人。


    长廊壁灯的光晕昏暗,拉得他高大的身影有些孤峭,他脸上那抹少年般的光彩尚未完全褪去,就看见加缪站在不远处。


    “哥。”


    加缪从暗处快步走出,挡在了他面前。


    年轻的亲王向来以冷静优雅著称,此刻那张与梅菲斯特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锐利的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阴霾。


    他甚至忘了使用敬语:“你居然真在这?他们说你和夏洄厮混在一起我还不信,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不就六年没见,你至于这么猴急地凑上去吗?好不值钱!”


    梅菲斯特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慵懒沙哑:“这么晚,还没休息?”


    “休息?”加缪几乎要冷笑出声,他急走两步,再次拦在兄长身前,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让我怎么休息?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里面承诺了什么?边境航路全开?关税取消?贸易限制放低?还要举办那么多交流活动——就为了让他多留几天,以后常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胸中翻腾的骇浪,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梅菲斯特,试图从那双恢复了些许帝王深邃的金眸里找到一丝玩笑或冲动的痕迹,但失败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给夏洄下聘礼吗?这简直比下聘礼更离谱!联邦什么时候得到过我们这么大的恩惠?内阁和议院如果知道了——”


    “他们自然会知道。”梅菲斯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打断了弟弟的质问:“以正式国书和外交照会的形式。”


    加缪像被噎住,瞪着眼睛:“你……你真要这么做?就为了他?哥,你清醒一点!他是联邦的顶尖学者,是江耀和昆兰·奥古斯塔都看重的人!他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你这样做,等于把帝国的经济命脉和边境安全拱手送到联邦眼前,就为了……就为了博他一笑?”


    加缪说得无比艰难,仿佛无法理解这荒谬的等价交换。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弟弟,“加缪,你觉得我疯了,是吗?你觉得我用帝国的利益,去交换一些虚无缥缈的,个人情感上的可能,是疯了。”


    “难道不是吗?”加缪低吼。


    “是,也不是。”梅菲斯特的目光投向长廊尽头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更遥远的未来,“夏洄的价值,远不止一个顶尖学者,或是联邦某些大人物看重的人那么简单,他本身就是一座桥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弟弟:“联邦与帝国僵持太久了,边境摩擦不断,贸易壁垒高筑,看似平衡,实则脆如薄冰,消耗着双方无尽的资源和精力。我们需要一个破局点,夏洄是契机。”


    “所以你就选了他?用这种屈辱的方式?”加缪依然无法接受。


    “表态而已。”梅菲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廊柱,“整个星际,谁不知道夏洄是我梅菲斯特亲口承认的未婚妻?我为他做出的让步,帝国高层谁会拒绝?联邦又有人敢说不要?”


    加缪震惊地看着梅菲斯特。


    原来兄长多年来一直拒绝各方联姻,只是因为旧情难忘。


    年轻的帝王低声说:“帝国愿意为了真正有价值的人和事,做出实质性让步,愿意开启对话的大门。而夏洄,就是那扇门上最合适的锁眼。”


    “当然,我承认,私心很重。我想见他,想有一个能定期见到他的理由。这些让步,能让他来得更顺理成章,也让联邦那边无法轻易阻挠。”


    他看向加缪,眼中带着兄长对弟弟的坦诚,也带着帝王对继承人的教导:“加缪,政治和感情,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最高明的棋手,落下的每一子,都同时服务于多个目的。我要他心甘情愿地走近我,也要帝国在未来与联邦的关系中,占据更主动、更有利的位置。”


    “至于风险的预估有多少……”梅菲斯特笑了笑,“这要看江耀怎样做决定了。”


    加缪沉默了。


    “你还是爱他。”加缪最终说:“你撒谎,你明明说你忘了他,你都梦不到他了,结果你还是自己骗自己,一看到他就什么都忘了。”


    他看到了兄长在提及那个名字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帝王威仪都无法完全覆盖的柔软。


    梅菲斯特没有否认,他转身,继续向书房的方向走去,“谁能不爱他呢?我没有骗自己,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忘不了他。我只是在骗你们。”


    加缪站在原地,看着兄长消失在长廊拐角的阴影里,久久未动。


    深夜的寒意渗入骨髓,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从今夜起,不仅是他兄长那颗沉寂多年的心,还有帝国与联邦之间维持了太久的坚冰,正在碎裂。


    加缪忍无可忍地进了门:“夏洄,你滚出来,我们谈谈——”


    夏洄推开浴室的门,长手长腿地走出来,一双冷冰冰的眸子鹰隼般锐利地盯紧了加缪,防备心和谨慎度让夏洄那双眼睛无比锋利,却又因为浴室里的热气缭绕而熏出了几分动人的乌润。


    “你有事吗,二殿下?”夏洄自然记得加缪,加缪没少怼他,总是口出恶言,伤人伤己。


    加缪所有准备好的诘问和怒火,在这幅画面面前,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夏洄只随意裹了件深色的丝绒睡袍,带子松垮地系着,领口敞开一片,露出被热水熏蒸后泛着淡粉的锁骨和一片胸膛,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优美的脖颈线条滑落,没入睡袍更深的阴影里。


    他正用一块白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头发,动作间,睡袍下摆晃动,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小腿。


    加缪喉咙发干,心脏不争气地重重撞了一下胸膛,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就记得夏洄好看了,但记忆里的好看是模糊的,此刻直面这活生生的出浴美人,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我……”加缪张了张嘴,发现声音有点紧。他强行压下心头那阵诡异的悸动,试图找回刚才的怒火,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夏洄松散的领口,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耳根却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六年没见……这人怎么……好像比记忆中更……


    他不敢深想,一股被自己反应气到的恼怒涌上,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夏洄擦头发的手腕!


    夏洄猛地抬眼!


    触手温热,皮肤细腻,还带着浴室的热气和潮湿,那股混合着沐浴液的清新香气轰地扑面而来,将加缪整个笼罩。


    “你还没放弃勾引我哥?”加缪恶狠狠的,试图用凶狠掩盖慌乱,“你又不嫁给他,总是给他留下希望,若即若离,难道不是对他太残忍了吗?”


    夏洄任由他攥着手腕,没挣,只是抬起那双被水汽润泽得愈发幽深的黑眸,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加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我不愿意!”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加缪猛地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歧义,有多越界。


    他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却倔强地不肯松开手:“我不愿意你跟他结婚。”


    夏洄微微偏头,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有点惊讶:“怎么,难道你也喜欢我?”


    “你说什么?”加缪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提高音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慌乱地游移,“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少自作多情!”


    夏洄看着他这副样子,抽回手:“那你还不出去?我要休息了。”


    加缪却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盯着夏洄身上那件要露不露、欲遮还休的睡袍,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口不择言道:“出去?我凭什么出去?你不是擅长勾引人吗?就穿这种……这种衣服?欲擒故纵给谁看?”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也极其逾矩,夏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点因水汽带来的柔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看着加缪,看了几秒,然后,在加缪还没反应过来时,忽然抬手,一把扯开了自己睡袍的系带。


    丝绒睡袍瞬间向两边滑开,露出里面什么也没穿的上身。


    青年白皙的皮肤在寝殿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因为刚沐浴过,还透着淡淡的粉,水珠未干,沿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滚落。胸膛起伏平稳,腰腹紧窄,再往下……


    “看吧。”夏洄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很平静,“你倒是告诉我,我们都是男人,我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有什么可勾引你们的?”


    加缪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夏洄的胸膛上,脑子一片空白,血液却轰地一下全部涌向头顶,又急速冲向四肢百骸。


    鼻腔一阵发酸发热,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看。


    “你……你……”他语无伦次,脸上红得几乎要滴血,猛地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


    “站住。”夏洄攥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狠狠往回一拉:“你凭什么深夜到我的房间来大吵大闹?你想走还没这么容易。”


    加缪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后背就重重撞上了柔软的床铺。


    紧接着,一具带着湿气和凉意的身体压了下来,骑跨在他腰腹之上!


    夏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黑发的水珠滴落,砸在加缪涨红的脸上。


    他一只手还牢牢攥着加缪的手腕,按在枕边,另一只手撑在加缪耳侧,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和冰冷的怒意。


    “加缪,你给我听好了。”


    加缪被困在夏洄身下,被迫仰视着他。


    他挣扎了一下,却被夏洄更用力地压制住。


    “以后,再敢造我的谣,再敢用那种恶心的字眼揣测我,”夏洄盯着他惊慌失措的蓝眼睛,缓缓说道,“我不介意动用一点非常规手段让你闭嘴。以我在联邦科学院和深蓝基地的权限,弄到一些不太容易追踪的化学原料,悄悄加到你的饮食里,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下去,完全不算太难。”


    他微微俯身,贴近加缪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说出的却是最冷酷的威胁:“不信,你就再惹我试试看。”


    加缪浑身僵硬,瞳孔骤缩。


    他相信夏洄做得出来。


    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的数学家,骨子里有种不声不响的狠劲,恐惧像是冰冷的蛇,倏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被控制的感受轰然席卷了他。


    心跳如脱缰野马,血液奔流呼啸。


    加缪脑子一热,抬起未被制住的那只手,紧紧搂住了夏洄的腰。


    手臂收拢,掌心下是柔韧紧实的腰线,隔着湿漉冰凉的丝绒睡袍,也能感受到其下温热腰线的弹性和力量。


    夏洄显然没料到他这个动作,身体僵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加缪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又看向加缪那双因为剧烈情绪而水光潋滟、却依然倔强瞪着自己的蓝眼睛。


    “倘若我就是要惹火你呢?”加缪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让你滚出去。”夏洄冷淡地从他身上下去,手臂用力,竟将加缪整个人从床上猛地提了起来!


    加缪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就被推搡着冲向门口。


    “夏洄!你——!”加缪又惊又怒,试图挣扎,但夏洄的手像铁钳一样,揪着他的衣领,步伐又快又稳,根本不容他反抗,几步之间,就被拖到了寝殿门边。


    砰——!


    一声闷响,门在加缪身后狠狠关上,巨大的关门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加缪向前冲了一步才勉强站稳,几缕金发汗湿地贴在额角,他看起来不像尊贵的帝国亲王,倒像个被当场抓住然后毫不留情扫地出门的登徒子。


    “二殿下?”


    加缪猛地抬头,只见长廊尽头,两名捧着夜宵银盘的宫人正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们显然目睹了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尊贵的亲王殿下,居然被人从贵客的寝殿里,拎着领子扔了出来?还关上了门?


    宫人们一时之间行礼也不是,询问也不是,进退维谷。


    加缪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失态,多么丢人:“走开!”


    他看也不看那两个吓呆的宫人,猛地扯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大步离开。


    门内,夏洄合拢睡袍,有些烦躁地将湿发全部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冽的眼眸。


    “麻烦。”他低声自语。


    一个梅菲斯特已经够棘手了,现在又多了个不知道发什么疯的加缪,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加缪就这样怒气冲冲地路过梅菲斯特的书房。


    梅菲斯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背后是高及天花板的书墙,上面塞满了各类典籍和卷宗。


    他换下了稍早的常服,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睡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


    他甚至没有完全抬头,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门口的弟弟一眼。


    果然是碰了一鼻子灰吧?


    “这副样子从夏洄的寝殿出来,是打算让整个宫廷都看笑话,还是打算明天让内阁议会都知道,帝国的亲王殿下深夜骚扰贵客,被赶了出来?”


    “我没有骚扰他!”加缪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反驳,“我只是去跟他谈谈,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六年了,你还是这么天真。”


    梅菲斯特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加缪,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你以为夏洄还是当年那个在桑帕斯无依无靠的穷学生吗?他现在是联邦科学院的顶尖学者,是深蓝基地项目的核心负责人,他手里掌握的学术资源、人脉,足以让他在两个大国之间拥有相当的份量和自保的能力,他会把你赶出来,但不会赶我。”


    “毕竟旧情难忘。”


    梅菲斯特轻笑着,“想追哥哥的未婚妻,你还太嫩了。”


    第129章


    “真不知道哥哪里来的自信,你那未婚妻恐怕心里都没你,你还在那自作多情。”


    被戳中心思的滋味可太膈应了,加缪恶毒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小针呲呲扎穿梅菲斯特的心。


    梅菲斯特脸色一黑:“……退下。”


    看了兄长吃瘪的模样,加缪拂了拂刘海,终于神清气爽:“哥别忘了,当年咱们一起上宫廷婚姻研学课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世家小姐们对我的评价远高于你,大家都想嫁给我。”


    梅菲斯特的食指漫不经心在桌面轻敲,单手杵着额头,姿态优雅极了:“大家?你指的是天生哑巴的罗薇小姐,还是指失聪多年的娜丽小姐?虽然没有冒犯她们的意思,但无疑,她们最终选择了成熟稳重的夫婿,而不是你这样天真散漫的二世祖。”


    “哥你……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你怎么总是向着外人说话?”加缪气不过,“算了,我说不过你,但我明说了,在夏洄那里,他明显对你没意思,还在我面前大吵大闹!长此以往,宫廷的风气就坏了,我看你要是想征服他,给他安排一次调/教课堂比较好,我可以胜任老师,包管把他调/教得……呵呵。”


    梅菲斯特轻咳:“算盘珠子蹦我脸上了,但你说得对,长久地在宫廷里生活,确实应该懂一些礼仪。行了,回去睡觉吧,这些琐事用不着你,我找老师给他上课。”


    加缪盯着兄长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邪火和不信又冒了上来。


    他绝不相信梅菲斯特会真的放手,把夏洄交给什么“礼仪老师”,就他哥那个护食又算计的性子,肯定另有图谋。


    “你哪是给他上课啊?你是要给他骗上床吧?”


    梅菲斯特轻轻一笑,居然没否认:“出去。”


    加缪哼了一声,没再争辩,转身离开,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


    夏洄照常参加学术交流,白天一整天都在实验室里泡着,和帝国科学院的几位研究员讨论那些问题,不仅语言不通,还思想不和,夏洄一个人和那群老棺材板子吵了三个小时,午饭都是在会议室里吃的盒饭,气得他脸都白了。陈载和林汐一左一右跟俩门神似的围着夏洄团团转。


    陈载先绷不住,伸手把夏洄手里还攥着半盒的盒饭轻轻抽走:“导师,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我们俩今年的课题经费找谁批去?”


    林汐立刻跟上,从包里摸出颗柠檬糖剥好纸往他嘴边递:“老师您消消气,他们那是学术水平跟不上您,急得只能抬杠。您跟一群思维还停留在上个迭代的老顽固计较,纯属降维打击还被反弹了点无关痛痒的噪音。”


    夏洄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腮帮子还鼓着,刚想再骂两句,陈载已经麻利地把空盒丢了,林汐又递上温水,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八百遍。


    旁边路过的其他研究院看得一愣一愣的,偷偷议论:“那是夏洄教授吧?刚才在会议室里凶得跟要拆场子似的,怎么这会儿……跟被俩小孩哄着的小朋友一样?”


    陈载耳尖一动,回头笑眯眯地丢了句:“我们导师,只对外人凶,对内是宝贝。”


    林汐点头如捣蒜:“没错,我们团宠,只能我们惯着,别人气一下都不行。”


    夏洄脸更白了,这次是被这俩活宝气的,伸手一人敲了个爆栗,却没真用力:“闭嘴,再胡说下次实验数据自己整理。”


    两人立刻乖巧站好,嘴上应着“好的导师”,手却依旧一左一右护着他,生怕他再冲回去跟那群老研究员二次辩论,把自己气出毛病。


    走了两步,夏洄忽然停下,皱着眉补了句:“……下次再跟他们开会,你们俩一起进去,帮我吵。”


    陈载和林汐对视一眼,齐齐立正:“收到!保证帮导师把场子吵回来!”


    林望在那儿闷头憋了一上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快冒烟,终于揉着酸胀的眼睛导出一版方案——排版工整、逻辑严密、数据扎实,一圈人扫完都挑不出半点儿能硬杠的大毛病。


    她抱着平板,下巴微微一扬,那股又轴又傲的小脾气全写在脸上,雄赳赳气昂昂就找夏洄去了。


    刚进门就撞上陈载和林汐还在围着导师哄人,夏洄脸色刚缓和一点,见她这副“来交战果求认可”的倔模样,没忍住挑眉:“又跟谁置气了?”


    林望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声音清清脆脆:“没置气。方案改完了,他们挑不出错。”


    夏洄随手翻了两页,眉梢慢慢松下来,嘴上却依旧淡:“还行,勉强能用。”


    林望立刻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要争辩,刚开口就被陈载笑着按住肩:“可以啊望仔,这是替导师出气去了?”


    林汐也凑过来看,眼睛一亮:“绝了!这下那群老顽固再想挑刺都没地方下嘴!”


    夏洄看着自家小姑娘这副倔得像头小牛似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下,伸手不轻不重弹了弹她脑门:


    “倔什么倔,做对了就得意忘形?再检查三遍,细节漏一点,照样重改。”


    林望捂着额头轻轻哼了一声,却老老实实抱着方案回去复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陈载凑到夏洄旁边小声嘀咕:“导师,您就嘴硬,明明满意得很。”


    夏洄淡淡瞥他一眼,耳根却悄悄热了点:


    “再废话,你们俩的实验报告也一起重写。”


    他忽然觉得,带后辈这件事,虽然累,但也挺值得。


    但也因为双方的交流坎坷不断,本次交流的时长延伸至一个月,也算是噩耗了。


    虽然大家私下里都猜测这是不是和夏洄有关,毕竟帝王曾经一意孤行要娶他,还安排他单独住在王宫里。


    夏洄倒是觉得,这和梅菲斯特没关系,纯粹是帝国人听不懂人话。


    他白天在帝国科学院与学者们探讨之后,晚上都回到永夜宫休息。


    今天,他还接到了“宫廷礼仪学习”的通知,时间安排在傍晚他回到宫中之后,通知措辞客气,说是“为使贵客在帝国期间生活更为便利舒适”。


    夏洄起初只觉得荒谬又麻烦,他一个搞科研的,白天对付公式和数据已经够费神,晚上还要学什么宫廷礼仪?


    但碍于这是在别人的地盘,且梅菲斯特并未直接出面,只是通过宫人传达,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当是走个过场,心不在焉地去应付。


    然而,所谓的“礼仪课”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没有严厉刻板的老嬷嬷,没有背诵繁琐的宫廷条规,也没有练习如何行屈膝礼或使用复杂的餐具。负责“教导”他的,是一位气质温和、学识渊博的中年学者,曾是帝国皇家科学院院士,如今担任宫廷顾问。


    课程内容更是匪夷所思。


    第一晚,他们“学习”的是“帝国贵族纹章学与资源分布关联”。顾问摊开巨大的星图,上面标注着各大家族的纹章和其封地、产业,细细讲解每个家族掌控的稀有矿产、能源星、特殊科技或贸易路线。


    第二晚,内容是“宫廷茶会对话艺术与信息过滤”。顾问模拟了几种常见的宫廷社交场景,教导如何在看似闲谈中获取有效信息,如何辨别真伪,如何保守秘密,以及如何通过看似无关紧要的对话,传递或阻隔某些消息。


    第三晚,主题是“艺术品鉴赏与跨国资本流动”。以几件将在近期拍卖的、涉及帝国与联邦争议地区的珍贵文物为例,分析其背后的产权纠纷、政治隐喻,以及可能引发的资本流向和国际影响。


    夏洄从一开始的心不在焉,渐渐变得专注,继而感到心惊。


    这些课程,名义上是“礼仪”,实则是在向他这个外来者,徐徐展开帝国庞大机器内部的核心齿轮如何咬合运转,是在向他展示权力运行的逻辑,以及……梅菲斯特愿意让他看到、甚至可能愿意让他触碰的一部分帝国命脉。


    顾问态度始终恭敬而专业,解答夏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无论多深入、多尖锐。


    他反复强调,这是为了帮助“贵客”更好地理解帝国,以便在未来的“交流”中减少隔阂,促进“共赢”。但夏洄不是傻子,他清晰地感受到,这平静授课之下,是梅菲斯特投递的诱饵,是带着柔软天鹅绒手套的权力之手,在对他进行一场温和的“捆绑”。


    梅菲斯特本人自那晚之后,再未出现在夏洄的“课程”上,甚至很少在私下场合与夏洄长时间相处,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距离,仿佛真的只是尽地主之谊,安排些无关痛痒的课程。


    但夏洄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授意,那些宫人、顾问恭敬表象下的谨慎和期待,那些课程中精心挑选,触及联邦与帝国合作模糊地带的内容,无不彰显着那位君王深远的算计。


    他不是在“调/教”一个合格的王后,他是在“培育”一个深入理解帝国、利益与帝国深度绑定的自己人。他在将帝国的部分核心逻辑和利益关切,一点点教给夏洄,让夏洄在不知不觉中,用帝国的思维思考,用帝国的尺子丈量。未来,当夏洄的知识体系、人际关系、乃至未来的研究项目,都不可避免地与帝国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他这个人,就算身体回到联邦,他的心、他的事业、他的影响力,也将有一半牢牢系在帝国。


    这才是梅菲斯特真正的策略吧?


    用分享权力和秘密的方式,进行最彻底的占有。


    加缪也在暗中留意着夏洄的“课程”进展。


    起初,他以为会看到夏洄被古板礼仪折磨得不耐烦的样子,或者兄长按捺不住亲自去“指导”的场面。


    但他看到的,只有夏洄每日如常去科学院,傍晚回到永夜宫,然后进入一间僻静的书房,与那位以学识渊博著称的卡隆顾问进行长时间的授课。


    他偷听过一两次墙角,听到的内容让他愕然——星际矿产分布?外交辞令解析?这跟他想象中的“调/教”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哥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真的只是让夏洄学点礼仪好见人?


    直到某天,他安插在宫廷档案处的眼线偶然提起,卡隆顾问近期调阅了大量涉及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跨星系学术合作框架协议,以及帝国高端科技输出管制条例的加密文件,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加缪站在自己寝殿的窗前,望着远处夏洄所在偏殿透出的温暖灯光,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明白了。


    根本没有什么下马威,也没有什么情趣调/教。他哥在用一种更可怕的方式“留住”夏洄。


    哥哥在将夏洄拉入帝国权力的核心圈层,让他理解,让他参与,让他……无法割舍。


    这比任何强制或诱惑,都更致命。


    加缪忽然觉得有些冷,也有些莫名的……失落。


    也许,他哥从来就没想过仅仅得到夏洄这个人,他要的是夏洄的心甘情愿,是夏洄的未来与帝国深度绑定,是夏洄哪怕身在联邦,心魂也有一半属于帝国。


    灯光下,夏洄正微微蹙眉,听着卡隆顾问讲解某条复杂的星际贸易条款,手指无意识地在纸质文件上划动着什么,侧脸沉静而专注。


    加缪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关上了窗户,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又隐隐畏惧的认知,一同隔绝在外。


    但是他转身刚走,梅菲斯特就来了。


    课程结束后,夏洄独自坐在教室里,卡隆顾问已经离开了,临走前留下厚厚一摞资料,说是“供您晚上翻阅”。夏洄随手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份边境星域资源开发权的详细地图,标注之精确,连联邦情报部门看了都要眼红。


    他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这几天接触的东西太多了。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夏洄看了一眼屏幕——江耀。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江耀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刚洗完澡,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背景是首相官邸的书房。


    他看见夏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弯法带着一点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只晒太阳的狼犬被人摸了一下下巴。


    “还没睡?”江耀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颗糖。


    夏洄靠在椅背上,“刚下课。”


    “什么课?”


    “宫廷礼仪。”


    江耀挑了一下眉,表情微妙:“你学那个?”


    “不是你想的那种。”夏洄没打算细说。


    江耀也没追问,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光脑放在膝盖上,凑近了一点。


    屏幕里他的脸变大了,五官的细节更清楚,眉骨的弧度,眉间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嘴唇因为刚洗完澡而微微泛红:“累不累?”


    “还行。”


    “骗人。”江耀语气笃定,“你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在帝国不好好睡觉?是不是有人打扰你?”


    他说“有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酸味。夏洄看着他没说话,江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头发。


    “你那边几点了?”夏洄问。


    “凌晨两点。”


    夏洄皱眉:“你不睡觉?”


    江耀转回来,笑了一下:“睡不着。”声音又低了一点,“在想你。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想你在干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想你有没有想我。”


    夏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


    江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点苦涩,一点无奈,还有一点“我就知道”的认命。“那你现在想不想我?”


    那是一双藏不住期待的眼睛,“你在逼我。”


    “嗯。”江耀点头,承认得坦坦荡荡,“说吧。”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帝国的夜很安静,联邦的夜也很安静,夏洄听见江耀那边有钟声,很远的钟声,一下一下地敲。


    “你那边有钟?”夏洄问。


    “嗯,教堂的。离官邸不远,每天晚上都敲。”江耀目光落在夏洄脸上,不肯移开,“你走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晚上的钟声这么响,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夏洄没说话。


    江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坐在书房里,对着你的空位子发呆。你以前坐过的地方,我还留着那把椅子,没人坐,就放在那儿,就像六年前一样。”


    他停了一下,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傻?”


    夏洄看着他那张强撑着笑、却藏不住落寞的脸,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不傻。”他说。


    是可怜。


    江耀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很暖,眼角都弯起来:“那你可怜可怜我,跟我说一句好听的。”


    夏洄认真地看着他,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什么好听的?”


    “随便。就说你想我。”


    夏洄沉默了几秒。“……我在帝国很好。”


    江耀眨眨眼:“然后呢?”


    “工作很顺利。”


    “然后呢?”


    “组员们都很努力。”


    江耀叹了口气:“小猫,你是不是故意的?”


    夏洄嘴角弯了一下,“可能。”


    江耀看着他那几乎不存在的笑,忽然不说话了。


    “你知道吗,”江耀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夏洄的嘴角僵了一下:“我没笑。”


    “你笑了。”江耀笃定地说,“我看见了。”


    夏洄别过脸去,不看他。江耀也不催,就那样等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夏洄听着那个调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帕斯的宿舍里,江耀也是这样哼着歌,坐在他的床边上,等他睡着。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还不知道以后的路会这么长,这么难。


    “江耀。”夏洄叫他。


    “嗯。”


    “你哼的是什么?”


    江耀停下来,想了想:“不知道。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我只记得调子,词全忘了。”


    他又哼起来,这次哼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那个调子很慢,很软,像一条小河在流,流着流着,就流到了很远的地方。


    “夏洄。”江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隔着一整个星域,有些失真。


    “嗯。”


    “你是不是困了?”


    “有一点。”


    “那你睡吧。”江耀声音更轻了,“我看着你睡。”


    夏洄睁开眼,看着他。江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发烫。


    “不用。”夏洄说。


    “我想看。”江耀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你睡着的样子,我好久没见过了。”


    夏洄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只有通讯器里传来的钟声,和他自己轻轻的呼吸。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睁开眼,就这样闭着,听着那个调子,听着那些钟声,听着江耀在很远的地方。


    “夏洄。”过了很久,江耀又叫了他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动。


    “我想你了。”江耀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很想很想。”


    夏洄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正要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梅菲斯特站在门口,金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身上,然后落在桌上的通讯器上,然后落在屏幕里那张脸上。


    江耀先反应过来。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姿态从刚才的温柔缱绻变成了带着挑衅意味的放松:“哟,”他嘴角弯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刀锋,“陛下亲自来送夜宵?”


    梅菲斯特没理他,他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夏洄面前的桌上,动作很轻,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


    然后他站在夏洄身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屏幕上:“江首相,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睡不着。”江耀目光越过梅菲斯特,落在夏洄脸上,“在想我的人。”


    “你的人?”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分量。


    “我的人。”江耀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问题?”


    夏洄睁开眼,看看屏幕里的江耀,又看看身边的梅菲斯特。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看不见的噼里啪啦的东西。


    梅菲斯特的手从椅背上移开,落在夏洄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只是搭着,但那个姿态——居高临下,手掌覆在夏洄肩头——是一种再明显不过的宣示。


    “江首相,”他说,“夏博士在帝国期间,由我负责他的安全和起居,我想他需要休息了。”


    江耀的眼睛眯了一下:“他在跟我说话。”


    “他明天还有课。”梅菲斯特淡淡地说,“很早就开始。”


    “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休息。”


    “他太客气了,不好意思拒绝你。”


    江耀笑了,笑容带着一点冷意:“梅菲斯特,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的男朋友,我们有婚约的。”


    夏洄眉头皱了一下。


    婚约?什么时候的事?


    但梅菲斯特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婚约?”梅菲斯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那巧了,”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夏洄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和他也有婚约。那怎么办?他现在可是在我手心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江耀的表情变了,那种懒洋洋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压抑着怒火的锐利。


    “梅菲斯特,”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太过分。”


    “过分?”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江首相,我只是在尽地主之谊。夏博士在帝国交流期间,我负责他的安全和舒适,他累了,需要休息,你半夜打电话来,说一些不太合适的话,会影响他休息。”


    “晚安,江首相。”


    他按下了挂断键。


    梅菲斯特把通讯器推到一边,弯下腰,整个人趴在夏洄的肩膀上,金发散落下来,铺了夏洄一肩。


    他的呼吸很急,很烫,打在夏洄的脖子上,压抑了很久,终于藏不住了。


    “亲我。”他声音闷在夏洄的肩窝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洄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亲我。”梅菲斯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颤抖,“他跟你说了那么久的话,说了那么多好听的。你也该跟我说点什么,你不说就亲我,亲我就行。”


    夏洄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脑袋,金发散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滑滑的。


    他能感觉到梅菲斯特的睫毛在自己脖子上扇动,湿漉漉的,像蝴蝶的翅膀。


    “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夏洄说,“挂人家电话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


    梅菲斯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那是装的。”


    “你怕什么?”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怕你选他。”


    夏洄没说话,梅菲斯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大狗在找舒服的位置。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烫。


    “你知道吗,”他声音很低,“我刚才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你在笑,你在听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让你那样笑过。”


    夏洄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梅菲斯特的头发上。金发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很软,很凉。


    夏洄感觉到自己的颈窝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不是汗,是别的什么。


    “梅菲斯特。”夏洄叫他。


    “嗯。”


    “抬头。”


    梅菲斯特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可能擦掉了,可能根本就没落下来。


    夏洄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这个人在一分钟前还是一个优雅从容的帝王,此刻却像个刚哭过的孩子。


    他低下头,在梅菲斯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梅菲斯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夏洄又在他的鼻尖上亲了一下。梅菲斯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夏洄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梅菲斯特的嘴唇微微发抖。


    然后夏洄退开一点,看着梅菲斯特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红到耳尖,红到颧骨,红到额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从里到外地发着光。


    “够了吗?”夏洄问。


    梅菲斯特摇了摇头。“不够。”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再亲一下。”


    夏洄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伸出手,捏住梅菲斯特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梅菲斯特被他捏着,没有挣扎,就那样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你怎么这么贪心?”夏洄问。


    “等了六年。”梅菲斯特说,理直气壮,“多贪一点怎么了?”


    夏洄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耍无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弯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梅菲斯特看着他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洄的脸,像在看一个奇迹。


    “……你笑了?”


    “嗯。”


    “你对我笑了。”


    “嗯。”


    梅菲斯特忽然凑过来,在夏洄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偷来的。亲完就退开了,耳朵尖红得发亮。


    “再笑一下。”他说。


    夏洄收起笑:“没了。”


    “那我等。”梅菲斯特说,把下巴抵在夏洄的肩膀上,金发散落下来,蹭着夏洄的脖子,“等多久都行,反正都等了六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嫌吵,我让他们把通讯器的线拔了,省得有人半夜打电话来。”


    夏洄看着他那个一本正经说酸话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别欺负江耀。”夏洄说。


    梅菲斯特的表情变了,从温柔变成委屈:“你帮他说话?”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帮他说话了。”


    夏洄看着他那副吃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隔着整个星域争风吃醋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幼稚。


    “因为江耀会担心,你不让他打电话,他会一晚上睡不着。”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闷闷地说:“你就不怕我睡不着?”


    露出攻击本色的梅菲斯特抱着夏洄,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两个人一起往后躺,夏洄被迫骑在他身上。


    “别胡闹。”


    “我没胡闹。”梅菲斯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几分哽咽,他一只手仍紧紧扣在夏洄腰间,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抚上夏洄的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洄抿紧的唇,喉结滚动,“受不了别人那样看着你,对你说话……特别是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夏洄还想说什么,梅菲斯特却已不再给他机会。扣在后颈的手微微施力,带着一种温柔的强迫,将他向自己压近。


    同时,梅菲斯特抬起头,精准地捕获了那双因为惊愕和些许怒气而微张的唇。


    这一次的吻,与刚才崩溃索求时的颤抖和急切不同。


    它更深,更慢,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不容错辨的侵略性,却又包裹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梅菲斯特的舌尖顶开齿关,长驱直入,细致地、缓慢地、仿佛要丈量每一寸领土般扫过夏洄的口腔,汲取着他的气息,也留下自己浓烈的印记。


    他的吻技高超,时而缠绵厮磨,时而深入探索,将夏洄所有未出口的抗议和推拒,都堵在了交缠的唇舌之间。


    夏洄起初身体僵硬,双手抵在梅菲斯特坚实的胸膛上,试图推开。


    但梅菲斯特的手臂如铁箍般牢固,渐渐地,抵抗的力道松懈下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梅菲斯特胸前的丝绒衣料。


    呼吸被掠夺,氧气变得稀薄,大脑因为缺氧而有些眩晕,视线也开始模糊,只能看到梅菲斯特微微颤动的金色睫毛,和紧闭的眼睑上那抹浓重的阴影。


    窗外,是帝国深宫沉沉的夜色。


    没有月亮,只有遥远天际几颗寂寥的星子,闪着温润的光。


    近处,皇家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在玻璃窗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水墨画。


    更远处,宫墙蜿蜒,角楼的灯火在夜幕中勾勒出帝国权力中枢沉默而威严的轮廓,一片厚重的云缓缓移开,清冷的月光终于得以倾泻,如银如纱,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棂,斜斜地照进这间弥漫着旧书、墨水与情/欲气息的书房。


    月光恰好落在卧榻一角,照亮了纠缠的两人。


    夏洄的黑发有些散乱,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眼睫紧闭,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眼尾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别的什么,染上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


    梅菲斯特的金发铺散在深色的丝绒上,仿佛流淌的熔金。


    他仰躺着,承托着身上的人,吻得投入而专注,仿佛要将六年的等待、方才的嫉妒、以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与占有欲,都通过这个吻灌注给对方。


    光影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流动,明明灭灭,深宫的夜静谧而深邃,将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


    只余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彼此越来越无法控制的、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昂贵丝绒的褶皱里盛满了阴影,也盛满了无声流淌的挣扎。


    夏洄的唇被吻得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眼中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失焦地看着上方梅菲斯特模糊的轮廓,暂时失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


    梅菲斯特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夏洄湿漉的眼角,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慵懒道:


    “现在,你是我的了。”


    第130章


    第二天一大早,谢悬就站在永夜宫门口,因为他被拦下了。


    内廷官像一堵棉花墙一样亲自站在门前,腰弯得很深,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一位亲王,但脚下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请问阁下是找谁?”


    谢悬皱眉:“我来找夏洄。”


    内侍总管的表情变了一下:“您是说王后殿下吗?”


    谢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王后?那是我老婆。”


    总管:“您确定那是您老婆吗?昨夜,夏先生可是和陛下共寝一夜,我听着里面可是一直没消停,又是哭又是喊的……王后殿下此刻正在陛下的房间里,您看,是否需要臣先通传一声呢?”


    谢悬的脸色变了,利眸结冰:“谁哭?谁喊?”


    总管保持着微笑,“这个嘛……还真是不好说呢,先生。”


    听上去似乎是陛下在哭,陛下在喊呢?……虽然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但确确实实是折腾了一夜没消停,说着些什么“吊着我”啊,“不给”啊,“求求你了”之类的荤话,还有“小猫”……宫里哪来的猫?


    后半夜倒是消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成了,那位姓夏的先生……是不是喜欢看陛下哭起来的样子啊?诶哟,可真是威武彪悍极了。


    谢悬没再说话,绕过他,大步往里走。总管没有拦,只是跟在后面,步子碎而快,像一条被惊动的鱼。


    谢悬走过长廊,走过正殿,抬手敲门,门开了。


    梅菲斯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睡袍,金发散着,没有束起来,领口微微敞开,他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豹子,他目光落在谢悬脸上,带着一点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悦,和一点非常微妙的,只有男人才懂的那种得意。


    “悬啊?”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稀客。你有事吗?”


    谢悬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看。


    床铺是乱的,被褥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但房间里没有人,夏洄不在。


    “夏洄呢?”谢悬开门见山。


    梅菲斯特靠在门框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头发:“他呀?走了。他今天有科研工作,一早睡醒了,就去帝国科学院了。”


    谢悬看着他那副慵懒餍足的样子,突然觉得恶心死了。


    “他在你房间过夜了?”


    梅菲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姿态优雅得餍足:“小洄在帝国期间,人身自由权全部归我,他在哪里过夜,似乎不需要给你汇报。而且,他成年了,他有自己的选择,他可是,选择了我呢。”


    谢悬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连藏都不藏了?”


    梅菲斯特:“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谢悬挽起袖子,真有点忍不住了。


    梅菲斯特反而把脸凑过去,“往我的脸上招呼吧,方便他亲手给我上药。”


    谢悬:“……”


    他愤然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狠狠踩在什么东西上。


    梅菲斯特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敞开的领口,伸手拢了一下,嘴角笑了起来,变成一种很舒爽的满足。


    “昨晚……真是舒服的享受啊。”


    *


    大早上,夏洄是被加缪拉走的。


    没错,他被迫玩了梅菲斯特一夜,本来要去科学院,刚走出寝殿,加缪就从走廊拐角冒出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干什么?”夏洄皱眉,想甩开他的手。加缪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攥着他的手腕,步子又快又急。


    “带你去看点好东西。”加缪头也不回地说,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最后加缪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让夏洄往里看。


    夏洄凑过去,看清了里面的场景,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壁挂着深色的帷幔,灯光昏黄暧昧。


    房间里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很年轻,穿着轻薄贴身的衣物,姿态各异。


    有人在练习走路,那种走法不是正常的走路,每一步都在展示身体线条,腰肢摆动,胯骨旋转,脚尖落地,娇软慵懒。


    还有有人在练习跪姿,不是普通的跪,而是那种膝盖并拢、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的跪,姿态恭顺又带着一种奇怪的矜持。


    有人在练习说话,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某几个句子,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每句话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甜腻。


    房间尽头,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目光冷峻地扫过每一个人。


    她的嘴唇在动,夏洄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些练习的人随着她的指令变换姿势——从跪姿变成伏姿,从伏姿变成仰姿,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流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不是礼仪课,这是……媚术。


    夏洄的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让他浑身不舒服!


    加缪在他耳边低语:“看到了吗?这些人,都是各地进献来的,专门为了讨好哥哥的。但是哥哥一个都没碰过,但他们都还在这儿练着,练了好几年了,就等着有一天能被看上。”


    夏洄收回目光,看着加缪:“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哥哥不喜欢这种讨好方式?”


    加缪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他不喜欢?”


    夏洄想起昨夜,梅菲斯特眼角噙着眼泪,跪在地上,主动求着他一点点用脚磨那该死的物件的画面,轻轻咳嗽,“……没什么。你带我来这里,是要我当战地记者吗?”


    加缪还是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他那高高在上的哥哥不喜欢这些讨好方式,下意识说:“……我要让你看看,有多少人喜欢哥哥。他身边从来不缺人,缺的只是他看得上的。你真应该学着点,不然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夏洄默然而强势地回答:“我学个屁。”


    他转身就走,加缪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挡在走廊中间,双臂张开,像一只护食的小狗:“你不学,你就是不喜欢哥哥?你玩弄他的感情!”


    夏洄停下脚步,看着他。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加缪脸上,把他那双和梅菲斯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照得发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梅菲斯特的深沉和克制,只有天真和幼稚。


    “对,”夏洄说,“我就是不喜欢他,我喜欢你行了吧?”


    加缪愣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


    夏洄绕过他,继续走,加缪在身后追上来,这次没有拦,只是跟着,步子有些乱。


    “你……喜欢我啊?”他的声音变了,“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让他给你安排那些课?为什么在他房间过夜?为什么——”


    “为什么你管这么多?”夏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加缪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想了解你多一点。”


    “加缪,”夏洄说,“你哥哥对我好,我知道。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我也在收,但这不代表我喜欢他,你明白吗?”


    加缪立刻贴上去,“我明白!你不喜欢哥哥!以后你有任何麻烦事都可以来找我!我一样能帮你解决!”


    “知道了。”夏洄懒散地离开。


    现在终于摆脱了粘人的小狗,可以去工作了。


    *


    夏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后,加缪还僵在原地。


    他从前是真的瞧不起夏洄,觉得这人冷淡、孤僻、没礼貌,仗着哥哥偏宠,就一副漫不经心、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他故意找茬、故意呛他、故意在哥哥面前说他坏话,也做了很多傻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夏洄。


    讨厌他轻易得到哥哥的耐心,讨厌他安安静静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讨厌他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就被哥哥放在心尖上护着。


    可刚才夏洄那句轻飘飘喜欢,像一道雷,劈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加缪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耳尖烫得厉害。


    原来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忍不住的关注、一见到他就炸毛的脾气、非要凑上去跟他吵架的冲动、看到他跟哥哥走得近就心口发闷的烦躁……根本不是讨厌。


    是喜欢。


    是他自己蠢,一直没看懂。


    他后知后觉地懊恼。


    之前那么凶、那么幼稚、那么咄咄逼人,动不动就怼他、挤兑他、跟他作对,夏洄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人?会不会觉得他又蠢又不讲理?


    明明是自己先招惹的,是自己先凑上去找不痛快,到头来,却是人家先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加缪轻轻攥紧拳头。


    晚吗?


    好像是晚了点。


    他错过了那么多时间,用错了那么多方式,把喜欢藏在刻薄和敌意里,藏了这么久。


    但……


    应该还不迟。


    夏洄说了喜欢他。


    那以前的不懂事、以前的欺负、以前的自以为是,都还能补回来。


    他不用再跟哥哥争,不用再对着夏洄装出一副讨厌的样子,不用再口是心非。


    以后换他。


    换他粘上去,换他护着,换他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夏洄面前。


    走廊里安安静静,加缪慢慢抬起头,蓝眼睛里不再是天真的莽撞,多了点认真,还有点藏不住的软。


    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


    夏洄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又积攒了一整天当科研牛马的恨意。


    晚上回永夜宫睡觉,洗了澡,躺在那张宽大到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床是软的,被子是滑的,枕头有淡淡的熏香,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有会,还要和那群老顽固吵架,睡吧。


    第二天早上,夏洄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风吹窗帘的声音。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猛地睁开眼,抓起被子挡住自己。


    床头站着四个人,两个侍女,两个侍从,整整齐齐一排,手里捧着衣服、鞋子、毛巾,还有一杯蜂蜜水。


    她们见他睁眼,齐刷刷地低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王后殿下醒了?”


    夏洄:“……”


    “陛下吩咐,今日的衣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在偏厅,都是按殿下的口味备的。”


    夏洄茫然地坐起来,看着那排人,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王后殿下?”


    侍女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一种“天哪我说错话了”的惶恐:


    “王后殿下恕罪!”她立刻低头,声音更轻了,“属下失言。”


    夏洄的困意瞬间散了。


    他看着那四个人的姿态,腰弯着,头低着,手里的衣物举得稳稳的,像是在供奉什么圣物。她们的姿势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人。


    “别叫我殿下。”夏洄无语且无奈,“叫我名字就行。”


    侍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属下不敢。”


    夏洄沉默了一下:“那叫夏博士。”


    侍女犹豫了:“陛下吩咐过,您是他老婆,要称——”


    “夏博士。”夏洄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但非常无措。


    侍女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争辩。


    她们服侍他洗漱、穿衣,领头侍女帮他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你怕什么?”夏洄问。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终于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退后一步,低着头:“属下……不怕。”


    夏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专门定做的。


    他的目光移开镜子,落在房间里——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窗台上的绿萝被换了一盆更茂盛的,叶片翠绿得发亮。书桌上摆着一套新的记录笔,牌子是他常用的那个,甚至连他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都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矮柜上。


    一切都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一个临时住的客房,像一个被人精心布置了很久的家。


    “这些东西,”夏洄指了指花瓶,“谁放的?”


    侍女小声回答:“陛下吩咐的。他说,殿下在联邦的住处有这些,所以——”


    “所以他也在这里放一套?”


    侍女不敢说话了。


    夏洄走出寝殿,走廊里的气氛更奇怪了,每一个经过的内侍和侍女,看见他都会停下来,退到墙边,低头,等他走过去才继续走。


    夏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退到墙边的人还低着头,没有动,像一排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


    他继续走,走廊拐角处,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侍女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她们像被惊吓的鸟一样弹开,一个退到左边墙边,一个退到右边墙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夏洄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用气声说了句“殿下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们:“你们在怕什么?”


    两个侍女的身体同时抖了一下。


    左边那个胆子大一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因为陛下说……王后殿下不喜欢被人看。”


    夏洄:“……去把我组员请过来,吃个早饭。”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果然过不了王室的生活,他要想办法跑。


    陈载他们很快被请来了,林望一进门就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眼睛亮了:“哇,老师,这也太丰盛了吧?”


    何汐跟在她后面,目光落在那些银质餐具上,表情微妙:“这是皇宫的餐厅吧?我们在这儿吃饭合适吗?”


    “合适。”夏洄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吃饭。”


    组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在夏洄旁边坐下了。


    陈载坐在他左手边,何汐坐在右手边,林望坐在何汐旁边,实习生们七七八八坐一起。


    夏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味道很好,鸡蛋是散养的,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脆,中心还是软的。


    但他吃着吃着,发现不对劲,因为整张桌子只有他一个人在动筷子。陈载端着碗,没动。何汐拿着勺子,没动。林望盯着面前的盘子,也没动。


    “怎么不吃?”


    陈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侍从们。那些侍从站在墙边,腰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桌面上,但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老师,”陈载压低声音,“他们一直看着我们,我吃不下。”


    “你们都出去。”夏洄吩咐他们:“把门带上,我们吃饭的时候,不需要人伺候。”


    侍从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所有人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天哪,他们一直看着我,我都不敢呼吸了!”


    何汐也开始动筷子了,夹了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这皇宫也太压抑了。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我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载没说话,但他默默地把椅子往夏洄那边挪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是靠山。


    “一会去科学院。”


    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呼吸一点正常的空气。


    他刚走出餐厅,侍从长就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把伞:“殿下,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不用。”夏洄绕过他,继续走。


    侍从长跟在后面:“那臣为殿下备车!”


    “不用,我走路。”


    “殿下,从皇宫到科学院步行需要四十分钟。”


    “我说了不用。”


    夏洄的脚步加快了,可他每走一步,身后跟着的人就多一个——侍从、侍女、侍卫,像一条尾巴,甩都甩不掉。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整整齐齐一排,顿了顿。他转身,和学生们一起大步走出宫门。


    从皇宫到科学院,四十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快一个小时,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夏洄站在科学院门口的时候神清气爽。


    他是夏洄,才不是谁的王后。


    晚上夏洄回到永夜宫,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记录板。


    那个银色的帝国指环还戴在手上,他没有摘,也没有刻意去看下面掩藏的帝国未婚妻纹身。


    就让它留在那里,成为无法磨灭的记忆。


    侍从长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脸上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样:“殿下,您这是……?”


    “搬出去。”夏洄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科学院那边有公寓,我住那边。”


    “可是陛下——”


    “我会跟他说。”


    侍从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退到一边。


    夏洄拎着包走出寝殿,永夜宫在暮色中矗立着,尖顶刺入渐暗的天空,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他在这里住了不到一个月,却觉得过了很久。


    久到他差点忘了,自由的滋味。


    他转过身,毅然走进暮色里。


    *


    白天的时候夏洄让陈载联系了科学院,换了一间公寓,不大,但安静,最重要的是,离王宫很远,他需要喘口气。


    打开公寓的门,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很暗。


    他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碰到一个温热又会动的东西。


    ……鬼?


    还是……有人!


    他的手被扣住了。


    五指扣进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拇指压在他的手背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门里带了半步。


    门在身后关上,他被抵在门板上。


    嘴唇猛地压下来。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凶狠渴求。


    对方的嘴唇不是温柔的,牙齿磕到他的下唇,有一点疼,舌尖撬开唇缝,探进来,带着一点咖啡的苦味和薄荷的凉。


    夏洄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推不动,那个人像一堵墙,又烫又硬,把他整个人钉在门板上。


    过了很久,那个吻才停下来。


    嘴唇退开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贴着他的嘴角,呼吸又急又烫,打在他脸上。


    “白郁。”夏洄笃定了说。


    那种香水味,他死了都忘不了。


    白郁没说话,只是笑笑。


    他的额头抵着夏洄的额头,呼吸还没平稳,胸腔起伏得厉害。他的手指还扣着夏洄的,没有松开。


    “你怎么进来的?”夏洄无语。


    “我有钥匙。”白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这间公寓,是科学院配给交流学者的,我也有资格住,你忘了?”


    夏洄沉默了。


    他忘了白郁和谢悬也在这个交流团里,来帝国之后,他们一直没碰过面,他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夏洄平静地问。


    白郁想了想:“从你搬进王宫那天开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每天都在这里等,等你回来。”


    夏洄只好伸手把灯打开,灯光刺眼,白郁眯了一下眼睛,但没躲,就那样站在夏洄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夏洄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眼底有血丝,眼睑下面有青黑。


    “你在等我干什么?”


    白郁看着他:“等你回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白郁松开扣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数据板,递给夏洄。夏洄接过来,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份联邦户籍管理系统的操作界面,上面有他的名字、照片、身份信息,还有一个红色的、正在闪烁的按钮。


    “这是什么?”


    “注销按钮。”白郁说,声音很平,“我黑了联邦的户籍系统。只要按一下,你的联邦户口就会被注销,没有户口,你就回不去了,只能永远留在这里了。”


    夏洄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在威胁我?”


    白郁摇头:“不是威胁。是一个选项。你可以选留下,也可以选不留下。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有能力让你留下,但我不会真的按。”


    夏洄把数据板放在旁边的桌上:“你在开玩笑。”


    白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是,开玩笑。”


    “玩笑不是你这么开的。”


    白郁一笑:“怕了?”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


    这是一张很好看的脸,但此刻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夏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从桑帕斯到现在,从来都不喜欢。”


    白郁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夏洄面前,很近,近到呼吸能交缠。


    他抬起手,手指碰到夏洄的袖子,只是碰到,没有攥。


    “但如果你觉得,如果你觉得我对你还有利用价值,”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就留下我。我可以像梅菲斯特一样,听你的话,给你做事,替你跑腿,帮你处理那些你不愿意碰的东西,什么都可以。”


    夏洄:“你们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哦,他是你新养的狗?那我算什么?”


    夏洄:“首先,不要物化自己,其次,发疯了就乱咬人的恶习能不能改改?”


    “坏男人,不管你在外面收了多少狗,我可以做你的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恶犬也行。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你别再理梅菲斯特,他就是个不要脸的,皮糙肉厚,我都嫌他硌手!你喜欢他什么?我哪个没有?你摸摸我腹肌,是不是可舒服……”


    夏洄死死攥着拳头,凉凉道:“白郁,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爱做狗,你就忍着点不行吗?”


    白郁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从颧骨到嘴角,从嘴角到下颌,像一盏灯被慢慢关掉:“那梅菲斯特就没做你的狗?我看他挺开心的。”


    夏洄抬起手。


    白郁的身体绷紧了,像是在等一巴掌,或者一个推开他的动作。


    但夏洄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脸上,也没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落在白郁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像摸一只犯了错的狗那样,拍了两下。


    “够了。”夏洄说:“不管你私下里发什么疯,也不要被别人知道,我很讨厌那样。”


    白郁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眼眶开始泛红,不可遏制,水光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你刚才摸我的头了?你以前从来不会碰我。是不是帝国水土养人,你留在这,心情都好了?”


    白郁跪下来,拉着夏洄的手,分开他的膝盖,终于低下了头。


    “现在,是不是该让我碰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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