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皈息寺。
卯时初。
农历九月的早上五点,天蒙蒙亮。
宋溪洗漱用饭,坐在禅房外的桂花树下读书。
宋溪手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日历。
从今日九月初三算起。
距离下次月考,还有二十八天。
再仔细看日历下面,写满每日学习任务。
必考蒙书共计二十本,每日背默并理解一本,用时共计二十日。
剩下的八天时间,则用来回头复习加强记忆。
除了蒙学之外,还要学韵训诂。
这样不至于成为哑巴书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本“学习计划”,少不得骂宋溪疯了。
短短时间内,真的能学会吗?
若能学会,那你七年时间都干什么了?
宋家的事自然不能言说。
小宋溪也不是故意为之。
而他,也就是现在的宋溪,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跟理解能力,还是有些信心。
再者,不管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试,都不妨碍他惜时如金。
而学习计划里,最为严苛的,还是时间安排。
每日卯时初开始读书。
辰时初去私塾继续晨读。
上午照常上课。
中午一个辰时休息时间,再拿半个时辰背默。
下午同样上课。
酉时正刻放学后吃饭,继续读书习字,直至戌时末。
大白话便是,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开始读书。
上午七点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再学到晚上九点多。
这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
没办法,不拼不行啊。
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要是被这里赶出去,宋家多半不会再帮他找学堂。
到时候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自己一个人就罢了。
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
而且他答应过小宋溪,会照顾好小娘跟妹妹。
他宋溪,向来不是食言的人。
说到底,还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师兄”搞的鬼。
自己真没惹。
宋溪一边背诵一边记下疑问。
去私塾的时候,可以请教同窗或者文夫子。
想到文夫子,宋溪对他感官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严厉,但教学认真,实在是个好夫子的。
叶丹青推开禅房门,嘴里抱怨道:“什么破床,睡的人腰酸背痛。”
话音落下,便看到宋溪在树下发呆。
就这?
还读书呢?
他要是能读成,还会被送来当男宠吗?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
当男宠也要学会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没人的地方,叶丹青也不装了,直接翻着白眼路过。
想跟他抢男人,绝不可能。
此地的贵客是他的。
背后之人已经说了,只要能攀附上这里贵人。
那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贵人就喜欢聪明上进的人。
到底谁那么蠢,派个花瓶过来。
叶丹青心里这般想着,不仅学着早起,读书也更为用心。
这地方学生少,他必须拿第一。
只有拿第一,才会被贵客注意到。
原本学习任务就多的文家私塾。
一个奋发向上的宋溪。
一个用心攻读的叶丹青。
把整个私塾的学习氛围又提高一个等级。
文夫子看着暗暗点头,甚至还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也该学着点。”
剩下六个学生,则叫苦不迭!
新同窗,你们怎么回事!
读起书也太上进了吧!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还是说,你们明年想考秀才啊!
宋溪就算了。
他肯定考不上。
叶丹青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虽说还有《孟子》《中庸》未学。但距离明年童试还有五个月时间,万一可行呢。”
私塾里十四岁的路子华跟着点头:“若能学会,可以一试。”
宋溪叶丹青没来之前,路子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同时也是读书最厉害的。
见他这样讲,叶丹青更是仰起头。
这么看来,下个月第一,必然是自己。
宋溪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正在给小苟旦检查功课。
小苟旦学了宋溪的读书方法,不再扯着嗓子读书,而是一字一句理解,从而加强记忆。
故而做了功课,也愿意给宋哥看。
私塾里唯二两个蒙学生嘀嘀咕咕,其他人自是不看的。
学吧。
大家都那么用功。
不学好像就亏了?
大家抓耳挠腮学习。
宋溪倒是越学越有乐趣,他学习进度比预想中稍快。
越往下学,越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到底是蒙学文章,不会特别深奥。
宋溪也不会因此自满得意,日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
一连好几日,叶丹青有些撑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真的起不来。
只是宋溪还在早起,他又不能半途而废。
真不知道他每日起个大早有什么用。
装模作样,就会恶心人。
还是说,是为装给贵人看?
“太有心机了。”叶丹青暗地里骂道。
一直到九月初十,私塾九日一休的假期。
叶丹青以为宋溪肯定不装了,便偷偷从窗户往外看去。
还是熟悉的卯时初。
宋溪依旧在熟悉的树下,继续翻他那本破书。
他打了个喷嚏,天确实有点凉了。
即使这样,宋溪也没回房间,裹紧衣服,手里书本慢慢翻着。
“神经病!”
“到底在读什么啊!”
“七年都没学会!现在就能学会吗?!”
叶丹青恶狠狠地盯着宋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让他更加恼怒:“有本事装一辈子。”
在继续睡觉,还是出去读书中。
叶丹青倒头就睡。
反正贵人初一十五才来。
他才不吃这个苦。
宋溪压根不知道这个“竞争”。
他合上手头的《名贤集》,内容依旧不深奥,背起来也还好。
宋溪起身想去用午饭,一时间起的猛了,头晕目眩,幸好及时靠在桂树躯干上,这才稳住。
好像有点低血糖?
宋溪只好靠在树上缓了缓,这才慢慢走到斋房。
今日斋房饭菜颇有些丰盛,跟平时不大一样。
宋溪看着青菜豆腐豆干,稍稍叹口气。
再丰盛,也都是素菜啊。
只能说胜在便宜,而且不缺蛋白质。
用过饭,宋溪低血糖好了些,却不好直接离开,还要缓一缓,干脆就在斋房看书。
此时的隔间内。
文夫子夸赞道:“看宋溪多勤奋啊。”
“我都说他不是男宠,也没有旁的用心。”
对面不怒自威的男人又淡淡扫了眼外面。
正在读书的少年巴掌大的小脸,眸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有些泛白,但他念书的时候,唾液将嘴唇一点点浸湿,泛着惑人的光泽。
“装的。”
“肯定送来的男宠。”
一把白胡子的文夫子有些不乐意。
这十日相处下来,他早就满意宋溪这个学生。
早起读书,晚上温书。
白日里话虽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显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理解。
按他的想法,不管宋溪学会多少,能学多少,他都愿意教下去。
闻淮看了看蒙师文夫子,开口道:“不信的话,我去试试。”
试?
这些别人送来的男宠□□,千方百计想讨自己欢心。
只要他出现,一切就有答案了。
闻淮非常好奇,这个叫宋溪的,会怎么勾引自己。
虽然不怎么期待,但可以试试。
文夫子皱眉,严厉道:“绝对不行。”
“他若真是男宠就罢了,倘若不是,那便是侮辱。”
“闻淮,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去了?”
闻淮不答,只盯着少年的唇看。
怎么可能不是。
“那就等下个月看看。”
“他要是不过关,您答应过要赶他走。”
离开皈息寺,自己再去试,看看这男宠的手段到底如何。
文夫子欲言又止。
他平生从不后悔,这会倒是有了悔意。
可惜一言既出,宋溪成绩不过关,还是要离开。
等宋溪缓过神离开,闻淮目光才从他身上收回:“我走了,十五再来。”
出了斋房,宋溪摸摸胳膊。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怪怪的。
“你,你吃饭的时候也看书?!”
终于起床的叶丹青满脸不敢置信。
宋溪疯了吧。
来吃饭都学习?!
“读书是需要努力,还需要天分。”
“你之前的举人夫子,都说你愚不可及,你还在努力什么啊?”
“宋溪,我劝你趁早放弃,你这张脸,做什么不行?”
这世上看脸的人太多了,也就这个不知名贵人不看。
何必跟他抢这条路?
叶丹青压低声音,努力不让其他人看出来。
宋溪只淡淡看他一眼,既无反驳,也懒得搭理。
虽不知叶丹青为何这般说。
自己都不信自己,何谈以后,何谈功名。
因旁人一句,你没有天赋,便放弃自己所学所思,其实是可笑。
宋溪见他还拦着,开口道:“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说罢,轻轻推开叶丹青,他还要回去读书呢,没工夫瞎闹。
海天相连,大海将天际当它的岸。
而我登上山顶时,我就是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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