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县试从二月十六开始。
前三场考试考完,从两千六百多考生,只剩下三百人。
其实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可多数考生只觉得度日如年,并且遗憾离场。
过关的三百考生,也没有太过兴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不过对此时的宋家宋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不满。
眼看着宋溪一步步考到现在,让她完全不敢相信。
可她还没做什么,偏院那边又传来消息。
从三月开始,偏院的饭菜他们自己做,不用劳烦大厨房。
至于问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那入不敷出的书铺里出。
即便有所亏损,但书铺账上还是有些银子的,宋溪干脆先拿来一用。
孟小娘跟宋潋这段时间,也选了几个忠心听话,同样被欺负的小厮婢女,牢牢看着自己院子。
现在饭菜也在院里小厨房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怪孟小娘她们如临大敌。
只是她们俩看到宋溪的辛苦,不愿意他被外力干扰。
都说科举艰难,但只有家里有考生的,才知道艰难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内,又是考试,又是出成绩。
心态不稳的,早就大哭一场了。
说话间,三月初四,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到了。
还是老时间,老方法,老规矩。
但这一场考试,决定你是书生,还是童生。
后者的名头,几乎证明你是潜力股,是足够被期待的。
以宋溪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只要当上童生,便是一层保障。
宋溪对孟小娘和妹妹道:“不用送了,你们安心即可,我必然会好好考的。”
小娘却道:“还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紧张。”
“是啊哥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很厉害了。”
宋溪笑,提起考试用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好好考!
宋溪精神奕奕到了考场,依旧引起不少人关注。
陆荣华忍不住吐槽道:“大家考了这样久,都累得不行,怎么就你神采飞扬。”
有吗?
还好吧?
乐云哲默默点头。
其他考生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精力好?”
现在场上三百考生,就算不知道彼此名字,但也算面熟,所以时不时搭话。
尤其是宋溪,乐云哲这种,大家基本都认识他们。
一个长得好,另一个是出名的天才。
再说了,他们两个年纪都小,在如今的考生当中,显得更为突出。
尤其是宋溪,本就生的漂亮,就算瘦得厉害,却精神饱满,太有少年人的朝气了。
跟旁边的陆荣华对比,差别更是极大啊。
陆荣华听到这话,简直想把对方嘴缝上。
有这么讲话的吗!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县令教谕两人都有些无奈。
考试考多了,大家甚至不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县令还看了看宋溪,眼神多了些审视。
“县试最后一场。”
“点到名的学生,上前领取试卷,按照试卷序号找到自己位置。”·
“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传递。”
“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已经极有经验,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落座准备考试。
但打开试卷第一题,就让所有人顿住。
原因无他。
之前都说县试第一场的中庸题太难?无从下手?
好的,那最后一场开始的第一道题,就从中庸里面选。
不是说好的,四书文的四道题目,是从易到难吗?
怎么上来就是这么高的难度?
合着那场考试最难的题,是这场考试最容易的?
宋溪看着第一道题,也深吸口气。
想想家人,想想宋家的情况。
他必须竭尽全力。
四书文,第一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不少考生这恍惚想到宋溪对第一场中庸题的解法。
当时都觉得那一题太难,根本无从下笔。
考试之后的天才乐云哲说,此题以“至诚无息”来解答。
放榜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宋溪提出,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来解。
不过当时考过就考过了,大家只觉得精妙,却并未多想。
现在县试最后一场的考试题目。
直接摆明解法。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
天人合一。
出题的考官大人,用考题给考生们做了解答。
怪不得都说参加考试,对书生来说会有很大提升。
人家出题人轻轻几笔,就是莫大的提点。
要知道,四场县试的题目,是在考试之前统一写下的。
本就是考官留下的扣子,等着考生解开。
但那一场考试里。
似乎只有宋溪答的,更契合出题人的想法?
考生们感慨万分,对宋溪的实力多了几分猜测。
不过再回到考题之上。
之前觉得极难的题目,现在倒是游刃有余了。
宋溪默默看了一会,以思诚者,人之道也来写固然没错,算是中规中矩,绝对不出错。
但出题人这般狡黠,还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放在最后一场的考题上,真的那样简单?
本场考题出自中庸二十九章,讲的是君主实行中庸之道,应该从礼仪,文字,法度,这三个方面进行。
而且制定的时候要取信于民,方能推进。
如何取信于民?
自然是统治者要进行自我约束。
达到鬼神都不质疑,后世的人也可以理解的行为。
从而天人合一。
宋溪把这两道题目写在纸上。
忽然反应过来。
上次考题是在问为什么要领悟上天的意思。
答案是要知天知人,懂得思考“诚”这个字。
这次的考题是,知道诚的意思了,怎么做呢。
大白话就是。
怎么当一个人啊!
那就去思考“诚”是什么吧!
思考出来了!
怎么做呢!
礼仪、法度、文字。
先提出想法,再提出具体措施。
甚至给了统治者一个约束。
不能只提出措施,自己不去做。
你要取信于民,还要让鬼神,让后世的人没话说!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如此再看这句话,便是不同的意思了。
放在考题上,宋溪已经明白要如何作答。
他上次把一个极大的考题,落点在人的身上。
这次的考题,落点政策制定,以及上位者以身作则上面。
这些题目,简直在一步步推进。
告诉读书人,天地君主民众的运行方法。
宋溪答道:“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话出自《论语》,季康子问政与孔子。
孔子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意思就是,上位者做了端正表率,谁还敢不端正?
宋溪一句话,点出此次考题目的。
这题已经脱离天人合一这种相对抽象的概念。
而是正儿八经讲上位者要做表率,要有具体的措施。
用圣人言来答,只对不错。
写完这一题,宋溪都擦擦头上的汗。
出题人也太厉害了。
就跟两个人打擂台一样。
人家轻轻一招,自己这边就要翻来覆去的狼狈应对。
都说学海无涯,果然如此。
自己还有得学啊。
第二题,“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这就很好理解了,用同情的心来实施政务,治理天下就很简单了。
这话出自孟子,人皆有不忍之心。
放到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人要有同理心。
再结合第一题来说,颇有些法治之外还有人情的感觉。
一题题做下来,怪不得都说一张试卷甚至能看到出题人的视角,果然是这样。
如果能结识这样的大儒,那该有多幸运。
四书文做完,宋溪心里竟然是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圣谕广训就很机械了,完全考验考生的基本功底。
跟大部分考生一样,宋溪写完后者,还是把重点回到四书文上。
认认真真检查过后,考试时间到了。
宋溪甚至听到考生们齐齐松口气的感觉。
不管结果如何,折磨人的县试,终于结束了。
能不能考上最后的秀才不知道,反正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进了自己最大努力。
宋溪随着人群走出考场,长舒口气。
可他还没站稳,就有其他考生围过来。
“宋溪,今天四书文你是怎么答的。”
“如何起笔,哪里是破题点。”
“你对第一场中庸题的看法是对的,太厉害了。”
乐云哲,陆荣华来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也被人追着询问
一群考生干脆在考场不远处站着聊天,都想知道对方怎么写的。
宋溪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把自己所想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题的解法。
并未单纯阐述思考“诚”的道理。
而是写出该如何“实践”跟“约束”。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乐云哲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了,询问清楚后,瞪大眼睛:“我只写到该如何制定礼仪法度文字。”
“你已经写到焉能不正了?!”
“对啊,题目本身,就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给忘了。”
说到底,无论普通考生的答案,还是乐云哲的回答,都不算偏题。
但所思所想还是浅了些。
好在这是童试,这是县试,影响不算很大。
多数文章只要切题即可。
只是跟宋溪所写,还是差了太多。
宋溪挠头。
真有那么特殊吗?
他这次考试确实竭尽全力写的。
别的没想太多啊。
等众人反应过来,讨论的更为热闹。
其他题目继续对答案。
若能跟宋溪写的方向一致,考生们便欢欣鼓舞,方向不一致,难免垂头丧气。
经过这几轮考试,宋溪跟乐云哲,基本成了学生们的风向标。
乐云哲还好说,大家都知道他天才的名号。
宋溪异军突起,更让人侧目,生的漂亮,年纪又小,学问还扎实,怎么以前不知道有这般人物啊。
甚至有人讨论:“宋溪这般厉害,会不会成为本次县试的案首啊。”
可此话一出,多数人还是笑出声。
“算了吧,宋溪他确实聪明,但师从何人?又读了几年书?真正底子如何,这些都未知。”
“是啊,解题思路是一回事,真正的文章如何又是一回事,大家也没看过他写的文章,实在不好判断。”
“反而是乐云哲的文章大家都见过,不出意外的好,想来县试榜首,必然是他。”
“当了县案首,对接下来的府试有益,真让人羡慕。”
“羡慕也没用,谁让咱们文章天赋都不如人家。”
“不说了,等着出成绩吧。”
但这次是县试最后一场,跟之前几日就出成绩不同。
直到本月十五,才会张贴榜单。
所以这十几天里,考生们免不了焦急等待。
甚至没了复习的想法。
不出成绩,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有没有府试的资格。
就算勤奋的,也会趁这个时间稍微休息几日。
一连考了半个月,谁不心累啊。
宋溪也不例外,他趁着这个功夫,把这四次县试的文章默出来,打算去探望文夫子,顺便让他帮忙看看。
到现在为止,童试中的县试,算是彻底结束。
他是该去拜访老师了。
三月初六,宋溪带着十六篇文章到了文家私塾。
其实前十二篇不看也罢,毕竟已经考过了。
重点在后四篇上。
可文夫子依旧从头开始看。
越看心中越满意。
尤其是最后四篇,几乎能看到自己学生,在一次次考试中突飞猛进。
天赋。
这是绝对的天赋。
文夫子甚至认为,宋溪这此次县试排名中,估计会很靠前。
毕竟以自己当年考秀才的水平相比,他可比自己厉害多了。
只是文夫子向来谨慎,并不好妄自开口,省得给学生希望,到时候再落空,那就不好了。
文夫子摸着胡子,只委婉道:“县试应该是能过的。”
“不过这次考生当中,若有一百多像你这般的学生,那再另说。”
话是这样讲,可文夫子认为。
如果考生都有这种水平,那就该全都通过。
这等文章,真不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
想到这,文夫子难免吐槽之前教导宋溪的王举人:“他到底怎么教的,你这般天赋在他手里,完全耽误了。”
宋溪不好多讲,他确实讨厌王举人那样对小宋溪。
可两人身份差距过大,如果贸然说了什么,很容易被外人抓到把柄,此刻还是闭嘴的好。
好在文夫子只是吐槽几句,又回去上课。
宋溪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等到中午放学,跟小苟旦子华他们一起吃了顿午饭。
就连斋房大师傅看到宋溪都格外惊喜,说什么都不收他的钱。
“听说你头一次考试,就考过那么多关,真厉害。”
“加油啊!争取考上秀才!”
“不用钱,这要几个铜板。”
宋溪推辞不过,只好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菜去找小苟旦他们。
自己最难的时候,就是靠着这些素斋过下去的。
这会再吃,还是觉得不错。
小苟旦跟子华则有很多问题。
“论语那么多字,怎么背啊。”
“中庸太难了,实在理解不了啊。”
“我们现在起早贪黑读书,算是有点进步吧。”
已经八岁的小苟旦叹口气:“早知道,就继续读蒙学了。”
宋溪跟子华忍不住笑。
以前心心念念读四书,现在怎么还后悔了。
但读书没有后悔药啊,只能继续往前走。
宋溪也没闲着,细细说了自己读书心得,最后想了想道:“我答应这次认识的好友范浩,把平日笔记整理出来给他一份,回头我也你们俩一人一份。”
“好啊,那太感谢了。”
“好好好,没有小溪哥哥辅导,我学的都慢了!”
等他们俩去上课,宋溪才跟文夫子告别。
下次过来,就是出成绩之后了。
宋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书铺看了一圈。
书铺掌柜见到宋溪,依旧愁眉苦脸的。
可他知道,七少爷还在考试,暂时顾不上这边。
就是他们店里本来就不赚钱,现在还要支钱出去,真的太难了。
宋溪摸摸鼻子,他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趁着这几日,他帮着整理书库,把一些实在卖不出去的书打折处理,算是清清库存。
再多的,还是要等考试结束。
休息两三日,宋溪再次捧起书本。
不管成绩出不出来,不管考没考过,该学还是要学。
求学的路上,本来就没有尽头。
中间偶尔出门,也是乐云哲来找他。
面对乐云哲,宋夫人脸色更难看。
这人的名声谁不知道,夫子厉害,本人天赋极高。
乐家本身也是大族,族中根基虽不在京城,却在江南富庶之地,谁不尊敬几分。
宋溪这是怎么了。
考试厉害,还会巴结人。
可她根本没有对宋溪下手的机会。
偏院她插不进手,直接诋毁宋溪,又显得太刻意。
闹的太过,还会影响她儿子的会试。
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当做看不到。
宋溪跟乐云哲两人,多也是聊聊四书。
不过他这才知道,乐云哲甚至已经开始读五经了。
“肯定要读,先不说大学中庸本就是从五经里抽出来的。”
“只说想融会贯通,自然要博览群书。只看本经,远远不够。”
宋溪点头。
这话没错。
他读蒙学读四书的时候,尚且要用其他书籍辅助,何况继续读下去。
人都说但凡科举,必要读经史子集。
简单来说,就是四书五经外,还有无数经注。
史更好理解,二十四史,资治通鉴,各类实录,各类游记县志。
子部的孔孟荀墨老庄法等等各类名家著作。
集部,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前年来各类名家的好诗词,全都要读。
古代但凡能读出来的读书人,必然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的。
跟乐云哲这么一聊,宋溪难免心动。
不过再看看现在的情况。
他们县试成绩都没出呢!
乐云哲却道:“你怕什么,以你的天分,必然能过。”
说罢,他又道:“反正今年的秀才,我肯定能考上,考上之后就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乐云哲说这些并非炫耀,重点是接下来的话。
“宋溪,你努力考上秀才,我让老师给你写举荐信,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读书!”
“你不是觉得这些书太多,根本买不起吗。”
“只要去了明德书院,他们那边的藏书浩如烟海,绝对能满足你的需要。”
怪不得乐云哲要从经史子集说起,还要说考上秀才如何如何。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但要说不心动,绝对是假的。
明德书院。
宋溪早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家里大哥宋渊考上秀才时,就想过去求学,但那时候被婉拒了。
一直到去年考上举人,方才入内。
宋溪倒不是想比较,而是觉得能被如此推崇,想来必是好的。
别的不说。
冲着那么多藏书,他就想去的。
乐云哲说这些,就跟文夫子一样,确定宋溪能过县试。
唯一犹豫的,便是县试排名而已。
所以他要鼓动宋溪再使使劲,不仅要过县试,还要过接下来的府试!
到时候一起去求学!岂不美哉!
乐云哲甚至怕宋溪不答应,还道:“听说陆荣华家里也在找关系,只要能考上秀才,到时候咱们三个一起去读书。”
宋溪哭笑不得:“好是好,但要过了府试,做了秀才再说。”
他们此时一直再讲,过了县试,考过府试,基本就是秀才了。
其实府试后面还有一关为院试。
但最后一关大家都知道,基本形同虚设。
除非不去参加,那就没有不通过的,所以不在讨论范围内。
听到宋溪这样讲,乐云哲就当他答应了:“那就这样说定了,考过府试,咱们一起去明德书院!”
“放心,我会向夫子求情,一定把你带进去!”
宋溪提前谢过。
要是有那样的机会,自己肯定不会放过。
他们两人已经在商议府试的内容了。
其他考生还处在煎熬当中。
要是让他们知道,宋溪乐云哲在讨论什么,肯定会大喊一声。
县试成绩还没出呢!
你们别讨论后面的事啊!
好在岁月如梭,考生们期待的三月十五终于来了。
一百人的榜单,显得格外简洁。
这一百人,是从两千六百多人里脱颖而出的。
从今日起,他们正式从书生成为童生。
标志着大家在读书之路上,稍稍前进半个台阶?
但这次的榜单又不同以往。
以前过关就过关了,没有特殊的。
可这次,会给个大致的排名,排名越靠前,成绩越公允。
尤其是前十名的位置。
这十个人的考试文章会被张贴出来,供大家评判。
所以县试最后一场的阅卷时间,比之前要长得多。
为的,便是最后的排名。
等官差散开,示意考生们可以来看榜时,无数人冲到前面,想要看看前十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可冲上前后,全都忍不住揉眼睛。
我没看错吧。
县案首的名字,我没看错?!
还是考官评错了?!
“县案首,宋溪。”
宋溪跟乐云哲,陆荣华也到了,众人给他们让出位置,眼神都这些不敢置信。
宋溪是案首。
他是第一?!
这,这怎么回事啊。
他年纪小,学习时间短,以前也不出名的,老师名气也不显。
为什么是他啊。
再看下面,第二到第十,统称为县案次。
而第二名的位置,赫然写着乐云哲的名字。
只是第一跟第二的差距,实在太大。
一个会被单独拿出来称呼。
另一个要跟其他八人共享一个名头。
所有人都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反而是陆荣华直接抱住宋溪,满眼都是崇拜:“第一!宋溪你是第一!恭喜你!”
“你太厉害了啊!这般学识,实在令人钦佩。”
宋溪客气回了几句,倒是没推开他,下意识看向乐云哲。
虽说他对自己得第一这事并不觉得愧疚,也没有不好意思。
但乐兄前几日还在说,想帮他找好学校,想同他一起上学。
现在就这般,确实让人尴尬。
乐云哲确实有一瞬间恍惚,对他而言,他也认为第一势在必得。
不是自己有多狂妄,而是深知自己的能力。
如今有个名字在自己前头摆着,倒是像当头棒喝一般。
老师说天外有天,竟是真的。
乐云哲扭头看向宋溪,原本是有些郁闷之气的,可宋溪一双漂亮到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本来就白皙的小脸带了一丝不安,让他直接没了脾气。
乐云哲反而道:“太好了!宋溪你这般能力,肯定能考过府试吧!”
“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学!”
有些坏心眼的,还等着两人反目。
没想到乐云哲又抛出这个惊天消息。
人人都知道,乐云哲考上秀才后,会去明德书院读书。
这意思是,宋溪也能去?!
等会。
人家都考上县案首了!
只要过了府试关,肯定能去啊!
靠着自己能力,明德书院都会收的!
宋溪点头:“过了府试,一起去上学。”
陆荣华看看他们,赶紧去找自己名字。
他也想去明德书院啊!
第一不是他,前十也没他。
自己不会落榜了吧。
好在第一第二帮他一起找,终于在后面找到陆荣华三个字。
县试除了前十之外,其他并无特定名次,统称为县试录取生。
但能在这个名单上,就已经很好了。
以后他们,再也不是普通书生。
而是童生!
放在乡下,都算真正的读书人了!
其他考生各有各的高兴难过。
大浪淘沙一般筛选人才,谁能不为此动容。
终于冷静下来,不少人想看看宋溪的文章。
能力压天才乐云哲的文章,必然惊才绝艳啊。
西城县学估计知道大家的想法,当天上午就把前十名的文章张贴出来。
每人四篇文章,按照排名一一列出。
众人挤着往前看。
势必要把宋溪的四篇四书文跟乐云哲的一起对比。
看看到底孰优孰劣。
毕竟直到现在,说什么有人超过天才乐云哲,很多人还是不信的。
宋溪被围观的有些不好意思,可随之而来的夸赞却越来越多。
“第一题原来这样解的。”
“不忍之心,还有这般看法。”
“文辞流畅,平时自然,这,这种文章,竟然出自县试?!”
“既会用典,也不卖弄,天才啊,只有天才才会这般写!”
“跟宋溪一笔,乐兄的文章确实生涩了些。”
“怪不得能县案首,我心服口服!”
喊这句话的,正是县试第三名,他都这般服气了,旁人还有什么说的。
乐云哲也凑过去,一字一句看着。
若说刚开始结交宋溪,是冲着少年人实在漂亮,而他又喜欢漂亮人物。
现在更加肯定,宋溪不仅人漂亮,文章更漂亮。
而陆荣华早就服的五体投地。
还是那句话,他就是佩服有学问的人!
宋溪见他们两个越说越起劲,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别夸了啊。
他耳朵都已经红了。
怎么夸文章就算了,还夸他长相。
不至于的!
等宋溪终于推出人群,立刻撒腿就跑。
这般好消息,他肯定要告诉家人的。
第一。
县案首。
他既没有辜负寒窗苦读的自己。
也没有辜负为他殚心竭虑的孟小娘和妹妹。
当然,还有操心的文夫子。
宋溪一边差人去皈息寺文家私塾送信,另一边回家报喜。
此时的宋家却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尤其是大房,宋夫人从早上起就一直在发脾气。
方才派出去的下人偷偷回来报信,让她直接晕厥过去,还请了大夫。
案首。
怎么会案首!?
她的大儿子都没考到这般名次。
头一回考试,就是县案首。
要是老爷知道,肯定要追究前几年的事。
考生千千万。
案首却只有一个。
偏院这边消息不算灵通,只是焦急等待。
孟小娘跟宋潋还商量好了。
考过了最好,考不过也没什么,她们不要表现的太难过。
现在的日子是很好。
但只要小溪高兴平安,那吃苦也没什么的。
宋溪快步回来,看着担心他的家人,深吸口气:“县试过了。”
“只等着府试了。”
县试过了?
真的过了?!
虽说还没考上秀才,可这般进步,足够让偏院所有人高兴啊!
“就知道我儿可以。”
“哥你这真厉害。”
等她们高兴过了,宋溪才不好意思道:“还是县案首,就是第一。”
“有了这个名次,那接下来府试,也有五成把握了。”
也就是说。
他距离秀才并不算远。
这也是县案首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
一连串的惊喜,砸的孟小娘宋潋已经说不出话。
妹妹甚至哭了出来。
她最知道哥哥的压力,也知道自家院子的情况。
他们三人,好像真的要过上好日子了。
哥哥你真的太辛苦了。
宋溪一边安慰妹妹一边安慰小娘:“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会再吃苦了。”
如果不能保护好她们,自己既对不起小宋溪,也对不起蒙受他们照顾的自己。
他不会让偏院没有炭火,也不会让妹妹没有书读,更不会让小娘深夜做刺绣。
他会努力,让这一切不再发生。
宋溪考上县案首的消息,送到文家私塾时,文夫子甚至愣了片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案首?”
“宋溪?”
文夫子深吸口气。
他就知道!
宋溪的排名一定很好!
可好到这种地步,却是没预料的。
文夫子原地踱步,甚至罕见喊了人,把消息递给闻淮。
让你再肖想小溪!
看看人家的本事!
别惦记什么男宠了,这般有天赋的读书人,你就该捧到手心上的。
当然不是那种捧。
文家私塾自然炸锅了。
虽然宋溪还未考上秀才,但县试第一的名头,已经足够让人激动不已。
第一啊!
两千六百八十六人的第一!
如果是他们的话,这会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吧!
宋溪这边给家里报了喜,又去书铺支了些银子,赶紧采买礼物去见文夫子。
这份感谢肯定要做到位的。
文家私塾的热闹暂且不提。
只说宋溪从书铺走了之后,其中一个熟客揉揉眼睛,问掌柜的道:“方才那人是?”
宋家书铺客人极少,刘掌柜跟着熟客关系不错,叹口气答道:“是书铺现在的东家。”
啊?
东家?
自己在这里买了许多年的笔墨,从不知道这事啊。
熟客瞪着眼道:“老刘,你们东家都考上县案首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刘掌柜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解释了情况。
说这铺子以前是宋家的,最近才给了他们七少爷,也就现在的东家。
熟客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别说了,给了来五十捆纸,冲着你们少东家的才气,我也要沾沾光!”
原来这熟客是西城县落榜考生之一。
宋溪乐云哲他们不认识自己,自己却认识他们啊。
尤其是宋溪,几乎是西城县书生中传奇人物。
以十七岁的年纪,以名不见经传的情形横空出世,力压天才的同时,还让所有人服气。
关键是,他长得还是举世无双。
这般人物,怎么可能不是传奇!
要他说,整个京城里盘点天才,肯定绕不开宋溪的!
刘掌柜都傻眼了,喃喃道:“怪不得东家支钱,说是要给夫子做谢礼。”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考上县案首了。”
在刘掌柜茫然中,伙计们已经打包好五十捆纸张,做了本月最大的一笔买卖。
让他们意外的是,接下来一个下午,本来门庭冷落的书铺,来了无数书生。
横空出世的天才案首,他的才气,谁不想沾沾?
什么?今年县试已经结束了?
那不是还有明年吗!
他们提前做好准备,不行吗!
而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西城读书人圈子。
“这是宋案首的书铺吗?”
“我要买四书五经,给我来一整套。”
“有史书吗?我买三套!”
“笔墨纸砚!统统都买!”
“他们说的东西,我都来一份!立刻!”
“要是有宋案首的手稿就更好了!”
“对啊,案首能不能传授点读书心得啊。”
“你们想的倒好!买点笔墨纸砚沾沾喜气,已经很好了!”
“对啊,我也要沾沾喜气!”
“在哪买书不是买啊!反正都一样!”
“没错!再给我来一百捆纸!”
等宋溪听到消息赶来时,只见书铺门半掩着,示意已经没货了,室内一片狼藉。
但凡能卖的书籍纸张,基本全都扫荡一空。
就连那些极难卖的打折书,也全都被抢完了?!
啊?
这正常吗?!
你们也不看看是什么,就硬强啊?
直接把他们库存都搬空了!
刘掌柜跟伙计们看向宋溪时,哪里是看东家,分明在看财神爷。
是我们不对!
之前觉得您一直支钱!
是我们不对!
觉得您不管铺子!
原来您另有妙计!
轻轻松松就把铺子盘活了!
天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什么。
只冲着案首的名头,以后宋家书铺就不缺生意!
今天一下午,做了之前半年的买卖!
以后谁还敢说他们铺子只会亏损?!
谁还感说东家不会做买卖?
宋溪扶额。
他是想做买卖的,但没想到是靠名气做啊。
而且这样一来,他接下来的府试必然要考好的。
否则别说做普通买卖了,只怕会被人笑话吧?
但不管怎么样,看着县案首的契凭,看着终于盈利的书铺。
宋溪感到莫名心安。
一切都会好起来,肯定会。
宋溪看了看乱七八糟的书铺,开口道:“今日早早关门,你们也辛苦了。”
刘掌柜等人点头,嘴里还不停念叨生意好起来了。
可宋溪刚捡起几张残纸,铺子被人从外面敲响。
刘掌柜下意识道:“没货了没货了,明天下午再来吧!”
他上午就去进货!
宋溪也当是来买东西,却听外面有个不甚熟悉的声音。
“是吗,那算了。”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溪语气带着惊喜:“闻兄。”
今日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惊喜过于多了。
可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宋溪忍不住笑意:“闻兄你怎么来了。”
“路过。”闻淮低头盯着宋溪,眼神滑到腰间。
比上个月时更瘦了。
想也知道,为了此次考试,他付出多少努力。
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是男宠。
闻淮声音依旧带着莫名的磁性,听得宋溪耳朵发红:“恭喜。”
“宋案首。”
宋溪嘴角忍不住带笑。
是的,他是宋案首了!
宋溪前后左右看看,凑到闻淮身边,极认真道:“我不仅要做县案首,还要做秀才!”
他眼睛亮的像天上星星,说出从未对旁人讲的话:“我,肯定能考上秀才的!”
“一定!”
闻淮喉咙滚动,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手指轻轻覆在宋溪眼睛上:“嗯,你会的。”
等闻淮离开,宋溪还以为什么都发生过,碰了碰眼睛,只觉得有些灼热。
真是美好的一天!
见到闻兄。
铺子发财。
考上县案首。
这样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多的!
第27章
宋家偏院最近春风得意。
莫名出了个县案首,引得不少亲朋故交都来送礼走动。
宋夫人咬着牙也要接待,还要把孟小娘喊上。
孟小娘自然笑的合不拢嘴。
还在外放的宋老爷更是大喜。
得知宋溪的书铺也扭亏为盈,当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个儿子在明德书院准备会试。
另一个儿子十七岁的年纪考上县案首。
说他是走路带风都不为过。
首先平静下来的,还是宋溪本人。
说到底,秀才考试还未结束,继续张扬下去反而不好。
就连书铺那边,他也让刘掌柜他们低调行事。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这些大家都知道。
县试,就是在京城划分的三个县内考试。
像他们西城县就选出一百名县试录取生。
南城,北城,情况也差不多,同样各录取一百人。
到了府试时,这三个县的县试录取生,便会齐聚贡院。
进行为期三场的府试,分别为正声、复试,再试。
但今年跟往年有些不一样。
因今年还有更加重要的会试,故而考场设在旧贡院,而且要在会试开始之前,也就是四月初九之前考完。
毕竟会试,也就是考进士极为重要,其他“小考”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京城今年的三场府试时间相隔甚短。
考试时间分别为四月初二,四月初四,四月初六。
每次考试依旧是两个时辰,头一日考试,第二日便出名单。
最后从三百人里,选出三十人,成为准秀才。
时间如此短,压力自然增加。
而且参加府试的三百童生,都是从各县精挑细选,大浪淘沙出来的。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熟读四书,颇有自己见解。
本就是优中选优,大家难分伯仲。
现在突然缩短的考试间隔,凭空给大家带来不少压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那是会试,那是考进士。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想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最后成为进士。
只要当上进士,光宗耀祖,平步青云,便与其他人不同了。
他们这些还在秀才阶段苦苦挣扎的学生,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艳羡地看着会试考生。
每上一步,背后就会有无数读书人被甩在后面。
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
在宋家,这种表现更为明显。
谁让他们家有个会试考生,还有个童试考生。
随着县试彻底结束。
宋夫人终于缓过神,宋家下人也转而吹捧大少爷。
县案首又如何?
你有本事去考会试啊!
稍一得意,就忘了形,果然是偏院养大的。
这般打压,让偏院倒少了不少浮躁之气。
还是那句话,说再多也没用,考试上见真章的好。
对于宋溪而言,县案首确实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他这样的县案首,今年就有三个。
南城,北城都有各自的第一,也有各自的前十。
想要从三百人里,当仅剩的三十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可以马虎的事。
宋溪这边按部就班备考,就连陆荣华,乐云哲他们都不再走动。
考试在即,所有人都会充分准备。
尤其是陆荣华,他在县试排名上不算好,定要努把力的。
只要过了府试,就是准秀才。
用坊间的话来说,那就是拾青衿犹如拾草芥。
意思是,穿上秀才的衣服,就跟捡起一根草那般简单。
一个人努力奔跑,眼看重点就在眼前,希望也在眼前。
怎么可能不去拼命。
偏院这里,孟小娘跟宋潋不让任何事打扰他。
每日吃饭洗漱,就差喂在嘴边了。
小娘更是担心宋溪身体,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备考期间,竟然还胖了些,看着没那般瘦弱。
宋溪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啊,虽说马上就要十七,这个年龄,应该还能长吧?
不说跟闻淮一样高吧,但至少别那样矮?
宋溪难得走神,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
转眼间,便到四月初二。
府试第一场,就在今天。
无论文夫子,苟旦子华,小娘妹妹,甚至书铺刘掌柜,都不愿给他压力。
宋溪换上春衫,一脸轻松出门。
这次考试地点跟之前不同。
已经从县学转到旧贡院,专门收拾出来,供他们这些童生考试的。
虽说是旧贡院,但往前一看,就知其气势不同。
白墙绿瓦,分外清爽。
进了贡院还有一座孔孟像。
全京城的考生路过,都忍不住拜一拜。
“求圣人保佑我考上秀才。”
“府试只有三场,熬一熬就过!”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
宋溪哑然失笑,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怎么都流行临时拜神求佛啊。
到了贡院前的广场,大家都安静下来。
陆荣华跟乐云哲已经到了,朝宋溪打招呼,让他跟自己站一起。
南城北城的书生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西城的县案首宋溪。
没办法,传闻中西城案首力压乐云哲不说,还年纪小,长得极为漂亮。
在场三百人里,只有他符合这个说法。
天才辈出的京城,又多了个不一般的人物。
而南城北城两位案首,更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既然有县案首,就会有府案首。
宋溪,无疑是有力的竞争者。
他们早就看过宋溪县试文章。
其中才华,让他们都感叹,给宋溪一些时间,自己大概率跟他竞争不了。
好在是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遇到。
这也算自己的幸运?
宋溪一路走过去,就连台上的考官都多看几眼。
这位考官眼神带了些狡黠,饶有兴趣摸摸胡子,显然对他十分感兴趣。
接下来的考试自然没什么说的。
宋溪也好,乐云哲也好的,水平在那摆着。
四月初二,府试第一场。
从三百人里淘汰一百人,他们自然过关。
就连陆荣华也是过了的。
四月初四,府试第二场。
二百人中,再次淘汰一百人。
宋溪乐云哲过关,陆荣华满头大汗,也跌跌撞撞进来。
四月初六,府试最后一场。
考过今日,他们都会是准秀才。
任谁都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
之前辛辛苦苦的努力,都是为了最后一场考试。
谁不想穿秀才青衿,谁不想正儿八经有个功名。
对宋溪来讲,这甚至关乎他接下来如何求学。
考过了,一切都好说。
甚至有可能去明德书院。
考不过,宋家必然会多加阻拦,他至少还要忍一年。
他们偏院跟大房积怨已深,虽然不是他选择的,但确实已经这样了。
前段时间,还在感慨好日子会越来越多。
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难免更加慎重。
四月初六中午从考场出来。
陆荣华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多数考生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这一百人,是从全京城近九千人中考出来的。
二月十六的时候,又近九千人考生,年纪基本在十六到二十六之间。
现在四月初六,仅仅只剩一百人。
年纪最小的,是马上十七的宋溪,以及十八的乐云哲,其他人多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岁。
但这并非终点。
因为这场考试,还要从一百人当中,挑出三十人。
近九千人,只要三十。
不怪学生们痛哭流涕。
这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太过残酷。
考生们此时压根没有对答案的想法。
全都丢了魂一样,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考都考完了。
等四月初九出成绩再说吧。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彼此告别。
宋溪一如往常走回家,考了那么多试,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次却敏锐察觉出不同。
宋家下人都匆匆忙忙的。
尤其是依附大方的奴仆们,脸上带着喜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宋溪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过来。
宋家嫡长子,今年的会试考生,宋渊回来了。
从正月下旬到现在,他一直在明德书院备考。
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九,今年的会试就要开始了。
全国各地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举人老爷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渊自然不例外。
宋溪反而笑了下,径直回了偏院:“关好院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咱们轻易不出去。”
为什么啊?
孟小娘并不理解,宋潋却立刻去做。
此时的宋渊正在书房当中。
旁边还有个久违的面孔,张豪。
几乎在宋渊回家的同一时间,张豪便赶过来。
把他家七弟宋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宋渊在明德书院这段时间,跟其他学生一样,都是闭关读书。
外面俗物一概不搭理,既是书院夫子不愿意,也是家中有意瞒着。
为的,便是给他们一个清静的备考空间。
所以宋渊对此一无所知。
在得知宋溪不仅过了县试,甚至还当了县案首,父亲都连连夸赞时,脸都绿了。
“别说了,就连那个亏损的书铺,都被他盘活了!”张豪本就对宋溪有其他想法,在考试一道上也不如他,自然恶言相向。
“人家做什么什么成。”
宋渊咬牙:“县案首又如何,接下来还有府试关,他还能全都考过?”
“现在府试考到第几场了?”
张豪嗤笑道:“最后一场,今日就是最后一场!”
考完了?!
全都考完了?!
只等放榜?!
宋渊直接傻眼,往年不会那么快啊。
这让他插手此事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考过府试,去当秀才?!
宋渊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差点栽到地上。
偏偏张豪还在说话。
“若他今年能考上秀才,那就是十七岁的秀才!比你厉害多了!”
十七岁的秀才。
十七岁!
宋渊见过十七岁就考上秀才的人是什么样。
他在明德书院见过的,人家随便一读,就能超过自己数倍。
在书院备受打击就算了。
怎么回到家还是这样?!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他考上秀才。
但自己又能做什么?!
到底怎么做,才能阻止宋溪!
可他没有办法,一点点办法也没有。
似乎只能看着他一步步踩着自己上青云。
第28章
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恭喜宋秀才,贺喜宋秀才!”
“今年京城府试案首,就是您!”
府案首!
整个京城参加考试的书生当中,他是第一!
天知道这个消息,让在场众人有多震惊。
西城的县案首就罢了。
好歹是他们这一片的第一。
现在告诉他们,今年童试的学生当中,他还是第一。
京城之内卧虎藏龙,各路学生哪个没有家底,哪个没有名师,哪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后的第一。
是年纪十七岁的宋溪所得。
京城之内的第一,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溪自己都愣了下,随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考过,却也没想过成绩这般好。
“多谢差爷报喜,这是一点喜钱。”
宋潋连忙给报喜的官差们塞红包,同时也给身后仆从们派些铜板。
差役等人喜笑颜开,就知道没白跑这一趟!
仆从们更为高兴。
没想到他们还能沾光。
不过也是。
这可是府案首!
京城第一名!
就算借钱,也要散喜气的。
别说他们了,就连街坊邻居都要沾沾光,他们自然看不上碎银铜板,但就是想要一两枚沾喜气啊。
县案首府案首的喜钱。
谁不想要!
赶紧拿回家给子弟们当榜样!
宋家门口热闹非常。
宋溪带着小娘妹妹一一答谢众人贺喜,也谦虚道:“还不是秀才,接下来的院试也要考。”
“院试肯定能过,只要去了就行。”
有人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虽说都是秀才,但院试也有排名。以宋小七的学问,说不定也能挣个前三。”
“别说前三了,最好再拿个第一。”
再拿个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再来个院试第一。
算是俗称的小三元。
对宋溪来讲,就差最后一个名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回答,只是客气回礼。
等众人散了,宋家的热闹还未结束。
仆从们或许不知什么是小三元,可第一的名头,还是明白的。
再说了,七少爷不过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本事。
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原本关上门的偏院,这次也关不成了。
下人们难免见风使舵,让孟小娘颇有些摇头。
以前他们院子,可没这般热闹啊。
不过宋溪则快些换了身浅色衣裳,随着报喜官差他们去往旧贡院。
中榜的三十名考生,或者说准秀才,要齐聚此地。
由本届府案首领头,向此次主考官等人致谢。
宋溪作为府案首,自然不能拖沓。
而他出现在贡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说,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宋溪当场,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见他相貌绝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泓清水。
如此风姿,如此风采,如此才华,必然是人间第一流了。
“宋溪!”陆荣华头一个跳出来,他眼泪还没干呢,却还能从中看出敬意。
没错,是敬意!
他真的佩服才华斐然的人!
乐云哲心情虽有些复杂,可他就喜欢相貌好的人,故而对自己又是第二这件事,没有太大厌恶。
如果是宋溪这样相貌的书生拿了第一,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有他们两个开头,再看宋溪嘴角带笑,并不倨傲,这才敢上前搭话。
长得好看,学问还好,态度还谦虚。
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岂不是太亏了!
今年三十个录取生在门口嘻嘻哈哈。
屋内格外安静。
主考官看了看太子殿下,开口道:“殿下,此次府试排名,可有问题?”
朝廷对科举重视,之前县试时,殿下便巡查过各处县学。
今日更是亲临看考生文章。
让主考官等人有些错愕。
就算重视,也该去隔壁会试啊,那边考进士呢。
他们这边只是考秀才啊。
再看殿下迟疑,考官等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觉得案首文章不够好?
可他们觉得,宋溪的文章灵气非常,观点别出新意。
有那般立意的文章,绝对属于此次考试中之最,这是所有考官都同意的。
要说今年的考生当中,文章不错,功底不错的,大有人在。
近九千人选出三十人,没有一个是草包。
可他们在文章立意上,天然就落于宋溪。
这般天赋,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宋溪,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闻淮只听外面一群人在恭维宋溪,夸他长得好的人,实在太过肤浅。
这些人忙不迭地跟宋溪交好,看起来不怀好意。
“没问题。”闻淮放下宋溪的文章,“确实是考生中的佼佼者。”
“他当第一实至名归。”
考官众人连忙松口气。
对啊,他们的眼力肯定没错的。
其中一个裴考官眉头终于松下来,他之前在西城做考官,就觉得宋溪别具一格。
现在更觉得如此,如果殿下敢说这个学生不好,他肯定会据理力争的。
主考官想了想道:“殿下,一会众学生拜谢考官,要不您也去见见他们,算是给学生们鼓励。”
闻淮又听外面考生,已然要约着宋溪喝酒,更加不耐烦,直接道:“不必。你们按流程做事即可,我还要去会试考场。”
说罢,太子殿下闻淮直接带人离开,只留下一枚好玉。
“送给本届案首,可做私印来用。”
众考官凑前去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块极好的青田玉,此玉颜色青嫩如竹叶,硬度又适合雕刻。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青田玉做的印章!
本届案首宋溪,倒是好运气!
此时考场上迷迷瞪瞪的宋渊,似乎有所感应。
而他脑海中升出一个念头。
正是前几日,张豪给他的建议。
“如今来看,宋溪考过府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别忘了,府试后面还有院试,只要不让他参加,岂不是万事大吉。”
“还记得我说过的小侯爷吗。”
“前段时间送他的美少年,他已经玩腻了,正愁没新人呢。”
“你家小七,可太合适了。”
“既讨好了小侯爷,不愁你没前途,还能断掉宋溪的科举之路。”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第29章
“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只比宋潋大一岁,她天生体格大,厨房没少拿这个取笑。
宋溪见到后,便把她要到偏院里,给妹妹做贴身丫鬟,这样去书铺也方便。
既然账目熟悉了,他也抽出时间,还把复习笔记整理好了。
那也该整顿整顿铺子。
这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营生,不能只靠一时热闹。
今日四月初十,院试则在四月二十三。
他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抽空把事情办好。
刘掌柜忠心,妹妹聪明,用不了多久书铺就能走上正轨。
听到哥哥的安排,宋潋高兴道:“好啊!不过最近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都是冲着哥哥来的。”
说到冲着宋溪,孟小娘开口道:“你爹是不是又来信了,这次得府案首,还是要写信告诉他。”
上午得府案首,下午带着礼物拜谢夫子。
晚上跟小娘妹妹吃饭。
宋溪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明日就写,不着急。”
自宋溪考上县案首后,宋老爷的信件便接连不断。
大房那边询问长子宋渊的备考情况,同时也有警示,让宋夫人心里有数。
偏院这里,直接写给小七宋溪,信里既有夸赞也有鼓励。
等府试开始,宋溪一路过关斩将。
宋老爷更是恨不得回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但他毕竟在外放,实在回不来,只能送回流水般的礼物。
不过宋溪对“父亲”的夸赞并不感到激动。
礼物倒是好好收起来,一份份都算清楚,这是给小娘傍身,还有给妹妹的未来嫁妆。
有了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底气。
宋潋知道,这些都是冲着哥哥给的,自然推辞。
宋溪却道:“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不给你们,我给谁去?”
“再说,哥哥还会继续努力,把小娘的傍身钱攒的多多的。”
听到这话,妹妹宋潋备受鼓舞:“我也努力经营铺子,给小娘攒钱!”
孟小娘听着,只觉得眼睛微热。
有这两个好孩子,此生足以。
第二天清早,宋溪先寄出写好的信件,然后带着妹妹跟她的贴身丫鬟珠儿去往书铺。
府试时间紧凑,所以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过来。
书铺全靠刘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妹妹支撑。
所以到地方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
反而妹妹十分淡定:“哥哥一路考过府试好几关,来买东西的书生就越多。”
“昨日府案首公布,来人自然更多了。”
这确实很多啊!
买书买笔墨都要排队!
而且都排到外面去了。
幸好隔壁铺子关着门,不然人家掌柜肯定要生气的。
宋溪脚步顿了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过去?
顾客本来就多,他要去了,估计场面更难控制。
宋潋也想到一块去了:“哥,你不要先等等?铺子里的货物只够买一早上的,你下午再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溪看了看隔壁关门的铺子,问道:“那边铺子是谁家的,妹妹你可知道。”
“听说是外地一个商户的,原本做些针线买卖,但是家里母亲病重,只好关了铺子回家,还托亲戚卖出呢。”宋潋说完,跟丫鬟珠儿前去帮忙。
宋溪看着若有所思。
只是京城的铺面都贵,即使是这种偏僻角落,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但若能拿下来,书铺就不会那般拥挤,而且是个长久的营生。
之前生意不算好,就是因为店面被挤在中间,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两三百两银子,这要从哪来。
宋溪思索着,忽然想到昨日收到的那块青田玉。
府试主考官说,这是太子殿下给府案首的奖励。
讲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在玉石上挪不开。
他虽不认识什么玉,但看那玉石的光泽,还有众人反应,自然明白青田玉十分贵重。
只是他一介书生,没必要用这样好的玉做印章啊。
见过世面的乐云哲也道:“太子殿下好大方。”
“对了,你要是想出手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当铺第一个收。”
当时宋溪跟陆荣华就问:“太子赏赐也能卖出吗?”
“怎么不行,这是给府案首的奖励,或买或卖没人在意的。”乐云哲打着包票道,“院试之后,衙门还会赏赐各色布匹锦帛,难道全都穿身上?”
这个倒是。
当时算是随口一说。
宋溪自己都没想到,他还真记心里了。
要印章,还是要能赚钱的铺子?
这还用说吗!
什么印章,我拿个萝卜也能刻章,不需要什么青田玉!
打定主意,宋溪先回家取了未经雕琢的青田玉,直奔乐家当铺。
宋溪也不含糊,直接报了乐云哲的名字。
没想到当铺掌柜看看这玉,再看看宋溪,直接道:“宋案首?!”
得到肯定答案,当铺掌柜连忙让人上好茶,又道:“小的已经去寻乐少爷了,还请宋案首稍作等待。”
宋溪好奇道:“掌柜的,您怎么认出是我?”
“哎,少爷经常提起您,而且一看您的相貌气度,也只有您担得起独绝这个词了。”当铺掌柜笑道。
说话间,乐云哲已经骑马赶来,他一脸惊讶道:“我昨日只是说说,你怎么还真当啊。”
宋溪纠正道:“不是当,是卖。”
直接卖掉?!
这么好的东西,不可惜吗。
还是当铺掌柜见得世面多,听闻宋溪是想卖玉石买铺子,反而道:“玉石放着就是放着,拿铺子更稳妥,也有个收益。”
乐云哲对此兴趣寥寥,那既然宋溪想要卖出玉石,给个好价钱就是。
宋溪趁机又问了当铺掌柜几个问题,多是跟怎么买铺子,怎么看契凭有关。
他头一回做买卖,还是心里有数的好。
等一千二百两的银票到手,乐云哲边喝茶边看他道:“我一直觉得谈钱很俗气,不像美人该做的,但你这么做,倒是不讨人厌。”
宋溪哑然失笑,知晓乐云哲没有恶意。
两人约好回头小聚,宋溪便赶回书铺
书铺清空的速度远比想象中还好快,还未到中午,基本已经售空。
宋溪看了看,感觉跟书铺进的货物也有关系。
直到现在,铺子里依旧只卖本经还有笔墨纸砚。
本经相当于教科书。
多数书生也不会经常买,顶多买笔墨纸砚。
但库房就那么大,确实卖不了多少。
宋溪转了一圈,笑道:“大家最近辛苦了,中午出去吃饭吧,附近有没有好的馆子。”
两个伙计眼睛亮了,不过还是看看刘掌柜。
刘掌柜见东家说的实心,便道:“附近有个实惠的酒楼。”
宋溪笑着看向伙计们:“还是你们说吧,挑个你们想吃的。”
刘掌柜老实,故而只说实惠的,伙计们年轻些,也更敢说出想法。
“去西池酒楼吧!新开的,环境好,听说很多达官贵人都去呢!”
西池取自西城瑶池之意,环境确实极好,楼下不过七八张桌子,用屏风帷幔围挡。
听说二楼跟后院还有包厢,尤其是后院包厢,说跟仙境也差不多。
刘掌柜却还是摇头,这次说的却是:“咱们穿着这身衣服,人家都不让进,怎么去吃饭。”
讲实话,别说他们三人了。
就算是东家跟小姐穿的,其实人家也不让进。
宋溪他们忍不住笑,刘掌柜这才道:“去慧丰大酒楼!老招牌,味道也好,就是稍贵。我家逢年过节才会去买个肘子。”
伙计们听的口水直流。
好好好!
他们也要吃大肘子!
书铺众人有商有量,去酒楼吃午饭。
烧鸡烧鱼红烧大肘子,再有几个凉菜热菜。
还给掌柜伙计点了度数不高的酒。
一顿饭吃下来,同样落座的珠儿都吃的放开手脚。
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如此也是犒劳大家。
等大家酒足饭饱,宋溪才提起扩建铺面的事。
刘掌柜眼前一亮,他也算知道东家的脾气,当下道:“咱们铺子门脸太小,确实不容易被看到,若能扩建一间,情况会好很多。”
但同时,刘掌柜还道:“只是单扩建也不成。”
“店里书不全,也是问题。”
多数书铺虽然都是靠笔墨纸砚赚钱。
大多人都是去买书的时候,顺便买点所需用品。
所以书籍种类越全的书铺,其他东西卖得越好,盈利也越多。
宋家书铺现在的情况,则完全靠宋溪名声撑着。
刘掌柜虽然想扩张门面,但解决书的问题,还是要稳妥起见。
宋溪又让上了几盘茶点,大家边磨牙边说。
“我看其他书铺,除了本经之外,还有杂谈史记,以及各类典籍,咱们不能进货吗。”
刘掌柜认真解释道,宋溪宋潋听的全神贯注。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有典籍经注,都需要朝廷开恩才能印刻。
其实就连最基础的四书五经,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这要看朝廷何时下令各地刻书,再由官府执掌的印刷厂才开始工作。
所以朝廷开恩刻书,这在古代是一种恩典,是一种值得称赞的善举。
四书五经还好,文昭国每年都会刻一批出来,货源充足,大小书铺都能买到。
其他诸如二十四史子部集部以及各色杂记话本,就各凭本事了。
跟官府印刷厂关系近些的,提前得知消息,在他们刊印出来的第一时间去抢购。
宋家书铺无那边的人脉,也就没有内部消息,更谈不上抢购。
只能去买人家挑剩下的。
可各大书铺的掌柜,哪个不是眼尖的,好书留不了一刻钟,直接整箱搬走!
不给后面人留一点机会。
所以宋家书铺生意亏损,原因既不在掌柜也不在伙计。
纯属亏在没人脉啊。
宋溪听完,又问道:“若是有书生自己写了书,能去印刷厂刊印吗,可以指定书铺购买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
“咱们京城几个大书铺,都养着好几个话本书生,他们写的话本极为畅销,故而又一批稳定客源。”刘掌柜又道,“但话本成本颇高,要是卖不出去,就是纯亏钱。”
所以宋溪没打算写话本。
他打算写“教材”。
当然,教材有些夸张,更准确来讲,便是辅导资料。
之前教小苟旦的时候,宋溪就意识到辅导学生是门好买卖。
可惜他还要读书,抽不出那么多精力。
既然不能亲自辅导,出辅导资料还是可以的。
宋溪既有古代的知识,也有现代题山题海复习资料的积累。
做出蒙童辅导资料,应该问题不大。
这在小苟旦身上已经得到验证。
甚至在子华,范浩身上,也有体现。
所以他准备出两套资料,分别针对蒙童跟县试。
没错,只到县试。
接下来府试资料,他还要再沉淀沉淀。
但是前两个,他已经可以拿出来了。
宋溪第二个想法说出,刘掌柜一拍大腿:“好啊!府案首出的辅导资料,他们肯定抢着买!”
都不用再想想吗?
还在嗑瓜子的两个伙计都笑:“现在来书铺买东西的,基本都是冲着东家你,就是想沾沾案首的学问之气,您出的书,他们肯定会抢购的。”
宋溪放下心来。
那接下来就两件事,一个是把隔壁铺子买下来,第二则是请刘掌柜拿着宋溪写的两本书送到印刷厂刊印。
大家都是利落人,当日便找了隔壁房主的邻居。
几经洽谈以一千一百两银子购入前面铺面以及后面两间房。
刊印的事也在走动,约莫要个三五日才出结果。
宋潋全程都跟着,对她的称呼也从小姐变成潋东家,宋溪摆明了要让妹妹接手的。
四月十六晚上。
宋溪把办好房契交给小娘,书铺钥匙也早就给了妹妹。
孟小娘把这张房契跟原来书铺契凭放一起。
这些就是他们三人的家当了。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能过下去。
过了好一会,孟小娘才想起家中收到的信件。
四月十一那日,宋溪把自己考试情况写信寄给父亲。
以宋老爷外放的地方来看,收到信也要四月十四,甚至十五了。
可今日才十六日,便看到宋老爷快马加鞭托人送来的回信。
没办法,谁让他高兴啊。
本以为小七资质平平,读了许多年书也没什么成就。
现在好了,一口气直接成了府案首!
秀才是板上钉钉的了。
宋老爷也在信里提起“小三元”的事,其中意思非常明显。
儿子去考吧,以你的能力,肯定有机会的。
其他事情都不用考虑,只要好好考试即可。
后面的话,自然是暗示他已经敲打过大房,让孟小娘他们三人的安心。
至少明面上不敢克扣他们,公中例银也不会缺。
甚至另给宋溪拨钱,让他去明德书院读书时不用考虑银钱的事。
都说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
宋老爷的“温暖”来得晚了些。
宋溪只让母亲收好带回来的礼物,给她和妹妹做夏衣。
剩下的没太多感觉。
至于宋老爷如何欣喜若狂,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无论他提不提,宋溪都要努力。
宋溪又抽出一天时间跟乐云哲,陆荣华,还有些录取考生见面。
如果说前面的考试是资格之战。
那最后的院试,便是荣誉之战。
将决定本届童试考生最终排名。
排名越靠前,文章写的越好,就越被官学重视。
还会被各大书院看中,亲自邀请去书院读书。
能被亲自邀请的,基本食宿全免,还有名师教导。
为此,他们三十人都要尽力去考。
如果因为不会被淘汰,就放松下来,那他们也走不到这一关。
众人清谈片刻,便打道回府。
所有人都在暗暗努力。
最后的荣誉之战,他们不想输啊!
考场如战场,时不我待!
四月二十三就考试了,加油复习吧。
话是这样讲。
但多数人还是会被打扰。
因为马上四月十七,比他们童试要瞩目万倍的会试已经结束。
宋溪他们还去贡院门口看了。
之前他们考试是在旧贡院,已经非常气派。
这新贡院更是堪称巍峨。
不过他们要是想去考试,至少也是考举人。
现在只能在门口围观。
就连小苟旦,路子华也来围观。
陆荣华范浩叹气:“什么时候轮到我们。
宋溪乐云哲没说话,可眼神都紧紧盯着。
会的,总有一天会轮到他们的。
这些考生连考九日,仪态有些不堪,眼下乌青不说,整个人都看起来病恹恹的。
整整九天被关在一个屋子里,确实很难保持形象跟健康。
所以多数人并不在意他们的狼狈,只觉得求学辛苦。
会试考生们都是举人,所以年纪颇大,看着他们这些少年学子,忍不住笑道:“好好学,这个苦你也要吃。”
“是啊,整整九天,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说别说了,赶紧回家洗澡啊。”
“只等着放榜了!”
“看到他们,就跟看到我年轻时候一样。”
宋溪他们挠头,赶紧退出去不再瞧热闹。
不过宋溪又看了看,果然看到宋家马车已经停好。
他的好大哥,也要出考场了。
这段时间的清静,多得益于宋渊又是闭关备考,又是关在贡院考试。
所以他县试府试都算顺利。
虽然只剩府试,却还是要小心才对。
没真正考上秀才之前,一切都不做准。
几乎连滚带爬的宋渊并未看到宋溪。
他整个人像是被汗浸透了,浑身散发臭味,根本没有别的精神。
自进考场之后,他便心神不宁。
一会是明德书院的天才学生,一会又是宋溪的成绩步步紧逼。
入睡的第一晚,他根本睡不着,自出生起,便没碰过这么硬的床铺。
即便睡着了,也会被噩梦惊醒。
至于考试作答,自然乱了阵脚。
那些题目他看得懂,却不知道怎么答,又熟悉陌生,让他恨不得痛哭流涕。
九天下来,只有宋渊自己心里明白,他考的到底怎么样。
越到后面,他的笔迹越潦草。
难道真的如明德书院夫子所说,他今年先去试试,不要有太大压力。
现在想来,就是让他降低期待。
不对,不是他的错。
都是宋溪,都怪他突然考童试,都怪他得什么案首。
是他打乱自己思绪!
都怪他!
宋渊回到家便一病不起。
来医治的大夫道:“每次会试之后,总有些考生如此,吃几服药,不要饮酒,多休养即可。”
大夫离开,宋渊好友张豪又来了。
这次不用张豪说,他已经知道,宋溪考上府案首。
他还看了父亲近来的信件。
不是夸赞宋溪如何,就是让大房不要生事,还要多给帮助。
说小七的生辰在四月二十二,他们必须有所准备。
也是好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的给偏院那群人过过生辰。
现在反而提起。
言语之间,已经透漏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就是比他天赋好,比他有前程。
所以要加倍补偿。
宋渊看完信后,直接病情加重,赶紧去请的大夫。
张豪就是来看看。
不管怎么说,宋渊都是举人,以后算是多条门路。
当然了,要是能看到宋溪更好。
吃不到,看看总行吧。
可宋渊却直接拽着他袖子:“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的办?
张豪惊讶,随即反应过来。
小侯爷!
宋渊想通了?!
当然要想通,自己今年会试无望。
偏偏宋溪考的极好,看起来极有前程。
要是能把他拉下水,再攀上小侯爷,说不定能谋个好职位,这样就不用受学习之苦了。
反正读书就是为了做官,能做官即可。
张豪大喜过望,立刻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你听我消息即可。”
张豪如此热切,既想巴结小侯爷,同时也想弄脏宋溪。
以小侯爷的脾性,用不了一两个月就会腻,到时候自己就能下手了。
如此天资,如此貌美。
却要成为他的娈童,想想就两眼放光。
张豪忙不迭出门,直奔西城新开的西池而去。
小侯爷最近经常在此宴饮,去那找准没错。
剩下的,就看好戏吧。
大房这边肯定懒得给宋溪过生辰。
不过宋夫人还是听老爷的话,备了份礼物提前送过去。
到了四月二十二这日。
依照宋溪的想法,他们一家三口简单吃顿饭即可。
毕竟明天还要考试,肯定要早起的。
但孟小娘依旧从下午就开始忙,必然要亲手做出一桌大餐才行。
宋溪没忍住,母亲做饭的时候就去蹭了几个肉丸吃。
妹妹带着丫鬟偷偷出门,说是去书铺看看。
但多半去取早就定好的生辰礼。
宋溪低头笑了下,被小娘催着去温书。
明天考试呢!
到傍晚时分,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妹妹一直没回来。
宋溪跟小娘都就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有事绊住脚了?”
“还是说衣服没做出来。”
衣服?
孟小娘见说漏嘴了,赶紧道:“院试之后,就能穿青衿了,我们请外面上好的裁缝给你做了两身青衿。”
青衿就是秀才的衣服。
专门让外面做,也是怕她俩做的规格不对。
宋溪知道小娘跟妹妹的用心,但此刻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
“我去找一找吧,娘,裁缝铺地址在哪。”
“就书铺附近那家,你快去看看,一会天就要黑了。”
宋溪连忙出门,心里不由得担心。
妹妹聪明,做事也稳妥,就算有事绊住脚,也会提前递消息回来。
宋溪直接去了裁缝店,那里掌柜道:“下午那会潋东家跟丫鬟来了一趟,确定两身衣服没问题,就去回去看账了。”
宋溪道了谢,直接去了书铺。
此时的书铺已经是两间门面了,虽然辅导资料还在印制,但平常的生意也还算稳定。
宋溪来不及跟顾客寒暄,赶紧问刘掌柜:“潋东家可在这?”
刘掌柜一脸迷茫:“下午那会,不是您差人找她吗。说是您在西池定了酒宴,让她忙完直接过去即可。”
“潋东家当时就离开了。”
我?!
宋溪心头一凉。
整个下午,他都在家中,什么时候差人喊了妹妹。
在西池定酒宴,更是无稽之谈。
“谁喊的,那人长什么模样?!”
看到宋溪着急,刘掌柜连忙形容那人相貌。
男的,二十多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宋家小厮的短打,下巴上有个疤。
宋溪深吸几口气。
是大房的人。
大房利用他的名义,把妹妹诓骗到西池?!
距离事情发生,至少一个时辰了。
宋溪打听了西池在何地,立刻租了附近的马车,让车夫尽快过去。
自己怎么就不会骑马呢,若会骑马,就能快些赶到。
到了地方,宋溪一路奔到门口。
门口众小厮本想阻拦,其中几个看到他的脸,这才道:“你这书生,过来作甚。”
“找人。”
话音落下,一脸得意的张豪出现:“我带来的人,让他进来吧。”
宋溪紧紧盯着张豪,开口道:“宋渊呢。”
张豪见他不问妹妹,只问大哥,就知道他担心损伤妹妹名声,对接下来的事更加胸有成竹。
“先进来再说,放心,都很安全。”
“你要站在门口说吗。”
不止宋溪忌惮周围人听到,张豪也一样。
毕竟他们要做的事,可不怎么光彩。
一路到了西池酒楼后院,终于在一间房内看到妹妹跟丫鬟珠儿,好在她们俩除了神色慌张外,并无外伤。
旁边坐着的,正是满脸病容的宋家嫡长子宋渊。
“哥!”宋潋赶紧站起来,快步过去。
宋潋到底是小姑娘,眼里都是泪花。
宋溪直接对宋渊道:“你这是做什么。”
“何必那么生气。”宋渊声音哑得厉害,听起来格外刺耳,“还是父亲让我给你过生辰,所以用你的名义在此定席面。”
真有那么简单?
既然这样,何必诓骗妹妹,还用这种方法让他过来。
宋渊把早就看过无数次的信件递给他:“父亲说,不信你自己看。”
信里宋老爷说明了,必须让大房亲自给七少爷过生辰,以此缓和关系。
否则他必然会生气。
宋潋显然也看了信,同样将信将疑。
“人到齐了,上菜吧。”宋渊又吩咐身边小厮,“去家一趟,跟孟小娘说,大房给小七过生辰,晚些回去。”
宋溪制止,直接掏了银子,让西池酒楼的人去传话:“就说我们还留了肚子,回去吃她做的席面。”
酒楼伙计看到宋溪出手大方,既意外又惊喜。
见此便知宋渊跟此地不是一伙,算是稍稍松口气。
流水般的美味佳肴端上来,桌上却一片安静。
无论宋溪还是宋潋,甚至宋渊,都不怎么动筷。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出貌合神离的戏码。
就连张豪也吃的没什么兴趣。
这引得旁边侍奉的婢女小厮等人很不自在。
谁家在西池酒楼吃饭,吃得跟奔丧宴一样啊。
听听外面多热闹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宋溪只觉得外面喝酒的人越来越吵,妹妹在这不安全,开口道:“酒席吃过了,你也能跟父亲交差,我跟妹妹想先回去。”
“才两刻钟,菜都没上齐。”宋渊突然愤怒,“你是故意想让父亲责罚我?!”
宋渊看了一会,指着宋潋道:“既担心她,就让她先回去。”
“我不回!”宋潋立刻开口。
可哥哥也对她摇头,还找来伙计送她跟丫鬟先回去。
宋溪低声道:“放心,哥哥一个人反而好脱身。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界,宋渊没那么大本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
这是大实话。
如此有背景的酒楼,不是宋渊能管得了的。
只要找到机会,他就能自己逃跑。
妹妹先由伙计送回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潋不情不愿离开,怀里还抱着给哥哥做的青衿:“哥,戌时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去报官。”
宋溪点头,他正是这个意思。
送走妹妹跟丫鬟,本就冰冷的席面更冷得吓人。
宋渊身边的小厮只能点燃熏香,让周围多些气味,好没那样尴尬。
宋渊一口口吃着酒,十足的应付差事。
至于旁边张豪,嘴里骂着酒没滋味,要去找旁人吃酒,同样离席。
见此,宋溪稍稍松口气,就现在的宋渊,他应该打得过。
现在席上只剩两人。
宋渊忽然放下酒杯,死死盯着前方:“你不是小七。”
宋溪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手指却稍稍攥紧:“大哥,你喝多了。”
“小七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也好的,那群庶女也好的,都是孽种!”
“我娘就是因为你们,所以闷闷不乐,所以被父亲呵斥。”
“都是你们的错的!还科举,还潋东家,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宋溪垂着眼,是他草木皆兵了。
其实他也有不觉得自己是宋溪的时刻。
尤其是面对小娘跟妹妹,尤其是今日。
她们两个人对自己的好,像是他偷来的。
这些温情应该属于小宋溪。
而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孤儿。
面对其他事情,他全都理直气壮。
唯独面对这份亲情,让他想要又不敢要。
“我该走了。”宋溪算着时间,妹妹应该已经到家了,直接站起来。
可此时房门被直接撞开。
冲进来的几个泼皮纨绔,脸已经喝得通红,嘴里还念叨着:“在哪呢!哪有绝色美人?!”
“比小侯爷身边的人还漂亮?不可能!”
但房门打开,里面一身素衣的美少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容貌迭丽,漂亮的桃花眼不带一丝情绪,挺翘殷红的小嘴愈发显得诱惑。
更绝的还是身上那股灵动之气。
好美。
果然是绝色美人。
张豪竟然没夸口!
他真寻到美人,要献给小侯爷了!
宋溪本能后退,但他哪里是这么多人的对手,根本挤不出房门。
“让开!我要走了!”
“小美人别生气啊。”众人调笑道,“正主很快就来了!”
可惜小侯爷还没碰,他们只能口头上花花。
原本在隔壁吃酒的小侯爷本来不屑一顾,还对张豪道:“再美,能有我的身边这位好看?”
那少年媚眼如丝,几乎缠在肥胖如猪的小侯爷身上,软的像是没有骨头。
张豪道:“您别不信,一会他们回来,您就知道了。”
但几个纨绔并未回来,只派了跟班过来:“小侯爷,真的好看,绝对好看的!”
跟班们连门都来不及关,就把那人夸的天花乱坠。
走过去的闻淮紧皱眉头,问道:“里面的人是谁。”
属下答道:“应该是南远侯家的独子。”
南远侯,还掌着吏部的差事,甚至此次会试也是他在忙。
侯爷本人还关在贡院阅卷,独子在外花天酒地。
京城不少人都知他恶劣名声,跟有些地方学的风气,尤爱美貌少年。
其他人想巴结南远侯,不用吩咐,只把有攀附之心的男宠送过去即可,甚至有些人花钱讨好这些跟班,只为求得一个机会。
而这位肯定来者不拒。
闻淮点头,眼中闪过不耐烦。
属下难免胆战心惊。
自从买回那块青田玉后,主子心情一直不好。
现在稍微有点事,就会触他霉头。
不过宋溪也是,怎么能把这么好的玉给卖了。
这还是主子亲自挑选,说适合他刻章的。
不仅给当了,还是死契,明摆着永远不会赎回。
现在好了,主子又花大价钱买回。
刚要走过去,房间又传出声音:“真没骗您,绝对好看,您要是见了,一准喜欢。”
“他家里都同意的,人就在那等着呢。”
“美人嘛,肯定要矜持一下,您等好吧,他一会就过来给您敬酒!”
“名字也好听,叫宋溪,读书可厉害了!”
闻淮脚步顿住,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溪。
他们口中之人,怎么可能是宋溪。
第30章
此时的宋溪还在隔壁雅间内。
旁边是坐着一直喝酒的宋渊,一桌好菜根本没人动筷。
宋溪看看门口的几个醉汉,再看向宋渊,直接道:“你认识?”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
好端端的要给他办生辰宴,还用妹妹威胁他过来。
然后便遇到这群纨绔泼皮。
若还没看出问题,那就奇怪了。
宋渊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会变得诡异至极。
似乎在隐藏自己的兴奋,但又根本藏不住一点。
“自然不认识,应该是张豪的朋友吧。”
事情到这,宋渊觉得今日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己只是按照父亲吩咐给宋溪过生辰。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都跟自己没有一丝瓜葛。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意外。
可宋渊压根不知道。
张豪两头骗,这边说保准让他脱身干净,在小侯爷面前讲的,却是小官宋家宋渊主动得很。
毕竟只是送个庶弟,多数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多少小官之家,恨不得嫡子都有这种机会。
至于什么案首?
这种场合,就不必再提了。
再说了,童试每年一次,各地案首少数也有一二十个。
宋溪翻不出花。
纨绔泼皮也随口道:“对对,我们都是张豪朋友,就是听他说这里有个绝色美人,我们小侯爷不信,所以让我们来看看。”
宋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竟然这样巧,小侯爷也在隔壁?”
“去年那会有幸赴过小侯爷的宴席,只是今年一直备考,又刚考完会试,还没时间求见。”
“这个好说,小侯爷就在隔壁,这会过去即可。”泼皮们看似在跟宋渊说话,实则眼睛仅仅盯着宋溪,“小侯爷听说你们在这,还请你们去呢。”
宋渊慢悠悠站起来,盯着自家庶弟道:“今日倒是运气好,若不是你生辰,也碰不到这般尊贵的人物,咱们去敬杯水酒,算是沾沾尊贵之气。”
来此办生辰宴,是父亲的吩咐。
碰巧知道隔壁是小侯爷,是张豪的缘故。
小侯爷有请,不去更不合适。
无论放在哪,这都是顺理成章的。
宋溪面上淡定,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些汗。
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对劲。
宋溪看了一圈。
房间内有宋渊跟他两个小厮,门口站着形容猥琐的四个人。
硬要闯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宋溪整理整理衣服,似乎做好见客的准备。
说着,宋溪还头一个迈出脚步,见那三个泼皮还在门口挡着,开口道:“不是说见小侯爷,还不带路。”
明明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子,可气势却不逊色旁人。
三人看他相貌,再看他气势,心道这人果然不俗,怪不得张豪提起来垂涎三尺。
不等宋溪话音落下,他们连忙躲开。
开玩笑,等他真得小侯爷宠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宋溪虽不知其中内情,却大约看得出来宋渊另有目的,故而快步推门。
只要出了房间,他就有逃跑求生的机会。
换做其他时候还能耽搁。
今日不行。
家人还在等着,至少要传个消息。
再说,明日还有院试。
等等,院试。
宋溪心头一紧。
原来是这样。
不管宋渊要做什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想方设法绊住他的脚,让他不能参加明日的院试。
虽说院试只是荣誉之争,只要过去,就有秀才功名。
但前提是要过去啊。
若是宋渊拦住他,不让他去考试。
宋老爷那边绝对不能交代。
但要是小侯爷呢?
侯爷之子阻拦,以宋老爷的脾气,怎么敢说半个字。
宋溪手心的汗更多,为了迷惑对方,出了门还道:“小侯爷的房间在哪。”
紧紧跟在身后宋渊死死盯着他背后,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
好像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发生。
宋渊喝了不少酒,声音难听得有些刺耳,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走吧。”
可宋溪抬头,顺着宋渊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
闻淮?
闻淮怎么会在这。
宋溪脚步顿住,脸上却浮现惊喜。
可他停住脚步,却让宋渊着急了,催促道:“还不快走。”
宋溪看着紧跟着他的宋渊,还有虎视眈眈的小厮。
再看向前方的闻淮。
本来打算直接逃跑的宋溪,现在改了主意。
方才逃跑的几率只有五成。
现在明显增加了。
低血糖的时候闻淮救过自己,之后还送了几次糖。
而且他们还是一个夫子。
更重要的是,闻淮是个好人。
他肯定会帮忙的。
宋溪快步往前走。
看在闻淮眼中,便是急切攀附所谓的小侯爷,嘴角带了丝冷笑。
身后的下属几乎想拔腿逃跑。
这么多年来,殿下很少有这种情绪,分明是怒道极点,厌恶到极点。
更恨不得把走过来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们听到宋溪名字的时候,都以为听错了啊。
宋溪想要攀附,当初攀附殿下不好吗?
不说殿下相貌优于南远侯之子千万倍,只说身份上,更是无从比拟。
难道卖掉青田玉,就是为了找寻这样的机会?
宋溪,你实在糊涂啊!
而且还主动询问小侯爷在哪,您别那么着急,能不能看看我眼前这位。
下属急得要命,忽然灵光一闪。
宋溪他似乎从不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
当时审问另一个男宠时,对方也是不知情。
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并不会说明情况,省得男宠们知道的太多。
若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隐患。
宋溪大概率也是这般。
所以他,或者他背后的家族,才会选择更稳妥更好攀附的人,比如南远侯之子,那头大肥猪。
意识到这一点,下属根本不敢抬头。
他都能想到,殿下可能早就想到了啊!
眼看宋溪越走越快,差点把身后众人都甩开。
你有这么着急吗!
完了。
都要完了。
眼看宋溪跟殿下要擦肩而过。
本以为会打个招呼就走的宋溪,却在闻淮身边停住脚步。
宋溪气息有些紊乱,眼神带着莫名的湿润:“闻兄,你怎么在这。”
跟过来的宋渊有些烦躁,眼看小侯爷的房间就在眼前,生怕节外生枝,下意识去推搡宋溪:“干什么,还不快走?”
宋溪气息本就不稳,被猛然这么一推,差点栽倒在地。
不等闻淮抬手,宋溪硬生生控制自己,往他身边倒,双手紧紧抓住他胳膊,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反正宋溪抬起的桃花眼里,只有闻淮一人。
这番变故,让宋渊觉得莫名其妙,被宋溪抓住的那人身材高大,气势骇人,让他原本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
“小七,快进去吧,小侯爷等着你呢。”
等着我。
宋溪冷笑,逐渐滚烫的手心,让他意识到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脏。
宋溪闭上眼想要缓缓精神,稍稍恢复些精力,就请闻兄帮忙。
只要能拖个片刻,他便可逃到酒楼大厅之上,到时候必可脱困。
宋渊却实在等不了,示意小厮上手,把宋溪抬也要抬进小侯爷房间。
房内嬉笑声不断,门外对峙更显紧张。
宋溪依旧抱着闻淮手臂,终于恢复些力气,想要松开手站稳,准备逃跑。
但对方却按住他的手,像是给他支撑,又像是借力。
还在发号施令的宋渊,胸口硬生生吃了闻淮一脚,整个人后退数十步。
两个小厮下意识去救大少爷,根本来不及去管七少爷。
后面三个泼皮早就看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宋溪早就被一个陌生高大俊美男人拦腰抱走,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宋溪呢?!
那人又是谁?!
还在房间叫嚣的张豪等人,嘴里对宋溪皆是不堪入耳的吹嘘。
南远侯家的小侯爷听得心痒难耐,还道:“真这么好?要不然我亲自去看看,不劳烦美人自己过来。”
只可惜小侯爷身材肥硕,旁人做三身衣服的衣料,只够他做一身的,起来颇有些艰难。
即便如此,为了绝色佳人,他还是起身挪步,嘴里还道:“若他没有你吹得那样出色,就等着受罚吧。”
他都亲自去了,美人要是不够美,在场所有人都会完蛋!
张豪打着包票,先一步帮小侯爷开门。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打开,只见门前站着呆若木鸡的三个泼皮。
旁边还有嘴角带血,近乎昏迷的宋渊,他两个小厮早就六神无主,不知做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
“美人,美人被抢走了!”泼皮大喊道,“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男人?!
谁?
小侯爷大怒。
虽没见过美人长什么样,但带走他的人,是不想活了吗?!
“你们没说,那是我看上的人吗?!”
“他知道啊!我们提过的!但还是把人带走了!还伤了这个叫宋渊的!”
小侯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宋渊,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什么举人,还去过他的宴会。
小侯爷当时更怒。
抢他看上的人,还踢伤自己的狗腿子。
此仇不报,他家的南远侯也不用做了!
“给我查!今天都有谁来过西池!!!”
“是谁带走了美人!”
宋溪已经被带上闻淮的马车。
本来还靠意志力强撑的他,终于放松精神,汹涌而来药力使他手指都动弹不得,嘴里不自觉发出令人耳红心跳的低吟。
宋溪双手抱住身边人,似乎是熟悉的味道,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
闻淮只低头看他,似乎一无所动,唯有抿直的嘴角,暴露他此刻心情。
闻淮捏住宋溪下巴,让他离自己远点。
到了下榻别院,才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直接抱到客房。
早就兵分两路去请大夫的下属,已然在门口等着。
夜色低沉,房间灯火影影绰绰。
闻淮强行把人按住才能把脉。
过了好一会,大夫才尴尬道:“小公子中了最近市面上流行的一种迷情香,想要解决也简单。”
“第一种方法便是发泄出来,出个两三次就差不多了。不过小公子没气力,需要旁人帮忙。”
“或者买专门的药酒缓解,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这药伤神,接下来一两个月内,需小心调养身体,否则会落下病根。”
宋溪头脑发昏,被闻淮强行按住,才稍稍有些理智。
两种方法,哪种好些。
他这会思考不过来,闻淮已经帮他做了决定。
“去买药酒。”
手下带着大夫离开,又速速去买解药。
但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藏得隐蔽,还要费些功夫。
客房当中只剩床上忍不住低吟的宋溪,还有坐在床边一脸冷然的闻淮。
宋溪迷糊一会,又清醒片刻。
大约明白是房间里迷香的作用,他大哥不停喝的酒,约莫就是“解药”。
今日之事实在让人恶心。
为了阻拦他考试,大房无所不用其极。
乱七八糟想了一会,宋溪眼圈红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伸手拉旁边的闻淮。
闻淮本想拒绝,可见他似乎有话说话,只得凑上前去。
滚烫的气息扑洒到闻淮耳边,好一会才听清宋溪在讲什么。
“帮我。”
“帮我带话给家里。”
家人还在担心,小娘跟妹妹还在等着。
闻淮眼神意味不明。
你家人如此待你,还要报平安。
见他不懂,宋溪又忍不住贴上去:“求你,求求你了。”
不知宋溪还能说出什么胡话,闻淮只好让人去传消息。
等他回了房间,本就燥热不安头脑混沌的宋溪已然褪去外衣,这就耗尽他所有气力,双手只能无力地垂着。
本就红润的嘴唇像是滴血般艳丽,双颊上的红晕带着涩意,嘴里发出破碎的shen,yin让闻淮再也稳不住呼吸。
只着里衣依旧不舒服,宋溪又要扯开领口,露出白嫩肩膀。
本就漂亮到极点的人,在卧榻之上露出这般神态,闻淮眉头直跳,手指按住宋溪的嘴唇。
可那神志不清的美人却下意识伸了舌尖,重重舔舐对方手指,津液湿哒哒的,跟他的眼神一样泛着春水。
美人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扯着对方衣袖,一定让他紧挨自己,上身紧紧相贴,手指滑到男人的领口,试图褪去对方外衣。
闻淮按住他的手,宋溪却顺势凑到他耳边,嘴唇碰到耳垂,声音完全就是撒娇:“选第一种吧,求你了,第一种。”
他实在受不了,整个人像是要炸开一般,五脏都带着热意。
可他根本没有力气做什么,只能求助身边人。
闻淮眼神早就泛起浓浓的忍耐,两人外衣已经交缠不清,不知扔到什么地方。
这样的宋溪,差点就到别人房间了。
想到这,闻淮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块肉下去,压低嗓音问道:“第一种,让谁帮你?小侯爷?”
宋溪听的含含糊糊,喉咙发出甜腻的声音,仔细听了才知道:“你,你帮我。”
闻淮迟迟不动手,只任由越来越过分的宋溪贴上来,最后忍不住直接亲上发生声音的嘴唇:“我是谁。”
若听到旁人的名字。
他就会直接离开。
闻淮胸口已然升起怒意,却听宋溪嘴里吐出两个字:“闻兄。”
“闻兄,是闻淮。”
听到自己名字,闻淮的嘴角这才轻轻勾起,屈尊降贵帮他解决麻烦。
宋溪的意识随波逐流,眼睛被细细密密亲吻。
(拉灯,被锁八次了,就这样了。)
见宋溪终于缓解了些,闻淮轻轻捏了捏他后腰,明显有继续的意思。
都到这一步,无论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宋溪眼睛失焦,双手还攀着对方脖颈。
似乎身上之人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介意,甚至要凑上去,贴上去,整晚他都如此,主动的让人心里不爽。
见宋溪想说什么,闻淮难得主动凑近,语气带着愉悦:“要说什么好听的。”
“放心,我轻轻的。”
虽然完全没有经验,但他会尽力照顾对方,即使的是宋溪主动送上门。
安抚过后,宋溪理智终于回来一丁点,努力贴着闻淮,开口道:“还有几次,快点吧,求你了。”
闻淮想笑,自己肯定不会特别快,宋溪要失望了。
“我明天还有考试。”
不能耽误考试啊!
赶紧帮他几次可以吗!
求求你了!
闻淮嘴角下拉,浑身的热意逐渐褪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次问身边之人:“什么?”
“师兄,院试,明天院试。”宋溪语气依旧沙哑,“不能迟到,我必须参加”
闻淮哪能不明白。
明天还有考试呢,赶紧解决了,他才有精力恢复。
闻淮恨恨地看着他,见宋溪脑袋又迷糊起来,跟方才一样继续往他身上贴,简直气到极点。
房门正好敲响,下属听着房内声音不对劲,只道:“主子,药酒找到了。”
说罢,放下一瓶药酒就跑,想了想,还是把备下的药膏放一边。
闻淮赤裸上身去拿药酒,盯着的药膏看了半晌。
夜晚凉风终于把他吹透了,这才把两样东西都带回房内。
宋溪嘴里还嘟囔着求求你,喊着快一些。
闻淮咬牙,一手药酒,一手药膏,故意问他:“选哪个。”
宋溪哪能回答,只往他怀里钻。
想让他如刚才那般让自己舒服。
选择权完全在闻淮手中,更把他气得想笑。
什么时候了,还考试。
若真在乎科举,就不该今晚出现在别人房内。
闻淮呼吸也越发灼热,宋溪依旧热情的不知天高地厚。
似乎只要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他就能平安无事。
可闻淮手指触过的肌肤,几乎能轻巧地留下红痕。
真做下去。
别说明日,后日也考不成了。
甚至这辈子,也不会被读书人容忍,他可是见过那些“清流”嘴脸,最是道貌岸然。
错过明天院试,别说小三元,板上钉钉的秀才也当不成。
这般异常,难免会被人议论。
若被人发现发生了什么,宋溪的科举之路就此了断。
若刚认识他,闻淮根本不在意什么宋溪考什么科举。
童试而已,天底下读书人千千万,宋溪不争那些,也自有前程。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左右都是他的,何必绕一圈子,岂不是好笑。
但闻淮看过他的努力,看过他的文章。
即使一边做男宠,他同时也在极努力读书,极用心的写文章。
似乎这才是他真心所爱。
闻淮眼神扫边宋溪扭动的全身,他的命运捏在自己手中。
迟迟得不到安抚的宋溪更加焦躁,嘴唇差点被自己咬出血。
闻淮慢悠悠阻拦,让他咬自己手背,想了想又换成胳膊:“嘴唇若有咬痕,明日去考试也是被嘲笑。”
他手背同样不能有痕迹,明天虽然懒得上朝,但好歹要见人。
闻淮贡献自己的胳膊乃至肩膀,最后吃口药酒,强行渡到宋溪口中。
药酒吃了大半,又纾解两回,折腾许久的宋溪终于沉沉睡去。
旁边满身红痕的闻淮气得牙痒,轻轻放下酒瓶,搂着怀里之人眼神复杂。
宋溪翻了身,找到熟悉的位置继续睡觉,不时蹭蹭对方胸口。
他是意识模糊,但并非完全记不得事。
梦里似乎也在延续这场混乱。
其实可以的。
他在意识到自己中了chun药,还愿意跟拉住闻淮,还跟他离开,就代表他可以。
是闻淮的话,也没什么问题。
不管是人品,还是相貌,他都是一等一的好。
今日之事,更让宋溪确定。
都是男人,自己这样主动,他就算将错就错做下去也能理解。
他没有继续,只用最温和的方法帮忙。
多半是顾及他明日考试。
否则肯定会做下去。
这样的人怎么不可以呢。
再说就算做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能去考试,无非是要忍受痛苦,对比被陌生人带走,还是闻淮更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
宋溪混乱的梦里逐渐恢复平静,只剩熟悉的沉木香味,跟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夜安眠。
宋溪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腰酸背痛。
虽然没做到底,可依旧折腾来折腾去啊。
完全恢复理智的宋溪几乎不敢直视自己了!!!
他昨天也太主动了啊!
都这样了,闻淮还忍住了。
这样的好人,确实不多见。
宋溪眼睛亮得厉害,见房间只有他一个人,随即立刻起身穿衣服。
考试!
考试!
这会什么时辰了!
宋溪浑身chiluo去床下捡衣服,跟推门的闻淮正好对上视线。
闻淮迅速从关上门,对身后人道:“给我吧。”
房门再次打开,宋溪已经缩回被子里,闻淮拿着衣服吃食进来。
“辰时正刻了,你还有半个时辰穿衣吃饭。”
“然后去考试。”
最后一句话,闻淮几乎咬着牙说的。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清清爽爽,床铺也十分干净,早就有人清理过。
这个人肯定是闻淮了。
宋溪偷偷摸摸穿好衣服,随即坐下来吃早点。
幸好没做到底。
否则他坐不下去。
宋溪莫名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下。
闻淮见此脸黑了片刻,两人谁也没说话,气氛倒是融洽。
迅速吃过饭后,依旧是闻淮送他去考场。
就连考试用具都准备妥当,看着就不是临时安排。
宋溪眼睛越来越亮,路上忍不住从纸张摸到笔墨。
等到贡院时,宋溪抱着笔墨纸砚,眼里的星星几乎要闪到闻淮。
“谢谢你。”宋溪说了今日头一句话。
说罢,再次主动凑过去,在闻淮嘴上狠狠亲了一口:“一会见!”
做完这些,宋溪直接跳下马车,抬起下巴大步往前跑,心跳的要蹦出胸口,连背影都看得出他的喜悦。
昨天虽然混乱。
但快乐!
既然这样快乐。
那他就拿个小三元庆祝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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